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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原之行结束,步琴漪会见手下们。 来北境二十四个人都是各个道上召集来的残兵,业余探子们初加入听风楼,潜藏在暗处,干来干去,竟都苦于无人可杀,无事可挑拨,为了证明自己没闲着,写了厚得惊人一大本闲谈递给步琴漪。 步琴漪粗粗翻阅,狐狸眼睛一闪又一闪,手下没人敢吭声,头也不抬,低头装死。众人很少见他,不熟悉他的脾气秉性。 屋内寂静,只有狐狸的叹气声。 步琴漪发自肺腑地叹气:“星派那两个淫棍已在北境开设了不少江湖茶馆,他们看了这些消息,就没笑话你们?” 他语气温柔,淫棍两个字也说得缠绵婉转。 此言一出,苦出身的几位手下互相试探着…   武林第一大消息组织听风楼,为了拓展销路,酷爱兴风作浪,专做挑拨离间的恶事,之后便能将老旧消息翻来覆去地讲,若是看客们厌烦了,那就又到了兴风作浪的时候。   听风楼主一挥手:“中原死了两任武林盟主,此间不大太平,不太平处我好做生意。琴漪啊,你得去太平处历练。无事也得搅三件事出来,才看得出你的本事。”   “琴漪,我封你做听风楼少主,你去吧。做出一番大事业给我瞧瞧。”   听风楼主拨了巨款和二十四位刚收服的手下给亲侄子步琴漪。   步琴漪于是北上,那里是武林盟伸手管不到的地方,百废待兴,民风淳朴,从前的门派都死绝了,新兴的门派尚未冒头,要是能从北境抠出来挖出来造出来震撼全天下的英雄和风月,那才显得步琴漪本事大。   步琴漪的二十四位手下之中有人说我们这一行二十五人,恰恰是二十五根搅屎棍子。   步琴漪不理不睬,他弯着眼睛,笑嘻嘻地变了面孔,俊郎君就成了美娇娘——此是他两个特征,他本来面目眼型奇异,比之丹凤更为娇俏,惊讶时也眉目含情,高兴时便眉不见眼,另一特征便是他的本事,顷刻间变化面目,男女老少美的丑的他都能变。   即使是搅屎棍子,他也是根妖娆的搅屎棍。若放弃搅弄风云的责任,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狐狸精。   步琴漪先去了西北,可惜只挖出一桩乱伦的旧事,他还受了不少伤。他在西原浪费了太多时间。   西原之行结束,步琴漪会见手下们。   来北境二十四个人都是各个道上召集来的残兵,业余探子们初加入听风楼,潜藏在暗处,干来干去,竟都苦于无人可杀,无事可挑拨,为了证明自己没闲着,写了厚得惊人一大本闲谈递给步琴漪。   步琴漪粗粗翻阅,狐狸眼睛一闪又一闪,手下没人敢吭声,头也不抬,低头装死。众人很少见他,不熟悉他的脾气秉性。   屋内寂静,只有狐狸的叹气声。   步琴漪发自肺腑地叹气:“星派那两个淫棍已在北境开设了不少江湖茶馆,他们看了这些消息,就没笑话你们?”   他语气温柔,淫棍两个字也说得缠绵婉转。   此言一出,苦出身的几位手下互相试探着,寻思要不要下个跪表个衷心。   他们膝盖还没软,步琴漪已搁下厚重的案卷,朝众人摆了摆手:“我来解决。”   一手下朝他伸手:“少主,那江湖茶馆还有星派那几个人怎么办?”   “让他们煮好茶候着。”步琴漪头也不回道。   那手下又大胆问道:“那属下们怎么办?”   “吃好喝好睡好,虽然你们劳苦功低,但别动不动就想着下跪。”步琴漪飘然远去。   听风楼内部派系二分,互相斗法,他伯父左右逢源得以上位,上位后施展刚柔手段,韬略经纬都是当今武林屈手可数的。步琴漪厌恶这些,伯父于是舍不得他,虽几乎把他带大,却纵容步琴漪潇洒到他十六岁。   步琴漪十五六岁那几年他只顾着和他的朋友们玩耍,做窈窕淑男,看才子佳人风花雪月,江湖剑客快意恩仇。   此番逍遥都结束于听风楼主的大徒弟薛若水叛逃,他和薛若水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从小他就崇拜薛师兄,他拿命向伯父保住了薛师兄的命。可薛师兄的职位得有人顶,伯父便迫不及待拔他上来做探子首座,如今又封他当少主。   步琴漪为大师兄两肋插刀,临危受命,不敢不从。步琴漪这狐狸眼是个有义气的狐狸眼,和师兄兄弟情深,然而他上位后,总被人以为他处处不如师兄,轻功不如,变脸不如,人脉也不如。   步琴漪思索许久,还是要去找他的师兄。师兄当初是为了北境的天都剑峰掌门叛逃的,如今在天都剑峰当赘婿。   如今是当谣棍当搅屎棍也得走关系,世道不好。步琴漪一边感慨着,一边上了天都。   步琴漪看师兄:“北境武学凋敝,百年前的思危剑盟煊赫,盛景难再,令人唏嘘啊。”   薛若水摇头:“你不必试探我。我许久不下山,再说我一个瞎子,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法给你。你若要拿消息,还得拿出本事。”   师兄当初为了天都掌门几乎豁出命,如今风平浪静,和人家神仙眷侣,确实不下江湖了。师兄提了几句现今,师兄弟一齐尴尬地沉默了。   步琴漪转移话题,向师兄讲了西原的事,师兄听了长吁短叹几句,话锋一转就问到他身上:“你呢?还没寻觅到你打小就憧憬的梦中良人?”   步琴漪咳了一声:“哪有那么简单。”   “天要下雨,爹要娶妻,狐狸思春,都是拦不住的事。”   步琴漪擦了擦鼻子,真想给眼前气定神闲的瞎眼男子一巴掌。哪壶不开提哪壶,如此嘴脸,属实可恨,但没办法,谁叫他输了呢。   三年前薛师兄叛逃师门为了天都掌门,当时他疲于奔命,因而传递消息都是步琴漪来。   天都掌门视力不佳,曾把步琴漪错认为情郎。   那时步琴漪年少,方才十七岁,不懂事,为了大局,因此他做替身也就做了。   及至薛若水赶回来,两口子对步琴漪表达了谢意,他才回神——这为人替身的日子已经到头了。   步琴漪恍惚过一段时日,这段少年心事被薛若水一眼看破,师兄弟开诚布公探讨一番后,步琴漪认为他自己虽然长得妖娆了些,却是个相当端庄的大小伙子,又出自名门,自然不能干抢人心上人,或者是委屈做小的事。   步琴漪当年说,既然公孙掌门不是自己的正缘,那么他就找个像公孙掌门的。   而后低下狐狸眼,拂然下山,背影寥落,此后远去西原,刀劈斧砍,见识不少,受伤也多。   薛若水提起此事,一是记得旧事心存愧疚,二是他一直挂心,真为师弟寻找到了一个像公孙掌门的姑娘。   步琴漪三年前随口一说,师兄还真当真。他心中不妙,但师兄真挚,他只能承情。   薛若水笑眯眯往山下松柏林中一指,松林山路千里逶迤,竟站满了人。上山之时步琴漪也看到了,都是来考取天都剑峰的武林人。北境第一大派,鹤立鸡群,冰天雪地照样热势绝伦。   负责入关考核点名的有两位,一男一女,女子站于林下,彷如玉砌,冰雕雪堆。   薛若水替他添茶:“她叫鹤颉。去年才来天都剑峰,司法长老亲自去接的人。”   “哪个颉字?”步琴漪靠着假山,杯中茶雾袅袅。   师兄吟诗道:“燕燕于飞,颉之颃之。昔年双颉颃,池上霭春晖。”   他的手在桌子上写字。   “原来是鸟往上飞那个颉字。”步琴漪认真考虑道,“鹤就是鹤鸟那个鹤喽?”   “是,思危剑盟的鹤家嫡系出身。”薛若水挥去桌上的茶水字迹。   “又是思危剑盟?”步琴漪伏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笑着说道,“师兄你瞧,我拿思危剑盟做文章,明明是可行之路。”   “约百年前,北境八大武学世家组建思危剑盟,抵抗中原武学入侵,以薛家为首,以思危剑为信物。而思危剑就是剑盟从中原丹枫兰家缴获的战利品。”步琴漪自顾自说着。   “可是,”薛若水淡淡道,“再好的剑,也是百年前的剑,一百年都没什么有名的主人有趣的故事,是卖不出价的。”   “剑是死物,人是活的。若我能让这把剑卖出价呢?”   薛若水微笑:“一去经年,你确有长进。鹤姑娘还看吗?”   步琴漪拱手:“多谢师兄,我去看看。告诉公孙大人一声,我来过了。”   他一转身,便蹚入滚滚雪尘之中,难觅踪影。   步琴漪藏于树中,观察鹤颉姑娘,他心中好笑,他这几年在武林中见过的美人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师兄以己度人,师兄认为公孙掌门是最好的,就要给他找一个像公孙的。   步琴漪对命中良人的期盼尚无定论,他一心所求,是上刀山下火海热油滚心一般的刺激,而非一定要像他十七岁那年心酸不已无奈离去的磨难。   鹤颉姑娘风仪款款,虽然是才上山的新弟子,却已很有大师姐的派头了。   “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步琴漪远离弟子人群,月出寒山,他与月与雪山对饮,淑人君子鹤姑娘自然很好,但他还有二十四位手下要养。   他正要趁人不备下山了事,却被鹤颉拦住了。   步琴漪猛回头,他有些后悔没用张漂亮的脸扮商人。   鹤颉姑娘眉间有雪落,声如玉响:“金公子,你从天都下去,要经过哪些地方?我出来半年,还没有回过家,商队脚程快,若是凑巧经过我的家乡万星,能否帮我转交一物?”   步琴漪愣着,怎么说话的声音也这么像公孙?心动耶?怀旧耶?他分辨不清。   “此去要经过万星城,大约要经过廊不语、葫芦晓、瓠瓜泱这几处,有你的家乡吗?”   “廊不语鹤家,就是我家。小小路费,不成敬意,真是托你的福。”说着,鹤颉就要掏钱。   步琴漪摇头:“顺路的事。要给谁?”   “给我姐姐鹤颃。她再过两天就过十九岁生日了,这是我给她准备的礼物。”鹤颉拿出个小小包裹。   步琴漪收下了,他突然觉得不对。   鹤家姐妹的名字实在难分,飞而上曰颉,飞而下曰颃,总归是叫颃的那个人吃亏。结果这家姐妹取名甚至不按先来后到的顺序,竟然姐姐是向下飞,妹妹是向上飞。姐妹俩还不是双生,差了两岁。这种姓名安排,简直像是给妹妹取名时,顺便给姐姐取了。这不是给姐姐添堵吗?取名的人是怎么想的?   步琴漪即刻翻阅到万星城的廊不语鹤家,姐姐鹤颃妹妹鹤颉的名字赫然在上。   鹤家是思危剑盟八大世家中的一员,条件还不错,武学传承不行,但做绸缎生意,家境优渥。这是北境门派最常见的结局,混武林混不下,转为经商,自己走镖押货,肥水不流外人田。太常见了,步琴漪先前毫不在意。   手下的笔迹潦草,大书特书妹妹鹤颉的过往,这姑娘小名叫小吉,自小吉人天相天资聪颖,鹤家的武功她都学了个遍,同龄之人无论男女都打不过她,且性格清冷孤高,自珍自重,除了学武什么都无所谓——又是很像公孙灵驹。   步琴漪读到今年天都剑峰执法长老收走小吉做关门弟子,就不大想往下看了。   鹤家小吉这类型的天才,顶峰就是公孙灵驹。二十岁拿下北境最大门派的掌门,且众人都服,中原武林盟竟也妥协,可见惊才绝艳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北境武林几十年,也只有这么一个公孙。   听一次公孙的故事不无聊,听一次小公孙的故事就有点无聊。步琴漪最怕无聊。   无聊的劲一上来,乃至于他看到鹤颉已订婚的消息,竟不觉得失落,反而是眼前一亮。   再看到订婚的相方,他几乎是一瞬间爽得头皮发麻,这才有点意思。   “谢必言。”步琴漪笑吟吟地重复这个名字。   天要下雨,爹要娶妻,贱狐狸似乎闻到了鸡飞蛋打的腥气,是禁也禁不住生涎的馋獠相。   作者的话   老石芭蕉蕉   作者   07-04   排雷就是如果有很多很多雷点的读者姥姥们可以不用看,因为女主男主主打的是互相折磨。 照旧是双处。 微博同名,一般小段子和番外都在微博发。 应该没什么注意事项了,如果读者姥姥们喜欢,请给我投推荐票哦!第一次参加拉力赛内心有点忐忑捏,希望大家喜欢~ 第2章 冲冲   鹤家大小姐鹤颃今年去考天都剑峰,考失败第三回 。尤其是妹妹去年入学,相较之下,她生不如死。她几乎不想再考了。 不考学怎么办?她祖父母给她起的主意是嫁人,祖父母从小就给她定了娃娃亲,男方姓马,同为思危剑盟的武学世家,模样人品都好。 思危剑盟都一百年前的老东西了,当年就没搞起来,要是搞起来了,北境武林还能这么被中原压着打?现在拿思危剑盟说事,说明马家如今啥也没有。婚约多年,鹤颃和那个姓马的未婚夫是互相看不上眼,他对她可以说是厌恶至极,她对他也是眼不见心为静。 丐帮的朋友们也这么觉得,北境永无出头之日,南下去中原浪迹天涯,都比在北境混日子强。 鹤大小姐还是想考天都剑峰。她没对丐帮朋友说实在原因——十六岁的时候,一个很俊的天都剑峰弟子短暂地来过她身边,他跨东风而骑白马,在马上弯腰捧住她的脸,只是端详她的脸,却像用眼睛吻遍她的嘴唇,相当温柔,相当克制,相当矜持。 而后他就再也没出现在过万星城。鹤颃对江湖的向往始于这个少年,他的长相已如墨晕白雾,越来越淡,但她还记得他的江湖气。 她想要入江湖,成为真正的江湖人,便总想着要从天都剑峰开始。 天都剑峰具体好在哪里,她说也不说清。她近来心情不佳,但总归还要打起精神,继续过活。 她夜间还得去见人幽会,身心俱疲,男人真是麻烦物件,身份更麻烦,是她妹妹的未婚夫婿。 妹夫谢必言宽肩细腰,还有一双长腿,端的是仪表堂堂。 有这般相貌的谢必言自认是大好男儿,因此便要全天下最好的女子来配。但是谢必言又自认是大孝子,因此便在父母抉择出来的最好的女子之间选一个。 谢家父母认为这个万星城最好最美的女子,自然就是鹤家二小姐鹤颉。 谢必言初见二小姐鹤颉,如见仙人,可仙人小吉尚未和他洞房,就去了天都剑峰学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和他生儿子,这就不够好了。 大好男儿,肩挑四方,挑两个老婆又算什么? 二小姐虽不能回来和他百年好合,她姐姐也是不错的。 天下除了谢必言,没第二个…   鹤家大小姐鹤颃今年去考天都剑峰,考失败第三回 。尤其是妹妹去年入学,相较之下,她生不如死。她几乎不想再考了。   不考学怎么办?她祖父母给她起的主意是嫁人,祖父母从小就给她定了娃娃亲,男方姓马,同为思危剑盟的武学世家,模样人品都好。   思危剑盟都一百年前的老东西了,当年就没搞起来,要是搞起来了,北境武林还能这么被中原压着打?现在拿思危剑盟说事,说明马家如今啥也没有。婚约多年,鹤颃和那个姓马的未婚夫是互相看不上眼,他对她可以说是厌恶至极,她对他也是眼不见心为静。   丐帮的朋友们也这么觉得,北境永无出头之日,南下去中原浪迹天涯,都比在北境混日子强。   鹤大小姐还是想考天都剑峰。她没对丐帮朋友说实在原因——十六岁的时候,一个很俊的天都剑峰弟子短暂地来过她身边,他跨东风而骑白马,在马上弯腰捧住她的脸,只是端详她的脸,却像用眼睛吻遍她的嘴唇,相当温柔,相当克制,相当矜持。   而后他就再也没出现在过万星城。鹤颃对江湖的向往始于这个少年,他的长相已如墨晕白雾,越来越淡,但她还记得他的江湖气。   她想要入江湖,成为真正的江湖人,便总想着要从天都剑峰开始。   天都剑峰具体好在哪里,她说也不说清。她近来心情不佳,但总归还要打起精神,继续过活。   她夜间还得去见人幽会,身心俱疲,男人真是麻烦物件,身份更麻烦,是她妹妹的未婚夫婿。   妹夫谢必言宽肩细腰,还有一双长腿,端的是仪表堂堂。   有这般相貌的谢必言自认是大好男儿,因此便要全天下最好的女子来配。但是谢必言又自认是大孝子,因此便在父母抉择出来的最好的女子之间选一个。   谢家父母认为这个万星城最好最美的女子,自然就是鹤家二小姐鹤颉。   谢必言初见二小姐鹤颉,如见仙人,可仙人小吉尚未和他洞房,就去了天都剑峰学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和他生儿子,这就不够好了。   大好男儿,肩挑四方,挑两个老婆又算什么?   二小姐虽不能回来和他百年好合,她姐姐也是不错的。   天下除了谢必言,没第二个人觉得大小姐鹤颃好。谢必言觉得他们都瞎了,纵然她性格粗鄙一身狗味,纵然她不喜梳妆一件旧道袍敷衍过日子,纵然她不得父母宠爱家产看起来和她毫无关系,只看得那流水肩膀杨柳细腰饱满的胸脯屁股,这就是天底下第三好的姑娘了。   若加上那张艳丽无方杀气腾腾的面孔,便可跃升天下第二好。谢必言很有原则,小吉是他妻子,他只会说她天下第一好。但他又有善心,他不会亏待冲冲的。鹤颉鹤颃,小吉冲冲,这对姐妹各有各的好,谢必言哪个都难以割舍。   谢必言对岳父岳母颇有微词,他们对冲冲态度太坏,但又托他们这么偏心的福,冲冲被激起了愤怒,和家人的关系差到极点,他稍加以手段,就引得她上钩了。谢必言对她是真心的,这不假。但他没告诉她,他对她妹妹小吉也是真心的。   谢必言老远就看到那窈窕的身段,艳丽的面孔,正在张望,他就静静地等着她看到他。果不其然,冲冲看到他了,她一笑,就露出光灿的白牙,这两排洁净整洁的牙齿是她姿色的得力干将,饱满红润的嘴唇也是,一管直且高的鼻子也是,但这都没她的眼睛美。谢必言觉得那双漂亮眼睛就像如来佛的五指山,盖住了其他五官不得作妖,是最能勾魂摄魄的。这妖精,这菩萨,这救苦救难的妲己观世音。   看她来了,谢必言舔舔嘴唇,鼻尖似乎立马萦绕上她的香气。他的观音,他的救世主,快些解开衣袍,救救他吧。   鹤颃和谢必言到院中池塘边散步,北境雪重,万树皆披银甲,远处灯火是夜的点缀,那点点的烛光映在鹤颃眼中,却是惆怅。   她是来和谢必言说分手的。   她并不喜欢他,她只是出于报复才想和妹妹的未婚夫相个好,但这大哥像是来真的,前几天又是海誓山盟,今天又跑来天都剑峰,难道是要和妹妹摊牌?可鹤颃不想惹这个麻烦。   她最喜欢谢必言的一点就是谢必言喜欢她。没人喜欢她,连她亲爹妈都讨厌她。这么想来,天下唯独一个真心喜欢她的,也只有谢必言了。   谢必言转过身,执起她手:“冲冲,你相信我为你退亲吗?”   鹤颃咳了一声:“你退你的呗,跟我有啥关系。”   她又听到眼前人絮絮告白,她有些不耐烦不安分了,点了点头:“你说的啥,我也听不明白。就是你挺喜欢我的意思呗?我寻思?”   这文盲土货——谢必言想,她听不听得懂不大重要,重要的是,她信不信,感动不感动。   拽文没用,村姑听不懂。谢必言搂住她肩膀:“冲冲,你喜欢我吗?”   鹤颃吭哧吭哧半天,勉为其难道:“喜欢啊。”   对方热乎乎的气息立刻贴到了她脸上,鹤颃闭上眼睛,她心想,又来了。谢必言亲她的方法不像亲吻,倒像是狼吞虎咽,且手也像猛兽突袭似的,目标明确,在腰上意思意思,就奔向她的胸脯和屁股。   大冬天穿得厚,她的袄褂被他弄坏过几次,鹤颃几乎和对方翻脸,但谢必言又买了许多鲜亮时兴的衣服给她,这都是母亲会买给妹妹的,她小时候一次也没得到过,从谢必言这里得到了,她便原谅他野兽般的手了。   鹤颃偶尔闭眼享受他的亲吻,偶尔心头火烧,但总睁着眼睛观察这个男人。   姓马的是她的未婚夫,是祖父祖母认定的好亲事。姓谢的是她妹妹的未婚夫,是母亲父亲给妹妹认定的好亲事。   但这两个她都不想要。   她答应和谢必言相好是一时昏头,她只是恼火妹妹而已。她去考天都剑峰的弟子入门,考了两年都不中,她都没有心灰意冷,最让她伤心的是,妹妹一举而中,还是人家的长老亲自来接的。   妹妹的东西都是好东西,就连她娘胎里带出来的天赋也是好东西,她得不到,她没办法。谢必言是第一个向她靠近的妹妹的东西,不知道好不好,但总归是妹妹的东西。只要是鹤颉的,鹤颃就都想要。怎么办?没办法。   北风灌满了胸襟,鹤颃才回神。她一不留神,竟然被谢必言扒得袒胸露乳了,鹤颃震惊地搂紧自己的衣衫,把胸前的脑袋扒开:“你要干啥你?”   谢必言脸红可又凛然:“我为你退亲,我失去了一个妻子,所以我要你做我的妻子。”这当然是假话,他哄她的。   鹤颃瞪大眼睛,她一震,胸前光景更是花枝乱颤,谢必言懒得听她说什么,硬邦邦的东西顶住鹤颃大腿,更让她浑身僵直了。   鹤颃猛地推开他:“你不娶鹤颉是你的事,关我啥事?我啥时候说要嫁给你了!”   谢必言喘着气,惊且怒:“你不嫁给我?”他说的是假话,没打算应验,但她不信,伤了他的自尊心。   “我没说过啊,还有大冷天的,你扒我衣服干啥?这冰天雪地的,难不成你要日我?”鹤颃已把衣服都穿好了,她生怕把自己冻病了。   谢必言恨不得堵住自己的耳朵,又给她两个大嘴巴子。鹤颃那妖精般的面孔,此刻却闪着正道的光,把他照得要妖怪现形,丑态百出,谢必言冷笑一声:“这没教养的丫头,说的都是什么话?”   鹤颃不敢置信地看他,她指了指他,又放下手指:“不给你日,你就骂我?”   “粗鄙不堪!怪不得你的爹娘不疼你,是我我也更待见你妹妹。”谢必言不愿和她多纠缠,流氓地痞难缠,女流氓也是流氓。   他正要转身走,鹤颃却不依不饶地抓住了他的手,此刻她面如死灰眼中却有火:“你说什么?”   谢必言舔舔嘴唇,他知道他哪句话伤到了她,但他不介意再伤她一次,他抖抖袖子抖开她的手:“我说,你样样不如你妹妹,你爹娘厌恶你,是你应得的。”   鹤颃愣怔在原地,眼泪花已在大眼睛中打转,嘴唇哆嗦着,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谢必言起了怜悯之心,又为自己能伤她如此而自鸣得意,他靠近她,摸她面孔:“没事,你祖父祖母爹爹嬢嬢妹妹都不待见你也没事,你不是还有我吗?我们当今晚的事没发生过,我明天再来找你,好吗?”   鹤颃低下头,她握住他的肩膀,正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手下却使了大劲,从小到大练武岂是白练的?她把他整个人往假山上一砸,且听他一声闷哼,他人就控制不住往下滑了。   鹤颃疑惑地嗯了一声,把他扒开看后脑勺,正是花红柳绿的好风景。原来谢必言臭美,头上有尖钗,方才拉扯,尖钗落到脑后,她只想把他推向假山给个教训,可此时尖钗入脑,谢必言脑袋歪向一边——死了。   鹤颃的手上全是血,衣襟上不知觉沾上了血,她拍打着他的脸,就连脸上都沾上了这个不久前神气昂扬亲昵地叫她冲冲可又差点强奸她的男人的血。   冰天雪地,有暗香浮动,有断断续续的高台小调,此夜曲中巨月高悬,谁家玉笛暗飞声?   冲冲满脸血泪往高处看,只见假山处坐着个男人,他腰上有扇子,而手中有玉笛,他缓慢靠近她,寒潭血色也在一齐靠近他。   他仍在高处,看不清面目,只听得清声音:“如果我是你,我就给他的尸身淋上酒,再推到水里。醉鬼脚滑,砸中后脑勺,溺死了,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第3章 弱女   冲冲呆若木鸡,假山边并无光源,她往后一退,那人手中除了笛子,还拎了个灯笼,风一过,灯笼竟亮了,她如同撞鬼似的往后靠,来人闲闲举起灯笼,顺势搂过她的腰:“干,还是不干?” 于是她终于瞧清了他的脸——谢家的二公子,谢必行。 他不是去外地游历了吗?西原……? 他松开她的腰,冲冲还是没反应过,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脸上血泪交横,正是吓傻了的模样。 谢二笑了一声,重新伸出手:“来。” 她盯着他伸出的手看了半响,讷讷道:“你以前从来不理我。” 谢二并不脸红,也不僵硬,仍旧是和善可亲的模样:“你一个弱女子,被吓傻了?来,拉我的手,站起来吧。” 一推就杵死了一个人的弱女子冲冲仍旧不说话。 谢二耐心等着,他认为一个深闺姑娘突然弄死了情郎,免不得惊慌失措,否则他也不会直接趁虚而入。 谢家富庶,谢老爷在前厅延请文人剑客,丝竹管弦声如鬼似魅悠悠不绝于耳,谢大一命呜呼早已归西,谢二的灯笼放在池边石上,明明灭灭,都在等鹤颃的答案。他看向谢必言的尸身,仍旧等着她,只是再不扔了尸体,恐怕脑浆要结冰。 鹤颃扭过脸,谢二不为所动,这是拒绝了?那他再想后招,或是直接杀了,他都能考虑。 一声擤鼻涕的巨响传来,谢二一愣。 鹤颃是挺想和他说话的,但这太冷了,她又哭过,鼻管里的鼻涕没直接流出来,已经是她努力过的结果,听他说了那几句后,她尚未细想,鼻涕却是燃嘴之急,等不了了。 她擤完鼻涕,就僵着脖子不想回头了。杀人还是阴森恐怖的事,她有气势,但当他面擤鼻涕,就很没气势。 鹤颉和谢必言订婚时,鹤颃亦有参加,被祖父祖母带来,谢家人全当她不存在,谢二更是眼高于顶,她依稀记得她问过他路,谢二指了倒是指了,只是指完还要扫视她全身,那天不巧,鹤颃没穿上体面的鞋来,她的鞋面绣花都烂了,她其实是有体面的鞋来的。 擤鼻涕比穿烂鞋还不体面,鹤颃僵着脖子,手却在抠土。 一方手帕递到她眼前。 鹤颃仍是愣愣看着他,谢二低头笑笑,沾了些池塘水,给…   冲冲呆若木鸡,假山边并无光源,她往后一退,那人手中除了笛子,还拎了个灯笼,风一过,灯笼竟亮了,她如同撞鬼似的往后靠,来人闲闲举起灯笼,顺势搂过她的腰:“干,还是不干?”   于是她终于瞧清了他的脸——谢家的二公子,谢必行。   他不是去外地游历了吗?西原……?   他松开她的腰,冲冲还是没反应过,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脸上血泪交横,正是吓傻了的模样。   谢二笑了一声,重新伸出手:“来。”   她盯着他伸出的手看了半响,讷讷道:“你以前从来不理我。”   谢二并不脸红,也不僵硬,仍旧是和善可亲的模样:“你一个弱女子,被吓傻了?来,拉我的手,站起来吧。”   一推就杵死了一个人的弱女子冲冲仍旧不说话。   谢二耐心等着,他认为一个深闺姑娘突然弄死了情郎,免不得惊慌失措,否则他也不会直接趁虚而入。   谢家富庶,谢老爷在前厅延请文人剑客,丝竹管弦声如鬼似魅悠悠不绝于耳,谢大一命呜呼早已归西,谢二的灯笼放在池边石上,明明灭灭,都在等鹤颃的答案。他看向谢必言的尸身,仍旧等着她,只是再不扔了尸体,恐怕脑浆要结冰。   鹤颃扭过脸,谢二不为所动,这是拒绝了?那他再想后招,或是直接杀了,他都能考虑。   一声擤鼻涕的巨响传来,谢二一愣。   鹤颃是挺想和他说话的,但这太冷了,她又哭过,鼻管里的鼻涕没直接流出来,已经是她努力过的结果,听他说了那几句后,她尚未细想,鼻涕却是燃嘴之急,等不了了。   她擤完鼻涕,就僵着脖子不想回头了。杀人还是阴森恐怖的事,她有气势,但当他面擤鼻涕,就很没气势。   鹤颉和谢必言订婚时,鹤颃亦有参加,被祖父祖母带来,谢家人全当她不存在,谢二更是眼高于顶,她依稀记得她问过他路,谢二指了倒是指了,只是指完还要扫视她全身,那天不巧,鹤颃没穿上体面的鞋来,她的鞋面绣花都烂了,她其实是有体面的鞋来的。   擤鼻涕比穿烂鞋还不体面,鹤颃僵着脖子,手却在抠土。   一方手帕递到她眼前。   鹤颃仍是愣愣看着他,谢二低头笑笑,沾了些池塘水,给她擦脸:“不要哭了。是有人欺负你,不是你的错。”   “洗把脸?一会水中染血,就不好拿来洗脸了。”谢二转身洗了洗手帕,再要去给她擦脸时,她已站了起来,可双手仍捂着脸,肩膀难以克制地耸动着。   他虚虚搂住她的肩膀:“好了,不要再哭了。我不会说出去的……啊,你的刀子很锋利,很凉啊,我发抖了。”   刀横在他的后脖颈上,谢二为了避免碰到刀,只能搂紧她,两人都抱着对方,亡命鸳鸯似的姿势,但全不是那么回事。   鹤颃的声音像天外来音:“你不是谢二。”远处有人敲钟,钟声擂中了两人的心肠,刚杀了一个人的鹤颃更被震得不轻。   而抱着她的步琴漪眯起眼睛,手虚虚放在她腰肢上,他慢悠悠地吹气般对着她的耳朵说话:“我是谁,很重要?”   鹤颃被他的气息弄得耳畔痒痒的,她没有一丝半点调情的心思,而且这男人手放着的位置很危险,她担心他摸她屁股,立马把他推开了。   推开的这瞬间,她手中的刀断成两截,掉落在地。鹤颃瞠目结舌,谢二摊摊手:“你看,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你可以选呀,选被我杀了,还是选信我是谢二?”   他再次递出那张给她擦过脸的手帕,嘻地一声笑道:“你很漂亮,你就是想死我也不会让你死的。来吧,只要你相信我,我可以是任何人。”   鹤颃沉默不语,她又有点想流鼻涕。看在他不笑话自己擤鼻涕很大声的份上,看在她又快要管不住自己鼻涕这个紧急关头的时机上,她接过了那方手帕,然后痛快淋漓地排出了所有的鼻涕,声如雷鸣,谢二毫无反应,淡漠微笑着,他的笑容玄而又玄,不像活人,神秘莫测,然而总而言之他没有笑话她流鼻涕。   她暂时没被人杀过,所以不知道被人杀是什么滋味。但她知道被人瞧不起看不上被人笑话是什么滋味,且是深深地知道长久地知道,反正,总而言之,他就是没有笑话她。不笑话她的男人就是好吗?鹤颃这里没有答案。他那副装腔作势的派头她搞不懂,也懒得搞懂。他看起来不是来揭发她杀人的,这就很不错了,甚至是让人喜出望外的事。   “好了,我不问你是谁了。你就是丹枫山庄的人我也管不着,你说不定是现在他们庄主的男宠,所以你的武功才这么好。”鹤颃漫不经心地说着。   “你一个深闺弱女子,知道丹枫山庄庄主是女人?看来你很关心武林。”谢二往谢必言身上淋酒,然后便躲到了一边去,他任由弱女子拖着尸身往水塘里去,而毫无施以援手的意思。   “兰启为是女的?!”弱女子鹤颃大惊,“啊?那怪不得他和他老婆感情不好呢!我和我师母师姐们都觉得他是一定喜欢男人,他老婆才不跟他好的。妈呀,他是女的?”   谢二捂住了她的嘴:“天王菩萨,你的嗓门可以小一点吗?我们是在毁尸灭迹。”   “心肝宝贝,兰启为死了四年了,你的消息实在太慢。他儿子他侄子都已经轮过武林盟主的位置了,如今的庄主是女扮男装,可惜武功不好,还不是武林盟主。”   “哦……那你不是兰启为的男宠。那你是姜岭的男宠,我也管不着。”   “净山门掌门他老人家七十了,恐怕有心无力,不过他一生未娶……”谢二替她理了理衣襟,“你这里面是怎么穿的,这根线是什么……”   “是我肚兜的带子,先前断了,我自己接了个带子缝上去,缝得不好,拖出来了。你别管。”鹤颃把手伸进衣裳里调整,调整到一半,才想起来坏了很久的肚兜带子和她的烂鞋子一样,都是不体面的东西。她后知后觉想起来体面这回事,突然脸红了,于是面向假山,面壁思过。   后面的男人勾她腰带。   鹤颃大惊:“我是不会和你睡觉的!”   她惊慌转过身,只见腰带里塞了张银票,谢二抬抬下巴:“坏了就买,不会修就找人修。”他还是不笑话她,而且是一点想笑的意思都没有。坦坦荡荡要帮她解决困窘的态度,鹤颃这辈子都没见过。   谢二不打算找她身上任何一件事的麻烦,看她窘迫,便随口问道:“你为何总猜我是谁的男宠?”   “因为我觉得你是听风楼的啊,你会易容,你肯定是听风楼的。”   步琴漪先前都没有被她的所作所为镇住,此时头一回哑口无言,他憋了半天,才问道:“听风楼的人,你觉得都是给别人当男宠的?”   “我师母说了,不给别人好处,别人凭啥卖消息给他们倒卖啊。听风楼出名的探子都是男人,还是很漂亮的男人,所以他们肯定卖沟子。”她这番惊世骇俗的发言还带着哭腔,她是真被那张银票感动坏了,从没有人这么对待过他,就算他是个卖屁股的男宠,她都暗暗发誓,这几天要对他言听计从。   “……也许吧。”步琴漪思考他认识的探子里有没有人是当男宠的,想来想去还真想出来了几个人,老一辈也有不少,看来她那个师母也是个人物,这么隐蔽的秘辛都知道?原来鹤家大小姐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天真简单,她的师父师母兴许是祸害?得连根除去。不过,到底是何方高人……楼里隐退的老前辈,还是前辈们的主顾……   步琴漪思索着,但他还是情不自禁要为自己解释:“我不是谁的男宠,前后我都不卖。”   “你卖我也不会瞧不起你的。”鹤颃信誓旦旦。   “我不卖。”谢二微笑。   “真的没事的。”鹤颃拍他肩膀,郑重道。   “我真的不卖。”谢二把她的手挥下去。   “那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鹤颃拿出那方手帕,擦了擦鼻子。   “因为我也要杀谢必言呀。”   眼前的漂亮姑娘忽然恍然大悟,又大失所望:“你喜欢鹤颉。”   步琴漪的笑容僵在脸上,准备好的说辞全用不上了,鹤颃从他见到开始,就以一个匪夷所思的面貌说一些叫人匪夷所思的话。然而他也不躲。   步琴漪天生好事,是个好事的贱狐狸,鼻尖专嗅腥臊物,他从看到她约会,再看到她杀人,直到看到她流鼻涕,都被撩拨得非凡高兴。哪个狐狸不想咬一口鸡蛋?他想狼吞虎咽这口新鲜鸡蛋,难道是他的错吗?   直到听到鹤颉这个名字,步琴漪都没想起来她。如今想起来,还有些恍然,哦,他是为了给她送信,才来找她未婚夫麻烦的。但他还没有大展身手,谢必言就死得不能再透彻了,脑瓜子都被扎通了。   他笑了笑,鹤颃不喜欢鹤颉,眼前这个姑娘不喜欢山上那个姑娘,但他浑不在意。鹤颉此人不大有趣,忘了就忘了吧。   步琴漪抚摸鹤颃的头发:“我是谢必行的朋友,我在西原见到他,他的母亲被谢必言的母亲谋害,他临死前的遗愿就是报仇。你做了我想做的事,圆了我的心愿。我当然要帮你了,帮你也是帮我的朋友谢必行。”   他一句假话都没有。   鹤颃又揉了揉鼻子,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步琴漪耐心等着这个鸡蛋流黄,再说点什么傻话弄得他更开心一点,可她安静片刻,只是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大喷嚏。方才那副模样,原来是喷嚏打不出来。   作者的话   老石芭蕉蕉   作者   06-02   如果前三章就没法接受两位主角的个性,就不用往下看啦~ 第4章 狗味   鹤颃一个喷嚏后是一连串的喷嚏,树叶震动,雪落满肩,不远处的砖块似有动静,步琴漪比了个手势,不远处的瓦片上,有两个奇形怪状的人正匍匐着,而一旁黑衣青年见了手势,便轻声道:“收。” 顷刻之间,这三人便消失不见。 除了沉塘的谢必言,步琴漪身边才真正只剩下了一个鹤颃。她眉眼艳丽而嘴唇丰厚,擤鼻涕的心事才下心头,打喷嚏的忧愁又上眉头。灵蛇婉转似的细黑眉毛原本有祸国的水准,只是她神情懵懵懂懂,才杀了一个人,步琴漪却觉得她很纯洁无辜。 “听风楼大哥,你现在要到哪里去?”鹤颃脆生生地问道,“我对谢家很熟,可以带你逛逛。” 步琴漪背着手,不紧不慢跟上她。 鹤颃的腰身也是灵蛇婉转,步琴漪大大方方地观赏,时不时能闻到她身上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畜生气息似的,他刚要靠近她细细辨别,这女子扭身一转,从他眼下逃走,还骂了一声:“二椅子直娘贼!” 遁地术……稀奇。又是她不知何方高人的师父师母教的?奇也怪哉,她和她妹妹还真是不同的人啊。她没学过他们鹤家的功夫吗? 鹤颃在黝黑的土地里钻来拱去,时不时就和冻僵的蛇打个照面,她是打心底里不愿意用这招遁地术,只是今晚事出蹊跷,她不得已出此下地策,该死,师母就不能教她点体面的逃命功夫吗? 步琴漪在三丈远的院墙外等到了她,他坐在墙头上,往下一踩,就踩中了女子的肩头,脚下一片呜呼哀哉的惨叫,步琴漪跳下来,干脆骑坐在她背上,三下五除二点穴锁了她的琵琶骨,让她再不能遁地逃脱。 这姿势相当香艳,可两人都没心情谈这些,因为步琴漪料到了鹤颃要怎么对待他——果然是使出九阴白骨爪般的招式来一招老鹰捉小鸡。 步琴漪微微扭动闪过去,鹤颃只掏到了自己大腿上的肉。鹤颃还不死心,接着掏,只听得他慢条斯理的声音:“好歹毒啊,不是说我是二椅子,是卖前又卖后的贼,怎么还要脏我吃饭立身的家伙?” 她双手被拧住,嘴也被捂住了,谢二快活地在她脖颈后嗅闻着:“我说是什么臭,原来是狗味儿。” 鹤颃大怒,开始…   鹤颃一个喷嚏后是一连串的喷嚏,树叶震动,雪落满肩,不远处的砖块似有动静,步琴漪比了个手势,不远处的瓦片上,有两个奇形怪状的人正匍匐着,而一旁黑衣青年见了手势,便轻声道:“收。”   顷刻之间,这三人便消失不见。   除了沉塘的谢必言,步琴漪身边才真正只剩下了一个鹤颃。她眉眼艳丽而嘴唇丰厚,擤鼻涕的心事才下心头,打喷嚏的忧愁又上眉头。灵蛇婉转似的细黑眉毛原本有祸国的水准,只是她神情懵懵懂懂,才杀了一个人,步琴漪却觉得她很纯洁无辜。   “听风楼大哥,你现在要到哪里去?”鹤颃脆生生地问道,“我对谢家很熟,可以带你逛逛。”   步琴漪背着手,不紧不慢跟上她。   鹤颃的腰身也是灵蛇婉转,步琴漪大大方方地观赏,时不时能闻到她身上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畜生气息似的,他刚要靠近她细细辨别,这女子扭身一转,从他眼下逃走,还骂了一声:“二椅子直娘贼!”   遁地术……稀奇。又是她不知何方高人的师父师母教的?奇也怪哉,她和她妹妹还真是不同的人啊。她没学过他们鹤家的功夫吗?   鹤颃在黝黑的土地里钻来拱去,时不时就和冻僵的蛇打个照面,她是打心底里不愿意用这招遁地术,只是今晚事出蹊跷,她不得已出此下地策,该死,师母就不能教她点体面的逃命功夫吗?   步琴漪在三丈远的院墙外等到了她,他坐在墙头上,往下一踩,就踩中了女子的肩头,脚下一片呜呼哀哉的惨叫,步琴漪跳下来,干脆骑坐在她背上,三下五除二点穴锁了她的琵琶骨,让她再不能遁地逃脱。   这姿势相当香艳,可两人都没心情谈这些,因为步琴漪料到了鹤颃要怎么对待他——果然是使出九阴白骨爪般的招式来一招老鹰捉小鸡。   步琴漪微微扭动闪过去,鹤颃只掏到了自己大腿上的肉。鹤颃还不死心,接着掏,只听得他慢条斯理的声音:“好歹毒啊,不是说我是二椅子,是卖前又卖后的贼,怎么还要脏我吃饭立身的家伙?”   她双手被拧住,嘴也被捂住了,谢二快活地在她脖颈后嗅闻着:“我说是什么臭,原来是狗味儿。”   鹤颃大怒,开始撕咬他的手掌心,但那手掌心离家出走的活物似的,又像八爪章鱼,越缠她的脸越紧,鹤颃不得动弹,一声都没法出。   她背上的谢二乐不可支:“你骂了我那许多难听的话,我说你一句小狗儿都不行?小狗说话不算数,收了我的银票还要甩开我,你不是小狗是什么?”   “你确实养狗的吧?还养了三只以上的大狗,对不对?否则你不能这么臭。让我猜猜你的师父师母,是做狗肉屠宰生意的?我要按着这条线去查可很好查的,大小姐,刚刚叫了我一声大哥,就别小看大哥了。”   步琴漪从她身上下来,鹤颃靠着墙垣,怒气冲冲地看着他:“去你爷爷的巴了个二椅子!夹紧你的屁眼再跟姑奶奶说话!你全家都吃狗肉!你去你先人坟上吃狗肉浑身狗屎!”   步琴漪还没想出来他的先人坟埋在哪里,鹤颃又不知从何处掏出来匕首,双刀螳螂似的就要和步琴漪殊死搏斗。   步琴漪先前为她的遁地术吃了一惊,眼下又吃一惊,这小女子令他大开眼界,她妹妹鹤颉是用剑没什么稀奇,鹤家教一些方正的剑法就更不稀奇,鹤颃捉刀的姿势却是他来时遇到的那些土匪流氓惯用的刀法。   这刀法主打一个下三滥,果不其然,鹤颃的匕首是奔着他眼睛来的,步琴漪一扇弹开她的匕首,不是什么好匕首,轻轻就被挥了出去,步琴漪左顾右盼,已找不到那刀,是没入雪中了?   夺眼睛不成,就夺他的子孙根,鹤颃往旁边吐了口血唾沫,眼冒金星,但还有一股气,直到她的手又一次被他钳制住了,还不肯罢休。   步琴漪还是愿意给她说话的机会:“我怎么得罪了你?先前不还好好的吗?你帮我,我帮你,互利互惠。”他一面说,一面捆她。   “我不会跟鹤颉的人合作!做你的痴心大梦吧!”鹤颃的头发太多太厚,捆在脑后是捆了两个麻花辫,上下交叠在一起,她一摇头晃脑,那鞭子都杀气腾腾地拍打着她的前胸后背。步琴漪连她的辫子都一并捆了。   步琴漪翻着白眼回想起来,还真是。她突然对他说:“你喜欢鹤颉。”而后便情绪不对,酝酿着土遁的功夫。   这真是怪了。山上鹤颉还委托他交生日礼物给姐姐,姐妹情深啊。可是姐姐不仅密会妹妹的未婚夫,还听到妹妹的名字就要翻脸?   “为什么这么想?”步琴漪今夜耐心奇佳,还和她周旋。鹤颃张嘴往他脸上吐唾沫,步琴漪擦了。鹤颃又大虫似的在雪地上蠕动,企图给步琴漪一脚,步琴漪老老实实挨了。他诚意很足,逮住了她的手,“到底为什么这么想?”   “肏你爹的热肠子!”美得倾国倾城我见犹怜的鹤颃张嘴便喷道。   步琴漪笑呵呵道,迫不及待似的:“我巴不得呢,我和我爹关系不好。”   鹤颃没辙了,憋屈愤懑地在地上蠕动了一会儿,便小声道:“王八蛋全家都是王八蛋王八蛋下蛋还是王八蛋。”   步琴漪往她嘴里喂东西:“为什么想我喜欢你妹妹,为什么觉得我这个听风楼死脸不要的二椅子是你妹妹派来杀谢必言的?又为什么这么想了之后,再不听我解释,要跑掉?”   鹤颃张嘴吐掉他喂的东西,可是舌头比脑子快,已尝出来甜了:“是李大福的糕点?”   “昂。”谢二答应道。   “你个外路货不懂。李大福是假的,他兄弟李大寿卖的才香才好。本地人都去他那里吃。”   “嗯。”谢二顺势躺在她身边,和她面对面地看着:“所以,为什么那么想?”   鹤颃偏过头:“你肯定是喜欢鹤颉,才来杀谢必言的!”   “你不讲道理,我就不能喜欢你,才来杀谢必言的吗?”他手里玩着根带子,似乎还是她的一根肚兜带子。   鹤颃傻眼了:“真的假的?”   “你要是愿意,那就是真的。在下只提供可能性,喜欢你还是喜欢你妹妹,都说得通。所以你不能一口咬定我喜欢你妹妹才来杀谢必言。”   “你说话太难猜了。我听不懂,你能不能给我个痛快,你到底认不认识鹤颉?”鹤颃扭着身体。   步琴漪行云流水地坐直了身体对天发誓:“日月可证,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惊天雷劈死在下。”   “鄙人千真万确不喜欢鹤家二小姐。我不远千里从西通来北境,来到万星城为我朋友谢必行报仇雪恨,今夜遇到鹤颃姑娘,心愿了了一半,只是谢大虽死,他一双父母还在世。”   步琴漪垂下眼睛往上看,很是恳切似的:“哎,谢家家大业大,我初来万星,若露出马脚,岂不糟糕?我想,鹤小姐你对此地很熟,请你做个当地向导,帮帮我?来日于鹤家大小姐多有麻烦。我在此谢过了。先前种种,我们只当不打不相识,可好?”   鹤颃眨巴眨眼睛,她思量道,来自听风楼的这个人,有点傻,她随便一诈,他就承认自己是听风楼的。她又想,她得了他的银票好处,往后跟着他,应该还能讹到更多的钱。管他目的是什么呢,他霍霍谢家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就算他把鹤家都端了,她也不见得多在乎。姑且信他一信。   她郑重其事地点头:“行,我交你这个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告诉你的也是假的,我不必告诉你。只需称我谢二即可。”谢二笑道,给她解了绳索。   鹤颃起身松了松骨头,谢二绕到她身后,给她解穴,这时他真没设防,始料未及一个大巴掌落到他脸上,巴掌滋味生猛辛辣。   步琴漪刚要抬头,鹤颃热乎乎的身体贴到了他身边,她搂着他半条胳膊,笑嘻嘻道:“你刚刚骑我背,你忘了?你侮辱我,我侮辱你,这才扯平了。扯平了我们才好做朋友。”   谢二捂着脸,沉下睫毛:“你没听说过吗?伸手不打笑脸人。”   鹤颃无所谓道:“我没听说过的多的是。但我听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偏你能骑我打我,我就不能打回去?”   谢二不怒反笑,仍是牙疼似的捂着半边面皮淡淡道:“你打的不是我的脸,是我朋友谢必行的人皮面具。他已经死了,我也扒不下他第二张皮。你仔细些,打坏了,我要你如花似玉的脸蛋来赔。”   鹤颃突觉身后阴风刮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谢二慢吞吞走到她身边,在她面颊处一揩:“来,先帮我个忙。带我逛逛万星城。” 第5章 工具   李飘蓬远远盯着步琴漪和鹤颃出了谢家,又看到了步琴漪的一个手势,李飘蓬看向身边的铁胆和铁肺:“走。” 铁胆还是个半大的毛头小子,十二三岁最不好管,他撇嘴:“昨夜是收,今晨是走,一个字显得你本事大啊?” 他发牢骚换来领头的黑衣青年一个“嗯”字。 铁胆于是朝昆仑奴铁肺做鬼脸:“丹枫病犯了。” 昆仑奴听不懂,无辜甜美地微笑着:“消息,少主,我们好。” 昨夜李飘蓬得了步琴漪手势离开,但并不闲着,召集来外门探子们探问消息,把鹤颃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刨了一遍,苦于人手还不够广撒网,下属也未能深入北境,刨出来的东西只写满了三页纸。 今晨来交差,步琴漪刚点完鹤颃的睡穴,自己也困得厉害,朝他们伸手:“有何进展?” 三人面面相觑,略有些担忧,主上显然时间有限,他们却大概交不出让他满意的工作。 步琴漪从来不骂人,也是个相当大方的上司,但他是个什么口味他的手下们都相当清楚。犟种贱种残人丑人,步琴漪都不在意,他只怕无聊。 而他们手里掌握的这些消息,都很无趣。 “说来听听,有没有意思,我说了算。”步琴漪打了个哈欠,他照镜子,镜中还是谢必行的脸。 在西原,他承过谢必行的情,这人和他在江南的朋友小梅很像,都是解猪语解狗语都不解人语的难办,但他和小梅却都是赤胆忠心的好人,不好说话却好办事。 步琴漪一共只见过两次谢必行,第一次搭他的驼马进西原,谢必行经商,商队一路往西,步琴漪借过他脚力。他得知他被他的兄弟排挤,不得已离开家乡。步琴漪感慨,原来有爹的也不比没爹的强。 第二次步琴漪离开西原,悠然路过旧友处,本是要找他叙旧,却见他躺在血泊中,谢必行遭手下背刺,他们卷了他的钱离开他,怕他报复,又捅他三刀,他孤孤单单动弹不得药石无医,又离家千里,就是化作孤魂野鬼,也难以找到回家的路。 步琴漪听完他的临终遗言,剔下了他的人皮做面具,便将他就地掩埋了。他的包裹里还有根谢必行的肋骨,落叶归根,万星城的葫芦晓就是他家。 谢二被谢…   李飘蓬远远盯着步琴漪和鹤颃出了谢家,又看到了步琴漪的一个手势,李飘蓬看向身边的铁胆和铁肺:“走。”   铁胆还是个半大的毛头小子,十二三岁最不好管,他撇嘴:“昨夜是收,今晨是走,一个字显得你本事大啊?”   他发牢骚换来领头的黑衣青年一个“嗯”字。   铁胆于是朝昆仑奴铁肺做鬼脸:“丹枫病犯了。”   昆仑奴听不懂,无辜甜美地微笑着:“消息,少主,我们好。”   昨夜李飘蓬得了步琴漪手势离开,但并不闲着,召集来外门探子们探问消息,把鹤颃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刨了一遍,苦于人手还不够广撒网,下属也未能深入北境,刨出来的东西只写满了三页纸。   今晨来交差,步琴漪刚点完鹤颃的睡穴,自己也困得厉害,朝他们伸手:“有何进展?”   三人面面相觑,略有些担忧,主上显然时间有限,他们却大概交不出让他满意的工作。   步琴漪从来不骂人,也是个相当大方的上司,但他是个什么口味他的手下们都相当清楚。犟种贱种残人丑人,步琴漪都不在意,他只怕无聊。   而他们手里掌握的这些消息,都很无趣。   “说来听听,有没有意思,我说了算。”步琴漪打了个哈欠,他照镜子,镜中还是谢必行的脸。   在西原,他承过谢必行的情,这人和他在江南的朋友小梅很像,都是解猪语解狗语都不解人语的难办,但他和小梅却都是赤胆忠心的好人,不好说话却好办事。   步琴漪一共只见过两次谢必行,第一次搭他的驼马进西原,谢必行经商,商队一路往西,步琴漪借过他脚力。他得知他被他的兄弟排挤,不得已离开家乡。步琴漪感慨,原来有爹的也不比没爹的强。   第二次步琴漪离开西原,悠然路过旧友处,本是要找他叙旧,却见他躺在血泊中,谢必行遭手下背刺,他们卷了他的钱离开他,怕他报复,又捅他三刀,他孤孤单单动弹不得药石无医,又离家千里,就是化作孤魂野鬼,也难以找到回家的路。   步琴漪听完他的临终遗言,剔下了他的人皮做面具,便将他就地掩埋了。他的包裹里还有根谢必行的肋骨,落叶归根,万星城的葫芦晓就是他家。   谢二被谢大排挤出北境,谢大是谢二的头号敌人,本该是步琴漪杀。至于那个叫鹤颃的女孩子,纯属意外。   “鹤颃,思危剑盟鹤家的鹤,随母姓。”李飘蓬冷着一张俊脸一板一眼毫无波澜。   步琴漪眯着眼睛:“哦。”   铁胆推开他:“滚一边去,净说些没用的废话,我来报告少主。她爹是入赘来的,也是思危剑盟出身,姓潭,但是其实只是旁支,和潭家几乎说不上话。”   步琴漪摸了一把铁胆毛茸茸的小猴子脑袋,点头示意他继续。   “她爹年近四十,风韵犹存,年轻时更是倾国倾城,浓妆淡抹总相宜。两个女儿都随他,大的随浓小的随淡。至于她们的妈,长得一般,没人夸她相貌。鹤颃出生在外地,据街坊说,鹤家二老实在没办法,才把女儿女婿接回家的。鹤颃刚出生那两年,鹤家都没人给她起名字,就丫头丫头地叫,敷衍至极。”   “小的出生后,鹤家人好像是接受了,才给两个丫头一起取名。小的比较得宠,所以叫鹤颉,往上飞,大的嘛,从小就不招人待见,就叫鹤颃了。少主,你说怪不怪?明明是先出生的,结果名字都得跟着妹妹叫,还叫得这么不好听。”   铁胆谄媚地给步琴漪递了个果盘:“那姑娘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不喜欢别人叫她鹤大小姐。她打小脾气冲,就叫冲冲,不过她的解释是一飞冲天的冲。”   “也看不出来一飞冲天的痕迹。她考了两年天都剑峰没考上,我问了天都的探子,他给我打听出来,说这姑娘武功不差,甚至可以说底子很厚实,轻功刀剑都颇拿得出手。你猜她是什么过不了关?”   步琴漪斟茶,扫他一眼:“这还用我猜?文理。”   “对,就是文理!天都的入门测试酷爱考他们家那馊巴巴的剑道和门派历史,这东西的汇总精华我们听风楼有的卖,不过要买,就得花不少钱。”铁胆呲着牙笑呵呵道,“也有不那么花钱的,看盗版呗。盗版残缺,流通点又多变,除了便宜,没别的什么好处。照我说,还不如花钱呢。”   铁肺是西通人,听力有限,口才就更有限,铁胆说得喷唾沫渣子了,他还没说上话,此时争宠急了:“少主!”   步琴漪抬头,打了个响指,示意他说。   “天都剑峰自己卖这东西!”   步琴漪鼓励地看着他:“别着急,慢慢说。”   “少主,他们前任掌门勾结我们听风楼!和我们一起倒卖答案!我们再分成给天都。总而言之,天都剑峰的良心,是没有的!”   步琴漪假装思索道:“铁肺啊,你说这勾结没良心的天都剑峰的听风楼,是不是太坏了?”   铁肺吃了一惊,立刻改口道:“楼主能想到做这门生意,简直是诸葛亮再世。”   步琴漪递给他青提果子,转头看李飘蓬:“还有什么要说的?”   李飘蓬微微皱眉,他有话,但不想说。他被楼主步凌云派来跟着少主,但和此人见面机会不多,尚且有点捏不准步琴漪的脾气。什么是有趣的事,什么是糟烂的事,李飘蓬判断不准步琴漪的心中标准。   步琴漪顺手分他一串果子:“你有什么,说了就是。我又不会吃人。”   “回少主的话,在下只是在猜,这个鹤颃姑娘应该不是鹤家女亲生的。”   “细说。”   “她们家的二小姐上天都剑峰,虽然是执法长老亲自来接,但也走了一遍考学的流程。就算从前他们对大小姐考学不上心,不肯买文理试卷消息,但二小姐考学,是板上钉钉能透露出不少文理消息。可是大小姐还是没考中,要么是这大小姐蠢得离奇看了还是考不过,要么是二小姐不愿意分给大小姐。”   “鹤家父母旁观大小姐屡试不中,却毫不施以援手。再看二小姐,从小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属下推测这个大小姐不是鹤家女亲生的,而是她的生父和另一个女人的孩子。刚听铁胆说,她的父亲空有美貌,是个草包,只是入赘,护不住自己另一个孩子可能性很高。”   步琴漪淡淡一笑:“说得很好,刚刚为什么不说呢?这事蹊跷处甚多,我也不能比你猜得更好了。”   他含笑抬眼看李飘蓬,对方皮薄,容易脸红,杀人时脸上溅血却是雪白一片,这是他在旧主人那里就有的习惯。李飘蓬不禁夸,此时脸血红地看着他:“少主,我……”   “我比你知道得多一点。”他甩出鹤颉要他转交给鹤颃的礼物,“小鹤对姐姐用心良苦,密密麻麻全是笔记,不乏你们说的文理知识,这是铁了心要姐姐考上天都来找她啊。”   三人一齐翻看鹤颉的笔记,无人能不承认,那是一本极为细心详实的笔记。   “可是飘蓬刚刚说,鹤颉鹤颃大概不是同母生,我看也是,妹妹娇养,姐姐就是没人要的野丫头。思危剑盟鹤家,很复杂呢。”   铁胆铁肺对视一眼,铁胆话说得清楚,思路也清楚:“少主,那您预备从这个鹤大小姐身上得到思危剑盟的秘辛?您是要找思危剑?”   步琴漪嬉笑出声,翘着腿,铁扇飞鸟一般在手间穿梭:“思危剑很值钱吗?”   “一把百年前的破剑,生霉生锈,说不定现在插在哪个粪桶里当粪瓢。”   步琴漪合上扇子,一敲桌面:“一百年前思危剑盟就不成事,尚未有和中原打出什么名堂,便内讧斗得一败涂地,彻底输给了丹枫山庄,从此武林盟主位就再和北境没有关系。”   “这个组织从头到尾唯一可以说道的就是在起盟约的时候拿走了中原丹枫的一把剑。”   “思危剑说是属于丹枫先祖,此剑地位斐然,可是丹枫庄主一年能三换。少年天才如同山中火薪一般,砍光了,燃尽了,但一年又一年,春风吹又生。丹枫永远不死,永远向前看,百年前的耻辱,脏不了丹枫的门楣。”   李飘蓬脸色不善,步琴漪见状拍拍他的肩膀:“既然如今是李飘蓬,还是忘却丹枫前尘吧。”   李飘蓬一笑,别过了头。丹枫烙印太深,几乎烙到他的骨头里,纵然几乎是被变卖到了听风楼,他还是认旧主更多。   步琴漪不勉强他,继续道:“挖思危剑,从来都不是挖思危剑的目的。剑死人活,我要很多很多的故事,很多很多的人物。真也好假也好,要的就是真假难辨,否则要我们来做什么?搅浑这潭水,从此人们摸鱼都要听风楼订制的鱼饵。”   “剑盟名存实亡百年已久,八大世家分崩离析,鹤家却很有趣。两个小姐的父亲姓潭,是剑盟的,大小姐的未婚夫婿姓马,也是剑盟的。”   步琴漪站起身,拂了拂衣袖,落下了昨夜的梅花。   “多方试试。水面越浑,风浪越大,才更需要趁手的工具。听风楼甘为天下江湖人的工具,没有风浪,工具怎么卖得出去呢?”   步琴漪再次揽镜自照,确认谢必行的脸天衣无缝,谢必行啊谢必行,你还这么年轻,就归了西,纵然替你报仇,你也不会回来了。   他正走神,李飘蓬尖刀突刺般建议道:“少主时间宝贵,鹤颃姑娘交给属下们处理如何?”   步琴漪缓慢回头,语气仍旧相当温柔:“鹤颃姑娘一点卑贱,一点肮脏,正中我下怀,我想我自己来忙,你说好吗?”   李飘蓬愣愣往回看一眼,铁胆铁肺都半是同情半是嘲笑地看着他。李飘蓬忽然觉得自己真傻。   步琴漪摆摆手,打着哈欠,拖着鞋钻回马车上,谢家二少爷回府,一定能把他亲爹后妈吓得三魂离体七魄出窍。   马车上的鹤颃睡着,步琴漪在她身上轻拍一下:“不是要带我逛万星?你怎么睡糊涂了?” 第6章 制衣   上了马车后天蒙蒙亮,马车缓慢跑动着,鹤颃想睡不敢睡,心跳得同擂鼓一般,不知道是睡少了,还是紧张,身侧的谢二撩开马车帘子,往外张望着,鹤颃也叠到他身上,和他一起往外看。 万星这地方一到冬天就灰扑扑的,下雪了敞亮那么一会儿,人一出来又黑乎乎的,一踩一脚泥,跑起来那泥点子鬼缠身似的扑小腿肚子。 没啥好看的。这西原来的二椅子稀奇啥呢。她做了个鬼脸,谢二脑袋后长眼睛了:“你一晚不回家,家里人不着急吗?” “我不仅昨天晚上不回家,我甚至半个月不回家,也没人着急。我要是死了他们才高兴,赶紧把我埋了,就没人惹祸了。偏不死。” 鹤颃说完后,谢二轻声一笑,不评价,她又心虚:“我平时说话不这样。我很文雅的。” 自觉文雅的鹤颃擦擦鼻子:“我,一提到家里人就这样,特别是提起鹤颉。不好意思啊,见笑见笑。”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谢二淡漠道,“真谢二不就被人排挤得出了万星城,离家千里孤零零地死掉了。账本和钱财都不翼而飞,追查轨迹,他身边的人都躲回了老家万星,眼下不知道躲在哪里拿他的辛苦钱大吃大嚼。” “你自己呢?”鹤颃冷不丁问道。 谢二转头,疑惑地嗯了一声:“什么?” “昨天我骂你爹,你说骂得好巴不得。” 谢二笑着摇头:“他没给我留下什么创伤,是个不重要的人。” “……你不问我为什么讨厌妹妹讨厌我家人?”鹤颃又问道。 “你总有你的理由,我何须问。我若值得你信任,你自然会说。” 鹤颃沉默一会儿,其实她巴不得他问,这样她就能大吐苦水。可惜他就是不问,那她莫名其妙地说,岂不是显得她太轻贱,到处骂人。 这来路不明的谢二实在让她困惑。她身上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他一定需要,让他这么捧着她? 经过卖衣服的街坊,鹤颃话多了一些,多多介绍了几句:“以前谢必言要给我买,我说不要,我穿不来。他就说以后再带我买十倍百倍好的衣裳给我,我心想他说大话,他才舍不得。他真该死!” 谢二嗯了一声:“真该死。下车吧,带你去买。” 鹤颃大…   上了马车后天蒙蒙亮,马车缓慢跑动着,鹤颃想睡不敢睡,心跳得同擂鼓一般,不知道是睡少了,还是紧张,身侧的谢二撩开马车帘子,往外张望着,鹤颃也叠到他身上,和他一起往外看。   万星这地方一到冬天就灰扑扑的,下雪了敞亮那么一会儿,人一出来又黑乎乎的,一踩一脚泥,跑起来那泥点子鬼缠身似的扑小腿肚子。   没啥好看的。这西原来的二椅子稀奇啥呢。她做了个鬼脸,谢二脑袋后长眼睛了:“你一晚不回家,家里人不着急吗?”   “我不仅昨天晚上不回家,我甚至半个月不回家,也没人着急。我要是死了他们才高兴,赶紧把我埋了,就没人惹祸了。偏不死。”   鹤颃说完后,谢二轻声一笑,不评价,她又心虚:“我平时说话不这样。我很文雅的。”   自觉文雅的鹤颃擦擦鼻子:“我,一提到家里人就这样,特别是提起鹤颉。不好意思啊,见笑见笑。”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谢二淡漠道,“真谢二不就被人排挤得出了万星城,离家千里孤零零地死掉了。账本和钱财都不翼而飞,追查轨迹,他身边的人都躲回了老家万星,眼下不知道躲在哪里拿他的辛苦钱大吃大嚼。”   “你自己呢?”鹤颃冷不丁问道。   谢二转头,疑惑地嗯了一声:“什么?”   “昨天我骂你爹,你说骂得好巴不得。”   谢二笑着摇头:“他没给我留下什么创伤,是个不重要的人。”   “……你不问我为什么讨厌妹妹讨厌我家人?”鹤颃又问道。   “你总有你的理由,我何须问。我若值得你信任,你自然会说。”   鹤颃沉默一会儿,其实她巴不得他问,这样她就能大吐苦水。可惜他就是不问,那她莫名其妙地说,岂不是显得她太轻贱,到处骂人。   这来路不明的谢二实在让她困惑。她身上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他一定需要,让他这么捧着她?   经过卖衣服的街坊,鹤颃话多了一些,多多介绍了几句:“以前谢必言要给我买,我说不要,我穿不来。他就说以后再带我买十倍百倍好的衣裳给我,我心想他说大话,他才舍不得。他真该死!”   谢二嗯了一声:“真该死。下车吧,带你去买。”   鹤颃大惊:“没开门呢。”   门可以从里往外开,也可以从外往里踹。鹤颃在谢二授意下,一脚踹开了店门。   谢二赞叹道:“力气真不错。”   鹤颃欣赏道:“你的做风也很流氓。”   制衣店里花团锦簇,鹤颃一见就抛开对身边谢二的猜忌忌惮了,她嗷了一嗓子扑向衣服,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就是来者不善,鹤颃也得弄身漂亮衣服再死。妹妹穿过的没穿过的她都要一试!   店家也嗷了一嗓子:“贼啊!”谢二亮出手里的银子银票,店家又嗷一嗓子:“恩公!”   鹤颃早扎进锦绣丛中了,吸了一口新衣的味道,突然发觉自己身上是有股狗味,养狗她不难堪,但被人闻到她很难堪,她这人,真是从头到尾地拿不出手。   小二打着哈欠怨气冲天拿衣裳给鹤颃试的时候,她敏锐发觉,小二不愿意拿她换下来的旧衣裳,勾着手指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她的衣裳。   这刺痛了鹤颃,她从试衣处窜出来,抓住谢二的衣裳:“咱们走吧!”   步琴漪看了看远处翻白眼的小二,又看了看窘得脸红的鹤颃,朝店老板一点头:“方才拿来的,不管试没试,我都要了。”   他搂住鹤颃的肩膀,从容笑道:“去试你自己的衣服吧。不合适再改大小。”   不久后鹤颃又再次窜出来,步琴漪和困得睁不开眼的老板正对坐饮茶,他揉了揉她乱蓬蓬的脑袋:“怎么啦?”   鹤颃张开手指:“这个数!”   “五十两?你高兴就值。”谢二倚着窗,懒洋洋道。笼络人心而不舍得花钱,痴人说梦。   鹤颃紧张地捏手绢,看都不看杨老板:“我……我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只有妹妹穿过。”   “那你现在穿过了,且还要穿很多件。”谢二往她嘴里喂糕饼,“杨老板,你觉得她好看吗?”   收了上千两银票的杨老板眉开眼笑,就算是讨饭的罗锅他也能夸是飞燕合德,更何况眼前只是个害臊的大美人。他见惯了脑满肠肥的老板带着芙蓉杨柳的小妾购置衣裳,那样他都能夸般配,眼前这个清秀公子绝色佳人,他有什么夸不出来的?   他笑眯眯和蔼道:“小姑娘啊,你只管穿。我们店里还没有你这么合衬这几身衣裳的主顾呢。江湖上常说,好剑得需大侠配,你看鲜衣亦得美人穿啊。你穿了这几身衣裳,是小店的荣幸啊。”   谢二刚要含笑应酬,鹤颃就夺过他桌上一杯茶水泼向他:“我跟你说话了吗?你个二皮脸,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谢二愣住了,鹤颃转头愤怒道:“我不管你信不信,我前年来这里,只是摸了摸他家的衣裳,他就叫小二骂我,骂得很难听。你不信就算了,反正从来没人信我——”   杨老板满脸热茶,反应不及,谢二拍了拍桌上的银票,手往前一指:“道歉。”   鹤颃梗着脖子:“凭什么?我不——”   她话没说完,杨老板便抹了抹脸上龙井茶叶:“哎,当年我竟猪油蒙心,是龙是凤看不出来,可耻可鄙。这杯茶就当姑娘您赏我的吧。”   鹤颃目瞪口呆地看着谢二:“真是有钱能叫鬼推磨。你相信我说的话?”   “选择你,就会相信你。”谢二再斟一杯茶,递给鹤颃,“不够泼,我还有。杨老板海量,做生意的都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对不对?”他不仅哄鹤颃,还顺嘴哄一哄杨老板。   杨老板干笑着,看在钱的份上暂时忍了,等你们出了店门,就骂你们奸夫淫妇不得好死。   鹤颃低着头,新衣裳都不能让她高兴了:“你不知道,他以前是怎么说我的。他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一番,还要嗤笑一声。他叫我试衣服别来他这里试,下条街的妓院欢迎我。”   杨老板缩了缩脖子,他身后的小二照旧翻白眼,步琴漪看了眼鹤颃身上乱七八糟的衣裳,便知道这些人没好好服侍鹤颃,他们瞧不起这个一身狗味的丫头。他们心里想她是攀高枝的野丫头,指不定是和人淫奔。   步琴漪拉了拉鹤颃的手:“他真是这么说的?”   鹤颃轻蔑道:“我在道上混了几年,前年洗心革面,在面摊上打杂挣我的书本费置装费,凑了些钱,刚登他的门,他就对我说那些话,我永生不忘。”   杨老板脸色如白纸,谢二已站起身:“那咱们的生意就难做了。”   杨老板的脏话尚未喷出嘴,已叫一个大巴掌扇得天旋地转,谢二躲在鹤颃身后,鹤颃的巴掌简直是铁砂掌,谢二在她耳畔气声道:“打啊,有我呢。”   鹤颃起了身鸡皮疙瘩,她这辈子还没有得到过这种待遇,不消几句话的功夫,全店的人都被她扇得转圈圈踮着脚尖跳舞。杨老板还要再骂她一句什么,鹤颃再扇一巴掌,他彻底闭嘴了。   谢二利落转身:“若有不服,就来万星谢家找我谢必行商量。”   他拽着鹤颃离开:“去另一家吧。”   鹤颃还沉浸在余韵中难以自拔,舔了舔嘴唇,是爽到了天灵盖和脚底板。   一上午后,鹤颃纸片似的飘上了谢二的马车,一身粉白衣裳加一个巨大的白色毛领花团锦簇围住她的脖子把她衬得像清水芙蓉,然而芙蓉泣露,她饱含忧虑地看了一眼谢二,此时很有大家小姐的派头。   鹤颃幽幽叹了口气,心中怀疑这么好的事这么好的人会落到自己头上,不禁生出一种春花秋月何时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忧郁感。   谢二张嘴夸她:“比之第一家店红衣,又是不同风韵。”   鹤颃不假思索:“直娘贼!那些卖布的畜生不知道对多少看着寒酸的姑娘说过那些话!”她说了很委屈的模样,步琴漪看她发丝凌乱,正要给她扶钗环,换个发样,她又道:“他们给我小心点屁股,指不定哪天就被撅出屎了。”   步琴漪想到他在西原认识的那些大汉,说话便是这般句句不离腌臜物,他见多识广,没见过鹤颃这样的女子,没见过才好,重了他才无聊。他收拾完她头发,处变不惊道:“那套衣裳和你无缘,还是这套衣服和你有缘。”   鹤颃擦擦鼻子,便诚恳地问一件困扰她一个上午的事:“我身上真有狗味吗?”   谢二在她脖子处嗅了嗅,又在她肩膀处嗅了嗅,便又往上,到了耳畔,鹤颃出奇耐心地等他。   “是有小狗的气味。”   鹤颃垂头丧气道:“所以他们才嫌弃我!不招待我!我只是养了些猫狗在院子里,都把我们当丧门星。我的狗可一点不小,都是大得像狼似的的家伙。能吃得可怕,还要吃肉,我那院子里又腥又臭,任凭我怎么搓洗我自己,也摆脱不了狗味了。”   “在下不是说大獒或猛犬。”谢二靠着车窗,他一夜折腾,半死不活地闭着眼睛。   “那你说什么?西洋犬还是哈巴狗?哈巴狗不臭,只是口水臭……”   “鹤大小姐,在下只是觉得你像只龇牙咧嘴的小狗,那些凶狗都是见了路人便要狂吠的。可会咬人的大狗不爱叫,因而说你有小狗味,看着凶,其实不咬人,熟了后是可亲的。”谢二闭目养神,嘴角挂着笑。   鹤颃心想,谢二也是不得了,她昨天都弄死了一个谢必言,还殴打他数次,他居然觉得她不咬人,真是不得了。   她发自内心道:“恩公,你现在让我向东我不会向西!让我当牛我不敢做马!”   “好好的,漂漂亮亮做人不行?非得当牛做马?”谢二慢悠悠地劝导道。   “那我也不做狗。不会狗眼看人低,也不会狂吠,更不会被人踢了狗碗。”鹤颃说着,便很有志气地捏紧拳头。   谢二睁开一只眼:“我相信你。新衣服一穿,可不得改头换面了。”   他神秘莫测,鹤颃轻轻地把两只小爪子——不,是手,搭上他的膝盖:“恩公,咱们现在去哪里啊?” 第7章 你名   “随便转转。”谢二闭目养神,“饿了就说,你指个摊子,咱们去吃东西。” “我……现在就很饿。” “那现在就吃。” 步琴漪一路看来,在心中对万星城的布局也有数了,城中门楣高的人家不少,但其中的佼佼者更是谢家和鹤家。这就更让他好奇,鹤家到底是有不重视这个姑娘,才能让她如此缺管少教,张嘴闭嘴骇人听闻。 他掐指一算,此时是手下李飘蓬王转絮吵架的良辰,他们不是他一条鞭子一个巴掌就能阻止的不吵,回回吵得他一个头两个大,步琴漪为了自己精美的脑袋大小,和鹤颃待在春鈤   一起还舒心些。 鹤颃果然没带他吃什么昂贵的东西,一条街坊里过了卖绿豆粉和小磨香油的摊子,便是个馄饨摊子饺子铺。 步琴漪悠然坐下,山珍海味吃得,市坊美味也吃得,若为食物价高价低计较贵贱,不知要添多少烦忧。 鹤颃勾唇浅笑站在老板身旁,和老板话家常时姿态优美如鹤,谈笑自如,她的确是熟客,而这对煮饺子做馄饨的年迈夫妻老板肉眼看着就很喜欢她。 步琴漪隔着一丈远观察她,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就转头冲他笑了。芙蓉花蕊似的额发被风吹动,步琴漪便再没挪开目光。 鹤颃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河虾鲜肉馅儿的饺子朝他走来,步琴漪倒了声谢,鹤颃按住他的手,步琴漪疑惑地嗯了一声,她这么谨慎,还要试毒,岂不是殷勤太过? 鹤颃低头搅动着碗里的汤底,芫荽剁椒豆豉酱便都从碗底浮了上来,她轻声说:“不搅一下,吃到后面有点咸。我以前在这做工。” 鹤颃又觉不好意思,可威武地攥紧了拳头:“我一个大小姐,就到这种摊子上打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像样,不争气?” “只觉得你不容易,又觉得你爹娘对你太坏。”步琴漪往碗里加醋,他随意一句话,在鹤颃心里掀起小小的涛浪。 她还勉强道:“真没嫌弃我?你是外乡人,你不知道。这城中人都觉得我不受爹娘喜爱,是罪有应得。因为我不争气。” “我初来乍到,但懂得一个道理,未知全貌,怎么敢下评断?是你不争气爹娘才不喜欢你,还是你爹娘冷落你才导致这局面,我尚且一无所知,…   “随便转转。”谢二闭目养神,“饿了就说,你指个摊子,咱们去吃东西。”   “我……现在就很饿。”   “那现在就吃。”   步琴漪一路看来,在心中对万星城的布局也有数了,城中门楣高的人家不少,但其中的佼佼者更是谢家和鹤家。这就更让他好奇,鹤家到底是有不重视这个姑娘,才能让她如此缺管少教,张嘴闭嘴骇人听闻。   他掐指一算,此时是手下李飘蓬王转絮吵架的良辰,他们不是他一条鞭子一个巴掌就能阻止的不吵,回回吵得他一个头两个大,步琴漪为了自己精美的脑袋大小,和鹤颃待在一起还舒心些。   鹤颃果然没带他吃什么昂贵的东西,一条街坊里过了卖绿豆粉和小磨香油的摊子,便是个馄饨摊子饺子铺。   步琴漪悠然坐下,山珍海味吃得,市坊美味也吃得,若为食物价高价低计较贵贱,不知要添多少烦忧。   鹤颃勾唇浅笑站在老板身旁,和老板话家常时姿态优美如鹤,谈笑自如,她的确是熟客,而这对煮饺子做馄饨的年迈夫妻老板肉眼看着就很喜欢她。   步琴漪隔着一丈远观察她,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就转头冲他笑了。芙蓉花蕊似的额发被风吹动,步琴漪便再没挪开目光。   鹤颃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河虾鲜肉馅儿的饺子朝他走来,步琴漪倒了声谢,鹤颃按住他的手,步琴漪疑惑地嗯了一声,她这么谨慎,还要试毒,岂不是殷勤太过?   鹤颃低头搅动着碗里的汤底,芫荽剁椒豆豉酱便都从碗底浮了上来,她轻声说:“不搅一下,吃到后面有点咸。我以前在这做工。”   鹤颃又觉不好意思,可威武地攥紧了拳头:“我一个大小姐,就到这种摊子上打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像样,不争气?”   “只觉得你不容易,又觉得你爹娘对你太坏。”步琴漪往碗里加醋,他随意一句话,在鹤颃心里掀起小小的涛浪。   她还勉强道:“真没嫌弃我?你是外乡人,你不知道。这城中人都觉得我不受爹娘喜爱,是罪有应得。因为我不争气。”   “我初来乍到,但懂得一个道理,未知全貌,怎么敢下评断?是你不争气爹娘才不喜欢你,还是你爹娘冷落你才导致这局面,我尚且一无所知,怎么会对你有偏见。你说是这个道理吗?”   步琴漪边说,边注视她白皙安静的侧脸。她愣住了,似乎在抽气,是在忍哭。饶是粗野,但似乎心地简单。步琴漪叹了口气,这是怎么一个女孩子啊?   鹤颃虽然活得时间不长,但十来年几乎一半时间都在被人嫌弃挑剔中度过,虽然修得了金钟罩铁布衫一样的厚脸皮,但他不嫌弃她,简直像把银亮的月亮刀在她心头轻轻蹭了蹭。   那说话的口吻,那坚定的眼神,鹤颃差点觉得她爱上他了。好险,还没爱上。万幸,她爱上了他给的钱。   步琴漪笑了笑:“冲冲。老板叫你。”   “哎。”鹤颃答应了,又去端她自己那一碗,回来时店主老夫妻跟她一起,各端一盘卤味和咸菜,步琴漪连声道谢,他们全叫她冲冲。   鹤颃坐定,谢二想起了什么似的:“你为什么叫冲冲?”   “你别看我这样,我也是读过书的。”鹤颃舀了个元宝似的饺子往嘴里送,嚼完了才说话,可又很谨慎:“我说这话,你会不会心里笑话我?”   “为什么笑话你?”谢二拿起个鸡翅膀,慢条斯理地吃。   “就想你满嘴脏话的,还能念过书,根本就是吹牛的腌臜婆一个。”   “我尚且没想过你任何不好。”谢二继续吃。   “我不信。”   “那看来在下做得不好,你都不相信我。”   鹤颃着急了:“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对我好得像一场梦。我从来没在万星城见过比你更好的人!”   谢二把撕扯好的鸡肉放到她碗里,抬眼看她,仍旧是真挚的:“那就相信我,不会在心里说你不好。嗯,你读过书,然后呢?”   鹤颃抿嘴:“我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我在家里闹过委屈,就算改名叫鹤上也好啊。上和颉是一个意思,明明是两姐妹,为什么妹妹是上我是下?不过我早就不犯那些傻了,母亲就是不喜欢我,当然要留着我讨厌的名字。”   “和鹤颉一起读书那几年,教书的女先生人很好。我问她,能不能给我取个字,一个很好的字,不带向下的意思。”   “她给你取了一飞冲天的冲字?”   “不是,是这个字。我写给你看。”鹤颃又急了,她拉过步琴漪的手,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着。   翀。   步琴漪心中一动,从手掌心麻到尾椎骨,他收起掌心,半是怜悯半是动容道:“这个字,是鸿鹄向上飞的意思。我认得。”   眼前的姑娘委屈地抿嘴:“从那天起,我才知道,世上是有一个字,和颉字一个意思的。所以我为什么非得叫鹤颃?!”   步琴漪伸手递帕子,给她擦眼泪:“你问过你的家人吗?”   鹤颃的眼泪很大很重,一滴一滴坠落,她实在太委屈了:“他们只会当我又发疯了!可我就是不高兴,我不要这个名字跟我一辈子!我跟鹤颉说,以后我不叫鹤颃,叫鹤翀,她不理我。我只好退而求其次,说我叫冲冲,不用那个很好的翀字了,行了吧,她还是不搭理我!我经常觉得她和母亲根本就是两个聋子,无论我怎么呼喊,她们都不回应我。”   “我只能说,我的冲是脾气很冲的冲,大家才接受了,我只能用这样意思的名字,但不管怎么说,也比向下飞要好,你就叫我冲冲吧。”   步琴漪第一次打断她:“我认为,你配得上这个很好的翀字。你就是叫鹤翀又如何?名随人动,人是向上冲的,名字怎么能成为你的囹圄?”   鹤颃破涕为笑:“你说话真好听。可我叫冲冲习惯了,这是我混在道上的名字,也是我打工的名字,还是我考天都剑峰的名字。就连我们师门上下,也得管我叫冲冲。”   “冲冲。”谢二呼唤她。   “嗯。”冲冲答应了。   冲冲低头嚼饺子,她头也不抬道:“那个女先生后来嫁人生孩子去了。来了个老先生,只喜欢鹤颉。我就讨厌读书了,我总逃学,父亲母亲都不管我,我觉得没意思,又不好意思回去上学,便在外面鬼混,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那些朋友,人都不坏的!”   她火急火燎解释道:“他们人都不坏的。虽然我学他们打架斗殴,骂人偷东西抢东西,学他们张大嘴狂笑……”   她说到这,陡然变得相当低落:“当时冬至,我和朋友们在街上乱逛,又想着去和哪个帮派打架,忽然听到有人喊我。”   “是当年的那个女先生。她看着我,很不敢置信很失望似的。我转头就跑,摔得乱七八糟的,后面我就不混了。可是不混后干什么呢?我想考个门派,我又没用,考天都考不上。”   步琴漪擦了擦手,再给她擦眼泪。他没想到这么简单,他尚没有敲她的柴径心门,只是轻轻一推,她的全貌就露了出来,这门压根就没锁。难道是太孤单,一直没人听她说话,才会对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男子如此真心?   步琴漪常常被人交付真心,偶尔他拿真心换,偶尔他听了真心话后就宰了他们送去见阎王爷,时常他听了只是逢场作戏麻木不仁如实记录在册送给伯父待价而沽。   如何对待冲冲,步琴漪还要再思忖。   “别哭了,饺子凉了。”   “冲冲,往事不可追忆,尽数忘了吧。”   这安慰谈不上很好,可管用,冲冲听话,低头吃饭。步琴漪先吃完,去和摊主闲聊,没说几句家常,冲冲那边的座位就起了争执。他挑了挑眉,来找冲冲麻烦的是两个壮汉,市井吵架,嗓门高,步琴漪听得很明白,是鹤家人来找她回家。   劝小姐回家怎么也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过这两个壮汉很瞧不起自家小姐似的,嘲讽后,就要动粗。   步琴漪没有动,他要看看她的武功底细。   “大小姐,领情吧,平时就不受宠,未婚夫登门,你怎么也得回去啊?别搞得大家又不高兴!”   “大小姐,咱们鹤府有头有脸的,你别老往这种巷子里钻成吗?奴才来这找你,都抬不起头。”   老夫妇摊主注视他,心里相当鄙视他,这么大个男人,不为所动,又是一个垂涎小冲儿美色不敢担当的男人。   两个八尺男儿,各个重达两百斤,但冲冲低头不理,步琴漪刚有点于心不忍,那两个壮汉动作了:“大小姐,人还是要知情知趣,走吧,走吧!”   说着他们就来架她,冲冲回旋身体,虽是罗裙不便,却是脚力惊人,一脚一个,全踹上了鱼摊。   那两个壮汉一人压塌一个鱼摊,好险没被鱼刀割破肚皮。摇摇晃晃站起来,一人滑一条大鱼,一个摔了个狗吃屎,一个摔倒栽葱。   步琴漪在原地含笑鼓掌:“好,真好啊。”   冲冲猛然转头看他,正看到他弯着眼睛真心为她叫好的模样,她心中突跳,忽有直觉春风扑面,那面具下的脸一定有一双异常美丽的眼睛。   狐狸尾巴已被抓到,步琴漪并未察觉。 第8章 我名   人群里也响起了掌声,老摊主出声道:“真看不起鹤家那个厚此薄彼的样子,冲冲,做得对,以后就得这么教训他们!” 冲冲略微害羞,她低下了头,很是乖巧似的抿着嘴,谢二仍旧是微笑着:“他们来寻你,是叫你去做什么?” 冲冲很不耐烦地一挥手:“姓马的来了,就是我的未婚夫婿。文绉绉的一个男的,磨磨唧唧的,见到他我就想扇他两巴掌。” “那就是不急着回家喽?”谢二和摊主结钱,摊主和他拉扯着说要请他吃云云,他一边问着一边和摊主推拉,最后逃跑似的把钱丢在人家的摊子上,出了巷子的时候,步琴漪要和冲冲说句话,定睛一看,热情好客的摊主居然追出来了,冲冲拉起他的手就跑:“我们北境人就是这么嗷嗷热情,快走,不然要跟你撕吧半个时辰!” 两人疾风似的窜出了巷子,坐定马车,立刻出发,才把这钱给花出去。 冲冲气没喘匀就呼哧呼哧道:“你没来过北境吗?” “来过。不过没怎么接触过民风民俗。” “公干?” 谢二没立刻回答她,冲冲感觉自己问得有点多了:“不回答也可以的。” “不是公干……倒也可以这么说……三年前的事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中间的日月囫囵风雪,简直是不知所措,而后也甚少回想。” 冲冲没听懂,他说啥呢,叽里咕噜的。 她只是自顾自说道:“三年,确实很久了哦。” “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你们念过书的说了跟没说似的。”冲冲直言不讳道,“到底是长还是短啊?” “不知道。”谢二置之一笑,又说了些玄而又玄的话,“三年里我看了很多风景,认识了很多人,办成了一些事,也搞砸了一些事,有些时候,想回家的心情是一刻也等不了,可总是不能回家,又受伤,躺在异城他乡,真的是度日如年。到如今故地重游,再见到当初的一些人和景色,才觉得光阴如梭。” 冲冲听着,也不入耳。她发现了一个巧合,她与天都剑峰少年相遇是三年前,眼前这个假扮谢二的探子来这也是三年前,他们都已经三年没出现在万星城了。 难道他们是同一个人?这种概率实在很小,但禁不住她想入非…   人群里也响起了掌声,老摊主出声道:“真看不起鹤家那个厚此薄彼的样子,冲冲,做得对,以后就得这么教训他们!”   冲冲略微害羞,她低下了头,很是乖巧似的抿着嘴,谢二仍旧是微笑着:“他们来寻你,是叫你去做什么?”   冲冲很不耐烦地一挥手:“姓马的来了,就是我的未婚夫婿。文绉绉的一个男的,磨磨唧唧的,见到他我就想扇他两巴掌。”   “那就是不急着回家喽?”谢二和摊主结钱,摊主和他拉扯着说要请他吃云云,他一边问着一边和摊主推拉,最后逃跑似的把钱丢在人家的摊子上,出了巷子的时候,步琴漪要和冲冲说句话,定睛一看,热情好客的摊主居然追出来了,冲冲拉起他的手就跑:“我们北境人就是这么嗷嗷热情,快走,不然要跟你撕吧半个时辰!”   两人疾风似的窜出了巷子,坐定马车,立刻出发,才把这钱给花出去。   冲冲气没喘匀就呼哧呼哧道:“你没来过北境吗?”   “来过。不过没怎么接触过民风民俗。”   “公干?”   谢二没立刻回答她,冲冲感觉自己问得有点多了:“不回答也可以的。”   “不是公干……倒也可以这么说……三年前的事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中间的日月囫囵风雪,简直是不知所措,而后也甚少回想。”   冲冲没听懂,他说啥呢,叽里咕噜的。   她只是自顾自说道:“三年,确实很久了哦。”   “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你们念过书的说了跟没说似的。”冲冲直言不讳道,“到底是长还是短啊?”   “不知道。”谢二置之一笑,又说了些玄而又玄的话,“三年里我看了很多风景,认识了很多人,办成了一些事,也搞砸了一些事,有些时候,想回家的心情是一刻也等不了,可总是不能回家,又受伤,躺在异城他乡,真的是度日如年。到如今故地重游,再见到当初的一些人和景色,才觉得光阴如梭。”   冲冲听着,也不入耳。她发现了一个巧合,她与天都剑峰少年相遇是三年前,眼前这个假扮谢二的探子来这也是三年前,他们都已经三年没出现在万星城了。   难道他们是同一个人?这种概率实在很小,但禁不住她想入非非,浮想联翩,几乎想扯下他的面具看个究竟。   看她走神,步琴漪止住了话头,他不是诚心要跟她说这些,再说下去有卖惨嫌疑。听风楼男子妩媚阴柔者多,工于心计,步琴漪是其中佼佼者,但尚还不至于笼络一个见识浅薄的姑娘就得放出此种手段。   画皮心计,他都得省着用,他还要内斗。过了早饭的时间,街市逐渐热闹起来,他往外一看,江湖茶馆的招牌已打了出来,他落下帘子,招牌下一只断线风筝,飘飘荡荡,是在叫他。招摇过市,就是星派那两兄弟的作风。   步琴漪不悦,一旁的冲冲却兴奋起来:“江湖茶馆?听风楼开的?”   “奇怪哎,北境武学都荒凉成这样了,听风楼怎么一个两个地扑过来啦?你不下去看看吗?”   步琴漪于是问道:“你想看看吗?”   “想!怎么突然开了……每次都是师母给我说故事,结果和你一对账,兰启为都死三年了,中间居然还死了两个盟主?天啊,不可思议。”   她正说在兴头上,步琴漪已叫停马车,两人下车。步琴漪从来没这么堂而皇之地与星派接头,这次领着冲冲大摇大摆进来,滋味特殊,却忽叫他精神一振。   越新鲜越美味,越特殊他越化身饕餮,狐狸面相几乎要破开这张人皮——“持梁剌齿肥,纵马疾驰,怀黄金之印。”步琴漪旋然转身对冲冲微笑,“坐。”   说书先生绘声绘色地讲着《史记》,步琴漪在台下磨牙,星派那两个姓公仪的混球捏着一点财权,就处处要和他别苗头。特意悬了个风筝,代表情况紧急,但想必根本没有大事,只是要把他宣来啰嗦一番。   二楼珠帘动,步琴漪给冲冲买好零食,看她嘴巴鼓鼓地嚼着,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上楼。见面接头的方式过于简陋,步琴漪转着手中的换字环桶,零件琳琅,质地坚硬,若做杀人凶器,未尝不好使——这就是步琴漪对公仪心公仪爱的态度。   心爱两兄弟优伶出身,行事夸张,作风奢靡,却为星派长老所爱,如何上位肮脏之处不必细说。于某处折了雄风,两人便要在别的地方重振雄风,因此偏爱磋磨步琴漪,越让他憋屈,两人便越快活。   冲冲一听听风楼密探就大骂二椅子,也没骂错。   步琴漪一进来,房中无人,一个中年男子正哭泣。   他再回头,房门已关,香风阵阵,随之飘进来的是插了满头鸡毛的公仪心。   对方皮笑肉不笑道:“这人说是你的故交。少主大人,你真是天涯海角,广存知己啊。”   那中年男子终于回头,可眼前没一个是他的故交知己,他茫然大叫道:“九公子在哪儿?!”   步琴漪无奈:“你姓周,是葫芦晓人,去年在西原你啼哭不止,卖身葬马,人人笑你,只有我带你的马钉了黄金马掌,使其风光大葬。”   他无可奈何中亦有柔情怜悯:“秋去冬来,天气冷了,老周你还不加衣?”   老周终于哭出了声:“公子!”   步琴漪他原本帮他,就跟他帮鹤颃一样,卖身葬父葬母纵然可怜,但不足以为奇。此人爱马如命,才得到步琴漪的垂青。他随手之劳,此人却铭记在心,拿出传家宝,江湖茶馆一开,他有了渠道,便要报答。   老周指名道姓,要听风楼一位行九的小公子,不见此人,他绝不献宝。若在中原,这么哭哭啼啼的人又支支吾吾,长老们是理都懒得理,但北境开荒,公仪兄弟才通知了步琴漪,也就是这位行九的公子。   西原地广人稀,步琴漪驱驰于天地之间,红尘来往皆是过客,就是王公贵族也是如云消散,更何况老周一个可怜人,他从未想过要他回报,连老周的真实姓名他也没问过。   此时此刻,老周终于自报家门,也来带了他的家传故事。   冲冲在楼下望眼欲穿,终于等到了谢二出来。谢二略感疲惫,但还是问道:“有奇怪的人和你搭话吗?”   “没有!”   “我知道你在谈很重要的事,所以我也不会和人乱搭话。有一个满头鸡毛的人在我旁边晃悠,我一眼都不敢看他。”   “很好,多谢你。”   “你,是不是累了呀?”冲冲问道,她发觉他满脸倦容,且不是肉体疲倦,而是用足了精神似的,如今连说话的力气都少。   “有一些。我现在得回谢家,演一出还魂记。终友人之托,尽义而已。你和我一起吗?会很热闹的。此时他们应该发现谢必言死了。”   方才还英勇勃发的冲冲鹌鹑似的乖巧:“我不去了……我害怕。”   步琴漪意外道:“你还有怕的时候?”   冲冲抬头看谢二,舔舔嘴唇,一向彪勇的她也有些紧张:“那个死人是我杀的,我不敢去。而且我是鹤颉姐姐,谢必言是鹤颉的未婚夫,我不想去,人家见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呢。而且我从鹤颉手里抢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个烂东西。”   她语无伦次道:“鹤颉恐怕不惜得要……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抢妹妹的未婚夫?我想解释给你听!”   “下次吧。好吗?”谢二看天色,他真的要走了,“再不去演还魂记,我怕谢必行对我有意见,来我梦里骂我。”   冲冲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浓烈的不舍,可又不想他觉得她很难缠甩不掉,她只能磨磨蹭蹭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你们听风楼探子的名字一定很宝贵,但是我本来就厚颜无耻,所以……我能不能做你的贵人?”   步琴漪回头笑道:“你的名字不重要,所以我的名字也不重要。如果你一定需要,我在家行九,你可称我为九师兄。”   他歪了歪脑袋:“九师弟也不错。”做人师弟的日子是他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初九。今日正好初九!”   她心跳得太快,她就想跑,跑还要给他留信:“你要找我,就来瓠瓜泱杏花村第往左数第七户人家。一定要来找我啊!不来,不来,也没关系!”   筋疲力尽的初九弯着眼睛微笑:“一定会来的。我替你存了钱在此处,你若要吃喝,就挂账。”   从他离开开始,冲冲可谓是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时不时就想起初九微笑起来水光潋滟的眼睛。三年前,她见到的就是如此类似的双眸。   她虽然没有请教出他的真名,却商量出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名字,这岂不等于是个暗号?九师兄和九师弟是听风楼的事,初九却是她一个人的初九。   她吃得正起劲儿,台上的说书先生换了篇目,正是武林奇谭,冲冲竖起耳朵便要细听,却听到再熟悉不过的老黄历——思危剑盟。   她朝门口初九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有些慌张地缩了缩脖子,说书先生铿锵有力道:“思危剑乃是丹枫之耻,宝剑现世当日,便是定武林正统之时!”   随后又是一段吹捧,把思危剑吹得天上没有地上无的,看客们只是瞪眼。不是思危剑盟传人,谁能对这把百年前的破剑感兴趣?就是传人,也并不了解思危剑。   看客们满脸无聊不解,公仪心和公仪爱远远对视,兄弟俩只能叹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心爱两兄弟尽力了。琴漪小子不行,离薛若水差远了。   冲冲擦了擦鼻子,初九总不至于是为了思危剑盟才接近她的吧?她知道他别有用心,但是她对思危剑盟称得上一无所知啊。他接近她之前,总该调查清楚的吧?   她慌了神,可还是不大乐意接受,直到两天后,她才无奈接受,这人是个杀千刀的骗子老手,让她苦等两天,一个鬼影都没有。   此时她只是有些惴惴不安,有些不对劲,但却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让她觉得不对。 第9章 初十   初九过了是初十,初十早晨,鸡一叫,冲冲就起了。这两天狗不在,狗被师姐们拉去练功了。她们在山上住,估摸着,今天就要回来。而师母还在睡。 天寒地冻,冲冲丝毫不眷恋温暖的被窝,掀了被子套上平时的粗布衣裳就冲进了院子里,劈柴烧锅,揉面炒浇头,四人份的捞面条一气呵成,她还烧了个半人深的巨锅,都是狗饭。冲冲磕了一勺子到破搪瓷盆里,喂给厨房里火炉边取暖的一窝小狗崽。北境太冷,冷到狗在外面也能被冻掉耳朵。 冲冲吭哧吭哧干了个把时辰后,她一看外面似乎有些亮了,心道一声不好,这已经到了她练功的时辰了。 她还是要考个像样的武功门派,就算天都剑峰考不上,但东滨的九雷岛西南郡的净山门,天下门派多的是。还能一个都不要她了?她就不信她一个都考不上! 她唯一愁的就是路费,她上次跟爹提了一次这事,爹还是那套,含羞带臊梨花带雨地朝她哭诉,他手里没钱,她别叫他为难。冲冲不由得想,这世上谁她都惹得起,飞燕合德能惹,但绝不能惹飞燕合德似的男人,比如她亲爹,又骚又贱身强力壮,绝没有英年早逝那个意思,让人诅咒他都没盼头。 至于娘那里,她是想都不想。去找祖父祖母要钱,她倒是有想过,祖父祖母对她还行,但仅限于她还乖巧听话的那几年,后来总是淡淡的。 冲冲绝了向鹤家要路费的心思,她便学了门煮大锅饭的手艺,去馄饨摊打工就是这个想法,冲冲想得很全面,她有手有脚,到哪里她都能去帮工做厨子,哪怕走到西南郡,都饿不死她。 冲冲急忙提起剑上山练功,竟听到她院门咔哒动了动,一点微末动静后,便再无声响。北境地广人稀,加上杏花村前几年疫病死了上百人,几乎死绝了。这才叫冲冲捡了天大的便宜,她长租五十年,房主都没收她几个钱,这一片抬头不见一个邻居的人,低头不见一个邻居的鬼。能上这的,能是什么人? 冲冲大怒道:“肏你哥哥的死贱货脓猪泡,我这寒舍都寒到你老子娘的肚子里,还来偷姑奶奶的东西?” 冲冲提起柴刀就要和不长眼的狗贼拼个你死我活,可开了,门前并…   初九过了是初十,初十早晨,鸡一叫,冲冲就起了。这两天狗不在,狗被师姐们拉去练功了。她们在山上住,估摸着,今天就要回来。而师母还在睡。   天寒地冻,冲冲丝毫不眷恋温暖的被窝,掀了被子套上平时的粗布衣裳就冲进了院子里,劈柴烧锅,揉面炒浇头,四人份的捞面条一气呵成,她还烧了个半人深的巨锅,都是狗饭。冲冲磕了一勺子到破搪瓷盆里,喂给厨房里火炉边取暖的一窝小狗崽。北境太冷,冷到狗在外面也能被冻掉耳朵。   冲冲吭哧吭哧干了个把时辰后,她一看外面似乎有些亮了,心道一声不好,这已经到了她练功的时辰了。   她还是要考个像样的武功门派,就算天都剑峰考不上,但东滨的九雷岛西南郡的净山门,天下门派多的是。还能一个都不要她了?她就不信她一个都考不上!   她唯一愁的就是路费,她上次跟爹提了一次这事,爹还是那套,含羞带臊梨花带雨地朝她哭诉,他手里没钱,她别叫他为难。冲冲不由得想,这世上谁她都惹得起,飞燕合德能惹,但绝不能惹飞燕合德似的男人,比如她亲爹,又骚又贱身强力壮,绝没有英年早逝那个意思,让人诅咒他都没盼头。   至于娘那里,她是想都不想。去找祖父祖母要钱,她倒是有想过,祖父祖母对她还行,但仅限于她还乖巧听话的那几年,后来总是淡淡的。   冲冲绝了向鹤家要路费的心思,她便学了门煮大锅饭的手艺,去馄饨摊打工就是这个想法,冲冲想得很全面,她有手有脚,到哪里她都能去帮工做厨子,哪怕走到西南郡,都饿不死她。   冲冲急忙提起剑上山练功,竟听到她院门咔哒动了动,一点微末动静后,便再无声响。北境地广人稀,加上杏花村前几年疫病死了上百人,几乎死绝了。这才叫冲冲捡了天大的便宜,她长租五十年,房主都没收她几个钱,这一片抬头不见一个邻居的人,低头不见一个邻居的鬼。能上这的,能是什么人?   冲冲大怒道:“肏你哥哥的死贱货脓猪泡,我这寒舍都寒到你老子娘的肚子里,还来偷姑奶奶的东西?”   冲冲提起柴刀就要和不长眼的狗贼拼个你死我活,可开了,门前并没有人,冲冲的胆气太壮,贼已离开,只留了个小册子。   冲冲捡起来一看,字迹很眼熟。   是鹤颉的字。武功见闻、心得体会、门派历史……无所不有。写得一丝不苟,排版密密麻麻,下了功夫。最后一页,鹤颉写道:“家姐天赋超群,只是为歹人误时良久,万万不可再耽误了。切记切记。小吉日夜企盼,能与家姐在天都剑峰相见。”   冲冲环顾四周,不知道是哪个孬种给她送这种晦气东西。冲冲冷笑一声,嗓子眼一动,便往册页里吐了口唾沫,丢得远远的。   等她扬长而去上山练功去了,铁胆才捡回了武功籍册,他又把武功籍册插回了她门上:“这傻子癫子,根本不识好赖。”   冲冲练了一天武,带着师姐练累了的三条狗下了山,三条膘肥体壮的硕狗口水滴答摇着尾巴看她,冲有时候稀罕它们,有时候嫌弃得想把它们扔进臭水沟,但没办法,她是个捡狗大王,后来又成了捡狗屎大王,扔是没办法了,只能听着满院子的汪汪全当吾王万岁了。   冲冲不耐烦地看着她的狗,想踢两脚又舍不得,不顺心地翻着眼睛:“滚一边去。”三条肥狗一齐狂吠起来,这是显示院子里有动静。   冲冲立即紧张了起来。是她的初九来了!她看看自己,蓬头垢面,身后还跟着三只不是啥好货的恶犬。这可咋整?   她咳嗽一声,想伪装出风情万种的声音,捏着嗓子怎么来不对,试了几次来了感觉,便道:“你还知道找我啊——”   推开院门,门里三个花里胡哨小鹦鹉似的青年都傻了眼:“弄啥丑嘞做啥怪嘞,娘嘞。”   这三人正是冲冲混世时结交的朋友,自号珍珠、翡翠、白玉。   翡翠是男的,一嘴整齐的龅牙,吃菜叶子总嵌牙里,时不时就要舔舔嘴皮子掏掏牙缝。   白玉是女的,该长毛的地方都不长毛,别说头毛,连眉毛和睫毛都不长,脸像一颗光滑的水煮蛋,胸前毫无波澜,看脸男女不分,看身板也男女难分。   而旁边那个正咕噜咕噜地喝着乱炖疙瘩汤的青年就是领头的珍珠,珍珠脸还没巴掌大,却在这方寸之地,打了七八头十个钉子,就连嘴唇也穿了钉,喝口水都嫌漏。   冲冲脸拉得比驴脸还长:“你碗里的是狗饭。”   她说完就不管这三人的动静,径直走向厨房,她的狗也是狗仗人势,或者是狗嘴太馋狗胃太空,吃起饭来,饿死狗投胎似的。冲冲一勺舀了泼到地上,三狗风卷残云,冲冲又泼一勺,一时院子里只有狗呼哧呼哧和狗饭落地劈里啪啦的声音。   珍珠的脸不是凡品,纵然此刻也是拉着个驴脸,却娇俏凶蛮很有唱小旦小生的潜质,转眼蹭到了冲冲身上,说话唱戏似的好听:“冲儿,哥几个手头紧。你行行好,帮帮忙?”   冲冲烦躁得摆手:“没完了。上次给完不是说能顶半年花?你们不是说找了活干了吗?”   翡翠很无奈道:“该,该死的——武林盟、盟。哥几个好不容易才,才,他爷爷的、进了个山寨当土匪。包、包!吃包住,工钱月结,他、他爷爷的,武林盟把土匪寨端了,我们又,投奔你来了。”   翡翠龅牙只是小龅,且龅出了三分风情,但结巴是很结巴。   “就是,闲得没事干,嗓子里咯喽屁的一群老货,迟早得把他们都宰了。那什么丹枫山庄的人,姑奶也不放在眼里。”白玉接道,她手里一本小册子。   冲冲突然愣住:“你手里拿的什么?”   “哦,忘记和你说了,哎,你急眼了?你这孩子,急赤白脸的熊瞎子抓心呐?”白玉被冲冲推了个大根斗,冲冲夺过她手里翻着的书册,“你从哪捡的?”   “你家门上插着的。我们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呢,没想到是你妹妹给你的。”白玉说道。   冲冲怀疑自己记忆错乱,她不是扔了吗?怎么回事?但她懒得思考,只往脚下一扔。狗闻了一下,就甩了尾巴走了。   “你家二妮子这是弄啥嘞,脑没进水吧她?”珍珠说道。   冲冲总算有人可以发泄,怨气滔天道:“她就是想和我示个好。她平时不积德,这时候想起我来了。虚情假意,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老娘不惜得看她一眼。显摆呗,显摆她上天都了。臭不要脸,心眼比马蜂窝还多。迟早把她剁了喂狗。”   “带上你爹娘一起剁,做成人肉包子。一锅蒸,唱一出天上人间永团圆。”说着珍珠就嘻嘻哈哈,要唱起来了。   翡翠接口道:“别吃出屌毛了。”他撑着龅牙道,“之前那个山寨的寨主就包了顿人荤给我们开、开开、眼界。有意思、思吧?可惜你不来。”   “你妹妹面嫩,真剁了必然鲜美。”白玉喉结滚动,仿佛真吃上了。   冲冲听着他们嘻嘻哈哈议论要用鹤颉以及她爹娘的肉包饺子剁肉馅,一阵恶心后悔泛上心头,剁了喂狗只是狠话,珍珠翡翠白玉三人却是真荤素不管,真正的流氓。   她是恨他们,却也不认为他们该被侮辱至此。但此时打断他们,又显得她太装。一笑就过了吧,反正不是真剁肉蒸包子包饺子。   鹤颉的笔记躺在狗饭中央,三只狗还是理也不理。冲冲眯着眼睛想起妹妹对她所做的,只想起来那个残血夕阳的夜晚。   她拿着街坊零食回家,妹妹趴在桌子上乖巧用功,旁边摆了一盘她吃不上的高级货点心,她馋了,所以也要馋一馋妹妹,妹妹能装,她当面给她,她必然不吃。所以她假装无意舍下街坊零食放在砚台边,门缝后,她果然看到妹妹吃了,且抓了一个又一个。   是夜,妹妹高烧呕吐,千金小姐肠胃金贵。母亲问及是怎么回事,妹妹竟说,是姐姐给她的。她突然被指认,百口莫辩,地上没一个地洞能给她钻的。母亲父亲都恨死了她似的,问她为什么把这种东西给妹妹,是不是存心嫉妒,三岁看老,九岁有此心机,当真可怕。   大概是这次之后,妹妹觉得她做错任何事都可以推到她身上。因此打碎花瓶,不做功课,拿了钱,藏了不该结交的朋友在家,都能赖到姐姐身上。   她和妹妹大吵过,妹妹一味抵赖,她大吵大闹,妹妹还是不理不睬,她再也受不了,一巴掌甩到妹妹脸上,甩得妹妹始料未及,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那夜之后,鹤颉就不再欺负她了,而是漠视她,目不斜视地路过她,越装越像圣女,最后还给她装成了,一路装上了天都剑峰。   事到如今,冲冲根本懒得猜测妹妹之后转性的原因。冲冲只记得她自己那天晚上的心情,她打了妹妹之后,自知大祸临头,怕得抖如筛糠,竟离家出走,在街头游荡,这才遇到了珍珠——簪花的乞丐,游唱的天涯客。   跟着珍珠,冲冲又结识了翡翠和白玉。   所以珍珠翡翠白玉无论怎么咒骂鹤颉,咒骂母亲父亲,冲冲都无动于衷。骂一骂而已,那三人永远和和美美一家人,享不尽的天伦之乐,唱不完的永团圆。   冲冲给拿了钱,要把三人撵走,白玉不看数目,却看冲冲的眼睛:“受了委屈就来投奔我们。我们再去找个新的山头,保证你天大地大,你有处可去。鹤家人都不得好死。”   冲冲没说话,翡翠捏捏她的肩膀:“瘦了。你要是还想混白道,就好好混,我们都瞅你有出息。”   冲冲不耐烦了:“有完没完,废话齁多,滚。”   翡翠和白玉滚了之后,珍珠居然还不滚,冲冲瞪着他,他也不滚。   他自顾自喂狗,一副要入住的模样,他回头看她:“你看起来不对劲,翡翠白玉先放一边,我得先看着你。你肯定有事瞒我。”   而此时打着大哈欠的任俺行终于从闺房中踱莲步来到她身后:“徒儿啊,给为师倒杯茶来。”   冲冲根本听不到她说什么,眼看日落西沉,也没等到初九,不禁心灰意冷,万念俱灭,人家哄她玩一天,她有什么可飘飘然的?   珍珠却很殷勤地倒了杯茶给冲冲的师母任俺行:“师母请用茶。”   任俺行和珍珠寒暄之时,冲冲不为所动地想到,她这处境几乎是不堪到了极点。人家是不嫌弃她,但不代表不会嫌弃她这些阴暗歹毒的想法,这些阴暗歹毒的朋友。就是田螺天仙到她身边来,她第一件事也是抓他去炒螺蛳肉吃。因此她不该想着和田螺天仙谈情说爱,她不会走这好运。   但她还是忍不住萌生幻想,万一他今夜就来找她呢?万一他明天一早就来找她呢?万一呢?   乃至于珍珠说要住下,她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爱住住吧,明天都得给我起来干活! 第10章 退婚   山中一日,世上就算不千年,也是度日如年。 冲冲和师母任俺行又没滋没味地在村子里混了一天,冲冲过得混乱非常,虽然她还是正常早起练功。 珍珠是死都不起来,冲冲也不能勉强他,这荒村里多得是房子,他爱住多久住多久,别跟翡翠白玉出去鬼混也算是她功德一件。她拍他叫他记得做饭,对方搂着小狗崽哼哼唧唧几声,就当答应了。 冲冲可不会那么轻易被糊弄,拍打他的脸,非要他答应为止,珍珠便用他的小脸蹭了蹭冲冲的手掌心,此人虽然满脸银钉,却眉目如画,摆弄起来,长睫毛抖了三抖。 不知道谢二面具下是什么样子……他的眼睛会比珍珠的更漂亮吗?会和她三年前遇到的少年一样一个眼神,她就浑身战栗吗? 师母在催了,冲立刻抓紧去练功。 这村子里鬼人都没有,相当适合练土遁,冲冲和师母双双缩骨下地,可是她走了个神,缩进去的骨头差点抻不回来,任俺行拔萝卜似的把她从地里摘出来,两人看着对方喘粗气,任俺行给她擦去脸上的尘土:“咋了这是,心不在焉的。” 冲冲一骨碌爬起来:“没事。愁生计呢。” 任俺行拨了拨脸上两片不对称的螳螂须刘海,名士风流似的抱着胳膊道:“车到山前必有路。” “一头撞死没回路。”冲冲接道。 “柳暗花明又一村。” “孤魂野鬼老山村。” “天若有情天亦老。” “老而不死是大妖。” “我花开尽百花杀!” “杀!杀!杀!”冲冲拿着个树枝乱砍乱杀道,“下个月都没肉吃了。也得再骟了这些公狗,不然乱生,我实在养不起了。” 任俺行又拨了拨螳螂须:“其实这山头都是你们鹤家的产业。你住在这,不也是你家人对你睁只眼闭只眼,你就是去服个软,卖个乖。我看你姥姥姥爷对你心软得很……” 冲冲回头冷笑道:“我在这住,是把我当看门的呢。” “哎,话也不能这么说。你姥姥姥爷还会派人给你送些瓜果蔬菜呢,你的棉衣不也是姥姥姥爷送来的。你是二老带大的孩子,他们对你有感情。” 冲冲烦闷不堪,祖父母对她确实还不差,小时候她跟在姥爷身后学功夫,姥姥给她擦汗,…   山中一日,世上就算不千年,也是度日如年。   冲冲和师母任俺行又没滋没味地在村子里混了一天,冲冲过得混乱非常,虽然她还是正常早起练功。   珍珠是死都不起来,冲冲也不能勉强他,这荒村里多得是房子,他爱住多久住多久,别跟翡翠白玉出去鬼混也算是她功德一件。她拍他叫他记得做饭,对方搂着小狗崽哼哼唧唧几声,就当答应了。   冲冲可不会那么轻易被糊弄,拍打他的脸,非要他答应为止,珍珠便用他的小脸蹭了蹭冲冲的手掌心,此人虽然满脸银钉,却眉目如画,摆弄起来,长睫毛抖了三抖。   不知道谢二面具下是什么样子……他的眼睛会比珍珠的更漂亮吗?会和她三年前遇到的少年一样一个眼神,她就浑身战栗吗?   师母在催了,冲立刻抓紧去练功。   这村子里鬼人都没有,相当适合练土遁,冲冲和师母双双缩骨下地,可是她走了个神,缩进去的骨头差点抻不回来,任俺行拔萝卜似的把她从地里摘出来,两人看着对方喘粗气,任俺行给她擦去脸上的尘土:“咋了这是,心不在焉的。”   冲冲一骨碌爬起来:“没事。愁生计呢。”   任俺行拨了拨脸上两片不对称的螳螂须刘海,名士风流似的抱着胳膊道:“车到山前必有路。”   “一头撞死没回路。”冲冲接道。   “柳暗花明又一村。”   “孤魂野鬼老山村。”   “天若有情天亦老。”   “老而不死是大妖。”   “我花开尽百花杀!”   “杀!杀!杀!”冲冲拿着个树枝乱砍乱杀道,“下个月都没肉吃了。也得再骟了这些公狗,不然乱生,我实在养不起了。”   任俺行又拨了拨螳螂须:“其实这山头都是你们鹤家的产业。你住在这,不也是你家人对你睁只眼闭只眼,你就是去服个软,卖个乖。我看你姥姥姥爷对你心软得很……”   冲冲回头冷笑道:“我在这住,是把我当看门的呢。”   “哎,话也不能这么说。你姥姥姥爷还会派人给你送些瓜果蔬菜呢,你的棉衣不也是姥姥姥爷送来的。你是二老带大的孩子,他们对你有感情。”   冲冲烦闷不堪,祖父母对她确实还不差,小时候她跟在姥爷身后学功夫,姥姥给她擦汗,她累了耍赖,非要姥爷背她回去,姥爷也背了。近年姥爷还是挺直腰板但背地里常为腰椎叫苦,冲冲回想起来,眼眶一热,但她还是不想回家。   任俺行还要催促,冲冲大怒道:“再说我绞了你的螳螂须!你信不信?”   任俺行不敢惹她,取了路边的腊梅花,带回院子里插花,远远地看到两个奇形怪状的女人,一个女人高得可敬像招魂幡,另一个矮得伤心像滚地龙,这便是母笋龙材派的两位栋梁。   任俺行兴奋地招手:“大宝二宝!”   冲冲的师门母笋龙材派只有四个人,一个师母,两个师姐,师母真名已不可考,她的大号任俺行抄袭的别人,她说得振振有词:“反正我和俺是一个意思,早有成名之人叫任我行,那么我就是任俺行了。行走江湖,名号一定要响亮!蹭别人的也没关系,先蹭了再说!别的就管他娘!”任俺行不喜欢别人叫她师父,她说她是女的,她就爱被叫师母。   大师姐是任俺行的亲闺女,本名任大丫,后嫌不够威武霸气,自号任玄武,冲冲至今也没告诉她,玄武就是王八。大师姐刚到冲冲的腰,冲冲能让她骑着脖子玩。   二师姐则是母笋龙材派的账房,真名同样不可考,自号周自竖。这名字是母笋龙材派集思广益的成果,二师姐读过书,原本想叫“野渡无人舟自横”的周自横,可她高得能戳穿房顶,因而得名周自竖——“妈呀,就你还一横呢,你叫一竖吧。”   大师姐二师姐从山上练功下来顺便去集市赶了个集,买了一堆鸡鸭鹅肉,看得冲冲肉痛,她不想扫大家的兴,只能笑笑了事。   回程的路上,冲冲告知了师姐们一声,珍珠留下的事。二师姐听了冲冲的叙述,大言不惭道:“你就不该再和那些奇形怪状的人来往。”   冲冲有点听不清,二师姐太高了。   大师姐道:“他们还在吃五散粉?”   冲冲还是听不清,大师姐太矮了。   等她听清了五散粉三个字,便羞愧道:“嗯呢。”   “作孽啊。”任俺行道。   五散粉大概就是珍珠留下的原因,也是翡翠和白玉来要钱的原因。   珍珠翡翠白玉形影不离好几年,珍珠离开他们,显然是周旋已久。就连冲冲和他们三个为非作歹的那些年,她都多次忍受不了想退出,但她担心一退出就没了朋友,只能苟且混着。他们吐痰骂人,冲冲于是吐痰骂人,他们打家劫舍,冲冲于是盯梢望风,这些事都伤透了鹤家二老的心。姥姥曾不解地望着她:“你曾经也承欢膝下,我和你祖父教了你那么多做人的道理,可学坏怎么就这么容易?”冲冲逃了,不敢回头。   后来翡翠白玉迷恋上了五散粉,但凡修炼武功心法前就得来一口,冲冲知道这玩意不仅昂贵且成瘾,简直是无底洞,只混着舔了一口半口,装模作样混过去就得了。   她装模作样后,发现珍珠也是在装模作样。   翡翠白玉两个飘飘欲仙昏在路边,珍珠就和冲冲一起提防他们别被世家门派当垃圾扫了,她有一日看到那些威武执剑的少年,无地自容抛下珍珠落荒而逃,这样的日子不能再继续,可她又不想一个朋友都没有,正是愁肠百结的时候,母笋龙材派三人出现了。   这其实是一伙盗墓贼。   她们挖了鹤家的山,被门派中人一顿毒打关押,遇到了鹤家大小姐冲冲。冲冲帮她们摆平了,敬重她们武艺非凡,于是收留他们至今。如今这三个盗墓贼有些蹬鼻子上脸了,可冲冲暂时没找到别的朋友,比起忍受孤单,忍受这些也不算什么。   反正她们不吃五散粉,只废一些吃饭钱,且各个身怀奇技,说话幽默风趣,冲冲养着她们,并不觉什么委屈。   偶尔资助珍珠翡翠白玉,是江湖道义。她难道没从那些粗俗不堪的过去里汲取过快乐吗?难道她在家里孤立无援备受煎熬的时候,他们的出现没给她带来一线光辉吗?她尚且做不到翻脸无情。   冲冲和他们仨有过去,眼前这仨和他们没情分,所以二师姐一对账便觉事态严峻,干燥的嘴唇报着让人心惊肉跳的数字。家中的猫狗目前一共五十一只,骟能解决以后的问题,不能解决眼前的问题。   不过二师姐很有志气地拍手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大师姐拍着冲冲的肩膀,叉着腿,义薄云天道:“我们绝对不让你回家要钱。姐几个有的是手段和力气,出去卖力气卖杂耍讨饭,也不让你回家折腰!”   冲冲于是郑重点了个头:“不错!人就要有骨气!”   母笋龙材派一行人很有骨气地回到了院子里,冲冲就看到了她最不想到的三人之一——她亲爹。   大师姐倒吸一口冷气,二师姐咳嗽一声,任俺行都不知道该说点啥好。   她亲爹今年不到四十,眼神常戚戚,神态小迷离,烟笼寒水月笼沙,风韵犹存,往流浪在外的女儿的院子里一戳,简直像梅花树成了精。   梅花树转过头看她,默不作声地等着几个月不见的女儿开口。   而他旁边站着的是不三不四的珍珠,手不是手,脚不是脚,朝冲冲尴尬一笑,银钉摘得七零八落的,留下不少小孔洞吃风。   梅花精等不到冲冲先开口,便说话了:“你来。”   冲冲不来,杵在院子门口不动弹。   梅花精叹了口气:“你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就为了这些人不回家?不要祖父祖母,不要爹娘不要妹妹?颃儿,玩够了就跟爹回家。”   冲冲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她先前想了很多父母来接她回家的场面,她该如何应对,此时真见到了养尊处优的亲爹,好些话破口而出:“你是怕我死在外面吧,你名声不好听吧?鹤颉来装好人恶心我,你也来恶心我?半夜伺候不了你老婆了,你们两个寂寞了,缺人陪了?叫我回家又奚落我叫我去嫁人?!”   她亲爹狠狠皱眉:“你脾气很不好,你已十九岁,就算不听我的话,也该学会对自己负责任。你看看你周遭的这些人,盗墓贼不说,唱莲花落的乞丐你也结交。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只是来接你回家。你上来就对我恶言恶语,我是长辈,这是你对我说话的态度吗?”   冲冲只沉默了一会,便操起一把大扫帚,就朝她亲爹脚边扫去:“好多晦气啊,我要扫晦气!”   “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你来告诉我谢必言的死讯?让我去参加准妹夫的葬礼?”   她亲爹在风中抖如霜打了的小白菜,为还没过门的谢必言感伤道:“你消息很灵通,他醉酒误事,此事我已写信告知你妹妹。葬礼还有几天,但你早该回家了。”   冲冲又在她爹脚边扫了几下,嘻嘻笑道:“不是我消息灵通,是谢必言就是我杀的!他要日我,我就把他弄死了!你敢去告诉你老婆吗?你敢告诉天下人吗?我若去了他的葬礼,你不怕他找我冤魂索命?”   此话一出,莫说她爹潭颜修,就是珍珠和母笋龙材派也都目瞪口呆,好半天没人说话。任俺行原本要站出来打圆场,迈出去的步子又缩了回去。   潭颜修气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拍桌子:“就这么恨我?恨你妹妹?不惜把自己编排成这样?”   冲冲知道,她亲爹未必不信,他必须得这么说,才能把场面圆过去。   “反正我不回家。”冲冲扭过了头。   潭颜修头风犯了,扶风弱柳一般撑着桌子,看向女儿,他叹了口气:“来你这总喝不到热茶。”   “喝你个尿裆裤茶——”冲冲刚骂一句,潭颜修就掏了荷包,给女儿发补给:“你娘不知道。”   “这钱你先收好。先别吹胡子瞪眼,往后你日子也难。”   “马家来人退亲了。”   “你祖父母的意思是叫你回家去一趟,好好和欣眉谈谈,欣眉是好孩子,马家也是好门楣,同为思危剑盟,门当户对,不会再有……”   他话没说完,冲冲就拾起院子里的狗粪朝潭颜修砸去:“一口狗屎给你来口干的,要有稀的,回家喝你老婆尿去吧!”   潭颜修目瞪口呆看着他的女儿,陌生人似的,几乎认不出她了。曾几何时,她也小狗摇尾巴一般跟着他撒娇耍赖皮?就算后面有隔阂,他以为给了钱,她就能好好说话。   梅花精挨了狗屎,长吁短叹地走了,他的背影一消失,冲冲就擦了擦脸:“不许都看着我!该干嘛干嘛去!”   珍珠忽道:“姓马的瞎了他的马眼,一辈子出尿不出精的混球,还敢退婚?”   冲冲听他咒骂为她出气,可并不解气,她冲了出去,但冰天雪地,茫茫无际,她根本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她一直等着的那个人,也还是不来。 第11章 赝品剑   冲冲早已挑了合心意的三只小狗抱着取暖呼呼大睡,剑峰的琉璃灯却在此夜难眠,这灯和三年前几乎一样,天都剑峰多年贫困,想必不会换新的。步琴漪将苍松翠柏紫黄腊梅栽入瓶中,熟门熟路。 他的剑低垂在身后,像一柄僵直的尾巴,哒哒哒地敲击着石室石砖,屋外满山风雪呼啸,就跟万星城一样冷。 上次上山,师兄拦住了他,是心虚还是吃醋,他很难估量,总而言之,他没有见到公孙。 师兄是瞎子,所以步琴漪肆无忌惮地看公孙掌门,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一点当年让他愁肠百结的影子来,他瞟了瞟师兄,又盯着公孙的眼睛看,两口子视力都不佳,任由他如何看,她都淡然自若。 是步琴漪放肆,可他看来看去,都再也看不出一点心动。她明明就没有什么变化,然而他腔子里的热心毫无波澜。不该是这样的。他不是很在意她的吗?这不是他短暂二十年生命里最有意思的事吗? 步琴漪烦躁地磨牙,他来时站在树顶,又见鹤颉,淋了两肩的薄雪,他想从这女孩瘦削的背影上看出一段传奇来,却一无所获。 无论是小公孙,还是真公孙,步琴漪都不再心动。 步琴漪更烦躁了,盯着琉璃灯盏猛看,他几乎想打碎它,却迟迟不动作。 薛若水和公孙灵驹都静候他开口,步琴漪沉默许久,这沉默几乎比三年的日月更长,比他躺在无边无垠的西原大漠里等死时更长,他突然抖了抖,抖得他身上残雪如光,水珠如银,雏鸟歇脚般可怜可爱似的张了嘴,之后又许久没有出声。 沉默之中,步琴漪像是从虚空中拽住了一截游逸的风筝线。 他突然问道:“为什么不录取鹤颃上天都?” 问完,步琴漪恍然,他伸手抚弄腊梅上的雪珠,一点一滴,融化在他手心里。三年不见,撞了个头对头,无数话题,话到嘴边,第一件事竟然是问鹤颃。 “谁?”公孙困惑问道。 身旁的薛若水向她耳语,公孙灵驹还是摇头:“没有印象。” “大人日理万机,记不住一个无名小卒。” 公孙灵驹抬手:“不是说要来谈事?” 公事公办,步琴漪要说一桩旧事,且是相当旧的旧事。 又是思危剑,又是思危剑盟…   冲冲早已挑了合心意的三只小狗抱着取暖呼呼大睡,剑峰的琉璃灯却在此夜难眠,这灯和三年前几乎一样,天都剑峰多年贫困,想必不会换新的。步琴漪将苍松翠柏紫黄腊梅栽入瓶中,熟门熟路。   他的剑低垂在身后,像一柄僵直的尾巴,哒哒哒地敲击着石室石砖,屋外满山风雪呼啸,就跟万星城一样冷。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上次上山,师兄拦住了他,是心虚还是吃醋,他很难估量,总而言之,他没有见到公孙。   师兄是瞎子,所以步琴漪肆无忌惮地看公孙掌门,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一点当年让他愁肠百结的影子来,他瞟了瞟师兄,又盯着公孙的眼睛看,两口子视力都不佳,任由他如何看,她都淡然自若。   是步琴漪放肆,可他看来看去,都再也看不出一点心动。她明明就没有什么变化,然而他腔子里的热心毫无波澜。不该是这样的。他不是很在意她的吗?这不是他短暂二十年生命里最有意思的事吗?   步琴漪烦躁地磨牙,他来时站在树顶,又见鹤颉,淋了两肩的薄雪,他想从这女孩瘦削的背影上看出一段传奇来,却一无所获。   无论是小公孙,还是真公孙,步琴漪都不再心动。   步琴漪更烦躁了,盯着琉璃灯盏猛看,他几乎想打碎它,却迟迟不动作。   薛若水和公孙灵驹都静候他开口,步琴漪沉默许久,这沉默几乎比三年的日月更长,比他躺在无边无垠的西原大漠里等死时更长,他突然抖了抖,抖得他身上残雪如光,水珠如银,雏鸟歇脚般可怜可爱似的张了嘴,之后又许久没有出声。   沉默之中,步琴漪像是从虚空中拽住了一截游逸的风筝线。   他突然问道:“为什么不录取鹤颃上天都?”   问完,步琴漪恍然,他伸手抚弄腊梅上的雪珠,一点一滴,融化在他手心里。三年不见,撞了个头对头,无数话题,话到嘴边,第一件事竟然是问鹤颃。   “谁?”公孙困惑问道。   身旁的薛若水向她耳语,公孙灵驹还是摇头:“没有印象。”   “大人日理万机,记不住一个无名小卒。”   公孙灵驹抬手:“不是说要来谈事?”   公事公办,步琴漪要说一桩旧事,且是相当旧的旧事。   又是思危剑,又是思危剑盟。   北境近年来武学寥落,除了中原以丹枫山庄为首组建武林盟对北境穷追猛打的原因,还有百年前各家组建剑盟却互相猜忌龙争虎斗却元气大伤的缘故。   薛若水和公孙灵驹都知道这些事,两位全都出身思危剑盟。薛氏公孙氏就是内斗的罪魁祸首,血雨腥风深仇大恨,不过百年尘烟,弹指一挥间。   “思危剑是北境武学同仁合力砍下来的战利品。这把剑,原本姓兰。若抓此处痛脚,必能卖出高价。姓兰的若不买账,那时这把剑也是天下皆知。”   步琴漪笑嘻嘻道,他从虚空茫然里恢复过来,笑颜如花,不知不觉就伏在桌面上,与对面两人越靠越近。   公孙灵驹和薛若水对视,薛若水皱眉,而公孙则问道:“你找到思危剑了?”   步琴漪轻蔑笑道:“你说呢?师兄向我说过,你们相遇的缘起。”   公孙摇头:“我没有打算卖剑。小步,你巧舌如簧,着急杀价,可我不做你这桩买卖。”   步琴漪从来都不好奇思危剑的下落,他一直知道,思危剑在哪里。   思危剑在剑盟瓦解后落到了薛家手里,可是几十年前,薛家小姐把它偷出来给公孙家的少爷当一起私奔的信物。再十年前,公孙家曾经想借联姻把这把剑还给薛家。   然而薛家寥落,门徒四分五散,联姻告吹,无人愿意,也无人能够接收这把剑。   兜兜转转一圈,思危剑还在公孙灵驹这里。   步琴漪拍桌子:“胡说,思危剑在我这里。”   步琴漪此时才把他带上山的那把剑拍上桌:“掌门,不信拿你的剑对峙啊?”缠绵悱恻,吞吐如云,公事公办,听风楼做派。   步琴漪笑道:“我从西原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个姓周的,他的马死了,可是没钱安葬,他潦倒到吃不起饭医不起病,居然还要葬马,可奇可怜,我于是出了这个钱,他拿家传宝剑报答我。”   步琴漪笃笃地敲着桌子:“你那把剑是假的,我的剑才是真的。”   公孙灵驹耸肩而笑,回去真的取剑:“那你就对峙吧。”   双剑对垒,步琴漪扬眉:“师兄,看看剑?你是听风楼探子首座,思危名剑,你一定会看。”   薛若水顺着他,取出匣中两把宝剑,看看行情。人如剑,剑如人,若是宝剑,必有侠气。思危剑是君子剑,只会出君子声。   薛若水伸手弹剑,剑声争鸣,但声音一出,步琴漪笑弯了狐狸眼,眸中雪光一瞬,他旋即转身:“怎么样?哈哈!有无区别?”   他肆意张扬,无法无天,薛若水一怔,继续摩挲剑身,几乎用上了嗅闻,仿佛百年前血落雨中的气味还清晰可查,他和步琴漪一样饱读江湖书:“雷公齿、瓠瓜纹、缺一不可,可是这两把剑都和传说中记载不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如果不是听风楼当年勘测有误,那就是……两把都是赝品。”   说出这句话,薛若水几乎不敢置信。   公孙灵驹凝视步琴漪:“琴漪,你要做什么?”   步琴漪近乎挑衅道:“公孙大人,究竟是你家的人没和你说实话,还是你没和师兄说实话?”   公孙直视他:“小步,你有很大长进。”   步琴漪双手按在案几上,他俯身迫近公孙掌门,靠得这么近了,他的心还是不因为她而兴奋,他根本不在乎了,他说道:“我要你亲口对师兄说出真相。我不信你不知道。”   公孙灵驹躲开他的目光,转而对薛若水道:“若水,这样的假剑还有六把。”她回身又取出了一把假剑,方才那把属于薛家,这把属于公孙家。   三柄假剑风仪如故,然而传世名剑焉有量产的道理?   “每家一把假剑,是为真剑分身,也作为信物。当年薛小姐从家里偷出来的是假的。真剑还在薛家。你当初是庶子旁支,不明真相,且距离思危剑盟已经过去一百年了,就算是直系,也未必清楚当年的事。”   “我父母就不知道家里还有另一把假思危剑。我幼年时比对过,两把剑一模一样,名剑独一无二,仿品俗品才会一般模样,我早知道。”   步琴漪拊掌:“缺了好故事和名主人的剑,只是破铜烂铁。”   “假如我广散此闻于天下,思危剑当初没归薛家,在其他七个世家里藏着,会不会有好事者源源不断给我提供七个世家的消息呢?”   “七个世家的破落户会不会动思危剑的心思?是烫手山芋?亡国玉玺?还是挟天子令诸侯?”   “北境骚动,这把剑是丹枫的耻辱,丹枫会不会找上门来?”   狐狸眼中光芒闪烁,他每每微笑,都近乎龇牙。   他用气声说道:“我在西原遇到了很有趣的人。男的女的,都是我的退路。我不怕没人要这把剑。”   气声尽头,便是意气风发:“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先前找不到方向,原来是缺老周这把剑的东风。”   “你已经想好了。”公孙毫无波澜,“听风楼作风,一贯如此,藐视道义,唯恐天下不乱。”   “立场不同,休谈道义。乱世才出英雄,若无英雄,只有竖子成名。良莠不齐,我擢良禾而排莠苗,何错之有?师兄离去,我承幼主位,为听风楼尽力,乃我道义,又何错之有?”步琴漪冷笑,收好三把剑。   “若你真的心安理得,又何须长篇大论说服我?”公孙平静道,“你不要后悔就好。”   “我步琴漪从不后悔。”他说出来,几乎是咬牙切齿。   公孙置之一笑。   连师兄也只是低头弄琴,不感兴趣似的。步琴漪不敢置信,这还是他的师兄吗?   难得,步琴漪发了脾气,把两把重剑都往桌子上一摔:“难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就会把师兄你变得这么无聊?”   薛若水抬头:“入听风楼,为师父为死士,以听风楼利益为道。出听风楼,天地渊博。”   “胡说!”步琴漪恼怒道,“师兄你……是师兄你教会我那么多的。我不相信,你就不认可我今日所说的一星半点儿!”   薛若水无奈:“你失态了,琴漪,你从不这样。你从前只是跟在我身后的一个小不点,后来你说要入江湖,师父舍不得你,只给你闲差。大约我离开,你肩上的担子陡然加重,是我对不起你。”   步琴漪转过了头:“你知道就好。你对不起我,你何止是对不起我?”   薛若水淡然道:“师父挖我眼睛,我已没什么对不起他的了。琴漪,是你保住我的命,我很感激你。”   步琴漪看师兄的脸,依旧苍白如纸,师兄武功废尽,全拜步凌云所赐。从前如父如子,武功一断,便再无关系。   可步琴漪不行,血浓于水,他幼年丧父,步凌云几乎就是他的亲爹,步凌云没对不起步琴漪,步琴漪自然不能对不起步凌云,他松开手:“昔年我孤儿寡母,弦琴剑派上下全赖以伯父庇佑。我伯父对我殷殷期望,调拨二十四个人,使我免去日月星派桎梏,苦心如斯,日月部和星部内斗如火如荼,伯父为平衡势力,近年见老。如若我在北境没有成绩,我岂不是陷他于不利之地。”   “君子立天地之间,无愧于心便好。”公孙灵驹出言劝道,“你无需——”   步琴漪打断她:“天都破败如此,如果不是为责任为道义,你何必留在天都?你没资格对我说这些话。”   他负气转头,琉璃瓶的光彩在他脸上流转,光逐影,圆硕盈润,孩童的泪珠一般,从左摇摆到右。   公孙灵驹拨动琉璃灯芯,天冷无蛾,只有她的声音:“这是我的选择,我不是出于愧疚,无论将来结局如何,我都接受,所以我不后悔。”   “步琴漪,如果眼下这些事你都是为了你伯父而作,那么你是勉强,若是勉强,就必会后悔。”   步琴漪武眼角眉梢早不见媚色,所有武装都已褪去,气急败坏又怒火攻心:“我不会后悔!”   薛若水摸索到步琴漪的手,师兄手掌冰凉,步琴漪一震:“师兄……”   “我今日才明白。你需要的不是第二个公孙。”   薛若水的话一出,公孙掌门微不可查地转过了脸。   “不仅如此,琴漪你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人,自然会走上不同的路。”   “你要自己去走一遭,否则我们说什么,都是纸上谈兵。可我也不希望你吃苦受难,你说你不后悔,那最好是真的不后悔。”   “我不需要第二个公孙,我也不需要真正的公孙。”步琴漪撂下话来,他的眼睛睁如华彩棱石,且冷且亮且怒,“师兄,你未免太自以为是。”   “你们对不起我,可还认账?”他口吻讥诮,全无矫饰,字字句句全出自肺腑,怒火中烧的五脏六腑。   “我要你们兑现承诺。”   鹤颃的名字在步琴漪的口中响动。   师兄困惑问道:“你爱她?”   “丝毫也不。”步琴漪断然否认。   “那你得到什么?”   “她能使我不再无聊。”   一切戛然而止,步琴漪一拍桌子,留给天都二人的只有一室黑暗和打碎了的琉璃灯盏。 第12章 言之预   公孙灵驹擦亮火折子,满桌碎片流光溢彩,她轻声道:“三把思危剑,他都带走了。他去意已决,天下之势东流水。备战。” 薛若水同样平静:“备战。他今日上门告诉我们,是送我们人情,提前警告我们。他打思危剑的主意,肯定通告过步凌云。我们甚至和步凌云知道的一样多……他从来也不曾记恨我,也不曾记恨你。琴漪啊……又喜欢张牙舞爪,又容易心软,可怎么办呢?” 他感慨完,便又问道:“按你说法,真的思危剑还在薛家?我要把它挖出来吗?他真是高估我啊,我虽然姓薛,可父亲只是薛家家主的马夫,我上哪去挖?薛家人又差不多死绝了,薛家人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挖,你说这世上还有别的薛家人吗?” 冲冲照例起来煮饭喂狗练功,心里烦闷不堪,一想起那个马欣眉,就烦得想翻白眼。她没滋没味地看那些围着她一圈跳跃的狗:“你们小心点,别乱跑,肯定有人要拿你们做狗肉火锅!” 任俺行问她:“冲儿,我劝你还是回家一趟。不然姓马的就没头没尾把你婚退了。你说你名声本来就一般,姓马的还退婚,那不是更叫你声名狼藉吗?咱可以把他打一顿,打个半残,这样以后你是嫁不出去,他也愁娶,公平得很。” 冲冲一拍大腿:“我也有这个意思!” 正在吃南瓜面条的珍珠妖妖乔乔地扭到冲冲身后:“让我也去搭把手?我近来缺钱,姓马的打残了,钱包能归我吗?” 冲冲扬手:“归你都归你。但你能把你脸上的钉子摘了吗,你一看就是个流氓。我回家高低也要面子的。” 珍珠摘了他脸上的最后一个钉子,露出清纯的本相来,他撸了撸最近的一只狗头:“等你师姐们回来了,我们就去搓个澡,大家都扯几身鲜亮的衣服,不蒸馒头争口气,不把姓马的打得肠子开花,我就不叫珍珠!” 冲冲冷笑:“你本来也不叫珍珠。珍珠是你的花名,你发的这叫什么誓。” 珍珠正要反驳,大师姐二师姐一高一矮地回来了,两人见了冲冲很激动:“冲儿,你要发了?!听风楼放消息了!” 这话说得很蹊跷,而且冲冲因为初九是听风楼的人,更关心了,凑上前:“什么…   公孙灵驹擦亮火折子,满桌碎片流光溢彩,她轻声道:“三把思危剑,他都带走了。他去意已决,天下之势东流水。备战。”   薛若水同样平静:“备战。他今日上门告诉我们,是送我们人情,提前警告我们。他打思危剑的主意,肯定通告过步凌云。我们甚至和步凌云知道的一样多……他从来也不曾记恨我,也不曾记恨你。琴漪啊……又喜欢张牙舞爪,又容易心软,可怎么办呢?”   他感慨完,便又问道:“按你说法,真的思危剑还在薛家?我要把它挖出来吗?他真是高估我啊,我虽然姓薛,可父亲只是薛家家主的马夫,我上哪去挖?薛家人又差不多死绝了,薛家人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挖,你说这世上还有别的薛家人吗?”   冲冲照例起来煮饭喂狗练功,心里烦闷不堪,一想起那个马欣眉,就烦得想翻白眼。她没滋没味地看那些围着她一圈跳跃的狗:“你们小心点,别乱跑,肯定有人要拿你们做狗肉火锅!”   任俺行问她:“冲儿,我劝你还是回家一趟。不然姓马的就没头没尾把你婚退了。你说你名声本来就一般,姓马的还退婚,那不是更叫你声名狼藉吗?咱可以把他打一顿,打个半残,这样以后你是嫁不出去,他也愁娶,公平得很。”   冲冲一拍大腿:“我也有这个意思!”   正在吃南瓜面条的珍珠妖妖乔乔地扭到冲冲身后:“让我也去搭把手?我近来缺钱,姓马的打残了,钱包能归我吗?”   冲冲扬手:“归你都归你。但你能把你脸上的钉子摘了吗,你一看就是个流氓。我回家高低也要面子的。”   珍珠摘了他脸上的最后一个钉子,露出清纯的本相来,他撸了撸最近的一只狗头:“等你师姐们回来了,我们就去搓个澡,大家都扯几身鲜亮的衣服,不蒸馒头争口气,不把姓马的打得肠子开花,我就不叫珍珠!”   冲冲冷笑:“你本来也不叫珍珠。珍珠是你的花名,你发的这叫什么誓。”   珍珠正要反驳,大师姐二师姐一高一矮地回来了,两人见了冲冲很激动:“冲儿,你要发了?!听风楼放消息了!”   这话说得很蹊跷,而且冲冲因为初九是听风楼的人,更关心了,凑上前:“什么消息?”   大师姐玄武清了清嗓子:“跟你家有关。你知道思危剑盟吗?”   “一百年前的破联盟了,这有什么可稀奇的?”冲冲不以为然,有点失望,她前两天就知道听风楼在宣传了。   二师姐自竖摆手:“你家有思危剑!”   “啥玩意啊,我怎么不知道?”冲冲不屑一顾,武断道,“我家要有思危剑,早传给鹤颉了。没给她,就是肯定没有。”   “不仅你家有,思危剑盟八家都有!当年他们一家一把,八把假剑,一把真剑,目前这真剑在谁家,还不确定呐。”大师姐认真说道,“都听风楼发的消息,重金悬赏呐!”   她又说:“你说,你家那把要是真的,你挖出来,岂不是发了?”   二师姐接茬:“发了。铁定发了。”   大师姐二师姐一唱一和,把冲冲的脑袋都搅糊涂了,她不信天上掉馅饼这种事:“思危剑目前来说也不算很有名气吧。咱们北境都没几个门派,哪有值钱玩意啊。听风楼不安好心。”   “你不懂,姐跟你说。听风楼都发消息了,还能不值钱?”玄武急切地要说服她。   任俺行扒开狗头和珍珠的头:“思危剑百年前还是很有名的。是北境薛家打死了丹枫山庄的庄主,从丹枫庄主死人手里硬抠出来的。可谓是丹枫一耻,史称失剑辱。思危剑盟以思危剑起盟约,就是为了羞辱丹枫。可惜成王败寇,丹枫称霸武林百年,北境武林寥落不堪,思危也就成了过去。”   “三年前,天都剑峰不是又干了个大的吗?正逢丹枫庄主被他老婆杀了,天都剑峰的掌门和几个长老南下,干翻他家继任的两个公子,烧了他家几座赌场,丹枫元气大伤,现在主事的小子才十七岁,还是旁支提拔上来的,他义母垂帘听政,武功却不高。丹枫早压不住中原武林盟了。”   冲冲目瞪口呆:“等会儿,这些平时你没跟我说啊。”   “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的。听风楼北上,四处建江湖茶馆,发江湖消息。以前我们北境这土疙瘩,上哪知道丹枫几个公子的事啊。我看啊,马上北边全武林都要知道了。”   冲冲恍然大悟,原来初九北上早有端倪。   她此时吞吞吐吐起来,师门三人一齐叫她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冲冲于是说了个痛快,包括她遇到初九的一切始末,还有她不成器的心思。   珍珠面容扭曲:“爷爷个仨腿儿的,你别是碰到仙人跳了。”   “我没钱,都是他给钱。”冲冲忍不住替初九辩解。   “放屁,他当然知道你没钱,他就是图色。他想奸你。”   “滚,我看你细皮嫩肉的,你去洗澡你先被奸,你被奸一千回一万回。”冲冲伸手就是给珍珠一拳。   玄武意味深长道:“他对你绝对不可能是真心的。你看两天了,他来了吗?没来。”   冲冲红着脸:“可是他叫我冲冲。”   “就这啊?”珍珠很不屑,“我一天叫你一万声也行。”   “你不懂他的语气有多特别!他的笑容有多好……”冲冲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看到师门三人复杂的表情,渐渐醒悟过来,她羞惭得低下了头。   珍珠哼了一声:“不见得多特别。”   “他对你有所图不是坏事。”任俺行分析道,“起码他确实是来打听思危剑的。你就趁机从他身上捞油水。”   冲冲大眼珠子一转:“是这么回事哈。他图我是鹤家人,我图他的钱,我真是猪油蒙了心,居然想起来谈情说爱了。”   自竖叹了口气,抚摸她的脑袋,她三十来岁,身上有淡淡皂角香气,笼罩住了冲冲:“傻姑娘。他两天没来了,可能是查出你在家中无足轻重,换了目标。你若要笼络他,还得放出手段来,主动出击,才好得利。毕竟他也确实玩弄你感情了。”   冲冲沉默片刻,忽然道:“我的剑已经很旧了。”   狗崽呜咽了一声,任俺行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默默的温情和汩汩的野心在这间狗腥弥漫的小屋里涌动,此时珍珠道:“算了吧。这种大骗子你这山炮玩不过他的。而且看你描述,你的武功也不如他。他要是存心玩弄你,你岂不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冲冲道:“不一定。”   不一定什么,谁也说不准,那就是因为说不准,所以不一定。   夜色昏沉,这天又混沌过去了。传闻中的初九面没露一个,已被母龙派和珍珠骂穿地心,因为他玩弄了冲冲的感情,到底怎么玩弄的,那不重要,当然更不重要的是死了的谢必言,没有任何人在意他。   冲冲和师门还有珍珠说好,明天回家去找马欣眉对峙,就是被退婚丢脸,她也要打马欣眉一顿出出气。   冲冲爬上炕,炕边没有狗,狗被她迁到邻居家去了。她得思考不少事,傻狗老流口水。   她靠在炕边,一遍遍地加减她的开销和收入,思考她该怎么安身立户。她住的这座山就是鹤家产业,她要想离开鹤家,这里就不能久住下去。她一个人到哪里都落地生根,但她五十一条猫狗不好弄。她羞于承认,其实至今她还在花鹤家的钱,爹时不时来给她送钱,姥姥姥爷给她安排吃穿。她放那么多狠话,还是离不开他们。   算着算着,眼皮越来越重,然而她执着地不肯睡,眼前总浮现出馄饨摊上初九的一颦一笑。他在她耳边说着:“打呀,有我呢。”他说他不会随意评断她,他还说他会来看望她。他的微笑……谢二面孔下的真容一闪而过,却叫她的心狂跳一阵。   这该死的骗子,杀千刀的熟手,打听清楚了她的情况,便再不上门,是觉得她没有利用价值了么?她该怎么证明,她是有价值的呢?利用我吧,我不要你的心,只想要你的钱……   雪片漱漱,落在窗台上一点细响,风卷残云,高月孤洁,勉为其难露了脸,清辉初绽,众狗狂吠,天狗食月,冲冲在床上心跳猛然加速,擂鼓一般锤着她的耳朵,她的骨头。   她翻了个身,忽觉脸上一凉,她惊坐起来,方才冰她一激灵的竟是手背。床边有人。   冲冲吓得弹了起来,有人打了个响指,灯火亮了,他的笑声明朗了,初九坐在她床边,天外飞仙一般,眼角眉梢弯着一片静谧笑意:“还认识我吗?”   怎么会不认识呢?冲冲呆若木鸡说不出话,她差点扇自己一巴掌,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冲冲的肉身几乎要冲出衣服抱住他,她硬生生忍住了,可说出口的话还是那么直白:“你,你怎么才来啊?”   院中一片狗吠哮月,初九很抱歉似的:“久等,路上多风雪,耽搁了。这几天有好好吃饭吗?” 第13章 狗狗训   初九并未在这里过夜,她没有空房间给他了,他承诺他第二天清早还会来找她,他会说到做到。 冲冲一大早又是整个棚屋里起得最早的,她照旧麻利地干活,一碗热汤面吃下去,她还嫌不够,又吃了第二碗。她要吃饱了,才好去练功。 天不亮,夜星未稀,冲冲扎好面巾,走向她的棚屋,棚屋垒了足足三四层,第一层钉得歪七竖八,那是因为那会她还干不好木匠活,可越往上垒钉得越好,稳准狠,木板稳健,绝不会坍塌。 托塔李天王有七层宝塔,可他总是拿不住李哪吒。冲冲的棚屋三四层,里面住了几十条大狗,全被冲冲降服了。她来了,一只狗带头大叫,其他全跟着狂吠。可见冲冲比李靖强。 冲冲一勾手:“来!” 一条接一条,一只接一只,轻快地跳下它们的小屋,摇着尾巴跟在冲冲后面,紧跟着冲冲的是一只神气活现的黑犬,尾巴摇个不停,冲冲头也不回,她要上山训练她的轻功,她要比这些狗都跑得迅疾,才能补上她轻功的短板。 一趟又一趟,一山又一山,冲冲不断呼出白雾,她的面巾上快要结白霜,她还没有把这些狗都溜累,全都溜出粑粑来,这才哪到哪?逶迤的狗队结成一道五彩缤纷的披巾,青山戴白帽,花彩狗围巾,前面一个最活跃的白点,就是冲冲,她跑前跑后,不准一只狗掉队,不准一只狗偷懒。往前看是巍峨群山,往后看却是万丈红尘,白雾翻涌。 “了不起!”陌生的青年女子站在树梢,凝视冲冲和她的狗队列,她吹响口哨,规律嘹亮的鸟哨响彻山林,百鸟振翅,飞出树梢,直冲云霄,又在鸟哨的感召下围绕着她飞了几圈。 冲冲全然无知,她还领着她的心肝宝贝们往前冲,她要在今晨跑遍三座山头,期待徘徊夜里流泪都比不上她要练好武功的决心。初九来了,初九又走了,不知道还会不会食言。他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她浑身发麻,麻到了指尖。可是她知道他是骗子,是打探消息的探子,是面目未知的陌生人,她应该从他身上掏出钱来。可,怎么掏呢?思危剑?谁来起这个话头?她想得不耐烦了,脑中一时转着情的念头,一时又转着钱的念头,最…   初九并未在这里过夜,她没有空房间给他了,他承诺他第二天清早还会来找她,他会说到做到。   冲冲一大早又是整个棚屋里起得最早的,她照旧麻利地干活,一碗热汤面吃下去,她还嫌不够,又吃了第二碗。她要吃饱了,才好去练功。   天不亮,夜星未稀,冲冲扎好面巾,走向她的棚屋,棚屋垒了足足三四层,第一层钉得歪七竖八,那是因为那会她还干不好木匠活,可越往上垒钉得越好,稳准狠,木板稳健,绝不会坍塌。   托塔李天王有七层宝塔,可他总是拿不住李哪吒。冲冲的棚屋三四层,里面住了几十条大狗,全被冲冲降服了。她来了,一只狗带头大叫,其他全跟着狂吠。可见冲冲比李靖强。   冲冲一勾手:“来!”   一条接一条,一只接一只,轻快地跳下它们的小屋,摇着尾巴跟在冲冲后面,紧跟着冲冲的是一只神气活现的黑犬,尾巴摇个不停,冲冲头也不回,她要上山训练她的轻功,她要比这些狗都跑得迅疾,才能补上她轻功的短板。   一趟又一趟,一山又一山,冲冲不断呼出白雾,她的面巾上快要结白霜,她还没有把这些狗都溜累,全都溜出粑粑来,这才哪到哪?逶迤的狗队结成一道五彩缤纷的披巾,青山戴白帽,花彩狗围巾,前面一个最活跃的白点,就是冲冲,她跑前跑后,不准一只狗掉队,不准一只狗偷懒。往前看是巍峨群山,往后看却是万丈红尘,白雾翻涌。   “了不起!”陌生的青年女子站在树梢,凝视冲冲和她的狗队列,她吹响口哨,规律嘹亮的鸟哨响彻山林,百鸟振翅,飞出树梢,直冲云霄,又在鸟哨的感召下围绕着她飞了几圈。   冲冲全然无知,她还领着她的心肝宝贝们往前冲,她要在今晨跑遍三座山头,期待徘徊夜里流泪都比不上她要练好武功的决心。初九来了,初九又走了,不知道还会不会食言。他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她浑身发麻,麻到了指尖。可是她知道他是骗子,是打探消息的探子,是面目未知的陌生人,她应该从他身上掏出钱来。可,怎么掏呢?思危剑?谁来起这个话头?她想得不耐烦了,脑中一时转着情的念头,一时又转着钱的念头,最终还是钱占了上风。去你爷爷个腿儿的,你拿钱来吧!   万星城外万星闪烁,朦胧暗绿树影张牙舞爪,几成互相拦路的鬼影,其中一团月白淡蓝的轮廓模糊,不是月影而是步琴漪。   步琴漪的身影在山雾中若隐若现,他轻功盖世,当下比他轻功更好的不会多于三人。他找到了观看冲冲训狗最佳的视野,手中转着一把扇子,方才的训鸟女子很快找来,向他复命:“没有更多的新消息了。大小姐二小姐,都暂时没有更多。”   “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少主放心。”她补充道,“结束后,我们就可以离开万星,前往薛家旧址。”   “嗯,在此地我们不会停留超过七天。文房四宝传信来,丹枫不配合。我会想出办法,让他们配合我的。”步琴漪扇子敲击手掌心,“你先去忙吧,多有辛劳,麻烦了。”   训鸟女子离开,步琴漪漫步林中,冲冲还要跑两座山,在她上第二座山的关口,一个陌生男子在青松雪顶下吹笛,笛声悠扬,响彻林间。   而冲冲热气腾腾,像个刚出炉的热包子,身后还跟了一串涎水滴答生龙活虎的狗,她拿着个竹竿,赶赶走走,并不理会,正要往另一座山头去,身后传来笑声。   冲冲疑心他是笑话自己,往后一看,陌生的蓝衣男子收起笛子,眼睛却只盯着冲冲:“不是说要我言而有信,可我就在你眼前,怎么看也不看我?”   冲冲的竹竿子刚刚还在指指戳戳,挠到山崖上发出脆响,她满脸通红,脑袋还冒气,实在反应不过来,她试探问道:“初九?”   他没有用谢二的脸。那他这张脸,是他的真容?普通了些,眉毛杂乱,眼睛形状不好看,脸也方方的,似乎还有痤疮。冲冲有点失望,但她不是不能接受,反正她只是想从他这里搂钱,有什么可嫌弃人家的。   步琴漪朝冲冲摆摆手:“一会儿见。”   冲冲于是点头,她继续往前去了。   冲冲练完功,见到步琴漪的时候,他一个人系马等着她。她起初根本不敢靠近,因为相同的松树下,站着的人又和方脸痤疮男子完全不同了,站着的是个女人,见她来了,就招手,笑吟吟道:“你果然还是认不出我。”   冲冲的狗队绕成一个圈匍匐在她停留的地方,而冲冲靠近那个陌生的美丽女人,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这也是你吗?!所以刚刚那个不是你真正的脸?”   “我真长那样,我就自杀。”初九揉了揉眉心,冲冲压根没看清是怎么变化的,他就又变回了谢二的脸。   初九坐下,递了杯热茶给她。荒山野岭的,他挺有心情,还弄了个炉子煮茶,冲冲就觉得他小时候肯定没吃过苦很有钱,只有从小到大都享福的人才会到哪都想着享福。   她一坐下,心中的算盘就不由自主地打着。她想来想去,还是得直抒胸臆,她咳嗽一声:“轻功不用剑,我还能靠自己。可我的剑磨损得很厉害,江湖客是不是都得弄一身漂亮的行头?”   步琴漪转过头,冲冲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她的欲望总是醒目愚蠢,又清澈干净。   初九接道:“我认识好些会造剑的工匠,下次我替你说一声。还是你要自己拿钱去打?”   冲冲见他会意,笑嘻嘻道:“我自己去就行了!”   步琴漪点头:“不用担心钱的事。”   冲冲心中大喜,人精就是人精,她说什么他立刻就懂,所以她也似是而非地说起思危剑的事:“我家中有不少好剑,我在家时能随便用。回家便有好剑了。”   “我不用剑。你自己决定就好。”   冲冲瞟了他一眼,看他似笑非笑,心里陡然没底,他不用剑,是几个意思?他用不上思危剑?   冲冲最终开口道:“你别耍我了。”   “我知道你接近我,是为了思危剑。”   她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但是说出来了也舒坦多了。   初九歪着脑袋看她:“哦?”   “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对我这么好,不是为了思危剑,难道还是因为喜欢我啊?”   初九静静地注视她,冲冲突然觉得心里发毛,她硬着头皮道:“你肯定不喜欢我的,所以就是为了思危剑。否则我简直搞不懂你。你们探子都很麻烦,有话就直说嘛,我知道我家的思危剑在哪里,我偷出来给你。”   冲冲当然根本不知道家里的思危剑在哪里。但是她暂时不考虑这个,一把破剑,还能长了腿跑了吗?   “实不相瞒,我钟意的女子类型与冲姑娘你南辕北辙。”初九慢吞吞说道。   冲冲立刻急吼吼说道:“我钟意的男子类型也和你完全不一样!”   对话之间她似乎失去了什么砝码,心里被人挖去了一块,并不流血,穿堂风吹得她心中又空又凉。可惜她还得找他要钱,否则她真想恶狠狠扇他两巴掌。   “思危剑你给我也行,不给我也行。”初九又说道。   “那你想要什么?!”冲冲简直傻眼,什么都不要又莫名其妙对你好的人,非常可怕。   她咽了口口水,努力道:“什么都不想要的人是不真实的人。你不要耍我了,你到底想从我身上拿到什么,你就告诉我吧!只要不是要我的命,我一定都给你。可是我满屋子破烂,还有满院子狗屎,你图我什么,我是真自己想不通。”   “不告诉你。”初九眨了眨眼睛。   冲冲急眼了:“你怎么这样啊?!”   “你是不是想跟我睡觉?!”冲冲怒道,直接逼问道,“你处心积虑接近我,不会是要玩弄我感情?”   步琴漪慢条斯理道:“我跟你拜个把子,做异姓的兄弟姐妹,短暂的江湖知己。你总该相信,在下不想日你了吧。”   冲冲此时心情那叫一个鸟语花香,她说来说去,还是手中砝码太少,等于说两人对弈,她下象棋,点兵点将,他下围棋,套路繁多,这该怎么玩?   冲冲还是硬着头皮道:“我真的可以帮你拿到思危剑。你是不是试探我?就在我祖父的床底下,他是个老顽固,可宝贝他家传宝剑了。我都这么交底了,你还玩我就没意思了。”   初九四平八稳,冲冲又要撒谎表一表衷心,可初九平静问道:“难道你以为,谁对你好,便一定要图谋你什么?难道我不能是真心要做你的朋友?难道我不能发自肺腑想结交你?”   冲冲立刻反应道:“我不配。”   她说完愣住了。   初九仰天笑道:“慢慢来,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觉得你配。”   “少来了。你其实就是骗子,刚开始就是要骗我的思危剑。被我戳穿了,就换说法了。我知道的,我还是会把思危剑找给你。”冲冲极力否认。   他叹了口气:“哎,要不我们从马欣眉先处理起?”   他起身,竟然有不争气的狗跟着他走,冲冲气得跺脚,也跟上了:“你怎么知道马欣眉啊?” 第14章 骨肉亲   “所以马欣眉是个什么样的人?” 初九递给冲冲一个烤橘子,刚泡完澡,唇舌干燥,橘子生津,烤过了更是香气四溢。 母笋龙材派众人和初九打了个照面,冲冲随便介绍了,任俺行和两个徒弟面面相觑,一起去干活了。 冲冲的头发没有太干,初九递了橘子,又在背后擦拭她的头发,冲冲擦擦鼻子,一肚子银钱算计暂时抛之脑后,她剥开橘子,头也不抬道:“喜欢我妹妹的人。” 一堆词可以形容马欣眉,冲冲挑了最直抒胸臆的一句。初九替她挽起了头发,冲冲忙道:“我自己来吧。你先前说,如果我不想说,你就不问。我现在很想说,不,我早就想说了。你会相信我的吧?” 骗子当然捡好听的哄她:“你不是撒谎的人。”冲冲就知道他要这么说,但顺水推舟,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揭露鹤颉真面目的机会:“我和我妹妹还有马欣眉一块念过书。他祖父是先生,就是那个偏心鹤颉的先生。都是思危剑盟嘛,马家门派开不下去,他祖父那一支没分到什么家产,日子差点都过不下去,用珍珠的话来说,就是拉了大坨屎都要回头说句可惜了那种穷法。” “珍珠?是那位清秀的公子吗?”步琴漪看向门外那个蹲着逗狗的年轻人,很是提防他,时不时就回头看他一眼,小孩儿心。步琴漪无所谓,任由他看。两人对视,珍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步琴漪笑了笑,目光停留到他耳朵上的钉子。 冲冲吃着橘子,没发觉:“你太客气了,他给自己取名金珍珠,贪财。你也可以叫他珍珠。” “说回马欣眉,我祖父祖母比较心善,就给了他祖父一份工。” “我平时从来不做功课,我讨厌马先生。马先生也讨厌我。” “有天他突然对我比较温柔,夸了我的字写得还不错……估计是良心发现了吧。他喜欢孔夫子,应该是觉得孔夫子说得对,有教无类,想身体力行。我被夸了,就想看来不能一杆子打死一个人。那天做了功课,我和马欣眉一起做的,他还笑话我,说我写得明明很烂,却用小楷写字,反正就是说我屎上雕花那个意思吧,他爱拽文,我听语气能听懂。” 冲冲说到此处气得捶桌子:“第二…   “所以马欣眉是个什么样的人?”   初九递给冲冲一个烤橘子,刚泡完澡,唇舌干燥,橘子生津,烤过了更是香气四溢。   母笋龙材派众人和初九打了个照面,冲冲随便介绍了,任俺行和两个徒弟面面相觑,一起去干活了。   冲冲的头发没有太干,初九递了橘子,又在背后擦拭她的头发,冲冲擦擦鼻子,一肚子银钱算计暂时抛之脑后,她剥开橘子,头也不抬道:“喜欢我妹妹的人。”   一堆词可以形容马欣眉,冲冲挑了最直抒胸臆的一句。初九替她挽起了头发,冲冲忙道:“我自己来吧。你先前说,如果我不想说,你就不问。我现在很想说,不,我早就想说了。你会相信我的吧?”   骗子当然捡好听的哄她:“你不是撒谎的人。”冲冲就知道他要这么说,但顺水推舟,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揭露鹤颉真面目的机会:“我和我妹妹还有马欣眉一块念过书。他祖父是先生,就是那个偏心鹤颉的先生。都是思危剑盟嘛,马家门派开不下去,他祖父那一支没分到什么家产,日子差点都过不下去,用珍珠的话来说,就是拉了大坨屎都要回头说句可惜了那种穷法。”   “珍珠?是那位清秀的公子吗?”步琴漪看向门外那个蹲着逗狗的年轻人,很是提防他,时不时就回头看他一眼,小孩儿心。步琴漪无所谓,任由他看。两人对视,珍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步琴漪笑了笑,目光停留到他耳朵上的钉子。   冲冲吃着橘子,没发觉:“你太客气了,他给自己取名金珍珠,贪财。你也可以叫他珍珠。”   “说回马欣眉,我祖父祖母比较心善,就给了他祖父一份工。”   “我平时从来不做功课,我讨厌马先生。马先生也讨厌我。”   “有天他突然对我比较温柔,夸了我的字写得还不错……估计是良心发现了吧。他喜欢孔夫子,应该是觉得孔夫子说得对,有教无类,想身体力行。我被夸了,就想看来不能一杆子打死一个人。那天做了功课,我和马欣眉一起做的,他还笑话我,说我写得明明很烂,却用小楷写字,反正就是说我屎上雕花那个意思吧,他爱拽文,我听语气能听懂。”   冲冲说到此处气得捶桌子:“第二天我交了功课,学堂里几十号人,那次他们去踏春误事,好些人没交课业!哈,我妹妹也没交。”   初九在她身后注视她镜中的双眼,似乎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般,神态悲悯,冲冲舔了舔嘴唇,好厉害的骗子,做戏能这么细致全面。她差点又被骗到了。   “说来也怪我自己,我自觉功课做得不错,就得意忘形没写名字。我和妹妹的字都是祖父教的,当然写得很像喽!我以前又从来没交过……马先生自然而然以为是我没写。平时没事,可那次好些人没交,马先生就大动肝火,我也是傻,居然不认罚,我说我交了。鹤颉那份作业就是我的!”   “哄堂大笑……”冲冲有点说不下去了。她似乎在哽咽,初九伸手递给她第二个橘子:“别用吃了橘子的手揉脸,容易红眼睛。”   “我就说马欣眉看见了,马欣眉昨天还嘲笑我屎上雕花,课业就是我的!”   “鹤颉那时已很会装蒜,她死鱼眼动也不动,马欣眉却看她眼色,马欣眉说我撒谎,说我一下学就和三个小流氓跑了。哈哈!”   “马先生就说了好多一套又一套的词骂我,这时,鹤颉才说,她没交,功课是我写的。她故意的!她根本就是故意的!马欣眉都说了我撒谎,她再承认谁还会信我?哈哈!我恨她我恨她!”   冲冲狂喊后,又惶然,无助地一口一个橘瓣,又很大声地吸着鼻子,步琴漪从不挑剔她粗鲁,此刻更上一层楼,只想,眼前这姑娘虽然美,却总是可怜巴巴的惨相,缩着脖子很不大方,虽然满口脏话,却跟给自己壮胆一般。要改变她,只能回她小时候,把她再养一遍,就像他伯父娘亲养他那样,把她养一遍。因为没这可能,所以无计可施。   她的声音低下去,喃喃自语道,“我要杀了鹤颉。”   “我要杀了她!”   “真奇怪,对我最不好的人从来都不是她!可是我最恨的就是她,我最想她去死。珍珠他们说要蒸她做包子,我一想到那场面,就觉得又过瘾又恶心,我很坏我很恶毒,可我就是想!”   她不断发出怨恨的诅咒,却猛然抬头:“还有件事没告诉你呢。鹤颉给我写了一本厚册子,是她上天都的心得体会。她一定发病,她得失心疯了。”   “扔掉它。”初九冷声道。   “我往里面吐了痰。”冲冲笑中带泪,“无论她如今怎么想怎么做,我都恨她。什么生辰礼物,她死了就是我的生辰礼!”   冲冲发现,无论她说什么,初九都是肯定她的。这自然是因为思危剑的事,冲冲以为有了初九的把柄,所以打定主意,要伪装成知道思危剑下落的模样,能骗一时是一时。远的想不了那么多,近的,她已经很惨,更想不了那么多。   “我还想说。我还恨我爹,一个没本事的赘婿,人云亦云,对我好都是偷着来的,没出息!”   “你娘呢?”初九问道。   “她是我亲娘。生我的时候难产,她不喜欢我。”   步琴漪不惊诧冲冲的恶毒诅咒,却问道:“鹤夫人是你亲娘?”   “你果然也是这个表情。所有知道我是她亲生的人都这么惊讶。她说生我的时候难产,所以我一生下来讨厌我。她绝对不会对我好,她装都懒得装。”   冲冲不愿意谈论她的亲娘。她不愿意,因为那太羞耻,太疼痛。很久以前,她在生辰的时候,都能收到祖父祖母的礼物,也能收到爹爹的。可是那些都不是她最想要的,她最想要一个母亲的怀抱。她想要像妹妹那样,在娘的怀里。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她恳切又别扭,打碎了一个又一个花瓶,折断了一根又一根杨柳,她大声嚷嚷着:“我最喜欢祖父的礼物,祖父最喜欢我了。”母亲皱眉。属于孩童的做作,鹤夫人不会不懂,但是她无视她。她明示暗示索要母亲宠爱时的那些丑态,是冲冲人生里最不愿意回忆的事。   冲冲再也无法忍受,她把妹妹的新鞋扔了,她把妹妹的新衣服扯坏,她还要在那一天把妹妹打得头破血流,两姐妹在地上滚着撕咬着的时候,母亲冷笑着抱走了妹妹。   父亲告诉她:“她生你时难产。”往后所有都是报复她生产之痛,都是冲冲应得的。   冲冲幼年时夜里做梦,就做那种把母亲撕得肠穿肚烂的噩梦,肠子流了一地,她从她肚子里爬出来,浑身是血。长大后不做了,因为她真能把她劈开来,撕成两半……怎么办?她不能那么做。   诸如此类的故事,冲冲都不想着告诉初九。一来她想让他觉得她很可怜,而不是觉得她罪有应得。譬如她和妹妹的关系,妹妹是做了那些事不假,但她鹤颃也不无辜。   她四岁那年,大家一起下山,她出于嫉妒,在背后踹路都走不稳的妹妹,害她摔跤,折断手脚,她就不说。虽然她不太记得这件事,但她断定四岁的自己肯定是想要妹妹消失在这个人世间。   后来她撕烂妹妹的作业,扔妹妹的零食,折断妹妹的剑,故意放走母亲买给妹妹的鹦鹉,桩桩件件,她都不告诉珍珠、谢必言、母笋龙材派,初九。她不说,没人能知道!   她还没得到机会,向初九编造她和谢必言的故事。她想告诉他,都是谢必言主动,她是纯粹的受害者。哪怕不是这样,哪怕是她告诉谢必言,她和妹妹不同,婚前妹妹绝不会和他亲密,她却可以纵容他。她蓄意勾引,只想要抢走妹妹的一件东西。   凡不利于她的,她都不说。这些事,她不说,朋友们能上哪知道去?   可是一到了鹤府,她就无处遁形了,所有人都恨她,她没地方藏。万一有一个故事露馅,大家就都知道她尖叫着发疯吵闹:“为什么把我生出来又讨厌我?为什么妹妹有的我都没有,为什么我要叫向下飞,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声嘶力竭,她暴露出来的悲情贪欲,都让她要对镜粉饰很久,才能让流泪的脸不那么丑。   马欣眉知道她的所有过去,所以鹤颃要迫不及待先发制人向初九诋毁他。是马欣眉不对,都是他不对,都是他们不对。   鹤颃不想要初九为她出气了,如果马欣眉恼羞成怒怎么办?如果马欣眉和初九对峙起来,马欣眉说出她以前偷妹妹的纸笔怎么办?他会不会说出来她砸烂过妹妹的砚台?她在妹妹生日当天吵着闹着要自杀,搅得宾客几百人都面面相觑,马欣眉会说吗?马欣眉讨厌这门婚事,她哭着求他不要退婚,她不能没人要,他会说吗?   马车越临近鹤府,她越害怕,她不要回家,她不要回到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地方。   步琴漪摊开扇子,他想起他对师兄和公孙说的话——一点肮脏,一点卑贱,十足可怜,十足可爱。他岂会轻易这么说?冲冲、鹤颃、鹤大小姐……了解得越多,他便越不会改口。   骚狐狸、贱狐狸、馋狐狸,统一耸动着鼻尖,就如同他给卖身葬马的老周爱骑尸体钉入黄金马掌,无论这流黄的鸡蛋里有个什么怪胎,步琴漪都要舔一口这样的鲜腥味。   上天都之前,王转絮复命。王转絮本领不俗,鹤府的丫鬟家仆也多话。他想着,二十四桥首座尘埃落定,铁胆和李飘蓬都哭去吧。 第15章 马欣眉   退婚照理不是什么光彩事,马欣眉退婚却一反常态,敲锣打鼓恨不得天下皆知。 一来他是要公开和鹤颃撇清关系,鹤颃不仅考不上什么像样的门派,还与几个吃五散粉的流氓混在一起,简直有辱家门; 二来他自己也有喜事宣布,他虽武功一般,却能一手花团锦簇的好文章,得东滨九雷岛岛主赏识。九雷岛什么水准?和净山门并为丹枫山庄在武林盟的左右护法,炙手可热,万人大派,东滨武阀,雄踞一方,可比北境的什么思危剑盟有意思多了。 马欣眉深信衣锦不夜行的道理,若不能和众人炫耀一番,那他这个九雷岛的座上宾也没意思。 他要借他前往东滨九雷岛的由头,把这门困扰他十几年的婚事退了。 马欣眉双喜临门的大好日子里,他还想要第三喜,鹤二小姐的未婚夫死了,如果让他做二小姐的未婚夫,那他就还是鹤家女婿,对鹤马两家来说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他将他的主张对鹤老爷和鹤老夫人一讲,两位老人天寒地冻的,汗都下来了——憋的。 两个老人想骂骂不出口,想辨又难辨,马欣眉还带了两个小门派的人来鹤家,有杏刀派和鸭节派来做客,都是些膀大腰圆的英雄好汉。 名义上是这些人是来鹤家参学武功,实际上马欣眉还是要标榜他出人头地,再不是当初那个弱小可欺的小女婿了。 而东滨九雷岛的张洄淮就坐在马欣眉旁边,马欣眉时不时和他说句什么,张洄淮或是点头或是微笑。 鹤老爷子容忍了马欣眉在他家里放肆,只因为马欣眉的确带来了张洄淮①和九雷岛一众弟子。张洄淮此人年纪轻轻武功一流,虽然稳重不拿乔,但来历不可小觑,九雷岛那么大的门派如今有四分之一听他调令,可见少年英才。 张洄淮见主人的目光时时投向他,便起身问安前辈,鹤家主立刻起身,两人互相问了好几轮的好,鹤家主方才叹气道:“北境只有天都剑峰一个门派规模巨大,其余思危剑盟几乎是绝了人才。若无听风楼宣扬,思危剑的信物之说早湮没在百年尘埃里了。可老夫实在猜不了一丝一毫听风楼的想法,只能继续守成,如今公子你不远千里而来,难道真意味着北境武林…   退婚照理不是什么光彩事,马欣眉退婚却一反常态,敲锣打鼓恨不得天下皆知。   一来他是要公开和鹤颃撇清关系,鹤颃不仅考不上什么像样的门派,还与几个吃五散粉的流氓混在一起,简直有辱家门;   二来他自己也有喜事宣布,他虽武功一般,却能一手花团锦簇的好文章,得东滨九雷岛岛主赏识。九雷岛什么水准?和净山门并为丹枫山庄在武林盟的左右护法,炙手可热,万人大派,东滨武阀,雄踞一方,可比北境的什么思危剑盟有意思多了。   马欣眉深信衣锦不夜行的道理,若不能和众人炫耀一番,那他这个九雷岛的座上宾也没意思。   他要借他前往东滨九雷岛的由头,把这门困扰他十几年的婚事退了。   马欣眉双喜临门的大好日子里,他还想要第三喜,鹤二小姐的未婚夫死了,如果让他做二小姐的未婚夫,那他就还是鹤家女婿,对鹤马两家来说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他将他的主张对鹤老爷和鹤老夫人一讲,两位老人天寒地冻的,汗都下来了——憋的。   两个老人想骂骂不出口,想辨又难辨,马欣眉还带了两个小门派的人来鹤家,有杏刀派和鸭节派来做客,都是些膀大腰圆的英雄好汉。   名义上是这些人是来鹤家参学武功,实际上马欣眉还是要标榜他出人头地,再不是当初那个弱小可欺的小女婿了。   而东滨九雷岛的张洄淮就坐在马欣眉旁边,马欣眉时不时和他说句什么,张洄淮或是点头或是微笑。   鹤老爷子容忍了马欣眉在他家里放肆,只因为马欣眉的确带来了张洄淮①和九雷岛一众弟子。张洄淮此人年纪轻轻武功一流,虽然稳重不拿乔,但来历不可小觑,九雷岛那么大的门派如今有四分之一听他调令,可见少年英才。   张洄淮见主人的目光时时投向他,便起身问安前辈,鹤家主立刻起身,两人互相问了好几轮的好,鹤家主方才叹气道:“北境只有天都剑峰一个门派规模巨大,其余思危剑盟几乎是绝了人才。若无听风楼宣扬,思危剑的信物之说早湮没在百年尘埃里了。可老夫实在猜不了一丝一毫听风楼的想法,只能继续守成,如今公子你不远千里而来,难道真意味着北境武林要有大变局?”   张洄淮还未说话,马欣眉已插话:“您老这是说的什么话?张少侠此来北境,自是为了交流武学,关思危剑什么事呢?说来我们马家也有把思危剑,可我们是旁支,原本的思危剑早不知道给传承到哪去了。”   鹤家主还要继续说话,鹤老夫人脸皱得像苦瓜,受不了马欣眉高谈阔论的嘴脸,掀了帘子,便到后室,后室里冲冲正带着所有人吃点心呢。   珍珠抓走了最后一个点心,朝鹤老夫人嘿嘿一笑,老夫人又叫侍女端点心来,语重心长叮嘱道:“颃儿,一会出去了不要骂人,更不要打人。欣眉只是轻狂不稳重,他一时成了人家九雷岛的座上宾,忘乎所以,也是人之常情。你还需和他好好说道,你们一起长大的情谊,他总会念旧的。”   冲冲一口一个糕饼,又端给她带来的四个地痞,擦着鼻子道:“谁惜得他。他小时候拉尿都没我拉得远。”   老夫人脸一沉:“你在外面怎么说都没关系,回了家就得有教养。我和你祖父不是这么教育你的。你这样出去疯疯癫癫的,人家要戳你脊梁骨的。”   冲冲不搭理,老夫人叹了口气:“哎,你……还是得给你寻个好婆家。”老夫人再受不了了,拂袖离开。   冲冲搁下碗,擦擦嘴巴,她先前没进家门前,还推三阻四心里害怕,是另类的近乡情怯,可她一见到马欣眉,就火冒三丈,她吃了两盘糕点,一拳能轰落三颗星,打断马欣眉的门牙更不在话下。   冲冲已想清楚,先前她怕马欣眉是没道理的。她就是怕他吐露出她的不堪往事,她也不该再求他,她应该撕烂他的嘴。哭着求他别退婚是好几年的事了,不堪回首,那是她还没有狗训,没有遇到母笋龙材派,没有下定决心闯荡江湖,现在她有的是一把子力气,她怕他?   她有好些话要对马欣眉说,母笋龙材派和珍珠已唱开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唱和掷地有声,前堂雅雀无声了。   自竖师姐脸色一绿:“马欣眉听见了。”   “你怂啥?干他就完了!扒了他的裤子看是他吊毛长还是吊长!”珍珠舔着后槽牙,青花瓷的碗已被他捏得爆裂开来。   “不不不,先礼后兵,先礼后兵。不然师出无名,要落下话柄的。”任俺行摆手。   “得等一下谢二。”冲冲一身的牛劲此时试不出来,也着急上火,恨不得把马欣眉当陀螺赶。但她只能耐着性子等初九,他说他有谋划。   珍珠切了一声。   一帘之隔,马欣眉得意的声音传来:“古人云,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肯顾我。鹤老先生,您家帘后什么动静,如此吵闹?是大老鼠?晚生可替您捕鼠。”   鹤老先生当着东滨人的面,不愿闹僵,便对张洄淮道:“年久失修,少侠不要在意。”   张洄淮摇头,置之一笑。   鹤家主于是又道:“欣眉啊,你家长辈身体可好?思危剑盟百年传承,一直互相往来,这是近几年走动少了。你这次上门来,带来乌压压一片访客,你自然无需和鹤家见外,但下次打个报备,寒舍也好准备。”   玄武师姐疑惑:“说啥呢。冲儿,你姥爷为啥不骂他?他都骂你老鼠了。”   自竖师姐捂住她的嘴。   珍珠忧虑地看着她,他今日没佩戴任何的面饰,收拾齐整后,清雪郎面,正如同梅花踏雪的狸猫般龇牙咧嘴。一瞬清愁转身即逝,他骂道:“牛马羊还知道护犊子呢,你姥姥姥爷外人面前丝毫不袒护你,只会不阴不阳刺两句。不如牛马羊,就是畜生不如。”   冲冲舔着后槽牙,拳头越捏越紧,她恶狠狠道:“还不是有九雷岛这伙外人在,否则姓马的不至于这么猖狂。姓马的给姑奶奶等着,管他是吊长还是吊毛长,老娘一会全给他剁了!”   冲冲刚站起身,想说初九磨叽,她等不了了,这就要抄家伙打爆马欣眉的头,忍无可忍的鹤老爷子掀了帘子进来,两人打了个照面,冲冲许久不见老爷子,往事涌上心头,讪讪坐下,尚未开口,姥爷已摸了把冲冲的脸:“瘦了。”   姥爷叹了口气:“我最近做梦还梦到你小时候的样子,被我抱在怀里学写字。你祖母喂你什么你就吃什么,不像你妹妹挑食。家中剑道衰落,你母亲不爱学,可你学得很起劲,摔了从来不哭,可也有意思,你妹妹摔了找你娘哭,你有样学样,也来找我哭。”   冲冲有些感动:“姥爷……我……”   “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后山你若住得习惯,就还接着住,你的朋友,你若执意养着,那你就养着。若愿意回家,那就回家。”   冲冲信不过她爹,问道:“若我不愿意住后山,也不愿意回家,我只想闯荡江湖,姥爷你能借我笔钱吗?”   她问得很认真,而且是借不是要,她姿态已经很低,可惜鹤老爷子还是拒绝了:“颃儿,离家千里滋味并不好,你还需慎重。万星城不大不小,却有你可作为的天地。你妹妹远上天都求学,往后不会回来传承鹤家剑法。思危剑盟,好几家衰落得不成样子,我听闻周家的独苗也已疯魔。鹤家苟延残喘至今,也是走的商路。商路非我所想……若你能留下来传承剑法,鹤家不会沦落成马家的样子。”   冲冲听了这番话,冷笑一声道:“我若回家,得和娘亲抬头不见低头见,不是你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就是她芳华早逝。祖父,你慎重考虑啊。”   鹤老爷子的咳嗽立刻加重了,冲冲赶紧叫来两个侍女,把老头送走了。母笋龙材派全都叹为观止,这一家子什么人啊。   冲冲喃喃道:“你们说,我要是留在家教人习武,他能把思危剑给我吗?”   “就是教了一百个一千个习武之人,恐怕都不会给我吧?”她又问道。   冲冲越说心意越坚决。她虽然时常哭鼻子,但每一步她都算得很清楚,不是什么三言两语就能动摇了她去的。她一定要闯荡江湖,闯出名头,把整个万星城都搅得天翻地覆!   室内安静,前厅谈话声传了过来,前厅没了鹤家人,马欣眉正挑冲冲的错处挑得起劲。抛去那些文绉绉的华辞,总结便是三点。   一来鹤颃谈吐粗俗,不如妹妹。二来嫁妆单薄,不如妹妹。三来没考上什么门派,不如妹妹。总结来说,那就是压根配不上他马欣眉。   “啧啧啧,我退婚别人一定骂我陈世美,哎!张少侠,你说我委不委屈?”   张洄淮托着额头,抬眼看了一眼马欣眉,就这一眼他都嫌多余。步琴漪还不回来,他正酝酿制止这些对话,耳边便擦过一阵拳风,一拳已轰到了马欣眉的脸上:“去你糟了个眯缝眼不如你马眼大的烂裤裆,敢骂姑奶奶,找死啊?”   前厅都没有鹤家的人了,此时不打,更在何时?初九迟到,固然有他的道理,然而打人是千钧一发的大事,冲冲焉有等他的道理?   九雷岛擅长拳法掌法,张洄淮观拳是行家,这姑娘打起人来很有套路,全往马欣眉鼻子上招呼,打不死人,但血呼啦的看起来很骇人,又抓他眼睛,抠不瞎也得抠疼他,人眼睛一痛便迷茫失去重心,于是又到了腿脚出场的时候。   “马欣眉,夹紧你的屁眼,别一会被姑奶打出屎来了!”   马欣眉支支吾吾朝张洄淮伸手,张洄淮装没看见,步琴漪交代过了。   一脚又一脚,全往下三路踢,这女子腿脚极为有力,下盘极稳,若踢肺腑不是练家子容易肠穿肚烂,所以她又是十分克制地往肋骨招呼,肋骨一次断个几根也要不了命,却十足受罪。   马欣眉满脸是血,张洄淮知道是鼻血和牙血,并不理会,他又朝他带来的那两个门派伸手,可人家光顾着瞧热闹,大汉们吵吵嚷嚷拍手围观,这家的小姐于是不耐烦了,将马欣眉往远处一掼,拍了拍手,精心收拾的发丝飞扬在脑后,她转身,两条粗长的辫子九节鞭一般鞭开了周遭的空气,她红裙如火,朝杏刀派和鸭节派的壮汉们伸手讨教:“诸位大哥,若要替他出头,就尽管冲我来,与鹤家无关!姓马的没说错,我就是这般粗鲁,这般嫁妆不足,这般没有像样门派,贱命一条,若要招呼,我赤手空拳,没有牵挂!”   马欣眉奄奄一息趴在一边,张洄淮探了探他鼻息:“离死还很远。”   冲冲一行人是奇形怪状,莫说母笋龙材派老弱病残俱全了,珍珠也是个单薄的小白脸,可冲冲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两个门派的壮汉把他们夹在其中,支支吾吾竟没人出来应战。   “哎呀——这是?这是?”一道声音插进来,颤颤巍巍阴柔妩媚,具备西施貂蝉的功力,飞燕玉环听了都得甘拜下风,来人正是冲冲亲爹潭颜修。冲冲冷哼一声,果然她亲娘不来。   潭颜修豆芽菜一般的身材,剑都拿不动,秀气地扶了扶额头,娥眉宛转眼波横,可这样秀气的人却大为震怒:“你又丢人?!你又在外人面前丢人!”   冲冲方才还振作,此时气力散尽了一般,脸色灰白,她捏紧拳头,眼看着潭颜修小跑向马欣眉,又一叠声向张洄淮道歉:“少侠,这是我的女儿鹤颃,她从小缺管少教,如今在你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还请多多原谅。”   ①:张洄淮,《刀剑春》男主角,站内可看 第16章 河东西   冲冲僵硬在原地,潭颜修回头吩咐身后两个小丫鬟:“还不去叫郎中?” 潭颜修把马欣眉扶起来:“欣眉,你还好吗?” 马欣眉龇牙,门牙已掉落,他捂着流血的下巴和紧紧攥在手里的两颗牙,他大叫三声:“啊啊啊!”他下巴兜不住口水,完全不见刚才的神气,可他铁骨铮铮,被打了就非得当面报仇:“桩桩件件,哪句不是实话?” “粗鲁、嫁妆单薄、无门无派。我……我呸!”马欣眉吐出一口血水,张洄淮躲远了点。 潭颜修赶紧捂住了他的嘴:“你先休息。颃儿啊,你看看你,当着这么多人面骂人打人,你怎么就学不好呢?” 冲冲方才她气势惊人,此时却还要辩驳还要倔的女儿,她梗着脖子:“我没有错!你为什么永远都护着别人不维护我?他侮辱我在先的。我不是你的女儿吗?我被人退婚为什么只有姥姥姥爷出面?你为什么迟到,我娘为什么不来?” 潭颜修气得发抖,这给脸不要脸的丫头,嚷嚷得这么大声,是要全天下都知道她被退婚了吗? 他正要开口,身后的丫鬟突来通报:“姑爷,谢姑爷的弟弟来访。” “谢必行?”潭颜修一愣。 丫鬟面有惧色抖如筛糠:“不得了了,谢家闹鬼。咱们先姑爷谢必言半夜诈尸,把他老子娘一起拖到寒潭里溺死了!” 潭颜修不敢置信:“可是,可是,谢必行——他,他不是,他不是?” “被赶出家门了?”冲冲还不知道初九化身谢二究竟在谢家干了什么事,她一腔愤怒无处发泄,他的计划又究竟是什么,她已无心过问,就算他有经天纬地的大计划,她的爱恨却是小家小户的,她只恨她的爹娘她的妹妹,趁这个机会,她要问个明白,问个清楚。 “是啊,谢必行被赶出家门,可他又回来了。恰好谢必言和他一双父母暴毙,这就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潭颜修回身重重甩了她一巴掌,他扶风弱柳一般的身体,巴掌却重如千钧,可这一巴掌没落到冲冲身上,是母笋龙材派的一派之主任俺行抓住了潭颜修的手:“您有话好好说,都是当爹娘的,不要动手打孩子。” 她把冲冲拉到她身后,老母鸡护小鸡似的,这女人贪…   冲冲僵硬在原地,潭颜修回头吩咐身后两个小丫鬟:“还不去叫郎中?”   潭颜修把马欣眉扶起来:“欣眉,你还好吗?”   马欣眉龇牙,门牙已掉落,他捂着流血的下巴和紧紧攥在手里的两颗牙,他大叫三声:“啊啊啊!”他下巴兜不住口水,完全不见刚才的神气,可他铁骨铮铮,被打了就非得当面报仇:“桩桩件件,哪句不是实话?”   “粗鲁、嫁妆单薄、无门无派。我……我呸!”马欣眉吐出一口血水,张洄淮躲远了点。   潭颜修赶紧捂住了他的嘴:“你先休息。颃儿啊,你看看你,当着这么多人面骂人打人,你怎么就学不好呢?”   冲冲方才她气势惊人,此时却还要辩驳还要倔的女儿,她梗着脖子:“我没有错!你为什么永远都护着别人不维护我?他侮辱我在先的。我不是你的女儿吗?我被人退婚为什么只有姥姥姥爷出面?你为什么迟到,我娘为什么不来?”   潭颜修气得发抖,这给脸不要脸的丫头,嚷嚷得这么大声,是要全天下都知道她被退婚了吗?   他正要开口,身后的丫鬟突来通报:“姑爷,谢姑爷的弟弟来访。”   “谢必行?”潭颜修一愣。   丫鬟面有惧色抖如筛糠:“不得了了,谢家闹鬼。咱们先姑爷谢必言半夜诈尸,把他老子娘一起拖到寒潭里溺死了!”   潭颜修不敢置信:“可是,可是,谢必行——他,他不是,他不是?”   “被赶出家门了?”冲冲还不知道初九化身谢二究竟在谢家干了什么事,她一腔愤怒无处发泄,他的计划又究竟是什么,她已无心过问,就算他有经天纬地的大计划,她的爱恨却是小家小户的,她只恨她的爹娘她的妹妹,趁这个机会,她要问个明白,问个清楚。   “是啊,谢必行被赶出家门,可他又回来了。恰好谢必言和他一双父母暴毙,这就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潭颜修回身重重甩了她一巴掌,他扶风弱柳一般的身体,巴掌却重如千钧,可这一巴掌没落到冲冲身上,是母笋龙材派的一派之主任俺行抓住了潭颜修的手:“您有话好好说,都是当爹娘的,不要动手打孩子。”   她把冲冲拉到她身后,老母鸡护小鸡似的,这女人贪财吝啬,做过尼姑做过道姑,开过客栈做过杂技班,近年都在死人头上动土,可她不想让人在她徒弟头上动巴掌,她亲爹都不行。   潭颜修挥开任俺行的手,他被亲女儿被个陌生女人护住的模样深深刺激,情不自禁道:“有你说话的份?你是谁?你是托我女儿福才有饭吃的盗墓贼。都是你们把她带坏了。”   任俺行正欲说些什么,她身后的冲冲已是暴怒如狮,谁也拦不住了:“你个大烂人!你自己就是最烂的那一个。我要别人带坏?你和你老婆就是最坏的那两个,管不好自己的裤腰带,才有我!”   “你张嘴闭嘴丢人,当初就不要生我!你们私通媾和在外地生了我,生了我又当是耻辱,可没有人逼你们一定要睡觉,难道是我逼你生我的吗?”   谢二来时,就赶上冲冲的声嘶力竭,并没有人在意他,鹤家百来个外人全听呆了,听痴了,天下奇事便是父母厌恶偷情而生的孩子。   其实好几年前,鹤家日日都是这个山火爆发的场面,鹤家老两口直叹气,鹤夫人和鹤颉漠然,向来只有潭颜修出面管他的女儿。若是以前,也不过寻常事,可今日外人太多,潭颜修几欲昏死过去。   潭颜修最忌讳冲冲身世,听她污言秽语,此时看亲女儿如仇敌,也顾不上马欣眉死活了,他一脚踩中马欣眉软绵绵的肚皮就要再打她第二个巴掌,踩得马欣眉差点吐血,他眼皮一翻,彻底昏死过去。张洄淮扶住马欣眉,担忧他真死了。   潭颜修大怒:“就是因为你这么不中用,不知道廉耻,我和你娘才会不喜欢你。三岁看老,你天性如此卑劣,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欣眉如此风光,那是因为他搭上了九雷岛,那是武林中屈指可数的大门派。”   “你妹妹人人喜欢,那是因为她少年天才,从小到大听话练功!天都剑峰司法长老亲自来接,你嫉妒能改变这些事吗?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啊。”   潭颜修痛心疾首道:“你听听你说的话,你不粗鲁吗?”   “嫁妆单薄是你活该!整天和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处,谁放心把钱给你?”   “没有门派,谁叫你没用,什么都考不上呢?”   “欣眉骂错什么了?你嫁不出去是什么光荣事,你娘非得出面?你看看你这一闹,你这是自绝后路!门派没着落,嫁人的后路也没了,你,你——”   冲冲深吸一口气,众目睽睽之下,她顶着她父亲,紧小的脸蛋上一滴清泪滑过,她抹去了,再不复刚刚高亢。讷讷道:“你们从来也没给我谋划过什么好路子,现在说这些,好没意思。”   见她气焰弱了下去,潭颜修愤怒又伤心,爱恨交织老泪纵横之际,一方帕子递到他手边,潭颜修忽发觉那位久不出现的谢二公子悄无声息地站到了身旁,他愣着接过:“你?”   谢必行一点头:“家里有死人,处理晚了些。不要紧吧?”   说要紧也不行,说不要紧也不行,潭颜修噎住了。   “谢公子,你来是发帖?其实你不必亲自来发帖,你兄长与我二女儿婚约一场,鹤家必会前去吊唁。你父母的事,亦有耳闻……”   “潭先生,您误会了,我不是来发丧帖的。我是来办一件喜事。”谢二躬身行礼,清俊儒雅,望之可亲。   潭颜修有些不耐烦,今日的事闹得太大,他的女儿还在旁犯倔发呆,他一堆烂摊子要收拾,没心情听这个不眼熟的公子哥废话,他问道:“什么事?今日退婚丑事,家妻身体不好,恕在下……”   谢二打断了潭颜修:“在下是来求娶鹤大小姐的。”   步琴漪眉眼弯弯,他本人的仪态快要冲出他的谢二皮相了,既狡黠又庄重,咬字很轻,可有千钧力量。   他声音不大,然而此言一出,百来头十号人都听到了。北境的两个门派壮汉们听到了,东滨的九雷岛张洄淮听到了,他笑了一笑,而珍珠双眼圆睁,母笋龙材派全呆了。   当事人冲冲更是闻所未闻,她的眼泪还挂在腮边,父亲的责骂余韵在耳。北境开春晚,伤心桥下春波不绿,何谈惊鸿照影。家事未平,哪有心情谈情说爱呢。   “潭先生说马公子没说错话,可我想,他每句话都是大错特错。赤子之心,怎么能是粗鲁?”   东滨张洄淮点头:“正是。”潭颜修对他摆手道:“张少侠,这……”   谢二抖开扇子道:“嫁妆单薄是因为虎狼环伺?母笋更容一夜抽千尺,龙材别却池园数寸泥,取名的人和门派中人都非池中之物。”   母笋龙材派第一次遇到知己,任俺行大喜道:“公子妙解!”   潭颜修不知所措,谢二的扇骨猛敲到了他细骨伶仃的手腕上:“嫁人是后路?马公子自幼家贫,自古寒门贵子,但马公子长大后人品不堪托付,这条路是断崖呀。”   冲冲的脑袋乱得像一锅粥,咕嘟咕嘟冒泡沸腾一大糊涂。初九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不进去,还没开春化冻了,谁允许他擅自荡起浆了?湖水很冷,而他弯弯的眼睛自有本事春光潋滟。   “在下不才,家中几夕之间死了三人,皆是至亲。我痛彻心扉。”谢二擦了擦莫须有的眼泪,“但在下心系鹤大小姐十余年,远去西通出人头地,荣归故里见此情景,愿出万金为聘,换无价珍宝。”   冲冲身体一震,她知道他说的假话场面话客套话,但若真有人为她这么做,她恐怕是死了也甘心。但正因为这是假话场面话客套话,她此刻脑中悠悠转着的还是万金之数。   冲冲站在一旁,两根杀气腾腾的辫子是他今晨亲手簪花,一身芙蓉银月桃李的衣裳是他丈量比划,她该要如何拒绝?逢场作戏,戏中人如何能不入戏?   他转身朝她伸手道:“鹤翀,我来娶你了。”   该是什么调皮的孩童,才会在此时调教鹧鸪白鸽?悠悠青天,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飞过无数砖瓦无数人家,鹧鸪婉转鸽旋飞。嫁娶之说,越演越动情认真。   鹤翀之名在江湖上寂寂无名,在鹤家也是个再陌生不过的名号,但冲冲说过一次,步琴漪就拿这个名字当她的大号来记。   冲冲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刚搭到他的手掌心,就摸到他手心一片茧子,还有骇人的伤疤。她一惊,这是个过去无数腥风无数雨的男人。她对他一无所知。冲冲轻轻搭了一搭,便收回了手。   张洄淮见步琴漪过完了戏瘾,他岳父看重的那个马屁精又是半年不能康复的惨样,就如同商量的那般两全其美,他出来打圆场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去了个女婿,来了个女婿。此等人间佳话,今日作为见证,也是幸事啊。”张洄淮很少说瞎话,这段谎话说得他面相都变了,也带上了初九那副神秘莫测的诡异微笑。   冲冲坐在一旁,心绪未平,一个劲地喝水。初九落座他身旁,抖开袍子,新郎官也是官,初九春风得意马蹄疾地昂起了头,端了杯茶给冲冲,就是鹤家二老和鹤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脸色再黑,他也抖足了排面。   旁人议论纷纷,九雷岛弟子听得认真,都说谢家是万星城巨富,谢大死了,与鹤二的婚事告吹,万贯家财旁落谢二身上,好的姻缘也到了鹤大头上,因缘际会难以捉摸,令人唏嘘。   但耐不住有人相信人定胜天,鹤夫人还要阻拦。她人不出面,大丫鬟来传话:“鹤家武学世家,世家弟子历来有去门派磨练心智的传统。小女尚未有门派,不宜婚配。若谢二公子苦等多年,就请再等一年半载。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还请谢二公子见谅。”   玄武师姐和自竖师姐都不悦道:“不把我们母笋龙材派放在眼里!”   看热闹的杏刀派不嫌事大道:“你们门派总共三个人,都没上武林盟籍册,我们都是正经门派,你们那算什么?就是丫鬟把戏,可笑。”   玄武甩出经典之说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狗眼看人低。”   “河东河西的别说了,得跨过眼前这条河啊。鹤夫人说鹤大小姐没门派不许嫁,那就是门派不许嫁啊。”   冲冲惦记着一万两黄金,急得在座位上三魂出窍:“怎么办?”   一记惊堂木砸醒众人,原来是谢二手中的扇子拍桌。   谢二轻蔑一笑:“鹤大小姐早就被天都剑峰录取了。”   连冲冲都没听说过这件事,其他人就更是不信了。   鹤夫人派来的丫鬟面无表情道:“谢公子切勿轻言。冬招早结束了,就是我们二小姐当年也是执法长老提前写信才来相看。”   冲冲扭头看他:“你牛皮吹太过了!”   谢二在她耳边吹拂着气声:“鹤翀,你不知道我是谁,不知者无罪。”   冲冲还是着急道:“你真的……”   谢二一把搂住她的肩膀:“我要你走出泥潭甩开这些王八蛋混球,我要你富贵,我要你如意,我也要你心想事成,天都剑峰,又有何难?”   张洄淮的目光投向远处:“她来了。”   冲冲茫然道:“谁来了?”   谁来了?   背着竹筐白衣胜雪的女子提着一个小包袱跨入门槛,此种打扮初初露面,就有人认出了她。   女子揭下帷帽,眼覆白绫,身份不容置疑,所有人都知道江湖上眼不盲而覆白绫的剑客只有一位,北境雪女,天都仙葩。   她说话了:“天都剑峰,公孙灵驹,来接新弟子上山。请问在座,哪一位是冲姑娘?” 第17章 见掌门   冲冲做梦也没想到,妹妹是执法长老殷疏律来接已是很了不起,她居然是天都剑峰掌门来接,她回头看初九,初九正往嘴里丢坚果,他道:“愣着干什么?快去呀。” 她站出来,道:“我就是鹤……冲冲。”到了自我介绍的时候,方才舌头打结,她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但“冲冲”二字又显然谈不上是个正经名号,鹤翀她用得太少。 公孙往前走,风吹拂她的道衣白绫,她点头道:“那跟我来吧。我带了弟子籍册,按个手印画个签,你就是天都剑峰的人了。” 鹤家老两口互相搀扶着,神情复杂可还是欣喜居多,笑中带泪,相视而笑。潭颜修坐着一动不动,呆若瓷偶,他一杯接一杯地饮茶,喝了一肚子的水,才不至于眼泪从眼眶中喷出。 鹤夫人派来的大丫鬟不可思议道:“你真的是公孙掌门?” 众人只知道公孙灵驹喜欢这副打扮,但不是所有这副打扮的都是公孙灵驹。莫不是谢家这小子背地里肏鬼吧? 公孙灵驹对心有怀疑的众人摊开手,“掌、拳、腿。谁来相较,我都答应。”她身上没有剑,众人里有心理侥幸者,连剑都不带,怎么敢说自己是天都剑峰掌门? 有人技痒大喊道:“我来迎战!” 这大汉刚跳出来,公孙就转过了脸:“不是对手,送命。”言简意赅,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大汉拍着胸膛,自述道:“本人小鲁达,倒拔垂杨柳我亦不在话下,怎会扛不住你一掌?我是我派掌门,若死在北境雪女掌下,死得其所,我派亦有名声荣光!” “门派名字。”公孙问道。 “杏刀派。” “好。” “失礼了!”小鲁达大喝一声,一拳捶向公孙灵驹,公孙头也不回,伸出手,背篓里发出两声猫叫,她表情一瞬动容,可毫不手软,众人还未看清究竟是怎么推拉的,小鲁达那重大二百多斤的庞大身躯已被掀翻在地,他的拳头亦不落空,石狮子捶得四分五裂,若是捶在人身上,恐怕顷刻就见阎王爷。 张洄淮又去看情况,仰头看众人:“没死。膝盖骨断了。” 公孙道:“失手,抱歉。” “是抱歉打重了,还是没打死啊?”冲冲直愣愣地问道。 初九嗤地笑了一声,而公孙也…   冲冲做梦也没想到,妹妹是执法长老殷疏律来接已是很了不起,她居然是天都剑峰掌门来接,她回头看初九,初九正往嘴里丢坚果,他道:“愣着干什么?快去呀。”   她站出来,道:“我就是鹤……冲冲。”到了自我介绍的时候,方才舌头打结,她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但“冲冲”二字又显然谈不上是个正经名号,鹤翀她用得太少。   公孙往前走,风吹拂她的道衣白绫,她点头道:“那跟我来吧。我带了弟子籍册,按个手印画个签,你就是天都剑峰的人了。”   鹤家老两口互相搀扶着,神情复杂可还是欣喜居多,笑中带泪,相视而笑。潭颜修坐着一动不动,呆若瓷偶,他一杯接一杯地饮茶,喝了一肚子的水,才不至于眼泪从眼眶中喷出。   鹤夫人派来的大丫鬟不可思议道:“你真的是公孙掌门?”   众人只知道公孙灵驹喜欢这副打扮,但不是所有这副打扮的都是公孙灵驹。莫不是谢家这小子背地里肏鬼吧?   公孙灵驹对心有怀疑的众人摊开手,“掌、拳、腿。谁来相较,我都答应。”她身上没有剑,众人里有心理侥幸者,连剑都不带,怎么敢说自己是天都剑峰掌门?   有人技痒大喊道:“我来迎战!”   这大汉刚跳出来,公孙就转过了脸:“不是对手,送命。”言简意赅,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大汉拍着胸膛,自述道:“本人小鲁达,倒拔垂杨柳我亦不在话下,怎会扛不住你一掌?我是我派掌门,若死在北境雪女掌下,死得其所,我派亦有名声荣光!”   “门派名字。”公孙问道。   “杏刀派。”   “好。”   “失礼了!”小鲁达大喝一声,一拳捶向公孙灵驹,公孙头也不回,伸出手,背篓里发出两声猫叫,她表情一瞬动容,可毫不手软,众人还未看清究竟是怎么推拉的,小鲁达那重大二百多斤的庞大身躯已被掀翻在地,他的拳头亦不落空,石狮子捶得四分五裂,若是捶在人身上,恐怕顷刻就见阎王爷。   张洄淮又去看情况,仰头看众人:“没死。膝盖骨断了。”   公孙道:“失手,抱歉。”   “是抱歉打重了,还是没打死啊?”冲冲直愣愣地问道。   初九嗤地笑了一声,而公孙也罕见露出微笑:“死人,不喜欢。”   鹤家夫妻俩大惊,鹤老爷子连忙出来制止道:“公孙掌门,他们轻狂,不识得您。多有得罪,我孙女的籍册,就尽快录了吧?”   珍珠撇嘴,向母笋龙材派道:“这会这死老头出来装好人了。”玄武道:“不能那么说。老头老太对冲儿也还行了。”自竖赞同珍珠道:“他们是娃乖喽给口饭吃,娃不乖喽眼不见心为静。养猫养狗不就这样?老头老太就没想过给冲谋个前程,真用心的亲老子娘是鹤夫人对鹤二那样的。”   他们大声议论,全一百多人都能听得见。潭颜修汗如雨下,初九给他扇扇子:“丈人,这么热?”   “不公平。”公孙没理鹤家二老。   她看向左边:“杏刀派?”   杏刀派几十个大汉一齐头如捣蒜,扶着自家掌门,不敢言语。   公孙看向右边:“一边一个。”   右边的掌门当仁不让跳了出来:“公孙掌门,鄙姓白,是鸭节派掌门。我们来比腿力,请赐教!”   “来。”公孙话音刚落,鸭节派掌门忽腾出两丈高,一脚带动院中所有腊梅树,腊梅花树尽折腰,公孙皱眉,迟迟不动,鸭节派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难道这一脚真要落到公孙掌门身上?那他们是大祸临头还是名声一振?   公孙仰起白绫遮去大半面孔的脸,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忽地右转,脚尖勾起鸭节派另一少说二百斤的壮汉,此人反应不及,已被扬到空中,两个壮汉胸肌撞胸肌,一齐飞向院中另一只石狮子,又把那只石狮砸了个粉碎。两人一齐昏死过去。   两边石狮子都不复存在,正好一边一个,十分公平。公孙却不高兴,她道:“满地腊梅,浪费。”   冲冲捧着脸,佩服得五体投地,她现在恨不得扑上去认公孙做新师母,她也就比她大两三岁,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厉害的人啊?江湖真的很好玩。她以后要更加勤学苦练,上了天都绝不荒废时光,等她学成了,她也能单挑无数壮汉,千里取人项上头颅,不在话下!   公孙灵驹抖开籍册,想起什么了似的:“张洄淮。”在场还有第三个门派,那就是东滨九雷岛。   “来?”她问。   “不来。”张洄淮拒绝。   “怕?”她再问。   “没有第三只石狮子了。”他说明理由。   “是个理由。”公孙皱眉。   “是吧。”张洄淮抱着胳膊,他身后的九雷岛众人都很失望。张师兄和公孙三年前都参加过中原青衿试,可惜从来没头对头碰上一场。公孙中途退赛,张师兄拿下头名,总有闲言碎语说师兄胜之不武。   闲言碎语的始作俑者此时正在墙头上,朗声大笑道:“我来得凑巧啊!”   冲冲注意到初九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好奇不已看向墙头,只见墙头趴着个花蝴蝶,她认识这个人,好像听风楼的江湖茶馆见过?   花蝴蝶旁又窜出第二只花蝴蝶,初九摇着扇子,拔下任俺行头上银钗,又去拔自竖头上的掏耳勺,预备随时飞出暗器捅死这两兄弟。   公仪心公仪爱跳下墙头,两人都是一个赛一个的美丽动人,相当自来熟地自报家门:“如此惊险刺激的北境东滨比武,怎么能少得了我们听风楼呢?我们没来迟吧?”   张洄淮转身:“不打。”   公仪心脸垮了。   公孙灵驹则是径直走向冲冲:“不打,没有第三只石狮子了。”   公仪爱脸也垮了。   冲冲眼看着公孙越走越近,紧张地吞口水,公孙卸下了背篓,往张洄淮脚边放:“猫,照看。”   她旋即转身看向步琴漪和冲姑娘,歪了歪头:“冲姑娘,请出列。”   “入门试炼……”众人都明白这是什么。鹤老爷子紧张得手抖,颃儿的基本功是他传授,若颃儿露怯,他一世英名,岂不毁了?母笋龙材派也不禁捏了一把汗,门派上下荣辱与共,缩骨功铁头功都是任俺行传授,冲冲必要一扬门派威名,让天下知道她们母笋龙材派的厉害!   冲冲站了起来,紧张得心快吐出来。她将右边的麻花辫顺到左边,叠着绑了起来,她手上不停,大脑却几乎停止运转,这是她最接近逆天改命的一次,初九已把大肉饭团喂她嘴边,她若噎死了,那就是时也命也,谁也怪不了。   她想着妹妹当初接执法长老那三剑,心中无比忐忑,她不知道她能否胜过妹妹,也不知道她能否让公孙满意。她只要出一点差错,初九苦心付之东流,她更会颜面无存。可若表现出彩,公仪心公仪爱都在场,那她名扬万星,绝不在话下。   潭颜修坐在原处,脸色灰暗,在想什么,没人知道。而他身侧的鹤夫人大丫鬟脸色铁青,手里早备好了三个石子,这是夫人吩咐。   潭颜修不经意一瞥,心中震荡,他不可思议地看向大丫鬟,他知道这丫鬟武功很不一般,但想不到枕边人竟然这么恨冲冲。可他只一瞬间激动,便没有阻拦。 第18章 日月新   张洄淮抱着胳膊:“她武功如何?” “好。”步琴漪唯有一个朴素的好字。狗训浩荡,遁地奇妙,野路子出其不意。步琴漪注视着她的身影,目不转睛,不向任何人的方向偏移丝毫。 她不会让任何人失望的,包括她自己。 公孙灵驹捡起了两根梅枝做剑,不啰嗦,只说一个字:“学。”比赐招杏刀鸭节两派不知严肃多少倍,剑峰内功心法极寒,她调动气息,方才洋洋洒洒落了满庭的柔嫩花枝已结了层冰,走起路来沙沙响。冲冲走过去,紧张得又咽了口口水。 试剑第一招,鬼烦冤。公孙的瓣瓣锋刃平地卷风,千里寒气俱在一招,冤鬼哭嚎,岂不叫人汗毛倒竖透心凉?在场众人看清此招的人很少,却无人不觉浑身发冷。 可冲冲噗嗤一笑。 “疯了呀,这孩子?”任俺行担忧道。 “别傻笑,照做就是了!”鹤老爷子不禁喊道。 冲冲回转腰身,枝随人动,出剑时那双宝石般的眼睛英光如电,众人不自觉打了个摆子,一时冲冲收势,庭院中人还未反应过来,那个寒噤是因为冲冲的剑势。 冲冲笑,是因为她没想到什么鬼魂,这剑招就如同她家大狗不慎落水,上岸时打百来个喷嚏。 公孙在远处梅下,一人鼓掌,掌声单薄,于是立刻有人反应过来了,掌声雷动,杏刀鸭节派的大哥们快要把手拍破,他们都快不记得欣眉姓什么了。 第二招黄金台,无人再敢小觑冲冲,果然公孙出剑劈面向冲冲,冲冲又是没看到什么旋风,只觉是恶犬扑身,有样学样,势如疾风,还原虽不能十成十,但架子摆得很对,公孙勾唇一笑:“真好。比我想得还好。” 很快公孙做出了众人都没预计的举动,她居然摘了她的白绫,露出了她本来的眼睛,视力不佳是真的,但绝不是瞎子。 公仪心讶异道:“上次比武时摘白绫,还是三年前青衿试吧?一个入门考核,公孙摘白绫?”公仪爱笔走龙蛇,一气狂写狂画,北境实在太无聊了,今日试炼简直平地惊雷,不能不好好利用! “你看起来很满意。”张洄淮对回到暗处饮茶的步琴漪道。 步琴漪先前抢婚是所有人的焦点,此时却隐在暗处,又回到了探子的身份里…   张洄淮抱着胳膊:“她武功如何?”   “好。”步琴漪唯有一个朴素的好字。狗训浩荡,遁地奇妙,野路子出其不意。步琴漪注视着她的身影,目不转睛,不向任何人的方向偏移丝毫。   她不会让任何人失望的,包括她自己。   公孙灵驹捡起了两根梅枝做剑,不啰嗦,只说一个字:“学。”比赐招杏刀鸭节两派不知严肃多少倍,剑峰内功心法极寒,她调动气息,方才洋洋洒洒落了满庭的柔嫩花枝已结了层冰,走起路来沙沙响。冲冲走过去,紧张得又咽了口口水。   试剑第一招,鬼烦冤。公孙的瓣瓣锋刃平地卷风,千里寒气俱在一招,冤鬼哭嚎,岂不叫人汗毛倒竖透心凉?在场众人看清此招的人很少,却无人不觉浑身发冷。   可冲冲噗嗤一笑。   “疯了呀,这孩子?”任俺行担忧道。   “别傻笑,照做就是了!”鹤老爷子不禁喊道。   冲冲回转腰身,枝随人动,出剑时那双宝石般的眼睛英光如电,众人不自觉打了个摆子,一时冲冲收势,庭院中人还未反应过来,那个寒噤是因为冲冲的剑势。   冲冲笑,是因为她没想到什么鬼魂,这剑招就如同她家大狗不慎落水,上岸时打百来个喷嚏。   公孙在远处梅下,一人鼓掌,掌声单薄,于是立刻有人反应过来了,掌声雷动,杏刀鸭节派的大哥们快要把手拍破,他们都快不记得欣眉姓什么了。   第二招黄金台,无人再敢小觑冲冲,果然公孙出剑劈面向冲冲,冲冲又是没看到什么旋风,只觉是恶犬扑身,有样学样,势如疾风,还原虽不能十成十,但架子摆得很对,公孙勾唇一笑:“真好。比我想得还好。”   很快公孙做出了众人都没预计的举动,她居然摘了她的白绫,露出了她本来的眼睛,视力不佳是真的,但绝不是瞎子。   公仪心讶异道:“上次比武时摘白绫,还是三年前青衿试吧?一个入门考核,公孙摘白绫?”公仪爱笔走龙蛇,一气狂写狂画,北境实在太无聊了,今日试炼简直平地惊雷,不能不好好利用!   “你看起来很满意。”张洄淮对回到暗处饮茶的步琴漪道。   步琴漪先前抢婚是所有人的焦点,此时却隐在暗处,又回到了探子的身份里。一个探子不该抢戏,他轻声道:“我一手挖出来的璞玉,从人到故事都是如此完美无缺,如此吸睛辉煌。我在北境的起点是她,很难不让人满意。”   “他年她定名满天下,纵然无人知我步琴漪,我功成身退,照样圆满。”   不做探子不足以明白步琴漪此刻的心情,无愧伯父无愧听风楼,侠客侠心,步琴漪不是侠客,但此时他无愧他的侠心。谢必行的恩报完了,老周他顺手安置了,冲冲也即将被他送上天都。大功告成近在眼前,他不会在万星停留超过三天。   第三招公孙灵驹放招前叮嘱道:“过了前两招,你已是天都的人。第三招,是我的加炼,略难,试试?”   冲冲豪气云天,爽朗笑道:“请掌门赐教!”   公孙亦笑:“那我来了?”   “来呀!”冲冲环顾院中众人,那些武林大汉莫不是满脸艳羡崇拜,母笋龙材派和珍珠则是骄傲万分,姥姥姥爷欣慰不已,父亲像吃了屎,那就不管他,而母亲的大丫鬟……简直是母亲的幽灵。冲冲哼了一声,恨出血也没用。她上天都板上钉钉,且东风压倒西风,且教世人看看,谁向上飞谁向下飞?   “这一招叫燕燕于飞。”   冲冲一愣,嗯了一声:“好。”   公孙灵驹再不收敛,她演示起十足认真,就连张洄淮也不禁要看剑招奥妙,他唔了一声:“百万寒江水滔滔蒸腾,她有这般造化了?”枯瘦梅枝尽头有黄花,黄花如燕,雏鸟竟纵腾寒气,嘻嘻笑语,这剑招便是如此先广后微,先死后生。   冲冲看剑如悟道,她看向她手中的梅枝和梅花,站定身体,直视公孙的眼睛:“我能做到。”   天地道理都是互通的,冲冲看过多少日出月落,又看过多少狗的生老病死,生死循环都已在心,何况先广后微,先死后生?不见天地何以悟道,悟道出剑,易如反掌。   冲冲笑道:“请掌门看好。”她出剑却不是剑气酣状,反而梅花如燕,颉颃上下,灵气逼人,公孙微笑道:“好,很好。”   旁人不解,张洄淮略一沉吟:“她颠倒过来了,可正随公孙的意。她出此剑,就是为了考剑心。冲姑娘不是凡人——哎?那是?”   三颗石子从袖中飞出,冲的剑意正要往高处攀登,往广处飞翔,这石子往她剑意方向劈去,是要截断她的梅枝?懂剑的人全都哎呀一声:“这!可惜!”   步琴漪一震,他往旁一看,只见个丫鬟神情古怪,他登时便起了将她杀了的心思,但比试未完,若是众目睽睽下有人使坏耍炸,冲冲处境便更分明公平。周围人一片扼腕叹息,叹息之中有多少真情实感?恐怕是那些从没与冲冲有瓜葛的陌生人们更真挚。   “大小姐——”杏刀派喊道,“当心!”   冲冲偏偏不要当心,她偏要一剑笑傲凌沧州,梅花霜寒十四国。剑气豪神,不受丝毫影响。任俺行掩面而泣,玄武自竖捏紧拳头,原来三个石子打中冲冲右臂,顷刻间血流如注。   血换来一剑燕燕于飞,公孙手中梅枝上一朵花苞落地,公孙一愣,弯腰拾起了三枚石子。   冲冲捂住右臂,别过了头,血泪交横,思绪纷纷。   “好剑。”张洄淮站出来鼓掌,解剑道,“原剑要千山万水岁月荣枯一双小鸟生机勃勃,冲冲出剑是翻天覆地,雏鸟过惊涛骇浪,向死而生。”   众人还是鸦雀无声,不是张洄淮解得不对解得不好,而是她这一剑本就这么精彩,可中途就有变数,冲姑娘的血还滴在腊梅雪地之中。   公孙若有所思地捏着三个石子:“这是?”   捂着右臂的冲冲拦住公孙掌门:“掌门,我有话说。”   别人不明白,冲冲还不明白吗?三颗石子有如三颗大山,意图打断了冲冲的剑气,也要截断她的光荣。为什么?这是因为妹妹接剑是接司法长老殷疏律的剑,殷疏律已是天都的大人物,但怎么比得上天都百年仙葩公孙灵驹?   听风楼的公仪心公仪爱奋笔疾书,丝毫不掩饰对公孙灵驹亲自选徒这件事的热情,恐怕今日下午这件事便要北境每一家江湖茶馆里传扬开来。   届时谁人能不知鹤颃之名?谁还能记住鹤颉呢?   公孙灵驹,看向众人,潭颜修一言不发,鹤家二老似有所想,却也是不出一言。步琴漪从帷幕后走出,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万万想不到这破烂糟污地方,竟能比他想得更坏。   他扫射众人,眼光落到那个丫鬟身上,正要说话,冲冲已出言道:“诸位英雄豪杰,无论北境东滨,都亲眼目睹,我出剑被三颗石子打断。杏刀鸭节派的大哥们与我无冤无仇,东滨九雷岛更是正人君子,谁会出石子为难我?”   百人间交头接耳,有胆子大的小弟子跳到张洄淮背上:“张师兄,你知道是谁吗?谁这么狠毒,这么见不到别人好?”   “在座与我有仇的,只有一人。潭颜修,你是真恨我。”冲冲朗声道,潭颜修不说话。   “可是潭姑爷不懂武功呀?”杏刀和鸭节两派议论纷纷。   冲冲又道:“鹤引鹃,你虽未露面,你也是真恨我。”   那丫鬟被步琴漪眼神扫到,打了个寒战,脚下不自觉想离开,却被场面钉死在此处,动弹不得。鹤家老两口这才嗫嚅着想要说什么,可怎么辨都很苍白。   冲冲说道:“是非曲直,我已无意再论,以后我远上天都,与鹤家再无关系。”   她眼中无泪,说得坦坦荡荡,血都淌了这许多,怎么还会不明白呢?她不是一瞬间想通的,而是这些话,她已足足想了十几年了。   鹤老夫人接受,而鹤老爷子却无法接受,立刻出声道:“颃儿,考虑清楚!”   “我不喜欢被叫鹤颃。”冲冲笑道,“我说了千次万次,鹤家主怎么都不改,也不理呢?”   鹤家主长叹一口气:“胡闹!”潭颜修闭着眼睛,似在品味这二十年辛甘,就是出言挽留,也没话好讲。   公孙回头展开手中籍册:“冲姑娘,来录名字吧。”   冲冲走向籍册,看到的却不是一份籍册,而是思危剑盟的旧日名单,是公孙抄录来忆往昔的。   公孙看她目光不对,她才发觉自己出错,竟拿错了书册,但此时收手,倒像反悔,她低声道:“尽管写吧,你就是画个王八,也是天都的人。”   冲冲看去名单,只见核心处薛家无人,薛家主位压倒一切,鹤字像个蜷手蜷脚的大鹅。   冲冲心中有火,她立刻在薛姓处画了手印,又签名字。   冲冲咬牙道:“薛冲,我从今日开始,便叫薛冲。我既已更名改姓,鹤颃的前情种种,就请潭颜修与鹤引鹃全忘了吧!”   步琴漪皱眉,但见潭颜修的神情格外有趣,他暗自磨牙,这是又来了什么新鲜肉腥?   狐狸克制馋相不易,步琴漪以谢二的身份从帷幕后走出,鼓掌叫好道:“日月新天,薛冲姑娘,恭喜呀。” 第19章 步琴漪   薛冲跨出了鹤府的门,便和鹤颃之名做出彻底切割。跨门槛时,她仰脖看天,天洗如碧,万里无云,一派大好。 早间她只是为了打一顿马欣眉,不过半日之隔,她已完成这许多人生大事,不禁回首恍然。 母笋龙材派嘻嘻哈哈笑成一团,他们五个就是怪诞的形容,街市谁看了不吃一惊?很快后面居然跟出来七八十条孔武有力的大汉,跟着薛冲姑娘,浩浩荡荡,立时又有好事小儿尖叫着跟上,好事小儿后又是他急着找孩子的爹娘,很快便全家上阵,队伍里又多了不少人。这嘈杂的队伍路过了薛冲曾打过工的馄饨摊,老板们生意也不做了,朝薛冲一个劲地挥手:“冲冲,冲冲!什么喜事?” 龙头处任俺行夺过了戏班的锣鼓,一记锣响惊天动地:“天都剑峰,公孙掌门,亲自来我万星城,是做什么呀?” 众人接口道:“掌门?她来做什么呀!” “来收徒!” 人声鼎沸,不时爆发出喝彩声:“稀奇,真稀奇,从来都是千辛万苦去考取,就连鹤二小姐当年只是长老来接……” 又是一记震天锣,任俺行中气十足,几能百里传音:“鹤家厚此薄彼,老的做尽畜生事,为了周全小的名声,多年打压大小姐。掌门慧眼识珠,方才过了好生精彩的三招!” 人群里响起嘈嘈切切的声音,显然是不信。杏刀派掌门跳出来:“我派可做见证!”鸭节派不甘示弱:“我派人更多,见证人更多!” 大汉们一齐叫起好来,竟将薛冲的新名号当号子来喊,喊得如人浪一般,其中便有大汉爬上了屋顶,大声道:“鹤家不仁不义,无需光耀他家门楣,我看薛冲姑娘将来必能扬名立万,振兴北境武林,把那个丹枫山庄打得找不着妈妈!” 提到振兴北境武林,万星城的百姓都来劲了,虽然他们还不清楚鹤大小姐和薛冲姑娘的联系,但跟着喊保准没错,更何况大汉还说薛冲女侠能把中原的丹枫山庄打得找不找娘,这更是替天行道的大好事,不管是认识还是不认识,一齐跟着喊就对了。 到了下午,可不止万星城人人交头接耳,雪女下天都,薛冲上剑峰的故事已在听风楼江湖茶馆里人手一份,当下什么门派一齐涌…   薛冲跨出了鹤府的门,便和鹤颃之名做出彻底切割。跨门槛时,她仰脖看天,天洗如碧,万里无云,一派大好。   早间她只是为了打一顿马欣眉,不过半日之隔,她已完成这许多人生大事,不禁回首恍然。   母笋龙材派嘻嘻哈哈笑成一团,他们五个就是怪诞的形容,街市谁看了不吃一惊?很快后面居然跟出来七八十条孔武有力的大汉,跟着薛冲姑娘,浩浩荡荡,立时又有好事小儿尖叫着跟上,好事小儿后又是他急着找孩子的爹娘,很快便全家上阵,队伍里又多了不少人。这嘈杂的队伍路过了薛冲曾打过工的馄饨摊,老板们生意也不做了,朝薛冲一个劲地挥手:“冲冲,冲冲!什么喜事?”   龙头处任俺行夺过了戏班的锣鼓,一记锣响惊天动地:“天都剑峰,公孙掌门,亲自来我万星城,是做什么呀?”   众人接口道:“掌门?她来做什么呀!”   “来收徒!”   人声鼎沸,不时爆发出喝彩声:“稀奇,真稀奇,从来都是千辛万苦去考取,就连鹤二小姐当年只是长老来接……”   又是一记震天锣,任俺行中气十足,几能百里传音:“鹤家厚此薄彼,老的做尽畜生事,为了周全小的名声,多年打压大小姐。掌门慧眼识珠,方才过了好生精彩的三招!”   人群里响起嘈嘈切切的声音,显然是不信。杏刀派掌门跳出来:“我派可做见证!”鸭节派不甘示弱:“我派人更多,见证人更多!”   大汉们一齐叫起好来,竟将薛冲的新名号当号子来喊,喊得如人浪一般,其中便有大汉爬上了屋顶,大声道:“鹤家不仁不义,无需光耀他家门楣,我看薛冲姑娘将来必能扬名立万,振兴北境武林,把那个丹枫山庄打得找不着妈妈!”   提到振兴北境武林,万星城的百姓都来劲了,虽然他们还不清楚鹤大小姐和薛冲姑娘的联系,但跟着喊保准没错,更何况大汉还说薛冲女侠能把中原的丹枫山庄打得找不找娘,这更是替天行道的大好事,不管是认识还是不认识,一齐跟着喊就对了。   到了下午,可不止万星城人人交头接耳,雪女下天都,薛冲上剑峰的故事已在听风楼江湖茶馆里人手一份,当下什么门派一齐涌入茶馆,不是目不转睛盯着小报苦读,就是专心致志听说剑的先生讲解试炼那三剑的奥妙,尤其是燕燕于飞一剑,公孙亲自演示已是绝无仅有,薛冲还接得那么好,变化奥妙够参膜许久。   薛冲做梦都没想到这事情能闹这么大,会有这么多人恭喜她考上天都剑峰,睁眼闭眼都是人群山呼海啸的场景。她头戴斗笠走在街巷里,没人注意到她经过,可薛冲处处听到她的故事——鹤家厚此薄彼,偏心小的,打压大的,马欣眉退婚,谢二抢婚,雪女现身,石子阴招防不胜防,接剑三招精彩绝伦,堪称现世报中的典范,估计十年无出其右。薛冲穿街过巷,单枪匹马,尽情地享受她该得到的一切。   步琴漪安静地注视冲冲的路经,身侧的公孙灵驹满怀白猫幼崽和腊梅残花,一只小猫叫了两声,步琴漪方看公孙:“我没想过让她姓薛。”   公孙道:“我的错。”   “顺水推舟,也好。思危剑盟薛为首,她取这个姓是复仇。”   潭颜修在听到薛冲两个字的时候反应格外激烈,而且鹤引鹃对两个女儿的态度太奇怪了,难产不喜固然是郑伯克段于鄢的典故,但步琴漪仍怀疑这中间有文章可做。   他没对公孙说下去,转道:“薛冲姑娘上了天都,无需单独照顾,她有她的路要走。”   “好。”公孙说完就把猫和梅花都装入背篓中,就要启程回天都。   她蓦然道:“你对她很上心。”   “替一个人实现心愿,看她从寂寂无名,到扬名立万,不是很有趣吗?”   “随你怎么说。你师兄和我都不这么想。”   “随你们怎么想。”步琴漪低头,“你们就瞎猜瞎想。”   公孙离去的背影没有丝毫停留,而步琴漪满怀清风,凝视她的背影,亦觉恍然。   他不恨公孙,不怨师兄,此番对话竟然心平气和,看来怨恨都已随风而去。恨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大约是因为再也不爱。   步琴漪观摩江湖万生相,得出古怪结论,他想,只有恨得想生啖其肉生饮其血,才是爱得刻骨铭心爱得面目全非。   步琴漪慢吞吞地饮壶中酒,于公孙的执念早无影无踪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他还是那个空荡荡的步琴漪。   他背着手悠悠走过廊桥,身后的山换了又换,脚下的水流了又流,口中传颂总是他人故事,自己心中却不留痕,又未在他人心中留痕。他不免觉得遗憾,可探子就应该如此。   夜间的万星城,梅香浮动,步琴漪独坐廊桥,静听融融化冰声,飘蓬转絮已回来复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步琴漪离开万星城前没几件事要做了。   不远处的灯笼一闪又一闪,迟迟不敢接近,步琴漪招手:“来呀。”薛冲才提着灯笼靠近,越走越快,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动静很大,她着急道:“怎么啦?”   此时万星城里有两户人家安静,一户是脸上无光不得宣扬的鹤家,另一户是连死三人的谢家。   薛冲被谢二求娶这件事传开了,她的狗还安置在鹤家的后山里,母笋龙材派回去照顾,但她直接带着珍珠住进了谢家,反正是初九邀请来的。   “你没告诉我,你在谢家做了些什么事呢?怎么都说闹鬼?”薛冲问道。   初九噗嗤一笑:“说了怕你害怕。”   薛冲不屑道:“我如今是薛冲了,我什么也不怕!”   “我将谢必言冰凉肿胀的尸体塞进了谢家父母的被窝里。”   薛冲愣住了,又问道:“然后呢?”   “我一人喂了一口断肠草的毒药,又告诉他们,解药只有一人量,谁告诉我更多的钱财下落,我便开恩救人,两口子比赛似的告诉我钱藏在哪里。”   “我大开眼界,他们已经有那么多的钱了,居然还记恨谢必行做生意挣的那一点钱,派人去杀他。虎毒尚不食子……”   “多的是呢。”薛冲恨恨道。   初九笑吟吟道:“说的也是,谢必行肯定不会对亲爹发善心,更不会原谅谋害他母亲的嫡母。”   “所以我便加倍报复。谢家夫妻俩气喘吁吁,躺在儿子僵硬的尸体之下,口中不断冒出鲜血,手一直向我伸出来,什么都交代了,可还是换不来解药。我根本就没有带解药。两人死不瞑目,谢必言的眼珠子却在那时掉了出来,差点化了。”   “三具尸体,我全推到寒潭里。谢必言半夜冤魂索命,索他亲爹娘的命,不关我事。”   初九的脚点了点水面:“不觉得我残忍吧?”   薛冲斩钉截铁道:“怎么会?我巴不得这样对我亲爹亲娘呢!”   “多少人报仇雪恨后,功成名就,看到仇敌过得太惨,竟心生怜悯,自我反省。恨自己做得太毒,又想起来仇敌不是没有好的时候……”   “放屁!那是记性差!”薛冲一拳捶到桥面,“反正我不会!”   步琴漪欣赏道:“没看错你。太容易原谅的错误,原本就没伤害太深。”   他朝薛冲眨眼睛:“真的不怕我?”   “不怕我?”   “你都披着一张人皮在我眼前好几天呢,我何曾怕过你?”薛冲笑道。   “生辰快乐。”初九忽然道。   “……”薛冲愕然,她忘记了。她明天过十九岁生日,这一整天都没想起来。她没告诉过珍珠和师母他们这回事,所以更没人想起来。鹤家更是说起来只有鹤颉记得。   “没什么礼物能献给你,但还是准备了一个。”初九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呢。”   薛冲嘿嘿笑道:“你准备什么我都说好。你对我很好——什、什么?”   初九转眼间已换了面目,连身高都缩短了似的,微微弓着腰,体态是个中年妇人,而脸更是慈眉善目,是卖杏花酒的沽酒大娘,是路边叫孩子们回家吃饭的面摊老板,还像那些在绸缎店选料子微笑的妇人,随处可见,温柔可亲。   “冲儿,生辰快乐。”这中年妇人开口,声线都变了,薛冲几乎在哪里听过,平凡寻常,可她说的话,是薛冲这一辈子才没听过的。   “马上就十九岁了,是大姑娘了。你做出了娘一辈子都没想过的大事,你是我们万星城的骄傲。我和你爹商量过了,给你凑了五十两银子,去打一把好剑,不要被别的同学比下去了。”   薛冲抓住妇人的手:“我……我不怕被同学比下去。”   “胡说。别人有你没有,你怎么不眼馋?别人有的,冲儿一定要有。去了天都剑峰后,用钱的地方还多得是,就是靴子就得穿坏不知道多少双,还有马匹,门派里有马,可总得让给师兄师姐,冲儿还是得自己去买一匹,才能走得快走得远。”   薛冲怔住了,就算知道是假的,还是喉头发哽,她低下头,再抬头,已泪珠滚落,她努力克制,仍然下巴发抖:“我不去远的地方,我要留在这里,留在北境。我不要花那么多的钱,你和我爹都没去看过。”   “又胡说了。你去过中原就是我和你爹去过中原。你的眼睛看过的风景,就是我和你爹看过的风景。把钱拿着,不要再推辞了。别愧疚啦,拿着呀,拿着呀。我和你爹只有你一个孩子,不疼你疼谁呢?”   妇人拿着钱递给薛冲,薛冲肩膀抖着,接过钱,猛然抱住初九变化的妇人肩膀:“你让我今天听了这些话,来年再也没有人这么和我说,我该怎么办呢?”   她滚烫的眼泪落到步琴漪肩头,步琴漪拍着她的肩膀,男声说话:“会一直有人对你好的,不是我也没关系。”   “你说你不配别人对你好,我那时听了很难过。”   “坚信你是有用之人,有用之人不做无用功。在我面前哭过鼻子了,以后上了天都,再也别说那些话了。”   薛冲在他肩头抽泣,像只小狗,步琴漪还是拍她肩膀,很有节奏,哄婴儿睡觉一样:“我是个探子,专门刺探人家隐私,挑起斗争,所到之处鸡犬不宁。没做什么好事,不光荣。但我不后悔,我对得起听风楼便好,只是偶尔,也会低落……”   “我快要离开万星城了,在这儿,我很难得地做了好事,你让我很高兴呢。”   薛冲猛地抬头,满脸眼泪,震痛道:“什么?你要走了!你不是要找思危剑?”   “我不是马上就走,思危剑的事还没完。”   “但我不能永远停留在万星,还有很多事要去做,很多人等着我。”   初九很平静,他的脸平庸得像世间任何一个男人。她还没见过他真正的脸,他就要走了。   薛冲此时心中翻江倒海,他到万星城来是为了思危剑的事,可她没帮上任何忙,她还撒谎骗了他。薛冲不由得自惭形秽,胸中秘密呕吐似的要跃出她的嘴巴,她必须得吐露实情,她不知道思危剑的事。他日理万机,万一被她误导,岂不是误事?可是她要是说了,他会不会就收回那些好处了?   “明天走?”   “不,起码还得和你订婚。否则万金家财,我该怎么名正言顺交给你呢?”初九笑道,“你不是很想要钱吗?”   薛冲更是愧疚,她一弯腰就快呕出实情,她生怕他问她思危剑的事,这可如何是好?   初九看起来不懂她的心事,轻轻地哼着歌,身边的薛冲异常安静,她忽问道:“你是要娶了我,再走?”   “嗯,以谢二的身份。”   “都要成亲了,你还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如果他不回答,她就瞒下去思危剑的事。如果他回答,她就……因果是什么,薛冲没想,但她就是想问想知道,同时她也想说想坦白,她脑中一团乱麻,想必他不会说,那么她就不必坦白……   “琴漪,我叫琴漪。”   薛冲脑中轰了一声,她抬头痴痴看他:“琴漪?”   “嗯,步琴漪。” 第20章 曾不如   两人临花照水,空气之中梅香幽幽,薛冲盯着步琴漪的嘴唇发愣,那两片殷红的嘴唇刚刚说出了他的名字。 步琴漪慢慢靠近她,他轻声问道:“知道这个名字吗?” 薛冲诚实摇头:“听风楼我只知道千面玉狐薛若水。”这主要是因为他当公孙灵驹赘婿当得北境家喻户晓。 “师兄大名,名扬四方,”步琴漪道:“可你反应这么大,还以为你知道我呢。哎呀,好失望呢。” 薛冲情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迟迟难开口,一时间万般严重后果过眼,若她说出实情,那他岂不是上当受骗,他杀谢家三人砍瓜切菜似的容易,他要杀她可怎么办?她如花似玉大好青春年华可千万不能死。她刚要上天都呢。她还没有对鹤颉施展打击报复,她真要在这么重要的关头说出实情?她为什么非得说出来呢?反正她们家那把思危剑一定是假的,一把假剑能对他产生什么后果? 薛冲低头道:“从今往后,听风楼我只知道你一个。” 步琴漪笑起来,双眼一弯,真心实意高兴道:“中原丹枫兰提独步天下,兰携兰招双剑为壁,三兰先开后谢,天下无不云之英且丽;东滨洄淮,青衿试一剑青鸟振翅鲲鹏回首;西南郡之极芭蕉雪廊无忧无虞兄弟艳名远播……天下人皆知听风接雨千面玉狐薛若水,你却独知步琴漪。步琴漪之于薛冲,正如前代美少年云集之于天下人,毕生难忘?” 薛冲怔了一怔,她误打误撞,倒叫他很感动么?叽里呱啦的这是说啥呢?可她只是说了实话。她不明白,她那句普通至极的话,怎么能叫他如此感慨? 薛冲连蒙带猜道:“你说的那些人名,我只知道个把几个人。五湖四海江湖少年纵然都好,可我的确只识得你好。” 步琴漪抱着膝盖,脸倚靠在膝盖上,不说话,而看着胡言乱语的薛冲。雪夜飞花,这样的飘雪,这样的梅香,他轻声道:“胳膊上的伤,还疼吗?” 薛冲停下了乱比划的胳膊,话说得乱七八糟,脸红也脸红得乱七八糟:“不疼!你别岔开话题,我知道你,我都懂的。就跟我嫉妒鹤颉似的,人人都说鹤颉好,所以我铆足了劲要超过她。薛若水名震…   两人临花照水,空气之中梅香幽幽,薛冲盯着步琴漪的嘴唇发愣,那两片殷红的嘴唇刚刚说出了他的名字。   步琴漪慢慢靠近她,他轻声问道:“知道这个名字吗?”   薛冲诚实摇头:“听风楼我只知道千面玉狐薛若水。”这主要是因为他当公孙灵驹赘婿当得北境家喻户晓。   “师兄大名,名扬四方,”步琴漪道:“可你反应这么大,还以为你知道我呢。哎呀,好失望呢。”   薛冲情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迟迟难开口,一时间万般严重后果过眼,若她说出实情,那他岂不是上当受骗,他杀谢家三人砍瓜切菜似的容易,他要杀她可怎么办?她如花似玉大好青春年华可千万不能死。她刚要上天都呢。她还没有对鹤颉施展打击报复,她真要在这么重要的关头说出实情?她为什么非得说出来呢?反正她们家那把思危剑一定是假的,一把假剑能对他产生什么后果?   薛冲低头道:“从今往后,听风楼我只知道你一个。”   步琴漪笑起来,双眼一弯,真心实意高兴道:“中原丹枫兰提独步天下,兰携兰招双剑为壁,三兰先开后谢,天下无不云之英且丽;东滨洄淮,青衿试一剑青鸟振翅鲲鹏回首;西南郡之极芭蕉雪廊无忧无虞兄弟艳名远播……天下人皆知听风接雨千面玉狐薛若水,你却独知步琴漪。步琴漪之于薛冲,正如前代美少年云集之于天下人,毕生难忘?”   薛冲怔了一怔,她误打误撞,倒叫他很感动么?叽里呱啦的这是说啥呢?可她只是说了实话。她不明白,她那句普通至极的话,怎么能叫他如此感慨?   薛冲连蒙带猜道:“你说的那些人名,我只知道个把几个人。五湖四海江湖少年纵然都好,可我的确只识得你好。”   步琴漪抱着膝盖,脸倚靠在膝盖上,不说话,而看着胡言乱语的薛冲。雪夜飞花,这样的飘雪,这样的梅香,他轻声道:“胳膊上的伤,还疼吗?”   薛冲停下了乱比划的胳膊,话说得乱七八糟,脸红也脸红得乱七八糟:“不疼!你别岔开话题,我知道你,我都懂的。就跟我嫉妒鹤颉似的,人人都说鹤颉好,所以我铆足了劲要超过她。薛若水名震北境也是因为和公孙掌门的事,你未必不能越过他!你一定能比薛若水更有名!”   步琴漪淡淡一笑:“千面玉狐,北境雪女,神仙眷侣,我怎么好比?”   话出了口,听在冲冲的耳朵里,越是释然,越浑不似释然。   一句他从前说过的话突然打中了薛冲的天灵盖。那句话便是:“实不相瞒,我钟意的女子类型与冲姑娘你南辕北辙。”   薛冲赫然了悟,谁能和她南辕北辙?   “原来公孙掌门是你钟意之人。”薛冲道。   “早已不是。”步琴漪略微讶异,既承认又否认。   薛冲听了这话,心中翻江倒海。他从前出的公干原来是上天都,这三年不来北境是为了避开公孙?毕竟公孙掌门已有伴侣,就是薛若水,他在天都。   怪不得,他听她说他能把他师兄比下去便很高兴,怪不得他说南辕北辙……原来傲雪寒霜,才是他心中所喜。那……也好!   薛冲大起大落,她一早听他说过,此刻还是又麻又痛,简直像七八岁那年意外得了光鲜衣裳,走在大街上人人瞧看,她却无地自容,像老鼠一样窜回了家。   步琴漪一笑了之:“还没回答我呢,胳膊还疼吗?”   薛冲蓦然道:“你不问我,我的胳膊就不疼。你问了我,我的胳膊才疼。”   两人一齐看向她的胳膊,裹着厚厚的白纱,步琴漪拉过来查看包扎得怎么样:“你想要什么样的婚礼?”   薛冲张口结舌,两根交叠绑着的辫子一向杀气腾腾,此时却冬眠小蛇一样爬在她肩头。她不禁想问,你问我婚礼如何操办时,其实在想着谁呢?   可他早就说得清清楚楚,他对她的恩情难道不是比天高比海深,她的什么困难在他手里都迎刃而解了,那她还有什么可心痛不知足的呢?况且她马上就要上天都了,她三年前喜欢的天都少年很快就要见面,她到底有什么不知足的?管他呢,大被子盖过头,一觉睡到天亮,就能把他忘得干干净净了!   成亲不就是为了谢家的钱,还能真图谋这个人不成吗?薛冲想到那些钱,心定不少,快速说道:“别大操大办的,把宗族朋友都请来,做个见证,让大家知道我是谢家少奶奶,过几年你再找个由头死了,钱财官司便清爽了。”   “怎么心里想什么,便全都说出来了?”步琴漪笑道。   那要像你似的,心里想什么全都不说出来?冲冲恨恨地想,这段话便没说出来。她也有很多事瞒着他,她想到思危剑,又心惊肉跳了。   “我会把听风楼的朋友们都带过来。众人为了思危剑风餐露宿殚精竭虑,也该好好休息。不过大家可能面貌诡异,你见了别害怕。”步琴漪又说道。   “……你的朋友们?”薛冲听到为了思危剑风餐露宿这话,吓得抖了抖,“你的师兄弟们?”   “我的师兄们遍布天涯,师姐们志在四方。”   “那他们是谁?”   “二十四桥。”步琴漪朗声道。   “听风楼北上,不仅带来了江湖茶馆,还带来了二十四桥。桥人们从各个门派而来,身怀奇计,却只对一人负责。”   薛冲愣愣问道:“谁呢?”   “听风楼少主。”步琴漪手中铁扇转来转去,手法灵活炫目,简直叫人瞠目结舌。   薛冲无心观赏,简直没了主意,又紧张问道“那……少主好说话吗?你跟他熟吗?你,你要是,犯了错误,他会罚你吗?”   眼前的少年顿了顿,抬头仰天看,竟是认真思考,不敢乱说话似的捂住了她的嘴:“少主一人之人,万人之上。此处耳目众多,若要让少主的亲信知道了我乱议论他,我岂不是惨了?”   薛冲第一次看他这么紧张,早就心乱如麻,此时更是无比紧张,声音里简直含了哭腔:“那你怎么办呢?万一你犯了错?会不会后果很严重?”   步琴漪看她这么慌,知道她一定有事情瞒着她,几乎要笑出声来,可还一本正经道:“少主最好说话,从不罚下属。”   薛冲大喜过望:“那就好!我会将功补过的,天都剑峰看我受伤,还没派人来接我,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她话说出口,却知失言。身侧少年很是疑惑,偏过头问她:“什么将功补过?我犯什么错了?”   薛冲着急地抓住他的手:“步琴漪,我有话要坦白!”   步琴漪嗯了一声,于是听到她抖着嗓子道:“我……在思危剑上骗了你!”   “我骗了你。我因为太想要钱就谎称我知道我家思危剑的下落。其实我压根就不知道。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想真心换真心,我不能再瞒下去了。若你是个听风楼的小探子你得了假的情报你还怎么和你的上司交代?我不能连累你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思危剑在哪里我鬼迷心窍在你之前没有人那么对我好我,我……我……”   薛冲越说越急,急得手舞足蹈,恨不得让手替她说话,她说着就别过了脸,无颜见他。   薛冲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但是我可以帮你打听!我知道鹤家的每一条路怎么走,我可以帮你!”   “为什么要说出来?”步琴漪问道。   薛冲简直想把他推开,可还是不推,半边脸被他气息挨着,含泪道:“我怕你被那个很可怕的少主为难。万一你交不了差,你该如何是好?你一个小探子手段就如此了得,你的少主肯定手眼通天,到时候你尸骨无存我可怎么帮你收尸呢?”   她说着说着便热泪盈眶,又抖又怕,于是又迫不及待道:“真的,我真的可以帮你!鹤家不大,只要肯耐心找,一定能找到思危剑,让你交差!”   她嘴唇张合不停,却突然戛然而止,原来口中被喂了一颗糖,凉丝丝的、甜津津的。薛冲盈眶的热泪立马收了回去。   “没时间啦。”步琴漪笑道。   “啊——?”薛冲惊恐万分。   步琴漪笑吟吟道:“因为少主很忙啊,少主没空盯着一把鹤家的剑。他要忙着给你配药,北境的雪莲,西原的骆驼水,桃源剑的第一朵桃花,丹枫山庄的最后一片秋叶,煎煮成一副聪明药,看看能不能把你变得聪明一点。”   “为了我?”薛冲满脑子思危剑,被他牵着鼻子走,还是愣愣要追问,可她额头被人一敲,薛冲捂住额头,只听得他说:“冲冲,难道你不知道,一颗金子一样的心,比一把铁剑,更有价值?”   “听风琴漪,既做少主,焉会不识金与铁?”   他说完便扬长而去,留薛冲捂着头停留在原地,听他笛声缓慢悠扬,薛冲对着笛声飘来的方向喊道:“你对我的恩情比山还高,比海还深,我一辈子不会辜负你的!”   步琴漪堪堪回头,笛声正欲飞上青天,此刻却像个断了线的风筝飘落二人头顶,步琴漪已走得很远了,他挥了挥手,却悄声重复她的话道:“从今往后,听风楼我只知道你一个。” 第21章 二十四桥   薛冲歇在谢府的第一个夜晚,彻夜难眠。母笋龙材派都回去替她照看猫狗了,连带着珍珠也不见了。他一向神出鬼没,不是在这个戏班勾脸,就是在那个青楼打杂,每次出现,脸上的钉子便多了几颗,连身上也有钉子,翡翠白玉跟着他鬼混,却不见爱打钉,只有他一个人爱学昆仑奴。 薛冲在床上翻来翻去,又想自己的名字,又想天都日后的生活,公孙掌门说不日后会有师叔长辈来接,这些日子她好好修养,其余交代便一概没有。薛冲坐起来,环顾谢府这雕梁画栋,如在梦中。她从一无所有到富可敌城,不肖几日功夫,皆是因为遇到了步琴漪。她对江湖生活还是一无所知,却攀到了这么粗壮的大腿,简直是天降神助。 先前谢必言还不许她上他家,现下他全家都是她的了,真是风水轮流转,苍天有眼!她想到这,又不安心,谢必言她还知道是想日她,步琴漪显然不想日她,否则他早言语暗示了。 想不通,胳膊也疼,她起来散步,谢府一点人气没有,先前的奴婢们都不知道哪里去了,整个谢府像阴曹地府,鬼气森森,寒气往骨头里冒。 长吁短叹想不通的夜晚里,她想活动下筋骨,既上天都要和鹤颉做对手,她怎可懈怠?楼台花园全都寂静无人,站在阁顶上可以看到小池塘的全貌,雪落之时,视线模糊,薛冲从一张亭子的顶端飞到另一张亭子的顶端,只听到咔哒几声,她后背一时僵直如受惊的猫,她不敢回头,又往前奔赴了几张亭子,陡然在回廊的末端看到一张巨大的镜子,铜镜无光,衬不出她的脸,她又听到了咔哒声,且是越来越近,薛冲立刻抽出腰间短剑,回头看去,咔哒声又远了。 她汗毛倒竖,严阵以待时,身后却传来兴致勃勃的笑声,她猛回头,身后果然搁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薛冲嗷了一嗓子,那脑袋骨碌碌地滚下台阶,还精心打扮过,白粉扫进青鬓,穿红戴绿,薛冲看清楚后,又嗷地喊了一嗓子,原来是这颗人头的舌头都被拔了,牙齿也被敲落,张着大嘴,里面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又湿又黑的大洞。 薛冲连连后退,朝空气舞剑,不知何处传来的笑声越来越娇嫩欢快…   薛冲歇在谢府的第一个夜晚,彻夜难眠。母笋龙材派都回去替她照看猫狗了,连带着珍珠也不见了。他一向神出鬼没,不是在这个戏班勾脸,就是在那个青楼打杂,每次出现,脸上的钉子便多了几颗,连身上也有钉子,翡翠白玉跟着他鬼混,却不见爱打钉,只有他一个人爱学昆仑奴。   薛冲在床上翻来翻去,又想自己的名字,又想天都日后的生活,公孙掌门说不日后会有师叔长辈来接,这些日子她好好修养,其余交代便一概没有。薛冲坐起来,环顾谢府这雕梁画栋,如在梦中。她从一无所有到富可敌城,不肖几日功夫,皆是因为遇到了步琴漪。她对江湖生活还是一无所知,却攀到了这么粗壮的大腿,简直是天降神助。   先前谢必言还不许她上他家,现下他全家都是她的了,真是风水轮流转,苍天有眼!她想到这,又不安心,谢必言她还知道是想日她,步琴漪显然不想日她,否则他早言语暗示了。   想不通,胳膊也疼,她起来散步,谢府一点人气没有,先前的奴婢们都不知道哪里去了,整个谢府像阴曹地府,鬼气森森,寒气往骨头里冒。   长吁短叹想不通的夜晚里,她想活动下筋骨,既上天都要和鹤颉做对手,她怎可懈怠?楼台花园全都寂静无人,站在阁顶上可以看到小池塘的全貌,雪落之时,视线模糊,薛冲从一张亭子的顶端飞到另一张亭子的顶端,只听到咔哒几声,她后背一时僵直如受惊的猫,她不敢回头,又往前奔赴了几张亭子,陡然在回廊的末端看到一张巨大的镜子,铜镜无光,衬不出她的脸,她又听到了咔哒声,且是越来越近,薛冲立刻抽出腰间短剑,回头看去,咔哒声又远了。   她汗毛倒竖,严阵以待时,身后却传来兴致勃勃的笑声,她猛回头,身后果然搁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薛冲嗷了一嗓子,那脑袋骨碌碌地滚下台阶,还精心打扮过,白粉扫进青鬓,穿红戴绿,薛冲看清楚后,又嗷地喊了一嗓子,原来是这颗人头的舌头都被拔了,牙齿也被敲落,张着大嘴,里面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又湿又黑的大洞。   薛冲连连后退,朝空气舞剑,不知何处传来的笑声越来越娇嫩欢快,其妩媚天真,不是女鬼,也起码是修炼百年的女妖怪。   薛冲叉着腰:“直娘贼!妖怪出来!姑奶奶不怕你——”气壮声雄,可话没说完,就被人捂住了嘴巴,一阵苹果的香气传来,薛冲两眼一翻,差点晕倒,可还是有一股正气在,往后戳他下三路,属实是仙人偷桃,身后传来小孩变声的嘶哑惨叫,薛冲更是得意,拎起手边匕首,便喊道:“我跟你拼了!”   咔哒咔哒的声音又来了,薛冲头皮发麻,她挥着匕首就要砍死被她抡到地上的半大小孩,却在挥匕首的余光里瞧见自己胳膊上的情形,竟爬了一圈烂肉,薛冲这下是真有点来火,扯开嗓子喊道:“小丫头少在这里装神弄鬼,仔细嫁个老公是马猴!”   她乱挥的时候,差点戳中了地上少年的眼睛,少年怒道:“路春山,你再装神弄鬼,老子跟你不客气。你知道我不能惹这个村姑!”   那没现身的女鬼哼了一声:“无聊——李飘蓬又在和王转絮吵架,我都找不到人玩嘛。”   “你玩你的断腿去!”   “玩你的断腿!哎呀,好痛,啊——走了。”那咔哒咔哒的声音真远去了,简直是遁到了地底一般消失了。   少年站起身,他拍拍身上的土,还和薛冲大眼瞪小眼:“看什么看?知道你是少主的红人了,我不敢得罪你。啧啧啧,看你也蛮漂亮的嘛,怎么这么粗鲁?”   薛冲还不敢放下匕首,那个小女妖属实把她吓得够呛,少年捡起地上的人头,端详一阵,就把它扔进了水塘里,他背对着她,正是薛冲下手的良机,她于是飞踹他一脚,少年哎呦一声:“我馕你大爷!咕噜咕噜——肏!肏!”   薛冲坐在水面,摁着他的肩膀就往下按,逼他喝水,且是真心想把他溺死,她不甘示弱道:“你有病?骂我?让你见识一下姑奶的手段!”   少年喝了一肚子的冰水,先前还蛮横得很,到了这时只能求饶:“姑奶,姑奶,我是少主的左膀右臂啊,你让我上岸再说!”   薛冲捞他上岸时,顺势又给了他两巴掌,少年被扇晕了,扶着柱子吐水,薛冲又从背后一记巴掌打得他心肝肺差点吐出来,少年艰难回头:“我是铁胆,不是铁背。”   “我管你铁胆铁胃呢。”薛冲说道。   铁胆扶着柱子奄奄一息,薛冲才看清他的脸蛋,又发觉此人的脸蛋不容易看清,清秀年轻却过目即忘,卡在一个很难分辨美丑的边界,岁数也刚刚好,卡在一个不是小孩不是成人的边界,十二三四岁的样子。薛冲不停地看着他的脸,可怎么看都记不住。   柔弱的铁胆看她发呆,有仇必报,立刻伸手便扇她一耳光,张嘴往她脸上吐了一包口水:“泼妇!”   薛冲狂怒,撵着他狂追,此人轻功盖世,薛冲轻功不占优势,跟在身后撵得很吃力,一路上薛冲几乎产生幻觉,偌大的谢府真成了阴曹地府,什么牛头马面都有。   她先看到了一个黝黑的昆仑奴,在池塘边汲水,很快就下沉入水,一炷香之前她追着铁胆跑经过这个池塘,一炷香后还不见昆仑奴上岸。铁胆扔了他吃剩的果子进水池,这昆仑奴才浮出来,面庞太黑,只有两排白牙正骂人。铁胆游刃有余对着身后气喘吁吁的薛冲道:“这是铁肺。”   铁肺身旁,水池里还有另外一角在咕噜咕噜冒泡,铁胆又吐了口唾沫:“这路春山,你别招她。不然怎么死的没人知道,但死相肯定很惨。”   薛冲咬牙切齿道:“你马上死我手里!”   “撵上我再说吧,村姑!”铁胆大笑一声,笑声如猿猴,如鸡鸣,铁胆所到之处,骂声一片,于是薛冲下一个看到了文房四宝,那四人上下纠缠前后搅腾如蛇如蟒,铁胆又掏出石子丢人家的脑袋:“砚台,又挨着老笔的屁股了?”   文房四宝之后,则是一片沉寂黑暗的房屋,铁胆手中暗器不断飞出,把那片睡意朦胧的房子全吵醒了,一时间刀枪斧钺声磨刀霍霍,铁胆哈哈大笑:“净山门的那个是暴脾气呢,我就说是你吵醒的,他一定赏你笋条吃!”   薛冲咬牙道:“你个缺德货,今晚一定尿炕!”   “尿你的炕!”铁胆立刻回嘴,把薛冲气得抓心挠肝,铁胆又笑道:“我跟着少主是一生一世的事,少主却未必会对一直你感兴趣。天下美人,过江之鲤,你算什么?”   薛冲听他大嘴巴,正能解答她一直以来的困惑,便激将道:“我的好处,想必你们少主不告诉你!”   铁胆刮了刮鼻子:“少胡说了!少主就是一时被你迷惑,今天晚上还说什么你赤子之心难得可贵,我们少主光风霁月侠胆义肝,却被你这种人利用,我看你不爽很久了!村姑!”   薛冲还想听多一些,问道:“想必是你和他不熟,他的心事全不告诉你。”   “你知道个屁,我和少主情同手足,少主把我从南理的奴隶窟里带出来,对我义薄云天。那时我对他来说,毫无利用价值,少主却不甚介意,只说他愿意行君子道。他救你也不过如此。不过少主确实夸你比夸我多,可那又怎样?”   薛冲心中震憾,她确实没想过他只是单纯君子仁心,所到之处便要帮帮受到欺凌的人。她混世已久,早习惯人们互有所图,却不料步琴漪出手相帮的理由如此返璞归真。这就跟她自己救助小狗似的,英雄不问出处,她从不图谋她的狗回报她什么,所以步琴漪也不图谋她。   铁胆看她不动弹了,走近她,拍她肩膀:“你也不用太难过了。我跟着少主从南到北,还去过西原。少主确实对你很特别,   虽然是一时的。哼。”   薛冲抬头看铁胆,又问道:“哪里特别?”   铁胆挠挠后脑勺:“我们都看不出你的好处,只有少主看得出。要不是少主亲口说没看中你,我都要怀疑他的品位了。哎,少主曾经对我们说,你可怜可爱,反正就这个意思吧,还说你是他个人喜好,叫我们都别插手。不过我们少主运筹帷幄,你也不过是颗棋子,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可怜可爱,个人喜好,你们都别插手。”薛冲念道,这些词句滴坠如露,她心下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莫名有些高兴,可高兴得不多,也不透彻。   铁胆看她神神叨叨的,又哼了一声。薛冲这才问他:“你嘴巴这么大,也能当探子?”铁胆抖了抖胸,竟从里面抖出来巴掌大的蜘蛛,他生气地扔了蜘蛛道:“路春山这小娘们,残疾也是遭天谴。”他漫不经心回道,“少主不管我。只要不背叛他,我想干什么都行。这些事告诉你又没什么。我都说了,你别把自己当回事。”   “少主烦着呢。公仪心公仪爱居然有个兄弟在天都剑峰,他今天晚上才知道。我看,少主会交给你个任务,让你把公仪家的老三杀了。不然怎么对得起在你身上下的苦心。”   铁胆又说道,薛冲听得一愣又一愣,若步琴漪是要安插她上天都当眼线,那也合理,且她会心甘情愿给他通风报信的。原来又是有目的。她心情起伏,全然根据他的情感投入收放自己个儿的情感。他喜欢得多点儿,她就也喜欢得多点儿。若他完全不喜欢,她也另寻他人,绝不叫自己吃半点亏。   两人路过不少庭院,几乎把二十四桥都逛遍,桥人们性情迥异,姿态千奇百怪,比之母笋龙材派也不差什么。   薛冲走到尽头,听到青年男女的吵架声音,铁胆面如死灰如丧考妣:“又来了!”   他拉着薛冲一同听墙角,果然听到男子大怒:“又要贪功?不知廉耻!”   女子大声呵斥道:“技不如人就甘拜下风!”   铁胆解释道:“这是李飘蓬王转絮。”   “名字听起来像一对。”   “害,听风楼有过很多任转絮飘蓬,朝云暮雨,片羽吉光。这两位是二十四桥的李飘蓬王转絮。其实原名都不叫这个,男的叫兰什么,女的叫袅袅。”   吵架的声音又变大了,男子竟言语羞辱起女子,女子气得打哆嗦。   铁胆又主动透露道:“其实他们两个都是丹枫山庄出身,武林第一大派当时被天都剑峰偷袭,元气大伤,要钱重建,就卖了好些弟子给我们。少主挑了两个出来,却没想到他们两个这么爱吵。”   那叫李飘蓬的男子怒道:“你背信弃义!我要去少主那里告你!”   “你除了告黑状还会什么?!”叫王转絮的女子冷笑道。   “还会恭喜王姑娘高升啊,王姑娘从养鸟的奴婢爬到二十四桥首座,其中龌龊,只能打乱牙齿和血吞吧?啊?”   薛冲看着铁胆,还没示意,铁胆马上打开了话匣子:“李飘蓬嫉妒王转絮,王转絮在鹤家这件事上立功了,所以少主让她当首座统领我们。李飘蓬本来在丹枫地位还挺高的,袅袅却只是养鸟的奴婢,所以李飘蓬看她当上司不爽。”   “这男的心胸好狭隘啊。”薛冲点评道。   铁胆从口袋里抓了把瓜子给薛冲:“谁说不是呢。”   薛冲磕着瓜子,这瓜子居然还挺干燥,不知道铁胆是怎么办到的,她问道:“王转絮在鹤家办成了什么事啊?”   “嘿嘿,不告诉你。”铁胆龇牙一笑,水獭似的龇着大板牙,“我又不傻,想套真机密,没门。”   薛冲提起沙包大的拳头就要打,铁胆眼睛滴溜溜的,嘿嘿笑道:“等你婚礼,不就见真章啦?” 第22章 狐狸娶亲   薛冲真到了洞房花烛那天夜里都还怀疑是她幻觉,怎么她就要嫁人了呢? 任俺行和玄武自竖三人白天开始就都如在梦中,三人一人一朵大红花戴在头上,面面相觑。玄武饿了,摘了一大把厨娘端出来的糕点,正要往嘴里塞,那厨娘巧笑嫣然,裙下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玄武憨厚一笑,厨娘也跟着笑,眼睛绿绿的,酒窝甜甜的,玄武搓了搓手,又是嘿嘿笑。厨娘远去时,玄武才惊觉手里抓了一大把蜘蛛卵,她回头惊恐看任俺行和自竖。 自竖也是自顾不暇,厨房里劈柴的伙夫用的剑法居然的桃源剑法,一身的腱子肉,下斧子却是朵朵桃花,看她看过来,一斧子劈碎了木柴,自竖都抖了抖。 谢家如今百鬼夜行,满屋子的宾客不是戴面具就是非真容,就连厨房忙着的厨娘和伙夫都未必是真厨娘伙夫,母笋龙材派三人收敛形容成了三条谨小慎微的小母龙。 自竖高得像个冲天塔,走到哪里都被人打量,从前甚至就是靠长这么高在杂技班混日子,可在这谢府,经过她身边的家丁丫鬟都淡定得很,看都不带看她的。 任俺行较有本事,既然她是新娘的师父,就该她坐高位,她挑了高堂两把椅子其一,往那一坐,就叫身旁的丫鬟给九雷岛来的宾客们斟茶。 张洄淮捧着一杯茶,认真听着任俺行说话,时不时与她交流两句武功心得,客气从容。 他身边的黄衣姑娘一双杏子眼,闲也闲不住地四处打量,她忽然趴到张洄淮耳边:“师哥,小步是新娘子还是新郎官啊?” “今天是新郎官。”张洄淮拉过了雷问心的手,她终于消停了一点。九雷岛的大小姐雷问心一刻不停地吃果子嗑瓜子,招呼带来的九雷岛弟子吃吃喝喝不要客气。 任俺行回去忙薛冲的事,只留下九雷岛众人自便,雷大小姐托腮看着师兄,嘻嘻笑道:“小步是认真的吗?” “你说呢?”张洄淮笑笑。 “他认真起来是什么样子呢?我只知道,他给梅解语圆场的时候比较认真。” “梅山掌门和薛冲姑娘有异曲同工之妙。”张洄淮想了想,认真道。 雷问心托腮,咬着一片糕点,很苦恼地说道:“他喜欢惹祸的人。大家都不喜欢的,…   薛冲真到了洞房花烛那天夜里都还怀疑是她幻觉,怎么她就要嫁人了呢?   任俺行和玄武自竖三人白天开始就都如在梦中,三人一人一朵大红花戴在头上,面面相觑。玄武饿了,摘了一大把厨娘端出来的糕点,正要往嘴里塞,那厨娘巧笑嫣然,裙下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玄武憨厚一笑,厨娘也跟着笑,眼睛绿绿的,酒窝甜甜的,玄武搓了搓手,又是嘿嘿笑。厨娘远去时,玄武才惊觉手里抓了一大把蜘蛛卵,她回头惊恐看任俺行和自竖。   自竖也是自顾不暇,厨房里劈柴的伙夫用的剑法居然的桃源剑法,一身的腱子肉,下斧子却是朵朵桃花,看她看过来,一斧子劈碎了木柴,自竖都抖了抖。   谢家如今百鬼夜行,满屋子的宾客不是戴面具就是非真容,就连厨房忙着的厨娘和伙夫都未必是真厨娘伙夫,母笋龙材派三人收敛形容成了三条谨小慎微的小母龙。   自竖高得像个冲天塔,走到哪里都被人打量,从前甚至就是靠长这么高在杂技班混日子,可在这谢府,经过她身边的家丁丫鬟都淡定得很,看都不带看她的。   任俺行较有本事,既然她是新娘的师父,就该她坐高位,她挑了高堂两把椅子其一,往那一坐,就叫身旁的丫鬟给九雷岛来的宾客们斟茶。   张洄淮捧着一杯茶,认真听着任俺行说话,时不时与她交流两句武功心得,客气从容。   他身边的黄衣姑娘一双杏子眼,闲也闲不住地四处打量,她忽然趴到张洄淮耳边:“师哥,小步是新娘子还是新郎官啊?”   “今天是新郎官。”张洄淮拉过了雷问心的手,她终于消停了一点。九雷岛的大小姐雷问心一刻不停地吃果子嗑瓜子,招呼带来的九雷岛弟子吃吃喝喝不要客气。   任俺行回去忙薛冲的事,只留下九雷岛众人自便,雷大小姐托腮看着师兄,嘻嘻笑道:“小步是认真的吗?”   “你说呢?”张洄淮笑笑。   “他认真起来是什么样子呢?我只知道,他给梅解语圆场的时候比较认真。”   “梅山掌门和薛冲姑娘有异曲同工之妙。”张洄淮想了想,认真道。   雷问心托腮,咬着一片糕点,很苦恼地说道:“他喜欢惹祸的人。大家都不喜欢的,他却很享受。”雷问心舒展眉头,断言道,“其实他吃饱了撑得,整个听风楼都是吃饱了撑得。”   张洄淮又听到她道:“还是没我爹吃得饱。我爹也是神了哈,叫我们来北境挑好苗子,他就挑中一个马屁精,要收他当亲传弟子。多亏了小步,不然又请回家一个门神。我给爹写信,他还同情这马屁精,说等他伤好了,就把他带回来。这可愁死我了,那马屁精叫什么来着,马——马——?”   “马欣眉。思危剑盟马家,马家族人遗散。他这一支是唯一还活跃的马家人了。”   雷问心疑惑道:“哦……对了,北境最近不是在找思危剑?八大世家,每家一把思危剑,只有一把思危剑是真的。马家这么潦倒,他家那把肯定不是真的喽。”   “……八大世家,八把思危剑,只有一把为真。这是近来的说法。”张洄淮若有所思道。   “怎么了师兄,有什么不对吗?”   “前几年,我也曾广读书,也曾广交友。我听说的版本还是思危剑在薛家保管,后来薛小姐和公孙家的公子私奔,带走了思危剑。和如今的说法完全不同。”   “啊?那真是很不同,所以到底几把思危剑?”   张洄淮摇头:“听风楼没有假消息,但要是只听他们明面上放出来的消息,那比听到假的还不如。消息组织一手遮天,无论是指鹿为马,还是给所有想看豹子的人一把竹管,都类似于涸泽而渔。”   雷问心收敛形容道:“就如同前几年的丹枫山庄,独霸武林。物极必反,盛极必衰,一切皆有迹可循。丹枫还在苟延残喘,可眼看着我们九雷岛和净山门的话语权都增加了。听风楼也是如此?”   “嗯。”   雷问心打了个哈欠:“我雷问心竟说出来这么有道理的话,师兄,你想想怎么奖赏我?”张洄淮笑笑,问心又纠缠上来,在他耳边说笑话,张洄淮微笑着倾听,而他们身后的九雷岛弟子也在议论纷纷,都在说思危剑的事。   九雷岛是幸灾乐祸,九雷岛这么些年当丹枫山庄的左胳膊右膀子,早就看丹枫山庄不爽。思危剑是北境从他们先祖手里抢走的剑,能拿思危剑做文章,他们当然高兴。   “早就该治治这帮姓兰的。”“谁说不是呢?一年死三个,实在是报应。”“北境真是丹枫天敌!天都死了三个长老,换丹枫死三个庄主,天都不亏。”“而且北境还穷,一时半会没法南下,光牵制丹枫不来抢地盘,只找丹枫麻烦,不管我们这些门派。”“快别说了,丹枫还管着武林盟,要是天都又蓄谋南下,丹枫又得叫武林盟去开会抗北。好事没我们的份,坏事一大堆。再死几个姓兰的,才叫痛快!”“哼,挖出来思危剑恶心恶心他们也好。”   众人一骂起丹枫来便有说不完的话,就跟他们私底下骂自家掌门一般快乐。只是当着大小姐和大师兄的面,不好骂掌门,所以便加倍骂起丹枫。   张洄淮站起身:“差不多了,我们去街上看看。谢家二少爷说,要风光嫁娶,所以预备了花轿游街。”   谢家富可敌城,三天前死了三个,尸体都没下葬,三天后就娶新娘子,新娘子还是从鹤家跑出来的大小姐,改名换姓叫薛冲,被天都剑峰掌门亲自来接,是练武奇才。   全城都出来看热闹,小儿童骑在自家父亲的脖子上,指着九雷岛刀剑上的青鸾鸟叫道:“九雷岛!九雷岛!”一齐半条街的人,都回头看向威武过街的九雷岛人,有弟子向张师兄道:“北境民风淳朴,咱们也是香饽饽。”另一弟子接口道,“武学繁盛过的地方,如今凋零,所以便更敬重武林中人。我们算沾光。九雷岛就算还好,他们对天都剑峰那才是朝神一样,你看公孙灵驹二十来岁都快成北地圣人了。”   问心瞧着好稀奇,从来没被这么热烈欢迎过,她不时地挥手微笑,把随身带的梨糖都扔给孩子们,又转头问师兄道:“琴漪呢?他在哪儿?”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前面的马上吧。哎,花轿过来了。”张洄淮看过去,只见屋顶上还站着好些人,都是来看花轿游街热闹的,有热闹不看王八蛋,北境人深谙此道,他抬头时却在观察那么百姓中是否混入武林中人,他很快就发现了好几个:“听风楼……”   人人都在看那顶珠光宝气华丽无匹的新娘车架,问心耳朵一动,挨到师兄身边:“听风楼?琴漪不就是听风楼的?”   “听风楼分派系,日月派和星派内部打得不可开交,日月派管文书贮藏,星派管财政开支。一个是安身立命的本事,一个是江湖茶馆遍布武林。日月派平时不出现,一般就是星派在江湖走动。那些人都是星派。”   “那琴漪是星派?”   “不是。他向我解释过,是听风楼主单独给他派人,二十四桥,汇聚了不少江湖上的流浪人,只听命步琴漪一人,专攻北境。二十四桥也全在暗处,很少出现。”   问心往师兄嘴里塞了块梨糖,笑道:“那他的新娘子是怎么回事?”   “昨天五师弟不是给你讲过?”张洄淮领头带人走着,舞狮的队伍正经过他们,香车宝马在日光下琳琅缤纷,一片红光在宝石散射下照红了半边街道,晚霞般洒在众人脸上,张洄淮和雷问心脸上红光流动,都沾上了洋洋的喜气,两人互相微笑着,问心又要纠缠师兄再给她说一遍,却啊了一声:“我看到那些人了。”   不止星派的公仪心公仪爱在监听消息无暇高兴脸上没有喜色,霞光照不到的地方正是鹤府的门楣。马车红霞宝光转动,独独转不到鹤府的牌匾上。玄武骑在自竖脖子上,两人以高难度动作对视,纷纷捏紧拳头,喊了一声:“爽!”   玄武又叫了一声:“那不是马欣眉吗?我去!被鹤家赶出来了?!你看他那表情!”   马欣眉居然坚强地站了起来,虽然戴着斗笠,看不出来是谁,但此等贱人,就是化成灰,玄武自竖也认识他。马欣眉身后还跟着几个忠心耿耿的傻子,都是听信他的忽悠,要跟着他去九雷岛出人头地的呆瓜,此时他被鹤府两位老人家客客气气请出来,依靠着这几个傻子勉强站立,他没什么生气地往前走着,行尸走肉一般逆流离开,被凑热闹的人群冲撞,直到看到九雷岛弟子才奔过来:“张少侠!”   问心瞪大了眼睛:“马屁精?他好厉害,还可以站起来呀。”   薛冲人在轿中,她钗裙累赘,坐在轿中,长久只见日光颠簸,她额前的金饰上也跟着一晃一晃,像个小爬虫在她脸上一上一下。北境化雪,日光齐耀,她不耐烦,便摘了盖头。   她手里握着一个苹果。这是珍珠给她的,珍珠说:“在我的家乡,新娘出嫁都拿一个苹果,代表平安吉祥。但……给你,是为了给你充饥。反正不是真的,你就把它吃了吧。”薛冲没吃,纵然饥肠辘辘,她还是没吃。   她靠在轿子里,想着天都剑峰寄来的信笺,上面写了会派一个资历深厚的师叔和两个小弟子来接她。天都之行即将开始,马上她就得上山教训鹤颉了。凤冠霞帔是她在万星城的终点。她很想知道,步琴漪此刻是什么心情,他要是她,会想吃这个苹果吗?   人群发出暴声,薛冲一怔,这是怎么了?想到这里,她饿得不行,狠了狠心便咬下苹果,果肉果腹,汁水解渴,她就该早吃,而不是在这墨迹。   等她三下两除二干掉一个苹果,便掀开马车帘子一角,居然看到了老熟人。   马欣眉? 第23章 究其变故   马欣眉出现在鹤府之前,薛冲不惊讶,只是马欣眉这人真是非同小可,挨了她那一顿拳脚居然能站起来,当日可是断了好几根肋骨。她趴在小窗边,车帘遮掩,她不能太光明正大。 红妆队伍到了鹤府门前,就动弹不得了。马欣眉也跟着动弹不得,他急着往前走,他身后的四个陌生壮汉却不急不慌,走一步三回头,挑衅神态,就连马车里的薛冲都看清了,她奇怪着这四个人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点也不眼熟,杏刀派和鸭节派的大哥们她都认识了,两个门派里可没有这四号人物。 身后突传来铁胆的声音:“嘻嘻。” 薛冲吃了一惊,回头就看到瘦猴似的铁胆,要不是这幅贱样没有别人,他的脸实在很难记住,就连声音都千变万化,铁胆靠在车厢里,挑眉道:“把你给馋的,手里还捏个苹果核?”薛冲懒得啰嗦,伸手就给他一拳,铁胆猛然夺过去,马车跟着震了三震。 薛冲拉住铁胆:“你要死啊,别人还以为新娘在马车里偷情!”铁胆立马伸手捂住她的嘴巴:“少主叫我来看看你,他说一会有好玩的。” 薛冲不高兴铁胆的猴爪,便要挣脱铁胆的胳膊,铁胆担心她晃得太厉害,外面人人瞩目花轿岂不坏事,也要压制她,两人纠缠着互相把对方压在身下,越缠越紧,互相捂着嘴巴,心中毫无杂念,只想把对方挠死,厮杀之间,忽然谁都停了动作。 两人不敢造次,只因马车顶到访一双玲珑小脚。薛冲被铁胆按着胳膊,回头道:“什么人?”铁胆含着薛冲半个拳头,呜咽道:“我不知道……” 两人凝神听那小脚在车顶稍微走了两步,皆是心惊肉跳,来者武功非凡,绝不能轻举妄动。一时轿内两人只得装死。 此时先前还互相推搡占据最佳观景点的万星城人更是不敢轻举妄动,突然出现在新娘马车顶的疯老汉从人群中一路踩着别人的肩膀飞到新娘车驾上,这脏老汉浑身青紫,一望便知是个制毒炼药的奇人,说不定碰他一个手指头,便要口吐白沫,倒地身死。 脏老汉得意地盘腿坐在车驾顶上,翘着三寸金莲小脚,手中两个干枯焦黑的牛蹄,这番形容公仪兄弟焉会认不出? “捕蛇…   马欣眉出现在鹤府之前,薛冲不惊讶,只是马欣眉这人真是非同小可,挨了她那一顿拳脚居然能站起来,当日可是断了好几根肋骨。她趴在小窗边,车帘遮掩,她不能太光明正大。   红妆队伍到了鹤府门前,就动弹不得了。马欣眉也跟着动弹不得,他急着往前走,他身后的四个陌生壮汉却不急不慌,走一步三回头,挑衅神态,就连马车里的薛冲都看清了,她奇怪着这四个人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点也不眼熟,杏刀派和鸭节派的大哥们她都认识了,两个门派里可没有这四号人物。   身后突传来铁胆的声音:“嘻嘻。”   薛冲吃了一惊,回头就看到瘦猴似的铁胆,要不是这幅贱样没有别人,他的脸实在很难记住,就连声音都千变万化,铁胆靠在车厢里,挑眉道:“把你给馋的,手里还捏个苹果核?”薛冲懒得啰嗦,伸手就给他一拳,铁胆猛然夺过去,马车跟着震了三震。   薛冲拉住铁胆:“你要死啊,别人还以为新娘在马车里偷情!”铁胆立马伸手捂住她的嘴巴:“少主叫我来看看你,他说一会有好玩的。”   薛冲不高兴铁胆的猴爪,便要挣脱铁胆的胳膊,铁胆担心她晃得太厉害,外面人人瞩目花轿岂不坏事,也要压制她,两人纠缠着互相把对方压在身下,越缠越紧,互相捂着嘴巴,心中毫无杂念,只想把对方挠死,厮杀之间,忽然谁都停了动作。   两人不敢造次,只因马车顶到访一双玲珑小脚。薛冲被铁胆按着胳膊,回头道:“什么人?”铁胆含着薛冲半个拳头,呜咽道:“我不知道……”   两人凝神听那小脚在车顶稍微走了两步,皆是心惊肉跳,来者武功非凡,绝不能轻举妄动。一时轿内两人只得装死。   此时先前还互相推搡占据最佳观景点的万星城人更是不敢轻举妄动,突然出现在新娘马车顶的疯老汉从人群中一路踩着别人的肩膀飞到新娘车驾上,这脏老汉浑身青紫,一望便知是个制毒炼药的奇人,说不定碰他一个手指头,便要口吐白沫,倒地身死。   脏老汉得意地盘腿坐在车驾顶上,翘着三寸金莲小脚,手中两个干枯焦黑的牛蹄,这番形容公仪兄弟焉会认不出?   “捕蛇子?东滨逃犯,豢养毒蛇,一掌摧残半亩白梨花树,因滥杀渔民,被九雷岛当成头号危险人物缉拿。前些日子我才得到情报。”公仪心对弟弟说道,公仪爱娇颜一震,两兄弟对视一眼,便不约而同看向步琴漪。   步琴漪人在马上,浑身着红,头戴黑纱大帽,太阳晒不穿,光影在他下巴处微微点动着,脖颈处皮肤只露出了一点,金红两色纷纷镀边,那一小截玉白肤色更叫人心驰神往。   公仪心爱都想,禽兽穿人皮,怎么穿都是一身禽兽味。   既然这小子不急,公仪兄弟便主张添乱,正要发难,九雷岛弟子已出手,明面上是来招弟子,暗地里却都在抓捕蛇子。九雷岛大小姐亲自出马,怎么会是为了请个马屁精回家?   “问心?”张洄淮向大小姐确认道。   “动手!”   红纱赤幔,薛冲脸上九霄云光震过,她掀了轿帘那瞬间,雪色粼粼,刀光更胜雪三分,九雷岛弟子纷纷出手,戴着朱红大花的马长嘶一声,绞杀捕蛇子的阵仗构成三瓣莲花,直刺花轿上方,铁胆一把把薛冲拽了回来。   花轿在剑势冲撞下只在原地打了个转,尚未四分五裂,金铜门扉却被撞开了,铁胆飞扑过去关住门,薛冲紧紧抓着身上的新娘服,轿外刀光剑影早打成一团,铁胆却还道:“主上吩咐过,无论发生什么,别让冲姑娘离开花轿!”   马车之外九雷岛众弟子清了场,砸下临街数不清的瓦砾,万星城人全吓得往高处爬低处躲,一时孩童哭声响成一片,只因那位捕蛇子本来就形容可怕,此时更是一丝不挂,抖动着苍老累赘的皮肤和一簇簇的毒液脓包,如同要炸开来的癞蛤蟆,尖声大叫:“热!好热!”   张洄淮回头看步琴漪,步琴漪不为所动,便觉身在别人盘算之中,身不由己,却不得不继续应对捕蛇子,捕蛇子武功不高,毒性却厉害,先前屡次让他逃脱,都是怕他害人才误事,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张洄淮既为大师兄,自然一马当先,与这疯老头周旋起来。   他的剑又轻又快,与这裸露的怪老头过起招时小心谨慎,蜻蜓点水,还算游刃有余,且捕蛇子身上的脓包一个个地瘪下去,黄白的汁液顺着他的身体流下去,情形诡异,见所未见。疯老头无助喊道:“热!热啊!”   薛冲偷窥所得,便见张洄淮的刺剑张弛有度,不显山不露水,却每每刺中,真如海鸥掠鱼,心下恍然,北境的武林实在是太衰败了,她祖父自得武功一辈子,但显而易见,祖父之于张洄淮根本就是难以望其项背。她的武学之路还需很长要走,先上天都,后下中原,三年学不成,就五年,三五年不成,就十年八年,几十年她不信她不成!新娘耳饰晃荡,薛冲不耐烦地扯了下来,连同她的苹果核,她一道扔在坐垫上,眼里早不是万星城这一亩三分地,却想搏一搏更广阔的天地。   北境抱头逃窜的百姓们躲在迎亲队伍的红布下,风吹红布鼓胀,他们半闭眼睛是害怕,半睁眼睛是充满不安地观赏九雷岛的剑招。武林的大人物原来不止是因为他们家学源远流长,门阀作乱,都是有真本事在身。   捕蛇子黑黢黢的胸膛冒出好些毒泡来,他再无法忍受,一掌挥开张洄淮的剑,张洄淮剑气受阻,且担心中毒,不得不止步,其他人没他内力醇厚,无人敢上前,捕蛇子的方向就是所有人注目的方向,他看向的人就是背着巨大包袱的马欣眉身边的壮汉们。   “马欣眉?他不是还没去九雷岛吗?”薛冲疑惑道。   铁胆时刻盯着她的动向,他的嗓音混乱起来,一时像个小童,一时像个大姑娘,娇音缭乱,语句却清晰:“他身边四个大汉撺掇的他去九雷岛。”   薛冲立刻想明白其中利害关系,啊了一声,却伸出手拉紧了铁胆的手,给他运了一点气,铁胆心中大惊:“你……你?”薛冲头也不回,说道:“那人毒得厉害,我至今安然无恙,难道不是你内力庇佑?你还是个小孩,别逞强。”   铁胆收了薛冲的内力,不知该作何感想,只咬着舌尖,控制他荒腔走板的嗓音,虽感动,却还是哼了一声:“我又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完成少主命令。”薛冲仍不回头,只牵着铁胆的手说道,“你不是说你对你们少主很重要?你受了伤,岂不是叫他伤心?”   马欣眉身边四个大汉原不想管自己的师父,而且就是他们抛弃了捕蛇子,捕蛇子神志不清走火入魔,他们出了东滨见到这怪老头,一路追随他,却不想九雷岛人穷追不舍,他们又不被雷大小姐和张洄淮知道,便立刻要扔了这半路师父,甚至偷走了捕蛇子的绝学毒药,趁着马欣眉成为九雷岛掌门座上宾的东风,打的是回东滨献宝的算盘。   这四人可不傻,全是个顶个的黑心鬼。捕蛇子狠毒一生,临了被黑吃黑,此时肝胆欲裂,声嘶力竭也要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万星城人听了他这番遭遇,无不感慨,恶人自有恶人磨。   马欣眉如同秋风落叶被扫到一边,四个壮汉利欲熏心,今天就要欺师灭祖。捕蛇子强弩之末跌跌撞撞,却不改毒掌,四人的武功相当够看,排山倒海的动静吹起步琴漪的袍角,始终吹不皱他的微笑。   薛冲看不清远处马上的人的表情,她知道她就是看清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先前却已猜到,这番变化,都是步琴漪一手安排。一波又一波的阵仗极大,而且寻常人根本无法借势九雷岛,只是她尚且不懂他目的。   刚刚才和她握手言和的铁胆轻声道:“不要猜测少主。他对你好,我们都看在眼里。”   捕蛇子撂倒四个壮汉的过招极为精彩,这老头不是恨极了恨疯了,也不至于爆发出这一把子力气,掌风摧枯拉朽,坐守大局的雷问心见此情景,马上醒悟要守护全城百姓:“九雷岛弟子,穿石诀!”九雷岛根本不以刀剑见长,最厉害的是内力心法,这些年轻弟子各个原地盘起腿来,雪山之地,内力却有如穿天之石,惊起红妆尘埃。薛冲的头顶的金钗亦被拂动,在她额头上一点清脆响动。   四个判门弟子庞然身躯轰然倒下,捕蛇子深受重伤,口中不住吐出黑血,天旋地转就要无力回天之际,眼睛却还看着不远处的白马。白马之上黑纱大帽的少年,背后千山飞鸟。   一剑杀了捕蛇子的是清水梨花瓣面孔的雷大小姐,雷问心收剑:“大家伙别怕!他已经死啦!”   鹤府静悄悄的没有动静,薛冲终于下轿,与步琴漪汇合,步琴漪负手站在她身侧,心意莫测,他扶了扶她的手,虚扶一下,没有触碰。   薛冲身侧的人各有各的忙,百姓们互相搀扶着爬起来,胆子大的就围着那五个人的尸体啧啧称奇,乱成一片,铁胆趁乱跑了。   薛冲忙中看了眼屋顶的公仪心,这人以花做耳饰,悬在颈边两朵清丽海棠,正自上而下地打量众人,此刻薛冲心中忽有似曾相识之感。公仪心她也有见过两次,只是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便觉奇异,可怎么也想不到是在哪里见过。   薛冲听到张洄淮雷问心的声音。“师兄,这四个人叛逃自己的师父,难道就为了偷他的毒药,回家找我爹立功?可我爹才不会为了几瓶破毒药就赏他们呢。”“我也奇怪,他们跟着捕蛇子千山万水走过,怎么认识了马公子之后就叛离了呢?”“马公子,醒一醒,醒一醒呀!”“好像还没死,我去给他叫个郎中吧。”   公仪爱则是在挑挑拣拣剧毒五人的尸首,他奇怪道:“这四个人好不检点,偷了鹤府好些东西啊!冲姑娘,要来看看吗?”   薛冲冷冷道:“与我何干?”   “好些女孩儿的东西。”   薛冲看了一眼,便道:“鹤颉的。”她哪有这么多的好东西。   公仪爱忽然叫了一声:“哎!”   少说也有几十人看向公仪爱,公仪爱端出一柄长剑,剑身古朴,不是近代之物。   雷大小姐走过去看剑,噗嗤一笑:“是思危剑哎。”鹤家老头一早将此剑给了鹤颉,而鹤颉甚至懒得将它带上天都。   九雷岛弟子们交头接耳,百姓们更是窃窃私语。“思危——思危——思危——”议论思危的声音绕梁三日,即使离开万星城三十天五十里,那“思危思危”的声音就像蛇将信子吐进了步琴漪的耳膜,他浑身颤抖而欲拒还迎。   在这样的骚动里,一只快手抢走了思危宝剑,公仪心公仪爱深吸一口气,红衣的新娘冷淡昂首道:“我自会亲自把剑送到天都剑峰,还给失主。”   薛冲右手抓紧思危剑,如同抓紧吃坏了鹤颉肠胃的冰糖葫芦,如同抓紧吓得鹤颉躲进娘怀里的赤练蛇,左手空空荡荡,不知何处飞来一个硬物,红润的喜庆的吉祥的,薛冲抓紧那东西,竟是个苹果。   步琴漪此后想起生平中所有心潮澎湃的时刻,便有一个苹果从他的胸怀中滚落。①这一年他二十岁,玩心万丈高,一把名为思危的剑正在北境东滨的眼睛下被美丽冷傲的薛冲高高举起,他禁不住掀起了他的黑纱,露出他光彩射目的弯月眼睛,唯独遗憾这般胜利时分,他没有用他自己的脸。   作者的话   老石芭蕉蕉   作者   06-23   ①这里是化用了张枣的诗,特别标出 第24章 一夜夫君   思危剑名声大噪,武林同僚共为见证。人群里化妆成粗布老妇的王转絮大功告成,携文房四宝告辞。 王转絮得意地冲人群里的卖花老汉挑眉,卖花老汉不屑地瞥向旁边,蹲在他旁边假装水桶的铁胆咧嘴笑道:“你输得好惨。”李飘蓬低头,半天挤出一句道:“她那身衣服可真难看。” 薛冲重又上了花轿,手持思危剑,先看公仪心,此刻看公仪心就丝毫不眼熟了,这真叫她奇怪。她撂下车帘的最后一刻,似乎看到了珍珠,小头小脸一个人站在人群里形单影只,薛冲正觉得他怪可怜的,好几天没见到的翡翠和白玉则按住了珍珠的肩膀,三人消失在人山人海里。 薛冲心中疑窦重重,马欣眉倒霉她都乐不出来了。她急需要北境的雪莲,西原的骆驼水,桃源剑的第一朵桃花,丹枫山庄的最后一片秋叶,煎煮成一副聪明药,喝下去,能不能变聪明一点? 她愁归愁,但没和步琴漪独处前,她愁也是白发愁,因此转而嘱咐母笋龙材派多去厨房里偷几个猪头猪蹄,带回去喂狗,或是带给珍珠翡翠白玉,珍珠那模样,她不放心。 外头闹哄哄的,东滨的客人们得到了捕蛇子的人头,还算心满意足。 张洄淮问正试吃甜果酒的大小姐:“我们算是被琴漪利用了。生气吗?”雷问心灌了一口果酒,龇牙咧嘴品味一会后道:“小步当上新郎官了,给他做身嫁衣,我们不亏什么。咱们当初结交他,不就是图他消息灵通,他图我们名声大顺手利用我们一把,我觉得还行呀。”说罢问心很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雷问心女侠真够格。”张洄淮把她的果酒挪远了一点,轻声道:“雷大女侠别喝多了。” 东滨人还含蓄,二十四桥来路不明,出身游侠者多,无人爱服管教,且都还年轻,自然要趁着婚礼的由头鬼混一整夜,铁胆抱着铁肺的胸就要啃,咔哒咔哒的木头声一时在天一时在天,而文房四宝推杯换盏,互相挤眉弄眼。 龙凤花烛燃烧的夜里,薛冲隔着半扇窗户观察外面的宾客,公仪心公仪爱不在,二十四桥没有来全,她看到一个窈窕的姑娘双手撑在桌面上,头搁在手上,长了半张脸的雀斑,一喝酒雀…   思危剑名声大噪,武林同僚共为见证。人群里化妆成粗布老妇的王转絮大功告成,携文房四宝告辞。   王转絮得意地冲人群里的卖花老汉挑眉,卖花老汉不屑地瞥向旁边,蹲在他旁边假装水桶的铁胆咧嘴笑道:“你输得好惨。”李飘蓬低头,半天挤出一句道:“她那身衣服可真难看。”   薛冲重又上了花轿,手持思危剑,先看公仪心,此刻看公仪心就丝毫不眼熟了,这真叫她奇怪。她撂下车帘的最后一刻,似乎看到了珍珠,小头小脸一个人站在人群里形单影只,薛冲正觉得他怪可怜的,好几天没见到的翡翠和白玉则按住了珍珠的肩膀,三人消失在人山人海里。   薛冲心中疑窦重重,马欣眉倒霉她都乐不出来了。她急需要北境的雪莲,西原的骆驼水,桃源剑的第一朵桃花,丹枫山庄的最后一片秋叶,煎煮成一副聪明药,喝下去,能不能变聪明一点?   她愁归愁,但没和步琴漪独处前,她愁也是白发愁,因此转而嘱咐母笋龙材派多去厨房里偷几个猪头猪蹄,带回去喂狗,或是带给珍珠翡翠白玉,珍珠那模样,她不放心。   外头闹哄哄的,东滨的客人们得到了捕蛇子的人头,还算心满意足。   张洄淮问正试吃甜果酒的大小姐:“我们算是被琴漪利用了。生气吗?”雷问心灌了一口果酒,龇牙咧嘴品味一会后道:“小步当上新郎官了,给他做身嫁衣,我们不亏什么。咱们当初结交他,不就是图他消息灵通,他图我们名声大顺手利用我们一把,我觉得还行呀。”说罢问心很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雷问心女侠真够格。”张洄淮把她的果酒挪远了一点,轻声道:“雷大女侠别喝多了。”   东滨人还含蓄,二十四桥来路不明,出身游侠者多,无人爱服管教,且都还年轻,自然要趁着婚礼的由头鬼混一整夜,铁胆抱着铁肺的胸就要啃,咔哒咔哒的木头声一时在天一时在天,而文房四宝推杯换盏,互相挤眉弄眼。   龙凤花烛燃烧的夜里,薛冲隔着半扇窗户观察外面的宾客,公仪心公仪爱不在,二十四桥没有来全,她看到一个窈窕的姑娘双手撑在桌面上,头搁在手上,长了半张脸的雀斑,一喝酒雀斑都发红,肩膀上站着的几只雏鸟晕头晕脑地啄着旁边清俊少年的手,应该是王转絮和李飘蓬。   她多看了一眼,身后便有声音飘来:“看什么呢?”薛冲吓得猛关上窗户,随着他声音一起飘来的还有他身上的气味。   风吹红烛,新娘愁眉苦脸,新郎官走来时,静默无风。他的大帽黑纱,他红衣包裹的盈盈一握的纤腰,他身上木樨花的香气,都不会让薛冲上当受骗,虽然她没骗到一个铜板,但她好几次都被骗得晕头转向。薛冲不甘心她被他诱惑,她可以配合被利用,但她是死也不肯交出一丝一毫的真心,尤其是今天过后。   步琴漪的黑纱大帽还戴在头上,若隐若现的嘴唇张合,他说:“你还会有比这更好的婚礼的。”   薛冲一阵晕眩,她立马说:“我当然有了!到时候请恩公你来喝酒!”   她看向桌面上的思危剑,定了定心,为了防止被他带跑偏,她开始挨个数她养的五十一条猫狗。   “冲冲你果然深明大义。”他说。   四毛有没有吃饱饭,阿黄有没有和阿虎打架,排骨有没有抢肉丁的饭?薛冲转过了身,梗着脖子不回头,他的声音响起。   “我从公仪心爱那里拿了消息,找到了捕蛇子这个人,把来自西通的催化药物交给捕蛇子,赌捕蛇子会鱼死网破,老头子果然坐不住。要不是老头死也咽不下这口气,否则真要被那四个徒弟得逞。”   “现在人人都知道,同是思危剑盟,马家少爷还要偷鹤家的思危剑,先前退婚收徒,今日又是婚礼闹事,荒诞得前无古人,无耻得后无来者。”   步琴漪隐去没说的是,四徒弟想跟马欣眉回东滨是真的,偷剑却是假的。王转絮潜伏鹤府数日,就为了这一出,剑她早就拿到手了。“鹤颉的妆奁真厚实啊。”王转絮这样对步琴漪说。   “虽然这故事没什么脑子,但天下人不见得爱动脑子。刺激便好,曲折便好。”   “思危剑的变故不肖数日便能传遍北境,名扬天下指日可待。先出名,再做后面的盘算。”   步琴漪语气平静,薛冲先前就是这么猜的,她家事就跟牛粪狗屎一样臭不可闻,什么人才会对她上赶着?她百思不得其解她的利用价值,他亲口对她说,她就得到了验证,他就是看中了她烂,看中她身边的烂人多,天下人不爱动脑子,专爱看人家丑,她会因为她的家丑变得很有名的。所以她数到了哪一条大狗了呢?   步琴漪又道:“我其实不聪明,总是走一步看一步。我不熟悉北境,乘机应变,有些事没和你商量过。”   薛冲五十一条猫狗一遍遍数过,不知道究竟是疏漏了哪一只,一时心急如焚,于是从头数起,怎么都想不起究竟数错了哪只。   她还是不回头,眼睛向铜镜中偏移,他的木樨花香气越来越浓。   她干笑道:“少主你太谦虚了,你怎么会不聪明呢?堪称神机妙算,环环相扣,刘备会为了你九顾茅庐的。”   “冲冲。”他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我见到你那个夜晚,这些都没想过,只是想帮帮你。”   她又数了一遍猫狗的名字,越数越焦躁,她恨不得手脚并用数她的狗和猫,那个缺失的名字究竟是什么?她的眼神又往铜镜中偏移了,她听到他摘帽子的声音了。   听到酒的声音了,听到绸缎摩擦皮肤的声音了,听到似是而非的叹息声了。薛冲僵直着,执着地数着名字,她用手指在没用的铜镜上勾画涂抹,想刮花这个中看不中用的冰冷东西,他忽问道:“你生气了?”   “我没有,我被你利用我很高兴。我巴不得被你利用。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你什么都不图我我心里犯怵,你图我什么了我才心里石头落地。我告诉你,我们北境人都实心眼子,不会用你们江南的花拳绣腿。”   “我不是江南人。”他说道。木樨花的香气又飘来了。   薛冲猛回头:“那你是哪里人?!”一个名字跳出来——琥珀,哦,是琥珀,一只狸花猫。她想起来了,她也看到此时此刻的他了。   不是谢二的脸,不是薛冲见过的任何一张脸。他说:“我不是中原人,也不是江南人。我的家乡在中原江南的交界处,那里有很多的水葫芦和山杜鹃,那里的晚香玉是淡青色的。”   水葫芦与山杜鹃与晚香玉于此时此刻的薛冲来说还为时过早,她向他走过去。   她看到他真正的脚,原来他的缩骨功那么厉害,谢二不是他的身量,他要更高一些。她看到他真正的头发,原来他立发几垂地,青丝婉转如兽尾纠缠着他的腿。   她走近,看到他真正的手,宽敞的衣袍使他裸露出手腕和胳膊,浅赭色的伤疤纠葛半根手臂,一直蔓延到指尖,拿刀的手正显化菩提弥勒慈悲相一般细细地雕刻抠挖着,一张人皮挂在花烛燃烧的房间里。他穿了好些天的皮,是谢二谢必行的。   薛冲只能绕到他的身后,她说道:“你手臂上的疤是真的么?”   “我现在浑身上下都是真的。”   薛冲哦了一声,坐到床边,顺手拿了两个苹果,左右开弓地啃了起来,问道:“怎么来的?”   “在西通被人砍的,遇到疯子纠缠了。”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谢二的长发,声音不会比一根头发丝重。   “哦……很痛吧?”   “胳膊被砍飞了一半,只能求助一位朋友帮我缝起来。我一直都不算很会用剑,偏向于用些旁门左道。但真等着胳膊长好那些日月,我才知道,原来啊——”   薛冲心不在焉听着,而步琴漪猝不及防转过身来,她手中苹果落地,赤色抹额下一双华彩惊心的眼睛弧度惑人,他说什么还重要么?   他说:“我不是讨厌用剑,只是用不好,才说不喜欢的。”   他微笑着,头发裹着他,钻进绸缎红袍里,钻进他的手掌心里,他刚要说话,薛冲的手就揉了上来,粗粝的手面拂过步琴漪的脸,确认是不是真的,他耳朵一动,面孔就变了,他从前装扮过的那些婚丧嫁娶往事一一上了他的脸,男女老少变化无穷。   他变得很快,薛冲瞧出端倪:“你好像喝醉了。”   “喝了一点。铁胆给的东西,全都有问题。我从来不喝,可这回是春山端来的,她也要整我?我对下属太好了?”步琴漪有点懊恼。   薛冲看他的脸,亦如醉在花间。一颗永不凋谢的碧桃花树相当诡异,终年带笑的步琴漪有几回真心?   步琴漪变化为他的本相,薛冲怔怔地瞧着他,就是刚刚才揉遍他全脸,也还是觉得他的真面目远在天边,可他就在眼前,甚至因为她的揉搓,满脸通红,像胭脂蒙面。   “你不像人。”薛冲仔细凝视着他,从没吃饱饭过的乞儿贪吃鱼肉似的凝视,“你的眼睛,真特别。”   “是吗?”他好像真有点喝得发晕,简单一句话问得缠绵悱恻,薛冲差点咬勾了,她心想这人真是不简单,世上若有女皇帝,他起码能混个贵妃。   步琴漪躺在床边,忽拿出个玻璃珠出来,他转着玻璃珠,薛冲鬼迷心窍一般跟着他一起躺下,她拆了她自己的新娘凤冠,和他一起散发在鸳鸯被上,躺了一会,他只镇定呼吸着,薛冲却胆大包天,玩起了他的头发,心想这又长又软又香的头发若垂到她的肚皮上,可要痒坏她了。   步琴漪转过脸,笑道:“骨头可以控制,头发可以控制,皮肤也可以控制,听风楼的绝学,绝不外传。”   “小气。”薛冲闻着他的头发香气,直勾勾地看着他的脸,此时不看,下次再看是何时谁知道呢?   “为什么?”她还是忍不住问他,她可不会随便被美色撂倒,她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解释给我听?为什么要给我看你的真容,不怕我记住你的脸吗?”   步琴漪的眼睛半闭了下来,他模糊道:“我敢睡在你身边而不带兵器,给你看看我的脸,又有何妨?”   薛冲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他信任她,要认她这个异姓兄弟姐妹,甚至他张嘴要她按红手印加入二十五桥她都不惊讶,可她还是抿住了嘴唇,心跳得太响了,真烦人。   “而且……我不好看吗?”步琴漪这句话说得更模糊了,藕丝拉线,余韵悠长。   片刻之后,步琴漪的睫毛不动了。他维持着这张惊魂摄魄的脸,呼吸平静安稳。   薛冲想着一不做二不休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管他三七二十一,她先干了再说,于是她俯近他的脸,那柔软的长发撩动起木樨花香,她的嘴唇轻柔而干涸,落到他脸庞上。   一夜夫君那也是夫君,薛冲转身躺下,让他不要脸又脱衣服又解头发勾引她呢,被人亲了吧?哼,她可不是什么好人。她愤愤想着,可两行冰凉的眼泪还是从眼眶中渗了出来,一直流到耳朵里去。   作者的话   老石芭蕉蕉   作者   05-10   庆贺一下,琴在漫长的二十四章后,终于给冲妹看了他真正的脸,明天男三出场了,很特别的性格,很劲。 第25章 一日三秋   薛冲第二天起来,先没起得来,睁眼往床边一摸,没人。她还是倒头就睡了,直到腹中饥饿如雷鸣,才懵懵地坐了起来。此时她头大如斗,腹中无食,脸肿如云,拧一拧能滴水。 谢府空空荡荡,冷着脸扫地的家丁见她拍着脸打着哈欠走出来,便低头问好道:“少夫人。”薛冲吓了一激灵,她揉了揉鼻子,才醒悟她算是嫁给谢必行了,身份上算是人妻,按计划谢必行肯定是动不动不着家,过几年找个理由死了,她就顺理成章把谢家的钱全拿到手。 她呆呆想着,忽想到一件事,立刻飞奔回去房间,只见桌子上的思危剑已被拿走了。 她心头惑然,她不记得她昨夜喝了酒,而且她的酒量算是豪量,怎么她头这么晕,昨夜发生什么事,也一时想不起来。 直到找不到思危剑,她才好像明白了点什么,是有人给她下了药,故意不让她醒,好办事。她摸索着自己的脖子,果然摸到一个针眼儿。 薛冲摸到针眼时,已不抱什么希望了,但还是徒劳地走遍整个谢府,人去楼空,酒坛子的碎片都被收拾干净了,一路上众多家丁丫鬟管她叫少夫人,还有个管家出来告诉她老爷夫人大少爷已葬了。 这一出又一出,实在太荒诞了。步琴漪走得干干净净,连个鬼影都不给她留下。东滨来客,猴精的铁胆,魁梧的昆仑奴铁肺,争吵的李飘蓬王转絮,那个走起路来声响咔哒的小妖女,都像她的异常幻觉。 薛冲走了一圈,在水榭廊桥处歇脚,她抱着膝盖发了会儿呆。 步琴漪大概就是空虚,然后遇到她这么活色生香的大美女,觉得挺可乐一人,他就逗逗她,就跟她收留流浪猫狗似的,不过她养狗是勒紧腰带,步琴漪救她是举手之劳。 她托他的福,得到了以前梦寐以求的一切,他更是一早就告诉过她,他会走,所以她没必要都往心里搁。 薛冲漫无边际地想着,她不伤心,她马上上天都了,要见天都少年了,她一定能找到三年前那一个。东方不亮西方亮,还能吊死在一根歪脖子树上吗?为了宋玉就不看潘安,那是大傻蛋。 远处忽然冒出来个妖妖乔乔的人,薛冲眼前一亮,待他走近了,她才看清,这是珍珠。…   薛冲第二天起来,先没起得来,睁眼往床边一摸,没人。她还是倒头就睡了,直到腹中饥饿如雷鸣,才懵懵地坐了起来。此时她头大如斗,腹中无食,脸肿如云,拧一拧能滴水。   谢府空空荡荡,冷着脸扫地的家丁见她拍着脸打着哈欠走出来,便低头问好道:“少夫人。”薛冲吓了一激灵,她揉了揉鼻子,才醒悟她算是嫁给谢必行了,身份上算是人妻,按计划谢必行肯定是动不动不着家,过几年找个理由死了,她就顺理成章把谢家的钱全拿到手。   她呆呆想着,忽想到一件事,立刻飞奔回去房间,只见桌子上的思危剑已被拿走了。   她心头惑然,她不记得她昨夜喝了酒,而且她的酒量算是豪量,怎么她头这么晕,昨夜发生什么事,也一时想不起来。   直到找不到思危剑,她才好像明白了点什么,是有人给她下了药,故意不让她醒,好办事。她摸索着自己的脖子,果然摸到一个针眼儿。   薛冲摸到针眼时,已不抱什么希望了,但还是徒劳地走遍整个谢府,人去楼空,酒坛子的碎片都被收拾干净了,一路上众多家丁丫鬟管她叫少夫人,还有个管家出来告诉她老爷夫人大少爷已葬了。   这一出又一出,实在太荒诞了。步琴漪走得干干净净,连个鬼影都不给她留下。东滨来客,猴精的铁胆,魁梧的昆仑奴铁肺,争吵的李飘蓬王转絮,那个走起路来声响咔哒的小妖女,都像她的异常幻觉。   薛冲走了一圈,在水榭廊桥处歇脚,她抱着膝盖发了会儿呆。   步琴漪大概就是空虚,然后遇到她这么活色生香的大美女,觉得挺可乐一人,他就逗逗她,就跟她收留流浪猫狗似的,不过她养狗是勒紧腰带,步琴漪救她是举手之劳。   她托他的福,得到了以前梦寐以求的一切,他更是一早就告诉过她,他会走,所以她没必要都往心里搁。   薛冲漫无边际地想着,她不伤心,她马上上天都了,要见天都少年了,她一定能找到三年前那一个。东方不亮西方亮,还能吊死在一根歪脖子树上吗?为了宋玉就不看潘安,那是大傻蛋。   远处忽然冒出来个妖妖乔乔的人,薛冲眼前一亮,待他走近了,她才看清,这是珍珠。   珍珠抱着一把剑,奇怪,她可从来没见过珍珠用剑。他照旧满脸寒钉,此时日头西斜,残雪如银,他坐到她身边,没有一丝神采。   “我昨儿看见翡翠和白玉了。他们俩咋样啦,还犯浑不?”薛冲扯家常。   “我要走了。”猝不及防,珍珠说道。   薛冲吃惊道:“你走哪去啊?你不是本地人啊。”   珍珠嗯了一声:“我得回家了,王八蛋步琴漪,我在这混了这么多年都没事,他一来我就有事!”   薛冲更吃惊了:“你难道出身思危剑盟吗?我数数,薛家为主,鹤、公孙、马、潭、周……只差两家了,怎么想不起来了,难道还有一家姓金吗?你是哪家人啊?”   “很大麻烦吗?我来帮你!我和天都剑峰的人说一声,应该就推迟个把月上山不是难事?”   “你这傻瓜!你怎么管得了?”珍珠很不耐烦,挥了挥手,“总有要见面的那一天。”   珍珠忽然抱住薛冲的脑袋,用他的额头狠狠磕了薛冲的脑壳,薛冲被他砸得眼冒金星,她怒道:“你有病啊?”   珍珠往后退了一步,委屈又愤恨,双眼通红:“我要是杀了步琴漪,你会再也不和我好吗?”   珍珠浑身都打着颤,他说起步琴漪这个名字都有点想吐,他昨夜拦住了他,想要他给个交代,自从他们来了北境,他就没有宁日。   步琴漪见了他,微笑:“珍珠公子。”   “步琴漪,混球!”珍珠咬牙切齿,劈面便问道,“你是不是想利用她?你想利用她到什么时候?你和公孙掌门有瓜葛是不是,你是不是想诱惑冲冲,派她做你的耳目?”   步琴漪坐在山石上,身后皓月凌空,只显出他的轮廓,红衣可恨,手中的扇子转个不停更可恨,他居高临下看着珍珠:“如果她是故意被我利用呢?”   “你们不是也故意推着她,使她被我利用么?为何质问,为何如此不客气,啊?”   步琴漪笑嘻嘻道,“母笋龙材派先不提了,只说你的两个小朋友翡翠和白玉,剁人胳膊生啖人血,让我想想,人肉滋味一般,不是蝙蝠转世那就是五散粉吃多了山珍海味难以满足?你们真是丐帮,真是几个乞丐?”   他的声音虚无缥缈,唯有扇子敲在假山山石上的声音格外明确,一敲又一敲,打着节奏一般钻入珍珠的耳朵里。   珍珠小脸惨白,脸上打了那么多的钉子,他精致的五官,再配上狠厉神色,更显尖锐。   步琴漪仍旧柔声道:“你若喜欢冲冲,就去告白,我不和你争抢。我好奇薛冲姑娘,就跟好奇你一样。薛冲姑娘的底细我摸清了,你的底细,你猜猜我要去哪里摸清?”   铁扇映出一道寒光出来,正打在珍珠脸上,寒光摇来摆去,珍珠冷笑一声道:“你巧舌如簧,你真的不和我争抢吗?那为何去查翡翠白玉的底细?虚伪。”   “那你很希望我和你抢?”步琴漪丝毫不被激怒,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不过是攘攘众人之一。你无需太把我放在眼里。”   “你说得云淡风轻,想来也是因为你心有所属。你喜欢公孙掌门?”   “想拿这种旧事威胁我?三少爷吃醋的招式好嫩啊。”步琴漪抖开扇子掩面而笑,他的眼睛新月弯弯,“我实话告诉你,冲冲知道,你威胁没用。至于敢收钱把我的事告诉你的公仪兄弟,我会让他们知道死的所有写法。”   珍珠回神,恨得抓心挠肝,恨到嘴角溢血,他咬牙道:“步琴漪就是个混球,听风楼全是一群混账……来日兵刃相见,你一定要站我这边,你听到没有!”   薛冲不敢招惹他,也不敢想这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珍珠要和步琴漪拼命,只胡乱点头答应道:“我都站你这边。”   话音刚落,珍珠又狠狠地在她的颧骨上磕了一下,这次更过分,是拿他的牙齿磕的,虽然他的本意大概是亲她。   薛冲捂着脸,呆呆地看着他。   珍珠擦了擦嘴,勾起嘴角一笑,便立刻施展轻功离开。薛冲当然要去追,她追起来才知道珍珠的轻功这么厉害,平时都是藏着不露出来。也不教她,实在过分。   她怎么都追不上他,想问他的话一句也没出口,他就已经不见了。   人不在了,他的牙印都还在。   珍珠居然喜欢她,她一直没往这方面想,她怎么没想过呢,薛冲四顾茫然,这是谢家,不是鹤府,也不是她游荡过的街道。和珍珠一起骂天骂地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过去三四年了。她把母笋龙材派介绍给珍珠时,他似乎就黯然神伤,可她始终把珍珠当个十五岁的孩子看,却忘了她遇到珍珠时比他还小好几岁呢,她长大了,珍珠当然也长。   她忆往昔之时,有人吹口哨,她不耐烦回头,只见公仪心趴在墙头上,她皱眉:“你?”   人比花娇的公仪心跳下墙头:“我?我怎么啦,我不能来?今天天都剑峰的老头子们来接你,你现在好歹也是北境的一条人物,我得写两笔。”   “真能溜须。”薛冲不理他,她心烦着呢,应付不了这种腻歪人。   公仪心笑道:“少装蒜。小步离开万星城了,往后你要见我可是难事,更别提见他。他玩够了,一时半会儿很难想起你这个人了,你也没有人保护了,祸兮旦福,往后无论发生什么,得自己擦屁股喽。”   薛冲抓起路边的一团土就往公仪心身上丢:“我这么不值钱,你还来?”   公仪心跳开来:“我来碰碰运气。指不定是殷疏律来接你,我好问他事。上次公孙来,没跟她搭上话。”   薛冲想起天都剑峰的前辈们,心里突突跳,再不想和公仪心说一句话,拔腿就跑,她还没和母笋龙材派告别呢,也没安顿好她的狗,她怎么坐在这发呆呢?金银细软,她都没整理,还有她的剑,坏得厉害,她要一把新的,对了,还有马,她还得有一匹马。   公仪心没纠缠她,她打点收拾好了一切,他都坐在门槛边,安静地待着。   薛冲犹豫要不要回一趟雪满天嘱咐一声母笋龙材派猫狗的事,公仪心看她要走,便懒洋洋提醒道:“天都的老头子们都是倔脾气,他们要是来接你你不在,指不定给你小鞋穿。”   “天都剑峰都是大侠,不会和我为难的!”薛冲禁不住和他反驳。   “放屁。你真是孤陋寡闻,天都的老头子们一个比一个不好相处,他们的内功心法老了才能练出来,所以年少时反而练功不勤,到老了却层层突破一天都不能懈怠,你想想七老八十了还得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猪晚,你烦不烦?他们脾气能好到哪里去?”   薛冲不耐烦道:“既然前辈们这么忙,怎么会是前辈们来接我。你说话跟筛子似的,全是漏洞。”   “你才是不懂行那个。没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啊?你妹妹是执法长老来选人接人的,你是天都掌门来选人的。来接你的就不可能比执法长老层级低太多,不然就失了体统了。你好歹也是个武学世家出身,什么都不懂,真是缺管少教。”   这真是戳中了薛冲的心头痛,她只得冷声道:“我没有妹妹。”   “哈哈,不和你争这个。我请问你,你的拜师礼呢?天色已晚,他们不会今天就上路,他们住的房间准备了吗?”公仪心笑道,“我就知道会这样,你等着吧,看我怎么写你。中原那些门派对你好奇得很,我得让他们知道你这么傻这么不懂礼数,小琴漪的脸色一定好看。”   薛冲听了他的话,句句如针扎心头,但还勉力奋进,她不懂是没人教,她不会她可以学,一次失礼不见得次次失礼,嘲讽就是教训,她不会犯第二回 错。   她冲公仪心笑,公仪心奇怪,她勾勾手,公仪心凑过脸来,薛冲一口唾沫就吐到他脸上:“滚犊子。”   公仪心勃然大怒:“你还不知道人言可畏的道理!”   薛冲不耐烦和他理论,两人拉扯间,都看到几匹骏马在薄暮的昏黑天色中疾驰奔来。   一时二人都看直了眼。   那三匹马跑得很快,雪球滚动般奔来,北境的重重山影和万星城家家户户都有的高大梅树都没拦住他们疾影如风。   薛冲很安静,比她更安静的是公仪心。   三匹马都很神气,三个骑坐在白马上的少年也都很神气,为首的那一个居高临下扫视薛冲。   薛冲浑身僵硬,她从前朝思暮想的那个人,赫然就在眼前。   作者的话   老石芭蕉蕉   作者   05-11   男主是步琴漪,男三是这章出场的帅哥,男四可能是珍珠吧,但目前来说他有点弱。男二出场晚,但感情比较强劲。 第26章 负雪天南   薛冲被记忆带回三年前那个暮春,花香草香,夜风中沾蜜,牧童吹响短笛,她迷了路,一人跛着脚找路,夕阳下,她听到马嘶鸣,鞭开空气的啸声,她猛然回头,被捧住了脸。 她跟着他的马一步步回到人群之中,萤火从草中升起来时,才知道村庄里有很多人都在等这个少年。 她后走很久的路来见他,混在一群人之中,等着他的到来,他的马不知疲倦,带他在万星城的周边流云游荡,等他回到这里,孩童们便向他问很多江湖事,问很多大人物,薛冲望向他,就疑心他也在看自己,她的喜怒哀乐都系在暮春的傍晚。 不知何时起,他一去不复返。燕儿北还,河岸又绿,他再没来过。 薛冲一直记得他。 而现在他就在她眼前,乘着北风,高高在上,给她一个自上而下的俯视。 比薛冲更早有动作的则是公仪心,公仪心的手刚拉到马上少年的袍摆,少年就马鞭抽开了他的手,公仪心躲得慢一点就要皮开肉绽,少年冷淡道:“尚未互通姓名,岂可拉扯?如此无礼!” 薛冲站在一旁,还沉浸在又见到天都少年的震惊中。 尖牙利嘴的公仪心丝毫不反抗,只是行了一个规矩的见面礼:“听风楼公仪心,见过天都剑峰负雪天南阁弟子公仪蕊。” 天都剑峰、白马少年、负雪天南阁、公仪蕊,四个词在薛冲心头起万丈涟漪,而公仪蕊他眉眼上挑,直勾勾地盯着公仪心,神情困惑又漠然冷淡。 “公仪心?是我大哥的名字。” 他在马上,甩开手中的鞭子,鞭声嘹亮,薛冲站得很远,但像被涮了一鞭子似的惊心。 公仪心没敢上前,痴痴看着马上的人。 公仪蕊说:“我二哥叫公仪爱。” 公仪心再无法忍受,几乎潸然泪下:“我就是你大哥啊,你是我和二弟的宝贝,是我们送你上天都学剑,是我和二弟养你,你怎么如此消瘦?你是不是一直没有好好吃饭服药……” 公仪蕊困惑道:“我知道我有两个哥哥,可我不认识你。” 公仪心皱眉,他马上抓住公仪蕊的衣服:“能见你一面,大哥就已经很高兴了。我回去告诉你二哥,他也会为你高兴。你在山上好吗?你,你的病好些了吗?你能下山出任…   薛冲被记忆带回三年前那个暮春,花香草香,夜风中沾蜜,牧童吹响短笛,她迷了路,一人跛着脚找路,夕阳下,她听到马嘶鸣,鞭开空气的啸声,她猛然回头,被捧住了脸。   她跟着他的马一步步回到人群之中,萤火从草中升起来时,才知道村庄里有很多人都在等这个少年。   她后走很久的路来见他,混在一群人之中,等着他的到来,他的马不知疲倦,带他在万星城的周边流云游荡,等他回到这里,孩童们便向他问很多江湖事,问很多大人物,薛冲望向他,就疑心他也在看自己,她的喜怒哀乐都系在暮春的傍晚。   不知何时起,他一去不复返。燕儿北还,河岸又绿,他再没来过。   薛冲一直记得他。   而现在他就在她眼前,乘着北风,高高在上,给她一个自上而下的俯视。   比薛冲更早有动作的则是公仪心,公仪心的手刚拉到马上少年的袍摆,少年就马鞭抽开了他的手,公仪心躲得慢一点就要皮开肉绽,少年冷淡道:“尚未互通姓名,岂可拉扯?如此无礼!”   薛冲站在一旁,还沉浸在又见到天都少年的震惊中。   尖牙利嘴的公仪心丝毫不反抗,只是行了一个规矩的见面礼:“听风楼公仪心,见过天都剑峰负雪天南阁弟子公仪蕊。”   天都剑峰、白马少年、负雪天南阁、公仪蕊,四个词在薛冲心头起万丈涟漪,而公仪蕊他眉眼上挑,直勾勾地盯着公仪心,神情困惑又漠然冷淡。   “公仪心?是我大哥的名字。”   他在马上,甩开手中的鞭子,鞭声嘹亮,薛冲站得很远,但像被涮了一鞭子似的惊心。   公仪心没敢上前,痴痴看着马上的人。   公仪蕊说:“我二哥叫公仪爱。”   公仪心再无法忍受,几乎潸然泪下:“我就是你大哥啊,你是我和二弟的宝贝,是我们送你上天都学剑,是我和二弟养你,你怎么如此消瘦?你是不是一直没有好好吃饭服药……”   公仪蕊困惑道:“我知道我有两个哥哥,可我不认识你。”   公仪心皱眉,他马上抓住公仪蕊的衣服:“能见你一面,大哥就已经很高兴了。我回去告诉你二哥,他也会为你高兴。你在山上好吗?你,你的病好些了吗?你能下山出任务,是不是快好了?!”   公仪蕊踢开了公仪心的手,他皱眉呵斥道:“你我身份尚未辨明,休要拉扯!”   公仪心黯然神伤,他全不见先前张牙舞爪。是人就有软肋,像公仪心这种人也有软肋。   公仪心无力承受相见不相认的悲痛,转而向一旁的薛冲骂道:“你看什么看?”   薛冲正发呆发痴,她不可能受公仪心的无名火,她莫名其妙道:“姑奶奶长了眼睛,爱看,就看。”   “你给我等着。”公仪心那么伶牙俐齿,此时却只剩一句苍白的威胁。   薛冲好笑道:“我等着啊。”   公仪心离开的背影踉跄,显然是受打击不轻,甚至还念叨着去红林梅州叫最好的郎中。   公仪蕊忽转向她:“在下天都剑峰负雪天南阁弟子公仪蕊,承公孙师妹之命,来接一名叫作薛冲的女子上山为徒,敢问姑娘可否引路?”   薛冲一怔,看着他飞扬冷淡的眼睛,一时肺腑里像有七八个铁球相互挤压滚动,喉咙发哽,舌头打结,便急道:“我就是。”   “身份符牌,姓名籍册,还请姑娘出示。”公仪蕊面无表情道,他亮出一块铁牌,上面正是他的大名,籍贯师门清清楚楚。   薛冲只顾着看他的脸,一时慌了神,在身上四处摸索着她从来就没有的符牌和籍册,口中辩解道:“你可以去问这府里的所有人,大家都知道我是薛冲,你也可以去问这座城里的其他人,现在不知道我的已经很少了……”   “按规章办事,姑娘不要与我为难。”公仪蕊冷冰冰道。   薛冲窘在原地。他连他亲哥哥们都忘了,本也不该指望他记得她。她只和他说过几句话,过客匆匆,是她追花逐月,这都不关花和月的事。   他身后一个青年弟子却圆滑得多,上前一步道:“我随这位姑娘去府里。师叔你先等等。”   公仪蕊考虑片刻,便点头。   薛冲被这名叫做无锋的弟子拉走,她想打个商量:“他说的那些我都没听说过,我拿不出来,但我真的是薛冲,以前叫鹤颃,他说的那些东西,难道我得回以前的家去拿吗?可我不知道我有没有。”   无锋摆手:“不妨事。冲姑娘,一般没人冒认这个,我看你脚步和沉肩的姿势就知道错不了。师叔他……病了好多年,什么都不记得,性情又刚正严肃,这次叫他下山是让他透透风。我们去府里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证明你身份,这就解决了。”   薛冲带着无锋在谢府里走了几圈,昨夜才办的婚礼,但全无痕迹,下人们都早早地撤了,就像谢府老爷夫人谢必言都死得无声无息,红白喜丧,都已是往事。   过了回廊时,薛冲忽摸到脸上,她想确认珍珠的牙印还在不在,他没磕得太深,牙印不在,而他本人也是萍踪无影了。和步琴漪起冲突……要回家……这些事薛冲想管也管不了,可一想起来,实在禁不住为珍珠捏把汗。步琴漪照理说还没害过人,但她更了解珍珠,他哪里斗得过步琴漪这种人。   进了昨夜的房间,薛冲徒劳地翻找,她自从发现鹤家那把思危剑丢了之后,就没进过这房间,她不抱希望地进来,对着和他萍水相逢的无锋尴尬一笑,这屋子她就睡过一夜,她只能装模作样翻箱倒柜,刚抖开枕头,就发现枕头下有不少东西。   一把新剑和一个写着“薛冲”名字的精良铁牌,还有一些碎银子,银子下是谢家的账本和钥匙。   薛冲怔愣而后反应过来,这东西不可能是别人准备的,有能力做到这样又有心思做到这样的,唯有步琴漪,换句话说,对她感兴趣的步琴漪。   薛冲心头酸楚,她明明还是很有趣的呀……   她上了天都,高低要教训一通鹤颉,姐妹寻仇没意思了吗?他为什么不看了呢?   罢了,步琴漪看或不看也不大重要,她眼前就有现成的公仪蕊,想他做什么。   无锋眼前一亮:“哦!这就是师叔要的东西,姑娘你真是准备周全,这些足可以交差啦。”   薛冲笑笑,收好账本和钥匙,随他回去找公仪蕊,却趁机端详步琴漪给的这把剑,款式端正普通,剑柄质地坚硬,抽出剑身,无锋陪她一道看剑,笑道:“是把不错的剑呀,用料实诚,淬炼工艺也好,现今打铁的匠人也爱耍滑偷懒,这个匠人挺用心的呢。”听风楼的匠人,大约确实不同凡响。薛冲回想起步琴漪,恍然如梦,到底她还是得了无数好处,便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了。   她过了个回廊,胸中酸意却翻江倒海地涌来,薛冲烦不胜烦,到了此时她还不认这个栽,偏要把这些倒霉心事都给甩脱了才成。   公仪心已离开,而薛冲给了符牌认了身份后,便邀请天都剑峰三人在鹤府住下,非得显摆一下她周全的礼数不可。   薛冲是想用女主人的身份在谢府摆桌宴席,心中不可谓不忐忑,但只要模仿她喊了十几年娘亲的那个人来做,大概出不了什么差错吧?   无锋无形两位弟子都很期待,公仪蕊周身雪白,脸孔冷漠:“不合礼仪,既然见了人,即刻启程。”   薛冲僵硬着,不住地干笑,这里若有个地洞,她第一时间往下钻。   无锋看她窘迫,立马出言劝导:“小师叔,天都黑了,咱们就是歇一晚上,又有何妨?”   “我上天都时,子夜师父来接我,子夜我们出发。我没见过歇脚的规矩。”公仪蕊断然拒绝,“不得啰嗦,即刻收拾包袱,随我走吧。”   无锋无形面面相觑,又是无锋上前和薛冲交涉:“冲姑娘,你有父母亲人要告别吗?要是东西都收拾好了,咱们就走吧。”   父母亲人没什么可告别的,就是她还有狗儿们要见一见啊,还有母笋龙材派……   话到嘴边,薛冲却道:“我都收拾好了,那,茶不喝啦?酒呢,也不喝?”   “不喝不喝。你有马匹没有?”无锋尴尬道,“小师叔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寒掌门去世前,寒掌门御下极严,小师叔立马带你上山,是为你好。”   薛冲当然知道寒掌门是三年前去世的殷疏寒,是一位武功盖世的前辈高人,义薄云天,一己之力抗衡丹枫山庄,可惜时也命也,英雄薄暮,折戟中原。   听了无锋提醒,薛冲便不加啰嗦,只能跟随他们出发,她毕竟是新来的,新来的就摆谱不好,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夜中出发,于薛冲而言也是好事,她没有心情再伤春悲秋,取而代之的却是吃不好睡不好的疲惫。   天将蒙蒙亮,一行人路过雪满天杏花村,一路沉默赶路的薛冲终于有机会和公仪蕊并驾齐驱。   公仪蕊看向她,似是很欣慰,薛冲猜想他是欣赏自己能吃苦。三年不见,公仪蕊六亲不认性情大变,从前和公仪心爱这般的浮花浪蕊区别不大,只是更加谦和宽容,现如今却保守端庄得像个老头子。   转折点莫非是疏寒掌门去世?也是,三年前南北之争烽烟起,若公仪蕊自小在天都长大,那殷疏寒就相当于他的亲爹亲爷爷了,他受了刺激失去记忆似乎也说得通。   薛冲左思右想之际,回首这些天见闻,比她过去三年经历加起来都要丰富,兜了一个大圈子,回到初见的江湖少年身边,纵然物是人非,但难道这不是一种梦想成真?她无可挑剔,只得继续默默赶路。上了天都,就要见到鹤颉了。   无锋忽叫道:“师叔,你快看!好多狗!” 第27章 白梅蕊香   薛冲立刻转头看向东边,只见半山腰上狗群拥挤,攒动着如要出征远方的士兵,她惊喜地要叫出来,她立马看到了自竖师姐,那么高她想看不到也难。 师门三人正叠罗汉,师母爬玄武,玄武爬自竖,三人夸张地朝薛冲挥舞着手中彩带,薛冲眼眶潮热,情不自禁朝她们挥了挥手,一马当先,驰向她们的方向,群狗跟着跑动起来,最调皮的四毛,最好动的排骨,最好吃的肉丁,小家伙们大家伙们跑得像流转的深秋,焦黄浅褐,在山腰上飞驰。师母好像在喊什么,薛冲完全听不清,但知道一定是叮嘱自己的好话,便也跟着喊了起来。 薛冲久久才从惊喜伤感中回过神,陡然想到母笋龙材派形容怪诞行为诡异,天都剑峰这三人能接受吗? 她回头,果然无锋无形都在议论,正要上前解释,公仪蕊已一马鞭抽向说得正欢的无形:“放肆!口诫十条,罚抄百遍,今晚我要验收。” 无形吃痛,求饶道:“知道了师叔。”无锋心虚地看向薛冲,薛冲装没看见。 四人继续前行,歇马时,薛冲拿着干粮慢吞吞靠近公仪蕊,朝他打听天都的事,尤其是打听鹤颉,当然还有一点别的居心。公仪蕊拒绝她的干粮:“我有干粮。天都自有剑训助你度过新人难关,无需问我,只需记得自律自训,循规蹈矩,这就够了。” 薛冲干笑着离开,公仪蕊却叫住她:“你来过天都吗?” 薛冲惊得呆住,回头:“什么?”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薛冲舌头尖上堆满了从前的事,公仪蕊素白干净的脸上冒出一丝红意,仿佛这么说话犯了什么罪,他摇头道:“冒犯了。” 薛冲想,看样子目前公仪蕊是不知道她可不是“冲姑娘”而是“谢夫人”。若他知道自己名义上已为人妇,岂不是从今往后一句话都不会和她说?经历过谢必言和步琴漪,公仪蕊这样的可真新鲜啊。 午间休息半个时辰,公仪蕊闭目打坐,薛冲还不见得因为无锋无形嚼她舌根就记恨他们再也不和他们说话,她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他们,于是加入了他们的闲话队列,无锋说:“百年前的思危剑盟,到如今还有这么大的能量,引来东滨人哄抢,可见我们…   薛冲立刻转头看向东边,只见半山腰上狗群拥挤,攒动着如要出征远方的士兵,她惊喜地要叫出来,她立马看到了自竖师姐,那么高她想看不到也难。   师门三人正叠罗汉,师母爬玄武,玄武爬自竖,三人夸张地朝薛冲挥舞着手中彩带,薛冲眼眶潮热,情不自禁朝她们挥了挥手,一马当先,驰向她们的方向,群狗跟着跑动起来,最调皮的四毛,最好动的排骨,最好吃的肉丁,小家伙们大家伙们跑得像流转的深秋,焦黄浅褐,在山腰上飞驰。师母好像在喊什么,薛冲完全听不清,但知道一定是叮嘱自己的好话,便也跟着喊了起来。   薛冲久久才从惊喜伤感中回过神,陡然想到母笋龙材派形容怪诞行为诡异,天都剑峰这三人能接受吗?   她回头,果然无锋无形都在议论,正要上前解释,公仪蕊已一马鞭抽向说得正欢的无形:“放肆!口诫十条,罚抄百遍,今晚我要验收。”   无形吃痛,求饶道:“知道了师叔。”无锋心虚地看向薛冲,薛冲装没看见。   四人继续前行,歇马时,薛冲拿着干粮慢吞吞靠近公仪蕊,朝他打听天都的事,尤其是打听鹤颉,当然还有一点别的居心。公仪蕊拒绝她的干粮:“我有干粮。天都自有剑训助你度过新人难关,无需问我,只需记得自律自训,循规蹈矩,这就够了。”   薛冲干笑着离开,公仪蕊却叫住她:“你来过天都吗?”   薛冲惊得呆住,回头:“什么?”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薛冲舌头尖上堆满了从前的事,公仪蕊素白干净的脸上冒出一丝红意,仿佛这么说话犯了什么罪,他摇头道:“冒犯了。”   薛冲想,看样子目前公仪蕊是不知道她可不是“冲姑娘”而是“谢夫人”。若他知道自己名义上已为人妇,岂不是从今往后一句话都不会和她说?经历过谢必言和步琴漪,公仪蕊这样的可真新鲜啊。   午间休息半个时辰,公仪蕊闭目打坐,薛冲还不见得因为无锋无形嚼她舌根就记恨他们再也不和他们说话,她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他们,于是加入了他们的闲话队列,无锋说:“百年前的思危剑盟,到如今还有这么大的能量,引来东滨人哄抢,可见我们北境武林底蕴深厚。”   无形点头称是:“丹枫山庄先祖就是个商人,不如天都剑峰是由四位剑道大师开宗立派,各有各的特色,霜降雪飞剑千古流传,还是我派剑道历史源远流长,江湖人莫不敬佩。”   “丹枫山庄欺我满门,真希望苍天有眼,降天雷劈死这些姓兰的!”无锋愤恨道。   无形不住地点头:“是是是,哼,说起来思危剑盟,思危剑还是丹枫的剑呢。最近思危剑声名远播,丹枫的脸恐怕挂不住了,真是快哉!”   无锋无形说罢便一人掰了一点薛冲的糕饼:“冲姑娘,最近北境武林人人流传,鹤家的思危剑就是真剑。”   薛冲看他俩如狼似虎地好奇探听,可剑根本不在她手中,只得心虚地打了个哈哈:“这还是要比较品鉴的吧?真剑究竟流落何方,内情我也不知道,且听且看吧。”   无锋无形不多想,只道:“现今北境流传两句话,冲姑娘你想必知道吧。”   天地良心,薛冲什么都不知道,可她又不想被这些自小就在山门练剑的弟子看扁,硬着头皮道:“自然知道,人言可畏。”   “思危现世,万刃俯首。剑盟重聚,试问敌手?这几句话真是霸气非凡,气雄胆壮,读了就畅快。”无锋笑道。   思危现世,万刃俯首,剑盟重聚,试问敌手?薛冲咂摸其中意味,却想起来步琴漪的眼睛。他一定是摇着扇子敲定这几句话的吧?奇怪,她一点也不想揭穿这是步琴漪的阴谋。薛冲身在局中,思危价越高,她名声越亮堂,水涨船高,于情于理,她都不会揭穿。这就是步琴漪的厉害之处,薛冲所得到的一切都是从他那里来的。一条船上的蚂蚱,不服也得服。薛冲皱了皱眉。   无形大喇喇说道:“近来有人说我们公孙掌门相继延请你和你妹妹颉师妹上山学武,就是为了图谋思危剑,所以你家那把肯定是真的。”   薛冲听得心头火起,刚刚就是无形主动和无锋说她的小话,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回了糕点,摆正态度道:“我没有妹妹,更不姓鹤。”   无形没拿到糕点,少年脾气也不让着薛冲:“颉师妹为人很好!”   薛冲听明白了,这小子早就看不惯她,方才母笋龙材派来送她,他迫不及待嘲笑,原来是为了鹤颉的缘故。   她昨夜还要请这人吃酒,刚刚还把她的干粮让给他,结果他居然爱护鹤颉。   薛冲便有受人戏弄的羞辱感,她冷声道:“是你们没资格和她争抢任何,她才对你们好。”   无形被这句话激着了,讥笑道:“奇也怪哉,我可是听说连你亲爹娘都讨厌你,你还有道理说嘴了?我可奉劝你一句,颉师妹在山上人缘颇好。有没有资格和她竞争的人都会为她说话的。”   无锋手忙脚乱地捂住无形的嘴巴,为无形开脱道:“冲师妹饶了他吧,他从小娇生惯养,嘴巴快。我们山上对鹤家家事所知不多,弟子们无事时便连蒙带猜,说得厉害,也只是过过嘴瘾,下次见了,我一定告诉小师叔,让他们打嘴。这次就饶了他吧。”   薛冲拧紧眉头,不说无形的事,却问道:“你们觉得鹤颉很好么?”   “……颉师妹来山上不到一年,已人人敬服。”无锋艰难说道。   薛冲沉默片刻,复又问道:“鹤颉如今是胖了还是瘦了?”   无锋尴尬笑道:“你的事轰动了剑峰,弟子们都觉得匪夷所思,却又不得其解。颉师妹不堪人言,进了后山修炼。”   薛冲又问道:“后山修炼得多久?”   “三年。”无锋道。   “三年?那么久?”   “是啊,三年……物是人非事事难休……小师叔就在后山闭关了三年……”   “小师叔出来后,武功大进,却头脑糊涂,掌门才叫他下山放放风,循序渐进,才好慢慢告诉他,寒掌门和意掌门如今都不在了……”   薛冲听他说话,却觉得不对。殷疏寒说是死了三年,但他去世其实是四年前的秋天,掐头去尾去世了三整年多,而她见到公仪蕊时,却已是殷疏寒死去后第二年的春天了。这么说,公仪蕊闭关前是该知道殷疏寒死了的啊。   她试探问道:“小师叔他闭关前性情如何?”   “小师叔多病……我们这些弟子其实很难见到他,本以为他是寒掌门的关门弟子,可后来公孙掌门横空出世,小师叔不出来见人,就渐渐被大家忘了。”   居然以前就不爱出来见人,难道是一直头脑这么糊涂?   此时无形挣脱了无锋的束缚,对薛冲大喊道:“颉师妹她就是很好很好啊!你不知道使了什么阴谋诡计,才害得我见不到她!”   薛冲和没礼貌的兔崽子懒得啰嗦,伸手便撂下一个耳光,无形捂着脸看呆了,薛冲又打了他第二个,她道:“我就是很坏很坏啊,有很多阴谋诡计,你知道就好。”   无形涕泗横流,无锋更是呆若木鸡。   “你们在做什么?!”后面传来公仪蕊的怒叱,薛冲这才觉得不好,回头满脸堆笑,公仪蕊冷哼道:“斗殴寻事,你需要人好好教导。”   出师不利……什么事沾了鹤颉就要倒霉。她抿嘴靠着马,苦笑道:“师叔,你要如何教导我?”   公仪蕊略一皱眉思考,便从袖中祭出长绳:“你过来。”   薛冲还以为自己要挨打,公仪蕊的马鞭用得好,长绳打人也一定够她受了。薛冲认栽,对天都剑峰的印象大打折扣,她千方百计想进的门派竟然就这个样子,她朝思暮想的人也和她想象中大相径庭,看来世上人心所求,也是镜花水月,一戳就破,得到了也没什么好。   她正这么想着,公仪蕊身上淡淡白梅香气却覆盖了过来,这位小师叔正认真地捆着她,薛冲身量玲珑浮凸,无锋瞠目,不自然地挪过了目光,无形不屑:“哼。”   薛冲被公仪蕊捆出了尴尬的姿态,脸蓦然烧红了:“师叔,你……”公仪蕊不觉尴尬,竟将她提了起来:“尚未入门,寻衅滋事,我无先例可考,只得将你带回山上,交给掌门发落。”   被提着也没什么,薛冲翻腾挣扎道:“师叔,我这样没法骑马?我不会跑的,你能先把我松开吗?”   公仪蕊伸出手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正气凌然:“莫要挣扎,乖乖领罚就是。既要受罚,你的马,自然不必再骑。”   薛冲竟被公仪蕊甩上他自己的马,被五花大绑得像个活猪被公仪蕊箍在怀中,薛冲这个姿势使不上劲,坚持不下半个时辰就出了身汗,哪里都难受,可她又不敢往后面靠公仪蕊,他身上白梅熏衣香气若即若离,她怕靠得近一点,又落了个轻薄师叔的罪名。 第28章 休得无礼   薛冲一天一夜都被捆在公仪蕊的马上动弹不得,先前她还闻着小师叔的衣服冷香想入非非,到了第二天就手脚浮肿,饥肠辘辘唇焦舌燥,可公仪蕊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两人同乘一马,听起来暧昧旖旎,但薛冲两天下来已蓬头垢面,加上还有无形那个贱人时不时嘲笑她,她心里更烦。打无形的那两个巴掌想来真是亏,薛冲有点后悔,但看无形得意,又嫌自己打轻了。 到了第三天,薛冲再忍受不了,主动对公仪蕊道:“师叔,你能放开我一时半刻吗?”公仪蕊不理不睬,照样挥着马鞭疾驰,薛冲见他这样,只能出了下策,挪动身体就往他的胳膊上招呼亮牙齿,公仪蕊吃痛,立刻把薛冲给扔了出去,薛冲差点被他砸死,要不是看在以前印象好现在辈分高,她早就发作了。 她的额头破皮了,被捆着手脚刚要爬起来,寒光三尺铁已指着她的眉头,薛冲看着他,公仪蕊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审视她道:“为何要我放开你一时半刻?” 薛冲抿嘴:“师叔听了恐怕又要骂我污言秽语。” “你且说来听听。” “我要撒尿。”薛冲在原地蠕动了两下。 “……”公仪蕊反感地扭过了头。这招挺管用的,薛冲算找到了和公仪蕊商量的方式,既然对方活似个古板的老头子,就用三岁小孩耍无赖的方式,她不信公仪蕊真要杀她,公仪蕊这种按规章办事的性格,他杀个人恐怕要写几十封书信给公孙掌门。 她愁眉苦脸,“再不放开我我要尿裤子了。” “……很急?” “很急!” “那我替你解开,剑堂罚跪再加一日。”公仪蕊绕到她身后,薛冲早发挥了缩骨功,这绳索寻常,根本限制不了她。薛冲活蹦乱跳,这就要一脚踹翻无形,让他捂嘴笑话她。 “你!你怎么出来的?”公仪蕊怔住。 薛冲回眸笑道:“小师叔,我被捆这两天,是出于对您的尊重,对天都的敬畏,可我不能和自己的膀胱肠胃过不去,那就是不敬五谷轮回和道法自然了。” 当然,还有垂涎公仪蕊美色的缘故,他可真香啊,冷美人端端正正把她抱在怀里,从前想也不想,现在却是一抱就是两天。她心烦是心烦,不过公仪蕊…   薛冲一天一夜都被捆在公仪蕊的马上动弹不得,先前她还闻着小师叔的衣服冷香想入非非,到了第二天就手脚浮肿,饥肠辘辘唇焦舌燥,可公仪蕊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两人同乘一马,听起来暧昧旖旎,但薛冲两天下来已蓬头垢面,加上还有无形那个贱人时不时嘲笑她,她心里更烦。打无形的那两个巴掌想来真是亏,薛冲有点后悔,但看无形得意,又嫌自己打轻了。   到了第三天,薛冲再忍受不了,主动对公仪蕊道:“师叔,你能放开我一时半刻吗?”公仪蕊不理不睬,照样挥着马鞭疾驰,薛冲见他这样,只能出了下策,挪动身体就往他的胳膊上招呼亮牙齿,公仪蕊吃痛,立刻把薛冲给扔了出去,薛冲差点被他砸死,要不是看在以前印象好现在辈分高,她早就发作了。   她的额头破皮了,被捆着手脚刚要爬起来,寒光三尺铁已指着她的眉头,薛冲看着他,公仪蕊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审视她道:“为何要我放开你一时半刻?”   薛冲抿嘴:“师叔听了恐怕又要骂我污言秽语。”   “你且说来听听。”   “我要撒尿。”薛冲在原地蠕动了两下。   “……”公仪蕊反感地扭过了头。这招挺管用的,薛冲算找到了和公仪蕊商量的方式,既然对方活似个古板的老头子,就用三岁小孩耍无赖的方式,她不信公仪蕊真要杀她,公仪蕊这种按规章办事的性格,他杀个人恐怕要写几十封书信给公孙掌门。   她愁眉苦脸,“再不放开我我要尿裤子了。”   “……很急?”   “很急!”   “那我替你解开,剑堂罚跪再加一日。”公仪蕊绕到她身后,薛冲早发挥了缩骨功,这绳索寻常,根本限制不了她。薛冲活蹦乱跳,这就要一脚踹翻无形,让他捂嘴笑话她。   “你!你怎么出来的?”公仪蕊怔住。   薛冲回眸笑道:“小师叔,我被捆这两天,是出于对您的尊重,对天都的敬畏,可我不能和自己的膀胱肠胃过不去,那就是不敬五谷轮回和道法自然了。”   当然,还有垂涎公仪蕊美色的缘故,他可真香啊,冷美人端端正正把她抱在怀里,从前想也不想,现在却是一抱就是两天。她心烦是心烦,不过公仪蕊像个仙子似的,估计平时都不拉屎,只喜欢辟谷。让他有情欲算大难事,她只能应占便宜尽占便宜了。   虽然她还时不时想起步琴漪,她估摸着,再个把月她就能把步琴漪忘得干干净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么些年,若她不是忙着和鹤颉斗气,死活要考天都,天都少年也未必时常被她回想。   薛冲提着裙子,抬脚就抢无形的馒头,吃了一口,吐了口唾沫塞进了无形的嘴里。不为别的,就为了爽。干完了,爽!   她钻进小树林解开裙子解决完,身心舒畅回到天都剑峰三人眼前,公仪蕊已气得手发抖,竟拿沉重的铁剑鞘当戒尺敲向薛冲的脊梁骨,薛冲挨了这一招,疼痛不说,羞耻有余。她上次挨戒尺打,还是挨姥爷不对鹤家老爷子的打,鹤老爷子对她不如对鹤颉好,但性情庸弱,不像公仪蕊下手是下死手。   薛冲挨了两戒尺了,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疼痛感上来了,公仪蕊又打了她第三记。她不敢置信,对公仪蕊的好感全无。   无形得意笑道:“你以为天都剑峰是什么地方,市井斗殴?”   公仪蕊皱眉回头训斥道:“长舌。依照律令,你需十次手板,屡教不改,加倍。无锋,行令。”   无形身形都晃了,无锋操起自己的剑鞘,便狠狠向无形手心拍去,一掌下去,无形就痛得弓背弯腰成了只大侠,下一半来了,他又往后弯腰,呻吟不断,但不敢大叫。   薛冲再也不敢忤逆公仪蕊和他认定的规矩律令,先前的心思荡然无存,疼痛之余,但还想去天都,只得忍耐。她忍耐时想起很多事很多人,还想到步琴漪,她犯错,他大概只会含笑抚摸她的脸:“又犯错了?下次别犯,不就成了,别这么皱眉。”想到他的语气,薛冲一阵鼻酸,还能再见面吗?他是真不要她了吗?   剑鞘无情地拍打她薄弱的后背,她泪眼模糊,发觉先前她在万星城肆意妄为,是因为步琴漪在她耳畔吹风:“打呀,有我呢。”她知道步琴漪会给她兜底,所以打了卖布的老板,打了侮辱她的家丁,此后一发不可收拾,还打了马欣眉,仿佛受了气她就能出手打人而不付出代价。   她两次招惹无形,都犯了天都剑峰的错,代价都十分沉重。她再也不敢了。   公仪蕊打完她十板,问她:“有何教训,说来听听。”   薛冲泪流不止,心中并无教训,只有委屈,她在鹤家都没这么挨过打,却被一个青年男子这么鞭打。   公仪蕊看她不回话,又要下手,眼前的女子却抱住自己的肩膀,双目通红满脸眼泪抬头问他:“你以前也这么挨打吗?”   公仪蕊霎时间想起了一张面孔,头疼欲裂,他怔怔点头:“是啊,我师父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师兄也是这么练过来的。”   公仪蕊沉浸在回忆中,说起话来毫无波澜,竟像个没生气的死人,双眼无神,古水无波,虽是在回忆,可却像在说和他不相干的事:“师父说,棍棒底下出孝徒,师兄说他愿为天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师父很满意,我很羡慕。可我体弱多病,不能苦练,我高烧不退,跪在地上求师父让我继续练,师父说你太多病命太金贵他不敢练我,我磕头告诉他我贱命一条把我往死里练吧,师父……”   公仪蕊说到此处,不堪忍受地捂住脸,而薛冲听到此处,才发现北境人人尊重的大侠客殷疏寒是个大神经病。   薛冲虽然还没有上天都剑峰,此时却已经有了欺师灭祖的想法,她决心去那学两年剑,就自行闯荡江湖,否则她也要变成个小神经病不可。   薛冲和无形挨了打,都老实了不少,两人对视,谈不上惺惺相惜,却有同仇敌忾之意,要是现在薛冲一剑杀了公仪蕊,无形估计会捅第二刀。不过薛冲还是想打无形一个嘴巴子。   无锋看气氛紧张,小师叔在冰天雪地里打坐,却浑身冒汗,他不敢惊扰,便来安慰无形和薛冲:“寒掌门铁腕手段,小师叔曾是他的爱徒,所谓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小师叔得到的宠爱多,受到的刑罚也多。三年不见小师叔,他原来只是多病多梦,不见得如此不近人情,他在后山性情大变,怪不得他兄长总寄来各种名贵药材,给他医治。”   薛冲没心情同情公仪蕊,她的脊背痛得厉害,汗如雨珠滚,咬着嘴唇才不至于放声大哭。她一路恨得咬牙切齿,想着一定得见公孙灵驹和她狠狠告公仪蕊一状,不料到达时,掌门竟不在天都。   而公仪蕊和几个老头老太一商量,就把薛冲送入了剑堂罚跪,罚跪到什么时候,没有期限,据来送饭的无锋说,可能她得跪到掌门回来。 第29章 远香近臭   薛冲趴在蒲团上,被蒲团硌得胸口痛也不敢换姿势,她的脊椎骨没裂开都不知道呢,她可不敢躺。 薛冲十分嫌弃她以前梦寐以求的天都剑峰,剑堂四面漏风,晚上她和老鼠大眼瞪小眼,无锋说没钱修。 无锋送饭全是素菜,偶尔有条小咸鱼,薛冲问她是不是犯了错误就不配吃肉,无锋苦瓜脸道:“每个弟子每月的鱼虾都有定量,吃肉也不准多拿,我的定量给你了我就没肉吃了。”如此管理难道方便练剑?无锋解释说不是这样的,是因为没钱吃肉。 晚上偶尔有两个没头发的师叔过来监视她罚抄天都历史和十八卷剑道经书,白天薛冲问无锋为何山上还有和尚,无锋说不是和尚,是疏寒掌门当政期间鼓励众人剃光头发便可省了皂荚洗头钱。公孙掌门觉得荒唐,但还不是不禁止大家剃光头,应该也是希望省这笔钱的。 “这么穷?”薛冲发觉天都剑峰的抠门已经突破了她的想象。 “嗯,三年前有弟子和丹枫山庄弟子打架输了,大家为了把她赎回来,押了掌门的剑,所以大家都勒紧裤腰带,不蒸馒头争口气,一定要把剑买回来……” “这弟子把你们害成这样?” “不是她害的,是我们一直都这么穷。丹枫山庄极力打压北境,天都一穷二白,已好些年了。” 薛冲大怒:“天杀的丹枫山庄!” 无锋说到骂丹枫山庄就来劲了:“就是就是!” 夜间薛冲从好饿想到北境武林的大格局,不禁悲从中来,决心好好发奋,必定要引领北境武林把中原武林盟那些恶霸打得落花流水还北境一个公道,她想入非非,用脑过度,胃大饥,肠大鸣,真是生不如死。 黑暗中有人窃喜偷笑,薛冲猛地坐起身来:“谁?” 一阵浓烈的烤猪蹄的焦香袭来,薛冲几乎流下泪来,她坐起身:“不管是哪路神仙,能把猪蹄给我啃一口吗?” “叫一声铁胆爷爷,我就把猪蹄给你!” “爷爷。”薛冲从善如流。她又没爷爷,喊谁当爷爷不是爷爷。 铁胆从黑暗里走出来,提着一个沉重的大盒子,而他旁边站着一个小头小脸的姑娘,很担心的样子,仿佛在婚宴上见过。 薛冲看着他们,竟真的流下泪来。铁胆哈哈大…   薛冲趴在蒲团上,被蒲团硌得胸口痛也不敢换姿势,她的脊椎骨没裂开都不知道呢,她可不敢躺。   薛冲十分嫌弃她以前梦寐以求的天都剑峰,剑堂四面漏风,晚上她和老鼠大眼瞪小眼,无锋说没钱修。   无锋送饭全是素菜,偶尔有条小咸鱼,薛冲问她是不是犯了错误就不配吃肉,无锋苦瓜脸道:“每个弟子每月的鱼虾都有定量,吃肉也不准多拿,我的定量给你了我就没肉吃了。”如此管理难道方便练剑?无锋解释说不是这样的,是因为没钱吃肉。   晚上偶尔有两个没头发的师叔过来监视她罚抄天都历史和十八卷剑道经书,白天薛冲问无锋为何山上还有和尚,无锋说不是和尚,是疏寒掌门当政期间鼓励众人剃光头发便可省了皂荚洗头钱。公孙掌门觉得荒唐,但还不是不禁止大家剃光头,应该也是希望省这笔钱的。   “这么穷?”薛冲发觉天都剑峰的抠门已经突破了她的想象。   “嗯,三年前有弟子和丹枫山庄弟子打架输了,大家为了把她赎回来,押了掌门的剑,所以大家都勒紧裤腰带,不蒸馒头争口气,一定要把剑买回来……”   “这弟子把你们害成这样?”   “不是她害的,是我们一直都这么穷。丹枫山庄极力打压北境,天都一穷二白,已好些年了。”   薛冲大怒:“天杀的丹枫山庄!”   无锋说到骂丹枫山庄就来劲了:“就是就是!”   夜间薛冲从好饿想到北境武林的大格局,不禁悲从中来,决心好好发奋,必定要引领北境武林把中原武林盟那些恶霸打得落花流水还北境一个公道,她想入非非,用脑过度,胃大饥,肠大鸣,真是生不如死。   黑暗中有人窃喜偷笑,薛冲猛地坐起身来:“谁?”   一阵浓烈的烤猪蹄的焦香袭来,薛冲几乎流下泪来,她坐起身:“不管是哪路神仙,能把猪蹄给我啃一口吗?”   “叫一声铁胆爷爷,我就把猪蹄给你!”   “爷爷。”薛冲从善如流。她又没爷爷,喊谁当爷爷不是爷爷。   铁胆从黑暗里走出来,提着一个沉重的大盒子,而他旁边站着一个小头小脸的姑娘,很担心的样子,仿佛在婚宴上见过。   薛冲看着他们,竟真的流下泪来。铁胆哈哈大笑:“馋哭了!”   铁胆打开食盒:“吃吧。”   薛冲捞起碗筷就大口划拉,生怕吃了这顿就没了,必得吃得肚子溜圆,才能抵抗之后的饥饿。   那姑娘则在她旁边打开了药盒,她递出几个药膏:“我替你涂吗?”   “你来吧。”薛冲除了衣裳,露出她淤紫的后背,身后的姑娘哎呦了一声:“我们今天听弟子议论,才知道的,我们来迟了。”   “你?你们……”   “我是王转絮,你也可以叫我袅袅。虽然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很久了。你训狗很有一套,就像我很会训鸟。”   王转絮上药的力量又轻又柔,她说话像只雏鸟,又快又密,涂完药,她凑到薛冲眼前,满脸雀斑跃动,相当面善。   薛冲吃饭,铁胆和王转絮对视,王转絮托腮:“少主没说要我们天天盯着你,但我和铁胆今天才知道你在这,听说你挨了打,我们都很吃惊,立马来看你了。少主肯定不希望你受伤的。”   她说到最后一句,薛冲扭过了头。王转絮哎呀一声:“唔……少主不是故意的嘛。事发突然,他当然要离开。”   薛冲直愣愣问道:“他在哪里?”   “东滨。”   “九雷岛?”   “更东的地方,在海上。”   “海上……”   “是呀。”王转絮叹了口气。   铁胆也叹气:“好想少主。”王转絮和他击掌,“好想少主。”   “我也好想他。”薛冲心道,没说出口。本来就没放下,挨了打就更想。但她算老几,都不是人家的下属,她哪根葱,还想他。但想又怎么了?他算什么东西,她都不能想想了?   薛冲放下碗筷,王转絮收拾东西,和铁胆告辞:“明晚我们尽量来看你,最近事太多了。”   “多谢你们。”薛冲眼巴巴地看着,“明天你们还来吗?”   “应该的,你是少主放在天都的串珠,他一定希望你被好好呵护。”   薛冲问:“串珠?”   “哎呀,黑话。我以前也是串珠,我当得很高兴呢。”王转絮笑嘻嘻道。   “你高兴了,李飘蓬鼻子气歪了。”铁胆道。   “别说丧气的人。”王转絮扭过了身体。   两人说走就走,薛冲在原地怅然若失,但不免期待明天。她吃饱了饭,半夜便没有那么冷,有些失眠,前几天她都是饿得受不了,强行催睡自己。   她闭着眼睛躺了许久,夜风刮过,冷梅香扑鼻,她身上一沉,睁开眼睛,竟看到公仪蕊坐在她身前,且正在认真地给她盖被子,公仪蕊没发觉,薛冲赶紧闭上眼睛装睡,又在她身侧烧了个炭盆。   薛冲惊异,她先是被公仪蕊打了一顿,他又来雪中送炭,而且偷偷摸摸的,他可真是个怪人。   炭盆飘来木烟,薛冲咳嗽了一声,装睡装不下去,便睁开双眼和公仪蕊打了个照面。   公仪蕊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后面便是炭盆,他差点磕到,薛冲拉了一把他的胳膊,他栽倒在薛冲的被褥上,薛冲眨巴着眼睛,却看清了小师叔的鼻尖原有一颗小痣。   小师叔立刻就站了起来,张嘴便是熟悉的指责:“无礼!”   薛冲裹着被子拥坐起,小师叔脸忒红了,他打她的时候不像八百年没见过女人啊。   薛冲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俊俏的鼻子,花瓣一样的嘴唇,眼睛大而明亮,眨也不眨地盯着公仪蕊瞧新鲜。   “我师尊不在了。”小师叔跪坐下来,从袖子拿出伤药给薛冲,“天都的规矩变了。”   薛冲哦了一声,看来这两天他也受了不小的刺激,她拿了伤药,继续看着他。   公仪蕊低头:“很怨我?”   “不敢不敢,师叔你是长辈。”薛冲不知道公仪蕊是不是吃错药了,但是她可不敢跟他嬉皮笑脸。   “为何不涂药?”公仪蕊问道。   薛冲简直要扶额苦笑,她干笑道:“回师叔的话,因为涂药我得脱衣服。”   公仪蕊此刻如梦方醒道:“你是女子。”   合着从前男女不分吗?公仪蕊的鼻尖痣还是相当带派的,薛冲观摩了一会儿,公仪蕊就要走了,他道:“再过两个时辰我来收被子。”   薛冲拧开药膏盒子,闻了闻,随口问道:“小师叔,你这么做是为什么啊?”为什么打她,又为什么不声不响来看望她。   “双鱼盘公仪家。”   “嗯?”   公仪蕊的自述又冷又直白,不像活人说话,只像死人呓语,他平静道:“我出身双鱼盘公仪家,被送上天都剑峰,师从前任掌门殷疏寒,此后我断断续续生病,吃药看病全都要钱,山门养我无用,我在山中自管自足。”   “家中无人,大哥二哥行踪不明,我在山上不知冷暖,不知昼夜,师父死后,公孙师妹接管了我,三年闭关调养,收到大哥二哥信件数封,父母亲人都死尽,是两位兄长月月寄费来医我百病之人。”   这么一连串的话他说得一个磕巴不打,背得滚瓜烂熟,口中是兄长恩情,他背来全无感情,听起来他并不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薛冲照旧看着他,大眼睛猫儿般停滞,照理说别人这么惨,她得说一说她在鹤家的事来安慰,意思就是我和你一样惨别伤心了,可公仪蕊的自述不带一丝伤心,她手足无措。   “脑海中时常有声音打架,像是有第二个我在对我说话。前几天教训你时,我好像隐约觉得不该这么对你,可我还是下手了。我事后百思不得其解。”   “你被鬼附身了。”薛冲下断言道,“还是恶鬼附身。”   “想不明白。”公仪蕊又一次捂住了脸,薛冲则拉下了他的手,公仪蕊急着抽出手,薛冲只把他送来的膏药往他手上一抹:“师叔,你得好好吃药。”   公仪蕊的鼻尖痣都在发红,薛冲看他这样,收回了手。公仪蕊不由自主解释道:“我在双鱼盘时,被父亲罚过,哥哥们送来被褥,又送给我吃食。”   “你现在记得你大哥二哥什么样吗?”薛冲问道。   公仪蕊点了点头:“大哥眼下有两颗并排的痣,二哥的眼睛往下垂。”   公仪心没赶上好时候,若是此时他们兄弟见面,那必然能相认。   薛冲不着边际地想着,为人上她讨厌公仪心,感情上她却想,公仪心公仪爱也不容易,两个人活成那副贱相,还想着购置各种名贵药材给弟弟,而天都剑峰这么穷,说不定趁公仪蕊脑子不清楚,还吃回扣。娘嘞,可能性大大的有啊。   薛冲咬着手指,公仪蕊立刻道:“不要咬手指。”   她不管他,继续咬,死性不改问道:“师叔又要如何罚我?”   公仪蕊耳朵根又红了:“……我,我……”   今夜的公仪蕊比之前的都更像她记忆里那个少年,薛冲轻声问道:“小师叔你去过万星没有?”他先前说她似曾相识,她就心中微动,如今还是心存希望,哪怕记得一点点也好啊。   公仪蕊眨眼睛的速度缓慢又沉重,他垂下睫毛,一张脸上只有嘴唇微微张合着:“插花、走马、折柳、乘船……晓看春湖绿,晚来见山红……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他眼中空茫,有两颗坠重的眼泪从眼眶中砸下来,而他本人却无知无觉。   薛冲轻声打断他:“小师叔,春天到了,我们去万星看花折柳好吗?”   公仪蕊这才回神,摇头道:“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师兄死了,师尊死了,我何去何从?”   “我无处可去,我哪里也不去。”公仪蕊无情道。   薛冲翻了个身,爱谁谁吧,这人她就当不认识。 第30章 来之安之   公仪蕊第二日清晨果然如约来收走薛冲的被子,他做人做事有自己的一套信条,但言行却越发正常起来,他还是动不动就呵斥薛冲无礼,但再没提过体罚的事。 薛冲逗他两句,他莞尔一笑,忽道:“山崖下已有绿意。” 天地良心,这真是他第一次闲谈。薛冲感动,盘腿坐起来,便向他多打听天都剑峰的往事。 公仪蕊很为难,但还是讲了一些,薛冲禁不住多打听,公仪蕊往后一躲,斜飞眼睛道:“你实在多话。”薛冲摸了摸脑袋,嘿嘿一笑。 他走后,薛冲趴着,自己和自己玩,一时想起三年前的天都少年,一时想起嗔怪她话多的小师叔,翻来覆去时又想起步琴漪。 他出海去了,东滨的风浪很大,他几时能回来呢?他和她见了面,他会说些什么呢?他还是那样漫不经心胜券在握吗?若他知道自己和公仪蕊这段前情,该作何反应?他很不喜欢公仪心爱,大概会生气的吧。那还是得瞒着他,别让他知道了。 薛冲渐渐发展出两头吃的态势,但她是发自内心一个都不想割舍,她衡量了一下两位在她心中的地位,感情轻重暂且不分,姿色却各有千秋啊,高低难较。 她照旧得好好笼络步琴漪,珍珠下落未卜,她还得求他对珍珠网开一面……她答应过珍珠了,无论发生什么,她要站在珍珠那边。 步琴漪处变不惊,什么都能包容。她既然没有办法完全地占有他,让他从淡白色的雾气中全然走出来,那她就物尽其用,天下美美与共。想着这些事,薛冲的心又安定不少。 薛冲想入非非,自己嘿嘿直乐。她这是天上大雁没打下来就想着清炖还是红烧,但想了也不犯天条,想想怎么了? 正在她乱起心思之际,两个光头轰开了残缺的大门:“出去了。” 薛冲抹了一把脸,麻溜地爬了起来。她跟着这两个为了省皂荚而剃光头的大义凛然人士,话不敢多说,步伐不敢太快太慢,天都是大门派,规矩多,而且还是破落户,规矩更是死多,公仪蕊那种就是吃够了苦头的,她不能害死自己。 天都剑峰坐落在群山之中,各个剑阁之间隔着很远的山路,山上的弟子们人数众多,且等级分明,雪白持剑的便…   公仪蕊第二日清晨果然如约来收走薛冲的被子,他做人做事有自己的一套信条,但言行却越发正常起来,他还是动不动就呵斥薛冲无礼,但再没提过体罚的事。   薛冲逗他两句,他莞尔一笑,忽道:“山崖下已有绿意。”   天地良心,这真是他第一次闲谈。薛冲感动,盘腿坐起来,便向他多打听天都剑峰的往事。   公仪蕊很为难,但还是讲了一些,薛冲禁不住多打听,公仪蕊往后一躲,斜飞眼睛道:“你实在多话。”薛冲摸了摸脑袋,嘿嘿一笑。   他走后,薛冲趴着,自己和自己玩,一时想起三年前的天都少年,一时想起嗔怪她话多的小师叔,翻来覆去时又想起步琴漪。   他出海去了,东滨的风浪很大,他几时能回来呢?他和她见了面,他会说些什么呢?他还是那样漫不经心胜券在握吗?若他知道自己和公仪蕊这段前情,该作何反应?他很不喜欢公仪心爱,大概会生气的吧。那还是得瞒着他,别让他知道了。   薛冲渐渐发展出两头吃的态势,但她是发自内心一个都不想割舍,她衡量了一下两位在她心中的地位,感情轻重暂且不分,姿色却各有千秋啊,高低难较。   她照旧得好好笼络步琴漪,珍珠下落未卜,她还得求他对珍珠网开一面……她答应过珍珠了,无论发生什么,她要站在珍珠那边。   步琴漪处变不惊,什么都能包容。她既然没有办法完全地占有他,让他从淡白色的雾气中全然走出来,那她就物尽其用,天下美美与共。想着这些事,薛冲的心又安定不少。   薛冲想入非非,自己嘿嘿直乐。她这是天上大雁没打下来就想着清炖还是红烧,但想了也不犯天条,想想怎么了?   正在她乱起心思之际,两个光头轰开了残缺的大门:“出去了。”   薛冲抹了一把脸,麻溜地爬了起来。她跟着这两个为了省皂荚而剃光头的大义凛然人士,话不敢多说,步伐不敢太快太慢,天都是大门派,规矩多,而且还是破落户,规矩更是死多,公仪蕊那种就是吃够了苦头的,她不能害死自己。   天都剑峰坐落在群山之中,各个剑阁之间隔着很远的山路,山上的弟子们人数众多,且等级分明,雪白持剑的便很气派,穿灰布衣裳的则眼神呆滞。   大光头回过头对她道:“看见没有,那就是不好好练剑被罚下来干粗活的弟子。”   薛冲吃了一惊:“弟子被罚作杂役,是什么大罪?”   “剑术太差,末位淘汰。”大光头冷冰冰道,“是先疏寒掌门的条例,现任掌门是疏寒掌门的关门弟子,曾经想要整改此种条例,不过她年纪太轻,天都长老人数众多,难以协调意见,这事便不了了之。”   薛冲跟着他前行,大光头冷笑道:“你头脑聪明,懂得利用听风楼为自己牟利,想必懂我什么意思。”   薛冲只能说懂个大概,但大光头废话挺多,自己设题目自己讲解:“我的意思就是,掌门在天都虽然人人敬服,但天都向来尊老,你不要以为你是掌门带上山的,就肆意妄为,胡作非为!”   “你懂我的意思吗?”   薛冲硬着头皮道:“回尊者话,我都记得了。”   没胡子大光头和前面的大胡子大光头不约而同冷哼。薛冲舔了舔嘴唇,一个剑招没学到她是不会轻易下山的,不管这个开局多么难看,反正事已至此,她就既来之则安之,她不是不能吃苦的人。   两位大光头剑训把她带到新雁飞鸿堂外,便又嘱咐她:“掌门有要事在身,尚且回不来,我们俩是负责你的剑训,之前训斥你你不要记恨,也不要记恨公仪师弟,天都条例森严,不得放肆,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但若有人向你犯事,便来和我们说,我们绝不姑息。”   薛冲告别两位剑训,更懂为何公仪蕊会是那个脾气性格,他那一辈的弟子似乎都如此,殷疏寒心狠手辣,教人像揉面团,他要所有人都是一个模样,幸好死了。   她进了新雁飞鸿堂,堂中弟子正坐卧休息,她看没人上课,便主动向一个女弟子搭话,想问问下午的课业安排,那女弟子看她一眼,便扭过了身体,理也不理。   薛冲碰了个钉子,她揉揉鼻子,又去问别人,一连问了几个都没人理她。薛冲眨巴眨巴眼睛,好似猜到理由,又不愿意往最坏处想。没人告诉她课业安排,她等着剑训来上课就是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日下午,剑训前来教剑,薛冲满心期待,但剑训是来教心法文理的。   薛冲朝身侧的女弟子问道:“什么心法?咱们自小在家不是学过吗?”   江湖之中,学任何一门兵器,要想学出名堂来,就得配合心法。没有心法就不要谈内力,没有内力就不要谈武功。   目前江湖中流传两种主流心法,一种星汉,一种灵犀,星汉主源远流长,灵犀主厚积薄发,薛冲所学心法便是灵犀,这是鹤家老爷子给她启蒙时所传授的。   女弟子匪夷所思地看着她:“你这都不知道,你怎么考上的天都?”   薛冲坦然道:“没人告诉我,我当然不知道了。”   女弟子打量她一眼:“你没考过文理吗?”   薛冲点头又摇头:“是考过的,但那些题是它们认得我,我不认得它们。我又不知道去哪里学。我考了两次,都没考上。后来掌门来山下接我,我就省了文理科的考试。”   女弟子奇怪道:“难道你家人没有给你买过天都的书?虽则要去中原购置,但渠道一直都有。只要买来那些籍册,背得半熟,文理科就过了。”   薛冲沉默了,乖巧抿嘴摇头:“没人为我操办这些。”   女弟子大吃一惊:“你家人对你怎么这么不上心?颉师妹也是长老亲自下山去接来的,但她的文理知识就对答如流……你,你和无形师兄他们说的不一样。”   薛冲忽想到鹤颉不知道托了哪个杀千刀的王八羔子给她送来一本手抄书册,上面大概就是文理知识。鹤颉也跟公仪蕊一样性情大变,疯了吗?   “无形说我什么了?”   女弟子叹气:“颉师妹家世好人又美武功还高,深得长老们重视,前途无量,而且她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偏偏接触起来性情温柔,慢吞吞的。男弟子们中不少人为之痴狂,你的事传到了山上,颉师妹便自请去后山闭关了,男弟子们见不到心上人,现在说你什么的都有。”   她说到这里,便摇头:“哎,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薛冲于是不问了,那女弟子自己嘴痒难耐,失望地看着薛冲:“你真不想知道了?”   薛冲仰头看天:“我就没听过什么好话。还能说我什么?无非是说我是臭婊子,迷晕了谢二公子,逼得他变卖家财,贿赂你们掌门,才得了这个机会。”   女弟子咳了一声:“差不离。其实还有说你更名改姓薛冲是为了和薛公子攀亲戚,在此基础上,又有流言说薛公子一手谋划了这一切,你是他旧时候的姘头,你是西门冲薛公子是潘金水,要害我们掌门。”   女弟子说完,四处看看有没有旁人在意,又嘱咐薛冲:“你可千万别把我供出来。”   薛冲脸色极其难看,她都不知道这女弟子叫什么名字,她上哪把她供出来。   “你没被公仪蕊打过嘴吗?”薛冲直勾勾问道。   女弟子惊讶道:“小师叔……我还没见过他。他体弱多病,很少出来走动,怎么问起他了?”   “那别的剑训和长老没打过你们嘴吗?”薛冲又问道。   “没有。”   薛冲冷笑一声,就懒得搭理了,这些人都是些凑学费的杂鱼,长老们半点不上心。他们学也学不出名堂的,没人练他们,所以一天天没件正事做,就会嚼舌根。   女弟子看她油盐不进,表情冷淡,便觉得没意思,往旁边走了两步,过了一会便和其他人窃窃私语起来。 第31章 亲戚来了   白发苍苍的剑训眼聋耳花,在课堂间巡视,声音一板一眼,一开口又是丹枫山庄:“主流心法之外有丹枫山庄三丹剑那样的疯子剑法,他们从不修习心法,把自己的身体当耗材,平时练习就是摧残身体,真刀真枪打起来更是朝不保夕。你们说,这些人傻吗?” 于是众人应声:“疯子!”薛冲匆匆应声。丹枫少年多薄命,上一任盟主兰携死时不到十九岁,没有留下后代。聊发少年狂的清晨,陈尸无定骨的夜晚,这显然是薛冲不愿意学的。 据说现在的盟主兰天枢天资不如他的小叔叔们,但武林盟众人还是无计可施。三丹剑就是这样霸道的武功,对自己霸道,对外人也霸道。 天都剑峰的绝学霜降雪飞剑需得配合自家的心法冬影,这就是丹枫的另一个极端。灵犀厚积薄发,是一个小节接一个小节,如同竹子生长,参天之路有迹可循。 然而冬影心法的厚积薄发路线却格外漫长,往往需要修习二三十年,才能爆发,使霜降雪飞剑发挥出自己的功力,学习者起码前二十年都是瞎子摸象,学了跟没学一样。 天都剑峰不是随便什么弟子都能学冬影心法和霜降雪飞剑,需得好好表现,才能被剑训们挑中,挑中了也还是有被退货的可能,而不是被挑选的连这两门绝学的边都摸不着, 薛冲听了一下午文理,不由得纠结起来,她自然要好好表现,得到资格,把这堂中所有瞧不起她的杂鱼们的脸都打烂,但她要真拿到资格,二三十年的心法修炼,还可能一事无成,这也太不划算了。也怪她自己消息闭塞,没认真打听过就要死要活一定要考天都。 但薛冲转念一想,便决心不怪罪自己。从来没人对她说过这些啊!她认识的那些人就决定了她无从知道无从了解,即便后来结识了步琴漪,和他相处的时间也少之又少,哪有空问清楚这些,而步琴漪更有可能默认她了解。 散了课,薛冲一肚子主意,尚未正式修炼,而心情沉重,只能期盼饭堂不错,进了吃饭的地方,薛冲领了两个白面馒头,一小碟腊肉,一大碟清炒素菜,便看到无锋无形相伴而走,身后一群拥趸。 无锋过来问她适应得如何:“你的文理不好…   白发苍苍的剑训眼聋耳花,在课堂间巡视,声音一板一眼,一开口又是丹枫山庄:“主流心法之外有丹枫山庄三丹剑那样的疯子剑法,他们从不修习心法,把自己的身体当耗材,平时练习就是摧残身体,真刀真枪打起来更是朝不保夕。你们说,这些人傻吗?”   于是众人应声:“疯子!”薛冲匆匆应声。丹枫少年多薄命,上一任盟主兰携死时不到十九岁,没有留下后代。聊发少年狂的清晨,陈尸无定骨的夜晚,这显然是薛冲不愿意学的。   据说现在的盟主兰天枢天资不如他的小叔叔们,但武林盟众人还是无计可施。三丹剑就是这样霸道的武功,对自己霸道,对外人也霸道。   天都剑峰的绝学霜降雪飞剑需得配合自家的心法冬影,这就是丹枫的另一个极端。灵犀厚积薄发,是一个小节接一个小节,如同竹子生长,参天之路有迹可循。   然而冬影心法的厚积薄发路线却格外漫长,往往需要修习二三十年,才能爆发,使霜降雪飞剑发挥出自己的功力,学习者起码前二十年都是瞎子摸象,学了跟没学一样。   天都剑峰不是随便什么弟子都能学冬影心法和霜降雪飞剑,需得好好表现,才能被剑训们挑中,挑中了也还是有被退货的可能,而不是被挑选的连这两门绝学的边都摸不着,   薛冲听了一下午文理,不由得纠结起来,她自然要好好表现,得到资格,把这堂中所有瞧不起她的杂鱼们的脸都打烂,但她要真拿到资格,二三十年的心法修炼,还可能一事无成,这也太不划算了。也怪她自己消息闭塞,没认真打听过就要死要活一定要考天都。   但薛冲转念一想,便决心不怪罪自己。从来没人对她说过这些啊!她认识的那些人就决定了她无从知道无从了解,即便后来结识了步琴漪,和他相处的时间也少之又少,哪有空问清楚这些,而步琴漪更有可能默认她了解。   散了课,薛冲一肚子主意,尚未正式修炼,而心情沉重,只能期盼饭堂不错,进了吃饭的地方,薛冲领了两个白面馒头,一小碟腊肉,一大碟清炒素菜,便看到无锋无形相伴而走,身后一群拥趸。   无锋过来问她适应得如何:“你的文理不好,掌门是特意把你放在那恶补的。等她回来,她会安排你到别处去的。”   薛冲安了心,便点头:“多谢你。”   无形是一天不犯贱嘴巴痒,此时又道:“那个地方全是不成器的弟子,都是爹妈管不住他们,花了钱送上山,托剑训们管理。你呢,和他们来路也差不多,说不定就留在那了。”   无锋哎了一声:“无形!你!”   薛冲烦不胜烦,忍无可忍便不想再忍,撂下饭碗,便登上桌子,一脚踢翻了正用餐弟子的饭盆,带着几位贵人参观天都的剑训猛回头。   一时人人张口结舌,愣愣地看着她。   薛冲朝所有人道:“小师叔说了不准私下斗殴,我初来乍到,想问问天都有没有公平较量的地方?”   “我刚来这里,居然人人都觉得我是睡男人花钱上来的,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犯了什么大罪?”   “掌门下山接我,我是堂堂正正学了她三道剑法才得以上山的。你们若不信,我便再演示一遍给你们看看。背后逞口舌之快,一辈子也做不了英雄好汉!谁来赐教呢?”   薛冲刚站上去的瞬间懊悔不已,她虽声音响亮坚定,心中却在颤抖,她如何不害怕呢,这里没人几个人认识她,她什么都不懂,大家都爱上了妹妹,就像她前十几年的人生,又一次重蹈覆辙,她怎么承受得起?然而若真有人赐教,她接得起这人的剑吗?若自取其辱,她之后何去何从?   无锋一叠声道:“快下来快下来,不会再有人说你闲话了,谁说你就是质疑掌门的决定,你快下来!今日有外人……”   薛冲听清今日有外人的话身形一晃,正要就驴下坡,苍劲有力的笑声便打断了她:“薛冲姑娘?久闻大名如雷灌耳!思危剑一事如在北境平地惊雷,怎么,天都还有人欺负你吗?北境第一大派,老夫想绝无此事,你先下来,我们细细谈说!”   几位剑训神色不悦,但这位贵客看起来并未生气,将薛冲从头看到脚,十分欣赏喜爱似的。   这贵客身旁还簇拥着几位气度不凡的剑客,和他身穿同一花色衣裳,也都年纪不小了。只有两个人不是老者,一位是神情谦默的中年人,另一位则与这里格格不入……   她走到老者身边,桃李艳色或浓或淡,眼神漂泊不定,依偎在老者身上,莞尔一笑,眼神轻轻一扫薛冲,薛冲便从桌子上下来了,走向了先前鼓掌大笑的老者。   “前辈,我没有受到冤屈。天都待我很好,我只是与这里的弟子有些误会。”薛冲说道。   “是什么样的误会?”这前辈笑道,“在此处说出来,我们都帮你澄清。”   无锋无形面面相觑,天都弟子们屏声敛气,无人说话,而长老们则面色不善。   薛冲还不见得那么不识时务,只干笑道:“小事一桩。”   老者身旁的女子抚慰老者胸前莫须有的尘埃:“潭大侠亲自为你澄清冤屈,这机会千载难得,小妹妹,你确定不说吗?”   “雨儿姑娘也这样说,你尽数说了吧!”   薛冲听到潭字略显惊异,叫作雨儿的娇美女子掩面笑道:“冲姑娘,这是你叔公呀。”   薛冲和鹤颉的爹潭颜修是个啥也不会的倒插门,一张小白脸只会吃软饭。眼前的这几位却是正经黑水潭家嫡系的长老,领头的这个老头便是黑水潭家的掌门。   薛冲张了张嘴巴,还是摇头。她不知道这些姓潭的什么意思,她又不会攀亲戚。   潭家主哈哈大笑:“我上天都,只为见几人。你就是我最想见的人。既然受了委屈,就好酒好菜安慰肠胃?潭某借天都的地盘设宴,冲姑娘可否赏光啊?”   薛冲打了个哈哈,可潭家这些人一个劲地叫她去,天都的剑训长老们似乎也希望她去,薛冲只得答应了。   晚间她独自一人在夜宴门前踌躇,这时候黑水潭家上天都,能为了什么事,还不是为了思危剑。但她压根就没有思危剑啊,剑被步琴漪拿走了。   她发愁时,石狮子上来了只麻雀,薛冲挥手便赶走,麻雀飞走,她头顶响起嬉笑声。那个叫王转絮的姑娘就在屋檐上,趴着看她:“发愁?担心是鸿门宴?”   薛冲警惕地转过身,王转絮噗嗤一笑:“哎呀,不要讨厌我们啦。里面那位雨儿是朝云暮雨里的暮雨,这不过是计划的一部分,你就大方去赴宴吧。”   薛冲疑惑问道:“我为何要配合你们?”   “你不是对少主说要报恩吗?你不配合,你怎么报恩?”王转絮声音轻快,她跳下屋檐,扶住了薛冲的肩膀,“你是他的串珠。我保证你这个串珠会完好无损。”   “什么是串珠?”薛冲早就想问了。   “机关重重,需要一个串珠击打触发。串珠滚到哪里,机关触发到哪里。”王转絮转到她眼前,双眸莹亮,她的声音妥帖又甜蜜,“我以前在丹枫是薛师兄的串珠,可我没发挥上什么作用。我很遗憾呢。”   薛冲摆脱她的手臂,不悦倔强道:“你让步琴漪来亲自向我解释,让他亲口对我说,我需要做什么。他拿走我的信任和心是亲自来拿,不见得他利用我就要他人代劳了。”   她更是直截了当地要求道:“把我家的思危剑还给我。那不是你们的东西。”   王转絮讶然,撒娇似的扭了扭身体:“要求好多呀。”   “可是你家是谁家?你说鹤家?你姓鹤吗?”王转絮咯咯直笑,“我很喜欢你的呀,你不要对我凶嘛。”   她轻轻地将脸贴上薛冲的脸:“你现在姓薛,要拿剑,去薛家拿。”   薛冲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王转絮耸肩摊手:“暮雨会帮你的,我言尽于此啦。少主那里,我试试帮你转告,原来你爱上少主啦。”   薛冲正要否认,王转絮扮着鬼脸跳上屋檐,再追不上了。 第32章 一片冰心   薛冲懵懵懂懂赴宴,宴会的菜色档次比天都日常供应的饭菜强出数倍,反正她胃里也是空空如也,薛冲无所谓潭老头在说什么,一个劲地扒拉硬菜。 潭家的老头老太们每句话都在打机锋,话里话外都在问她思危剑的下落,为首的老头客气道:“冲姑娘,多吃呀。” 这还要他说,薛冲正和卤猪头肉较劲,她举起大剑就将眼前的猪头肉片成片,撕咬一会吃一会,独独就是不抬头。 这会说点什么,都会上这几个老头老太的当,她啥也不说,他们还能奈她几何?先吃饱了这顿再说,具体的就下一顿再说。 她忽听到杯子重重磕到桌面上的声音,就知道这是潭愚人见她软硬不吃只吃猪头肉,要让她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她此时终于抬头,潭愚人果然假笑着看着她,她的目光在场中兜了一圈,发觉天都的几位剑训神色尴尬,恋恋不舍地搁下了筷子。 潭愚人笑道:“当年思危剑盟的盛景我们后人无从瞻仰,若是重开剑盟,效仿一二,就是我们后人无愧先祖了。” 不儿,怎么说到这了?薛冲听到重开剑盟四个大字,眼睛都瞪大了。 潭愚人念念有词道:“思危现世,万刃俯首。剑盟重聚,试问敌手。万刃俯首,试问敌手,都是化用的当年盟誓。好句啊好句。” 他一言既出,旁边伺候他的中年男子手都抖了,酒不慎斟了出去,这男人满脸痛苦,焦黑面孔,随身服侍潭老头,得老头信任,酒倒撒了,老头没跟他来火,转而喝了一口雨儿喂到嘴边的酒。老头七十多了,还挺好色,多大岁数了,还要美女陪。 下方坐着的其他老头老太全都举起杯子跟着道:“思危现世,万刃俯首。剑盟重聚,试问敌手。” 薛冲只能假模假样跟着举起杯子,口也无心,眼也无心,一扫扫到潭愚人身旁的雨儿——王转絮说她是二十四桥的暮雨?雨儿正念着,看薛冲看过来,便眨了眨眼睛,薛冲回避眼神,拒绝和她搭上线。 方才听人介绍,这位雨儿姑娘近来又红又紫,是炙手可热的烟花女子,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优雅端庄,但眼神里有钩子,薛冲看她一眼都要上钩,更何况那些老男人。她跟随潭愚人,潭老头大概很…   薛冲懵懵懂懂赴宴,宴会的菜色档次比天都日常供应的饭菜强出数倍,反正她胃里也是空空如也,薛冲无所谓潭老头在说什么,一个劲地扒拉硬菜。   潭家的老头老太们每句话都在打机锋,话里话外都在问她思危剑的下落,为首的老头客气道:“冲姑娘,多吃呀。”   这还要他说,薛冲正和卤猪头肉较劲,她举起大剑就将眼前的猪头肉片成片,撕咬一会吃一会,独独就是不抬头。   这会说点什么,都会上这几个老头老太的当,她啥也不说,他们还能奈她几何?先吃饱了这顿再说,具体的就下一顿再说。   她忽听到杯子重重磕到桌面上的声音,就知道这是潭愚人见她软硬不吃只吃猪头肉,要让她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她此时终于抬头,潭愚人果然假笑着看着她,她的目光在场中兜了一圈,发觉天都的几位剑训神色尴尬,恋恋不舍地搁下了筷子。   潭愚人笑道:“当年思危剑盟的盛景我们后人无从瞻仰,若是重开剑盟,效仿一二,就是我们后人无愧先祖了。”   不儿,怎么说到这了?薛冲听到重开剑盟四个大字,眼睛都瞪大了。   潭愚人念念有词道:“思危现世,万刃俯首。剑盟重聚,试问敌手。万刃俯首,试问敌手,都是化用的当年盟誓。好句啊好句。”   他一言既出,旁边伺候他的中年男子手都抖了,酒不慎斟了出去,这男人满脸痛苦,焦黑面孔,随身服侍潭老头,得老头信任,酒倒撒了,老头没跟他来火,转而喝了一口雨儿喂到嘴边的酒。老头七十多了,还挺好色,多大岁数了,还要美女陪。   下方坐着的其他老头老太全都举起杯子跟着道:“思危现世,万刃俯首。剑盟重聚,试问敌手。”   薛冲只能假模假样跟着举起杯子,口也无心,眼也无心,一扫扫到潭愚人身旁的雨儿——王转絮说她是二十四桥的暮雨?雨儿正念着,看薛冲看过来,便眨了眨眼睛,薛冲回避眼神,拒绝和她搭上线。   方才听人介绍,这位雨儿姑娘近来又红又紫,是炙手可热的烟花女子,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优雅端庄,但眼神里有钩子,薛冲看她一眼都要上钩,更何况那些老男人。她跟随潭愚人,潭老头大概很有面子。   有面子的潭老头不肯罢休,朝薛冲笑道:“冲姑娘小小年纪,大有作为。不如就将思危剑拿出来,我们共同一赏?”   数道目光齐齐投向她,暮雨递了杯酒给潭愚人:“家主糊涂,既是宝贝,焉有成天带在身上的道理?”   潭愚人接了她的酒,就不再提这事了,但显而易见,思危剑的事没那么容易混过去。   潭愚人叹了口气道:“听风楼至今没放出思危剑的图谱,我辈尚未有机会与听风楼人搭上话,问价都难。”   有人接口:“想必是天文数字。”   “连图谱都是天文数字?那冲姑娘岂不是成天守着价值连城的东西?”另一人道。   薛冲隐在猪头肉身后,此时有些不耐烦道:“你们为何如此笃定鹤家那把思危剑是真的?”   她问得直白,潭愚人和蔼道:“万星城抢亲事件风波起,东滨九雷岛群英共为见证。”   薛冲摆摆手:“马欣眉气短眼光短见识短,不用太把他当一回事。”   潭愚人继续追问道:“听风楼兴师动众,此事铺天盖地,不能以冲姑娘你与马公子的恩怨定长短。且马家也是思危剑盟之一,他看中鹤家那把剑,认出真剑的可能性……”   薛冲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听风楼兴师动众,乃是因为他们一位大人物对我情有独钟,爱我爱得要死要活,你说这事闹的。”   说完,薛冲就挑衅地看向暮雨,让王转絮嘻嘻哈哈造谣她爱步琴漪,不就是胡说吗,谁不会啊?   暮雨端起一杯酒,好整以暇看着薛冲,仿佛她在耍小孩把戏一般,她只管浅笑,辩都懒得辩一下。   潭家的老头老太们震惊地瞪大眼睛,纷纷微微俯身,满脸探究。薛冲咳了一声:“诸位不要外传,大人物会害羞的。”   薛冲起身举杯:“诸位不是说思危剑的图谱至今没有大白于天下吗?那就是八家都有机会。既然是传世宝剑,只消一眼,举世便知不同凡响。鹤家固然敝帚自珍,潭家也无需妄自菲薄,兴许马家也有机会。公孙家还有其他的世家,亦都没有定论。来,咱们畅饮一杯,离丹枫完蛋也不差什么日子了!”   潭愚人身后的男子一张黑脸,扶住了雨儿的肩膀,雨儿捏了捏他的手,这细微动作被薛冲看在眼中,自古嫦娥都爱美少年,黑脸男子不美不少,但显然比老头强百倍千倍,估计他也是个听风楼吧?也许就是朝云暮雨的朝云,薛冲揣测道。   在座众人起身举杯,别的恐怕都没入耳,就最后一句丹枫完蛋说得格外可心,尤其是天都剑峰的剑训们,还欠着丹枫巨债,喝酒都更大口了。   薛冲喝了酒浑身发热,飘飘然出了门,思危剑的事算她混过去了吧?潭家老头们专心去找听风楼要图谱鉴定剑,就别来找她的麻烦。   她被风吹冷了身体,吹浮了心,回头告别潭家一行人时,眼睛总在她认定的朝云暮雨二人身上转悠,心中怦然想起她编排的那个大人物的名字,就像被铁戒尺打了后背,那么具体又是谁真拿戒尺打了她,她胡乱摇着头,一时是三年前的白马少年,一时是小师叔冷肃的脸,山崖下可以开满花,也可以百丈冰,人心变化,一向如此。   她跳过几道悬崖才抄了近路回房睡觉,她还找之前那个罚跪的破剑堂,此时已昏昏欲睡,剑堂里没有被褥她也忍了,没有棉花被,还有几蓬干草,也能对付。   她昏昏沉沉推开门,两颗铜币滚到她脚下,囫囵地在她鞋边打转,石砖响动,她和剑堂里的人同时抬头,薛冲醉眼朦胧,还认得出他:“小师叔?”   公仪蕊接住她,扶了一把腰,又觉得不妥当,于是松手,任由薛冲砸向石砖。公仪蕊跨过她的身体,捡起他的两枚铜币,这都是花不出去的钱,一枚刻着“鑫森淼焱垚”,另一枚五个字全是一个“蕊”字,他在这里枯坐半夜,没参透这两枚铜币的含义。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柜子里,为什么藏在匣中深处?为什么?   他抓着铜币,抓不住双鱼盘的回忆,他朦胧中念出几个名字,实则不知道自己口中在念什么,直到他的踝骨被旁边的醉鬼抓住了。   他低头一看,几乎是立刻起了提剑砍断她双手的心:“无礼!剑堂慎地,你岂可擅闯?”   醉鬼翻了个身:“破屋子,连个猫儿狗儿都不来,还慎地,笑掉大牙。”破屋子里就几个破剑碑,她之前拿来挂袜子。   公仪蕊并不理睬,强行把她拉起来:“没有让你罚跪在此,你没有调令,就不应该来这里!”   薛冲烂醉如泥,公仪蕊竟没拉动她,往下栽去,直栽到她身上,鼻骨磕到什么柔软物事,公仪蕊一惊,转过了身,他摸了摸自己的鼻骨,摸到他的鼻尖痣,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不要在这里睡。你有你自己的弟子宿处,你的带教剑训没交代过你吗?”   薛冲并不回答,口中胡乱说着什么四毛排骨肉丁小虎琴一,公仪蕊不明白,便强行把她背了起来:“在这里过夜,不合规矩。没人罚你,你就该回你的屋舍去睡。”   薛冲在公仪蕊的背上醒来,风雪之中松柏被折枝,发出哀哀叫声,她搂紧了他的脖子:“小师叔?”   “我带你去妙笔屋舍,我问过了,你睡在天一号。”公仪蕊回答着,想起了什么,手一松,薛冲便从他背上摔下来。   薛冲彻底清醒,她摸着屁股叫都不敢叫,她不敢惹他。小师叔的影子笼罩她的脸,公仪蕊负手道:“既然醒了,就自己走去。日后再擅闯剑堂,罚棍十次。”   他把她抛弃在积雪的山道上,头也不回。薛冲头痛得厉害,只感到一阵莫名其妙。所幸距离那个所谓的妙笔屋舍已不远了,她揉着屁股,往前慢吞吞地走着。她念叨着“天一号天一号天一号”,她走到屋舍门前,就忘了她刚刚在念叨什么。好不容易和看守屋舍的剑训说通了,她才被放进去,寻找天一号屋舍,又得知她的铺位是在四号。   薛冲一进天一号屋舍,便闻到烤红薯的甜香,只是屋中漆黑,没人说话,也没人起身和她说句话。薛冲先看到一号在哪里,于是照葫芦画瓢找到了四号。好的是弟子屋舍不是大通铺,坏的是她的小床上堆满了其他人的杂物。这就得把其他三个叫醒打个商量了,而且红薯香气阵阵,这三个人能忍住睡了?   “师姐?师姐?”薛冲蹲下身看每个人床前挂着的符牌,便称名道姓呼唤道:“张师姐?王师姐?林师姐?”   这三人没一个起来,薛冲只得自言自语道:“那我只能把你们的东西拿下去了?你们明天自己记得别踩到。”   突然有人坐了起来,朦胧月光中,薛冲和她对视,她嘿嘿一笑:“王师姐。”   其他两人也爬了起来,点了光,三人抱着胳膊看她收拾,薛冲自顾自收拾床铺,收拾到最后的两床厚实被子时:“这是你们的吗?还是剑峰发给弟子的?”   那位姓王的师姐吃着烤红薯,道:“这是小吉留给你的。”   薛冲缓慢回头:“你说什么?”   “小吉,就是你妹妹。她去后山修行前嘱咐我们妙笔屋舍的所有人,务必善待你。你的柜子里还有她给你置办的衣裳,还有她留给你的剑谱笔记……哎,你怎么这个表情?”   薛冲砰地踢开柜子,只见柜子里确有衣裳和剑谱笔记,还有鹤颉留给她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家姐来天都,我自去后山修行,不惧人言,只恐覆水难收。”   三位师姐半围着薛冲,一时间半点声音都听不到。房梁上刚出生的小老鼠垂下半条又白又粉的尾巴,张师姐戳了戳林师姐,灭鼠毒计酝酿在心头,忽见剑鞘猛扔向梁上鼠类,三位齐刷刷抬头,一阵吱呀惨叫后,房梁上渗下粘稠的血。   不待三位说话,薛冲提着没剑鞘的利剑,已出了门。 第33章 风血夜归   薛冲并不知道后山在哪里,后山只是笼统的一个称呼,过了廊桥后,拦在她面前的是数座连在一起的大山,一头白毛的巨兽躺在她眼前,肚皮上层峰峦起,薛冲在巨兽的白色透明的毛发里寻路。 她手中的剑几乎握不稳健,她的手掌心一阵疼痛,抽搐着蔓延到胸口,她一路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嗓中有血,脑中只有那些和鹤颉血脉相连的回忆——鹤颉常年的视若无睹,父亲和出的那些单薄的稀泥,母亲更是一片空白的群山,她向她大声喊,但风雪吝啬到吞进她的哭泣却吐不出一点回声。 忽有人喊道:“那是谁?是哪阁的弟子?!”薛冲用头巾扎紧了头发,她心想,这动作表明她的清醒。男弟子的发式样子从黑暗中足可以混淆一时公仪蕊辨认的眼光。今夜之后,她恐怕要被赶下天都剑峰,但是她好像没那么在意。剑道不是她所期待的,剑术不是她所希望的,人剑合一是难得一见的,贱人们是俯仰皆可拾得大把的,那这儿和万星城的廊不语鹤家有何区别? 薛冲在群山之中穿梭,公仪蕊的耐心奇佳,追了个半个时辰也不退缩,薛冲一边寻路,一边要甩开她从前梦寐以求的月光,明月何时照我床头,但她突然顿悟,不杀了地板下响动的老鼠,她就难以安寝,月光日光就滚一边去吧。 她感觉不到痛,也感觉不到累,好像又一次听到鹤颉的声音,她说:“母亲叫你去她那里一趟。”她还说:“这半个月我不在家,我要去桃源剑悟道,父亲没和你说吗?”还有鹤颉弯腰拿着小扫帚清薛冲瓜子皮的声音……薛冲边吃,边让瓜子皮落到妹妹的簸箕里,鹤颉抬头,毫不愠怒,只是视而不见。远在及笄前,鹤颉就渐渐无法被激怒了,她拥有的一切使她根本不屑于被她激怒。 薛冲走上了一条正确的路,她看到了后山的那些冰宫石殿,而守卫后山栈道的弟子们站如雪松,被厚厚叠叠的白淹没的他们在看到薛冲的开始,就饿虎扑食一般,提剑奔袭向薛冲。 薛冲仰头,就算是蒙着脸面,蒙脸的布和脸已被后山的雪刺出多道小口子,剑尖的光芒越逼越近,她瞳孔一胀,此时丝毫不怕,她要见鹤颉,一刻也不…   薛冲并不知道后山在哪里,后山只是笼统的一个称呼,过了廊桥后,拦在她面前的是数座连在一起的大山,一头白毛的巨兽躺在她眼前,肚皮上层峰峦起,薛冲在巨兽的白色透明的毛发里寻路。   她手中的剑几乎握不稳健,她的手掌心一阵疼痛,抽搐着蔓延到胸口,她一路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嗓中有血,脑中只有那些和鹤颉血脉相连的回忆——鹤颉常年的视若无睹,父亲和出的那些单薄的稀泥,母亲更是一片空白的群山,她向她大声喊,但风雪吝啬到吞进她的哭泣却吐不出一点回声。   忽有人喊道:“那是谁?是哪阁的弟子?!”薛冲用头巾扎紧了头发,她心想,这动作表明她的清醒。男弟子的发式样子从黑暗中足可以混淆一时公仪蕊辨认的眼光。今夜之后,她恐怕要被赶下天都剑峰,但是她好像没那么在意。剑道不是她所期待的,剑术不是她所希望的,人剑合一是难得一见的,贱人们是俯仰皆可拾得大把的,那这儿和万星城的廊不语鹤家有何区别?   薛冲在群山之中穿梭,公仪蕊的耐心奇佳,追了个半个时辰也不退缩,薛冲一边寻路,一边要甩开她从前梦寐以求的月光,明月何时照我床头,但她突然顿悟,不杀了地板下响动的老鼠,她就难以安寝,月光日光就滚一边去吧。   她感觉不到痛,也感觉不到累,好像又一次听到鹤颉的声音,她说:“母亲叫你去她那里一趟。”她还说:“这半个月我不在家,我要去桃源剑悟道,父亲没和你说吗?”还有鹤颉弯腰拿着小扫帚清薛冲瓜子皮的声音……薛冲边吃,边让瓜子皮落到妹妹的簸箕里,鹤颉抬头,毫不愠怒,只是视而不见。远在及笄前,鹤颉就渐渐无法被激怒了,她拥有的一切使她根本不屑于被她激怒。   薛冲走上了一条正确的路,她看到了后山的那些冰宫石殿,而守卫后山栈道的弟子们站如雪松,被厚厚叠叠的白淹没的他们在看到薛冲的开始,就饿虎扑食一般,提剑奔袭向薛冲。   薛冲仰头,就算是蒙着脸面,蒙脸的布和脸已被后山的雪刺出多道小口子,剑尖的光芒越逼越近,她瞳孔一胀,此时丝毫不怕,她要见鹤颉,一刻也不要等。她受不了她的虚情假意她清水白莲一般的宽容,有这般心意,为何母亲买来的糕点从来没有主动分一口给她?为何从前偷钱去买棋谱被发现时毫不犹豫看向她?为何明明是自己下河捞鱼疯玩还要把鱼筐塞到她的床下?   薛冲提剑挡剑,两剑猛兽獠牙相错般咬在一起,她这一剑出得不可思议,就如同一颗瘦骨伶仃的钉子牢牢卡入了巨虎的牙中,那弟子要从收招杀招的间隙里掏出她的剑意,眼中钉喉中鱼骨,进退不得,他已是恨得抓狂。   薛冲后方又杀出一个弟子,这弟子几乎是要把自己扔出来一般狠厉,后山修炼清苦无比,守护后山栈道更是无与伦比的寂寞,栈道弟子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看守和轮替,苦劳高高,功劳寥寥,薛冲的头颅就成了他们离开栈道最好的垫脚石。   薛冲来了天都剑峰一日,听了一下午啰嗦沉闷的剑道,霜降雪飞剑要苦等修成冬影心法二十年,在这之前要费尽前代心法,做好忙碌几十年一无所获的准备,她不耐烦这样的修炼。   但在这杀机重重的山道上,天都剑法流光溢彩,每砍一剑到崖壁上,都有山石的血肉飞溅,栈道摇摇晃晃,不再年轻的五六个弟子将薛冲团团围住:“你叫什么名字?报上名来!”   薛冲在剑尖上逃避和攻击,喉咙发痒,眼睛也发痒,腥湿的液体从眼眶中眨落,凶残的内力威压把她逼得几乎要跪下来,她捏紧了手中的剑,在山道上像狗一样奔跑,像狗一样逃命,她左看不见弟子,右看还是不见一个弟子,醉酒的身体和精神都把她砸向了山崖下方,万丈深渊掉下去做鬼爬都爬不上来。   她孤单地往下坠,抽不出力气把自己扛起来了。   她再次往右边看,一把金伞猛地阻拦了千山万雪,伞面铺下洞房花烛似的光芒,伞架则在崖壁上抓挠着,不向上攀爬,一步一刻印,下降的速度顷刻间变得相当柔和。   薛冲脸上的血泪被一只白皙的手拂去,她睁开眼睛,悬崖峭壁间,金伞艳光下,她看到的是暮雨的脸。   暮雨宽大的袍子和袍中一阵阵的馨香裹住了薛冲,让她们轻如羽毛,在高山间降落。   暮雨收了伞,把薛冲安置在山崖边,她很熟悉天都的后山,连崖壁上哪个洞窟能藏人她都一清二楚。   薛冲被她胳膊半圈着安排坐下,一团温热的东西顶住了薛冲的后背,鼓鼓囊囊圆圆胖胖的,她茫然道:“你怀孕了?胎动?”   话音刚落,暮雨怀里钻出来了一只神气活现的小狗头,小狗一见到薛冲就兴奋地绕圈圈摇尾巴,薛冲血泪朦胧了视线,她看不太见,摸着小狗的脑袋,稀奇又不敢置信地喜悦问道:“我的?”   身后女子笑了一声:“两句话连在一起,倒像我怀了你的孩子似的。”   薛冲哑口无言,平时都是她让别人闭嘴的份儿,她算是遇到对手了。   暮雨拍了拍大腿:“躺吧,我看看你的眼睛。天都后山栈道的弟子不算很凶,但拿捏你个小菜萝卜,还是绰绰有余的。”   薛冲不仅没话说,还很听她的话,乖乖躺到了她大腿上,手里还抱着小狗不撒手,她有些清醒了,在后悔她今夜闯后山找鹤颉算账是多么不过脑子的举动。她连鹤颉的一根毛都没见到,就差点丧命了。不过剑术真的不能听人嘴巴讲,只有亲眼见到才知道天都剑峰绝非浪得虚名,她先前横挑鼻子竖挑眼,实在是目光短浅。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她觉得她明天就会卷铺盖离开天都了,就算是公仪蕊没认出她的背影,就算是天都栈道弟子们没看清她的眉眼,天一号弟子屋舍里的人也知道她去后山了。后悔是没用的,她先前顶撞几句公仪蕊就被重罚,今夜闯后山这种举动被赶下山都是好结局了吧?   她想到这儿就着急了:“我会死吗?”   “眼睛伤了,顶多是瞎,应该不会死。”暮雨慢条斯理,正处理她的眼睛和脸上的小伤口。   薛冲更急了:“我夜闯后山,按天都剑峰条例,会被赐死吧?”   “好听话呀,人家叫你死,你就死呀。”暮雨嘲笑道。   “我打不过公仪蕊的。”薛冲无可奈何叹息道,“看来我今晚就得逃命。”   暮雨不知道在往她脸上抹什么,抹得她脸一阵剧痛:“既然知道结局,怎么还要硬闯天都后山?”   “……不告诉你。”薛冲坐了起来,规矩向她道谢,想来想去还是磕头比较实际,毕竟对面真是她救命恩人,她大难不死全靠她那把伞。   她正要砰砰磕头,额头就被手托了起来,她抬头,看到暮雨的脸,还是模模糊糊的,暮雨把她扶起来:“无需如此,但你今夜确实不理智。”   薛冲怔愣地看着对方,暮雨靠着崖壁,静听洞窟中滴水:“后山修炼不是好玩的,能闯荡后山的都是这一辈里最有希望的弟子,连过栈道弟子数关,剑术不用说,体力消耗都是巨大。鹤颉不是等闲之人。”   薛冲沉默片刻,虽不知道她怎么知道她要见鹤颉,她负气拧过了头:“我和她拼命!”   “拼命?你有几条命可以拼啊?”暮雨不咸不淡道,“连第一条栈道的弟子都过不去,你怎么和连过七重关卡的鹤颉拼?”   薛冲越听越沮丧,越听越烦闷,霍然站了起来,面壁思过:“我自不量力,才丑态百出,离开天都是我活该!我就这条歹命……”被她放下的小狗哀哀地叫唤着。   暮雨轻轻贴到她身上,两人之间不留方寸余地,薛冲发泄不下去,只能闭嘴。   暮雨又转过了身,靠着崖壁,冷淡道:“人没有命,只有运。”   “你不会离开天都的。铁胆扮做了你,现在应该被剑训们揪了出来,让公仪蕊难堪呢。你明天正常回去即可,铁胆会和你交接的。”   薛冲惊讶地看向她,暮雨转头和她对视:“不是责怪你。而是冲动只会招来杀身祸事,灰溜溜下山只会亲者痛仇者快,你自己想得明白。”   暮雨好像累了,她看到脸色惨白的薛冲,还是没忍住轻轻将手搭上她的肩膀:“吃苦了吗?还是受了委屈?”   薛冲再按捺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她哭到蹲下了身体,抽抽噎噎,话说也说不清。她不怕吃苦,甚至习惯了委屈……不,她已经不习惯了。是步琴漪教她有仇必报的,是步琴漪说有用之人不做无用功,也是他说会一直有人对她好的,那这个人现在在哪儿呢?上了天都,为何还是和万星一样,被人另眼相看,人人都觉得妹妹好?她一想到这,就没了力气。   “不是时候……但是……”暮雨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冲冲换了个方向蹲着哭,暮雨无可奈何,终于换了他本来的声音。   “冲冲,我是步琴漪。”   “我不该教训你的,是我的错,你转过来?” 第34章 雪山飞狐   步琴漪话音刚落,只觉怀里像拱进来一头小牛犊,一点雪珠子的冷味,一点热烘烘的血味,全扑面而来。 她把他扑翻在地,而他也难得懵了,他无措拍她的后背:“很生我的气?” 薛冲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压着他的身体,尽情地感受他的体温,热泪奔腾而出,滴在他的衣襟上,步琴漪的头发很长很长,蚕茧一般裹着她,她搅乱那些蕴含着桂花香气的头发,呜咽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步琴漪胸口皮肤滚烫,他偏过了头,像一瓶被打翻的女儿红,流一地宝贵的缠绵,他无措时不矫饰什么,和纵容她趴在他身上撒娇一样,纵容他自己的脸红。 薛冲的手抓着他身上那套浅红淡紫的罗帛轻纱,想搅乱他的衣襟,叫他裸露出更多肌肤,更坦诚的心。 她的手被捉住了,步琴漪看着她,轻喘道:“这不好。” 薛冲不说话,还哭,是哭过劲后那种抽气,没从他身上起来。 步琴漪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想推开她,又怕伤她心,只能手掌在她的粗糙袄褂上拍拍打打:“这不是见到了吗?别再哭了。我的壶里只有酒,哭得这么厉害,我可没有水给你喝。” 薛冲不回答,小声地抽噎,她今天像野犬脱缰,一时兴起就去找鹤颉报仇,听到步琴漪的声音也没管住自己,此刻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干抽气的声音她自己听了难过,且他并没有要你侬我侬逗她一下的意思,她忽不好意思了,抹了抹眼泪便坐起来了。 步琴漪也坐了起来,叹了口气,收敛他的衣襟,他胳膊支在膝盖上,托着脸,借月光和雪光凝视薛冲:“我确实很难见到。” 薛冲猛地抬起头:“为什么?” 对面的声音四平八稳:“听风楼信奉听风由运四个大字,过客如云,因缘聚散,全看天中有没有大风。风过了,云散了。” 薛冲讷讷道:“你打算在我上天都之后,再也不见我了吗?你……也不是不行。我不会缠着你的,你就是走得太突然了……” 步琴漪摇头:“你一定听说过,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薛冲现在听他说什么,都是王八念经,什么,她着急道:“难道你回你的听风楼,我上我的天都,你就要把我…   步琴漪话音刚落,只觉怀里像拱进来一头小牛犊,一点雪珠子的冷味,一点热烘烘的血味,全扑面而来。   她把他扑翻在地,而他也难得懵了,他无措拍她的后背:“很生我的气?”   薛冲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压着他的身体,尽情地感受他的体温,热泪奔腾而出,滴在他的衣襟上,步琴漪的头发很长很长,蚕茧一般裹着她,她搅乱那些蕴含着桂花香气的头发,呜咽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步琴漪胸口皮肤滚烫,他偏过了头,像一瓶被打翻的女儿红,流一地宝贵的缠绵,他无措时不矫饰什么,和纵容她趴在他身上撒娇一样,纵容他自己的脸红。   薛冲的手抓着他身上那套浅红淡紫的罗帛轻纱,想搅乱他的衣襟,叫他裸露出更多肌肤,更坦诚的心。   她的手被捉住了,步琴漪看着她,轻喘道:“这不好。”   薛冲不说话,还哭,是哭过劲后那种抽气,没从他身上起来。   步琴漪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想推开她,又怕伤她心,只能手掌在她的粗糙袄褂上拍拍打打:“这不是见到了吗?别再哭了。我的壶里只有酒,哭得这么厉害,我可没有水给你喝。”   薛冲不回答,小声地抽噎,她今天像野犬脱缰,一时兴起就去找鹤颉报仇,听到步琴漪的声音也没管住自己,此刻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干抽气的声音她自己听了难过,且他并没有要你侬我侬逗她一下的意思,她忽不好意思了,抹了抹眼泪便坐起来了。   步琴漪也坐了起来,叹了口气,收敛他的衣襟,他胳膊支在膝盖上,托着脸,借月光和雪光凝视薛冲:“我确实很难见到。”   薛冲猛地抬起头:“为什么?”   对面的声音四平八稳:“听风楼信奉听风由运四个大字,过客如云,因缘聚散,全看天中有没有大风。风过了,云散了。”   薛冲讷讷道:“你打算在我上天都之后,再也不见我了吗?你……也不是不行。我不会缠着你的,你就是走得太突然了……”   步琴漪摇头:“你一定听说过,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薛冲现在听他说什么,都是王八念经,什么,她着急道:“难道你回你的听风楼,我上我的天都,你就要把我忘了吗?”   “我没打算把你忘了,我还没有老,不会忘事。”   “你说你不打算见我……”   步琴漪笑了笑:“有缘当然会再见了。”   “以为送你上了天都,便可安心,但今夜……”他摇摇头,“情况紧急,只能现身相救。”   薛冲心里颇不安宁,不见面时总惦记,见面了又还不如不见,他先前轻挑而愉快。今夜却比从前严肃多了。   也罢,生扑步琴漪的是她,亲也亲过一口,抱也抱过,他刚救了她的命,实在关心她,她还想再占什么便宜?   她亦问道:“王转絮说你去东滨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计划有变。我欲取海外仙株,但风闻仙株上岸,我便没去。”   薛冲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问她感兴趣的:“可你就在我身边……你也不见我?”   步琴漪微微皱眉:“犹豫过。”薛冲耳朵一动,他便指了指她怀里的小狗:“想送来一只给你,能不能搭上话不一定。”   他突然笑了:“不是披了暮雨的皮,恐怕也听不到你那句,听风楼有大人物爱慕着你呢。很会狐假虎威啊,薛冲姑娘。”   他复又愉快起来,是她熟悉的步琴漪。   他笑完,只看到她揉着小狗的脑袋发呆发痴,便蹲下身:“你在想什么呢?”   薛冲抬起头,直愣愣问道:“你为什么要和珍珠为难?”   想了许多她会问的问题,他也准备好说辞了,却唯独没料到这个问题,步琴漪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走到洞口,他伸手接了一点雪花,没再说话,他弯腰拾起了伞,似乎马上抬腿就要走,要把她一个人扔在这自生自灭。   但步琴漪并没有丢下她,只倚靠着洞口,大雪他衣裳单薄,一段竹腰被月光投影到石壁上,影子与真人一般窈窕。   薛冲的眼光从影子荡到真人,又从真人荡回影子,她看到他的影子微微转过了脸,再看面孔,果然表情变了,这张狐狸眼的面皮一定是真的,否则他的愠怒不会这么逼真。   薛冲从没见过他这样神情,事实上这仅仅是她见他第二次,她小声道:“珍珠他说他不得已要回家一趟……因为思危剑声名鹊起,所以他……”   “只是他的家人终于找到他了而已,摆歌笑有他该承担的责任,我没对他做什么。他没事。”   步琴漪转过脸,回话的声音又轻又柔,像他刚刚的不悦仅仅是薛冲的幻觉,他很困扰似的歪了歪头,“他和你告我状了呀。”   看他好像没在生气,薛冲不禁替珍珠辩解:“原来珍珠叫摆歌笑。他一直嘻嘻哈哈的,比我还糙,他竟然是个公子哥,你把他赶回家,他肯定会不高兴和我告状的。他说得很严重,好像天塌了,我又帮不上他什么忙,这几天一直想着,心里担心,才问你的……”   辩解到最后,又是替自己辩解,她越辨越心虚,也不知她心虚什么,既然不知道,那就没什么可心虚的,于是薛冲又放大了声音:“你不会和他为难的吧?你说你没对他做什么,你以后会做些什么吗?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和你碰上,肯定是他死得比较难看,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步琴漪走近,弓着背,脸逼到她的脸上,注视着她,已不见一点怒色,但光是被他看着,她就受不了。好厉害的一双眼睛,他的眼睛薛冲只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见第二次时,又是这样近的距离。   步琴漪开口问:“这几天想了很多次摆歌笑?很担心我会害他?”   薛冲抿着嘴唇,不知为何,她又有点想哭,步琴漪不能这么看着她,她受不了这个。   “冲姑娘,念旧情,是好事啊。”   步琴漪垂下眼睛,轻笑道:“不过我不保证以后。他向公仪心公仪爱打听我的消息,我和公仪兄弟恩仇未解,所以你要是不希望摆公子得罪我,就劝他一句,不要再做类似的事,以免带累你啊。”   最后一句他说得虚无缥缈,薛冲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看来日后要是真起了冲突,步琴漪是绝对不会看在她的面子上放过珍珠的。   他拿起洞窟前的伞,朝她伸出手:“走吧。”   伞下的真容一瞬而过,再抬起伞面,已是暮雨的脸。薛冲闹了一夜,筋疲力尽,很是乖巧地抱着小狗崽跟着他往前走,就算他要把她带到断崖下,她也会毫不怀疑地跟着走。   薛冲渐渐看到陌生的建筑,这楼简直像高山上飞来的,慢慢走上去,回首能看到天都剑峰之前她所有去过的楼阁。   她踏上木板,有尖刀飞到足尖处,她猛地缩住脚,抱着狗往步琴漪身后躲,步琴漪吹起一段口哨,哨音悠扬,曲调奇异,飞尖刀的人打了个哈欠,又没声音了。   “是我师兄。这里是掌门所居住的地方,无人看管,你可以自寻地方休息,明日铁胆来找你。”   步琴漪替她推开了随便一间门,屋子里有些灰尘,但还能睡人,薛冲没再轻举妄动,乖乖上床,临别前很小心翼翼地说:“我会忍耐的,不会给你再添麻烦了……”   步琴漪离别的背影一怔,便回头道:“你不是麻烦。”   他转身又道,“别这样说。说了不会让别人对你更好,起码我不会。”   薛冲眼睛睁得溜圆,困惑不解又恋恋不舍地看着他。她抱着睡觉的小狗困得不行,但还坚持陪着她。   这个样子,难道这会又是更在意他了?薛冲此人风一阵雨一阵,出乎人意料。譬如今夜她问摆歌笑,真叫他万分意外。   步琴漪轻声道:“我等你睡了再去见师兄,睡吧。”   薛冲眼皮一合,想偷摸睁眼目送他背影走,可他在她房前规矩坐下,脚边放着他的伞和扇子,手中多了个竹筒,专心地转着竹筒,仿佛里面什么玄机。   被抱上山的小狗呜咽一声。薛冲扛不住铺天盖地的睡意,眼睛一闭,立马睡着了。 第35章 新仇旧恨   薛冲第二日起来,还没睁开眼睛,就听到房间里有瓷勺碰瓷碗的声音,她翻了个身,便看到一个陌生男子坐在她床头,执着地刮一碗玉米糊糊的碗底。 男子看她醒了,很惊奇地呦了一声:“不多睡会吗?眼睛疼吗?” 薛冲懵懵地看他:“不疼了。” “那琴漪给你的药很有用啊,也是,琴漪最会照顾瞎子了。”男子把旁边另一碗玉米糊糊递给她,“随便对付一口吧。对了,我是薛若水。” “一会把碗洗了啊。”男子施施然离去,薛冲端起玉米糊糊,试着舔了口碗,甜的。她看向床上的小狗,很乖,没乱拉乱尿,昨夜它也累坏了,正呼呼大睡。 她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挖着粘稠的糊糊吃,眼看薛若水进了雪地,很熟练地把门前种的菜扒拉到背篓里,昨夜夜太黑,她竟没看见门口还有菜地。 薛若水是掌门的伴侣,想来这里就是掌门的住所,所谓一览众山小,高处不胜寒,但两位都过得像她在村子里似的,种了许多萝卜白菜,早饭更朴素,一碗热玉米糊就打发了。 她一口一口地吃下去,又拿毛巾擦了擦脸,便一头将脸拱向床上的小狗,步琴漪显然是又不告而别了。 她的肠胃被玉米糊浸泡暖和了,脑子转了起来。昨夜步琴漪的警告句句入耳,他明确敲打了,此后便绝不能冲动。 薛冲又在床上腻歪了一会儿,胃是热的,心是冷的,她一厢情愿地依赖着步琴漪,把自己当个人物,还问他珍珠的事,果然惹了他不高兴,山路千回百转,狐狸的脸色千变万化,但再傻她也懂得看什么时候要下雪,什么时候狐狸会哈气凶人。 说来说去,她该收心,强求反而伤了这么久的情谊和她的脸面。她本就受他恩惠许多,若是死缠烂打,那便无可救药了。 薛冲点点头,相当赞同自己,她对步琴漪的态度恭恭敬敬起来,只当是恩公了。 走远了的薛若水回来时,背了一大背篓的萝卜,手里撑了把伞,正是昨天步琴漪救她性命的那一把。白日里这伞就不是金光灿灿的,而是黯淡的铜金。 薛若水放下背篓,就关上了门,伞被他搁在门边,他忽转头问道:“你是怎么想到姓薛的?” 薛冲连忙道:“…   薛冲第二日起来,还没睁开眼睛,就听到房间里有瓷勺碰瓷碗的声音,她翻了个身,便看到一个陌生男子坐在她床头,执着地刮一碗玉米糊糊的碗底。   男子看她醒了,很惊奇地呦了一声:“不多睡会吗?眼睛疼吗?”   薛冲懵懵地看他:“不疼了。”   “那琴漪给你的药很有用啊,也是,琴漪最会照顾瞎子了。”男子把旁边另一碗玉米糊糊递给她,“随便对付一口吧。对了,我是薛若水。”   “一会把碗洗了啊。”男子施施然离去,薛冲端起玉米糊糊,试着舔了口碗,甜的。她看向床上的小狗,很乖,没乱拉乱尿,昨夜它也累坏了,正呼呼大睡。   她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挖着粘稠的糊糊吃,眼看薛若水进了雪地,很熟练地把门前种的菜扒拉到背篓里,昨夜夜太黑,她竟没看见门口还有菜地。   薛若水是掌门的伴侣,想来这里就是掌门的住所,所谓一览众山小,高处不胜寒,但两位都过得像她在村子里似的,种了许多萝卜白菜,早饭更朴素,一碗热玉米糊就打发了。   她一口一口地吃下去,又拿毛巾擦了擦脸,便一头将脸拱向床上的小狗,步琴漪显然是又不告而别了。   她的肠胃被玉米糊浸泡暖和了,脑子转了起来。昨夜步琴漪的警告句句入耳,他明确敲打了,此后便绝不能冲动。   薛冲又在床上腻歪了一会儿,胃是热的,心是冷的,她一厢情愿地依赖着步琴漪,把自己当个人物,还问他珍珠的事,果然惹了他不高兴,山路千回百转,狐狸的脸色千变万化,但再傻她也懂得看什么时候要下雪,什么时候狐狸会哈气凶人。   说来说去,她该收心,强求反而伤了这么久的情谊和她的脸面。她本就受他恩惠许多,若是死缠烂打,那便无可救药了。   薛冲点点头,相当赞同自己,她对步琴漪的态度恭恭敬敬起来,只当是恩公了。   走远了的薛若水回来时,背了一大背篓的萝卜,手里撑了把伞,正是昨天步琴漪救她性命的那一把。白日里这伞就不是金光灿灿的,而是黯淡的铜金。   薛若水放下背篓,就关上了门,伞被他搁在门边,他忽转头问道:“你是怎么想到姓薛的?”   薛冲连忙道:“那时掌门拿错了籍册,是思危剑盟的名单,我看到薛字在最上面,很气派,就用了。”   薛若水嗯了一声:“挺好的,你叫冲冲,我叫若水,大水冲了龙王庙,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薛冲腼腆道:“嗯。”   薛若水盘腿坐下,也是胳膊支在膝盖上,和步琴漪昨夜动作一模一样,他们是师兄弟,当然动作仪态会很像。品位也那么像,步琴漪在这位面前,年纪还是轻了一点,估计这位也是上等狐媚,否则怎么能蛊惑公孙掌门呢?   上等狐媚说话了:“吃完了么?”   “吃完了!我现在就去洗碗。”   “好,记得把灶火灭了,要是方便,帮我把柴火也劈了啊。”   薛冲干了半日的活,铁胆笑嘻嘻地赶来了,见了薛若水,很是规矩地行了个礼:“见过薛师兄!”   薛冲唬了一跳,还以为是照镜子。听风楼的人皮面具就算是仿作,也够以假乱真的。她和铁胆的区别也就是她的头发比他乱。   薛冲和铁胆对视,铁胆啧啧啧了几声:“没我,你早就被赶出天都了!”薛冲心里不快活,但还是感谢他,铁胆又哼了几声,直到背后赶来的王转絮拧住他的耳朵:“少说废话了。”   铁胆一面撕自己的脸皮,一面龇牙咧嘴道:“薛师兄,那个公仪蕊脑子不大好!”   薛冲“啪”地砍断木柴,焦虑地回头,凝神细听。   王转絮背着手,道:“公仪蕊说是他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且他冤枉了你,理应受罚。执法长老说既然是误会,便无需受罚,可他将一定让人鞭得鲜血淋漓,又跪在了剑堂里,决心跪三天三夜,以效天都律法。”   就这么几句话,薛冲已能想象当时情景了。追根究底,众人兵荒马乱这一夜,都是因为她罢了。   王转絮的眼神落到她脸上,又转开了:“他的两个哥哥曾逼薛师兄剜眼离开师门,弟弟风骨不同,为人两极,也是怪事。”   铁胆大吃一惊,嘴巴大得能吞个鸡蛋,再顾不上嘲笑薛冲,差点扑过去追问薛若水是怎么一回事。   但薛若水气定神闲:“我先叛逃师门,我答应了师父挖眼睛,不过是我耍小聪明,留了一只眼睛,想混过去。星派的公仪心公仪爱发现我动的手脚,找上门来,我不得已再挖一眼,从此双目失明。原本就是我背信弃义,怨不得旁人。”   王转絮长长地哦了一声:“少主说他因此和公仪兄弟结下大仇。”   王转絮说话拖个委婉的小尾巴,边说边动脑袋,薛冲就在她九转十八弯的语调里晕头转向。   薛若水倒是坦白:“琴漪啊……他拼尽全力想帮我保住右眼。他那时年少头一回见识楼中日月星派内斗,焦头烂额,周旋不得,兼之公仪兄弟一力煽风点火,追杀我的人数空前增多。且他从小在长辈庇佑下长大,结交朋友脾性古怪,自诩八面玲珑,可事与愿违,那震惊憎恨,便更添一层了。”   薛冲垂头丧气又焦虑不安,她一斧头劈向柴木,浑身抖了抖。   王转絮耸肩:“天都寒不能语,夜不能歇,昨夜在弟子屋舍蹲守,听了不少呜咽之声,比之丹枫,并不输多少。江湖刀戈几时休呢?思危剑盟……”   薛冲在他们探讨声中站起身,拱了一拱手,便自请离去,她给人家添了这么多的麻烦,自然没脸多待。   铁胆瞪着大眼睛看她,忽从袖中抛出一个蜜橘:“哼。”   薛冲抱着小狗和蜜橘就急匆匆地下山了,并不见睡了一早上的步琴漪拖着睡袍打着哈欠从房中出来,铁胆殷勤地剥好橘子给他,步琴漪摸狗一般把他从头到尾撸了一遍,便落座师兄对面,听了一脑袋的公仪蕊,长久未语。   师兄眼盲,袅袅铁胆均不会下棋,他独自下棋自娱自乐,他举棋不定,棋子声忽噼里啪啦全落在盘上,就如同薛冲此时的脚步声踩在山道上。   薛冲抱着小狗在山路上急哒哒地跑,绝非步琴漪执棋子的仪态不好看,而是她坐不定,她心里想着那一句:“他将一定让人鞭得鲜血淋漓,又跪在了剑堂里,决心跪三天三夜,以效天都律法。”   公仪蕊…… 第36章 新欢旧爱   公仪蕊醒来时已是下午,日照西斜,晚霞如青红淤紫,照进负雪天南阁,落在他伤口上,一片红艳艳的触目惊心。他身旁淅淅索索老鼠偷灯台般的响动,他想要起身查看,但没有一点力气,只伏在床塌上,静静地睁着眼睛。   旁边一只素白的手腕伸手递水给他。   公仪蕊沙哑道:“多谢。”   薛冲站在负雪天南阁外,焦虑后悔一时全席向心头,痛悔不堪。   据同屋舍的师姐们和铁胆说的话,薛冲依稀拼凑出昨夜的事,小师叔披雪提灯前来,浑身寒气,可薛冲发了通脾气就很快回来了,都呼呼大睡了,小师叔看到躺在床上的薛冲,已呆若木鸡。薛冲还跳起来和他顶了几句。   小师叔连说几声:“是我错是我错皆是我错。”说罢他拂袖离去,很快就自戒自罚,鲜血淋漓。后山弟子前来禀报时,这事已经了结,他们看着铁胆装作的薛冲,认了半天,没在她脸上看到伤口,就离开了。   薛冲抚摸她自己的脸,后山弟子思路是对的,她的脸被山风割出数道裂口,而山洞里步琴漪往她脸上抹的那些药物,当时让她痛不欲生,事后证明是极难清洗的化妆之物,她拿清水搓,根本搓不掉,反而疼得厉害。   只能等它自己慢慢掉,这是步琴漪留给她的印记,三五天这些印记就会消散。   而步琴漪又真的很会照顾瞎子,她的眼睛没事了。   薛冲皱眉,说好不想步琴漪,她就再也不想。   究竟是因着愧疚,还是因着移情别恋的蹊跷念头,总而言之,薛冲主动请缨照顾公仪蕊,殷疏律松了口大气。   没人敢劝公仪蕊,他辈分高性情怪,才从后山出来没几天,就连殷疏寒的死讯也是殷疏律踌躇了几天才旁敲侧击告诉他,公仪蕊难缠得很。   殷疏律大大地夸奖了薛冲一番:“不计前嫌,近年来天都弟子风范过人。”   正见了公仪蕊,薛冲端茶倒水,一声不敢吭。   床上虚弱的公仪蕊五官长得和他的哥哥们并不相像,他的眉毛更直,鼻骨更高,嘴唇也不像哥哥们一般上翘,他侧躺着,身上的伤口散发出近似兽的气息,眉骨的投影把他本就忧虑的神情压得更实更重,他闭上眼睛,睫毛一颤道:“是我不好。”   薛冲不知说什么是好。坦然承认是万万不可,一来她要留在天都,二来她认错是背叛步琴漪一片好意。   但公仪蕊的身躯躲藏在衣物下,身上的每一道绽开的伤口宛如会呼吸的双唇,急于说些什么。   心中五感杂陈之际,公仪蕊睁开了眼睛,又是那副不关己事很困惑的平淡腔调:“公仪蕊在双鱼盘时,也曾惹是生非。公仪蕊有一次摔碎了祖父钟爱的彩瓷,被父亲打骂罚跪,他被吓坏了,竟然吓得高烧不起,两个哥哥聚在他床边,也如同你一般,递水喂药。”   “公仪蕊离开双鱼盘已十五年了。我一时记得父亲母亲已去世,又一时记得母亲站在山路上朝我招手,她的面孔一时如昨日清晰,一时又已全然模糊,她旁边拉车的马在排粪,竟然在脑中纤毫毕现,我甚至还能闻到那股味道。”   “十二年……是十二年。公仪蕊不见母亲已有十二年,母亲不记得我了,她如今见了我,一定认不出来我了。”   公仪蕊的脸照旧平静,眼眶中流下的泪是让他困惑的咸水,他看向薛冲,忽有表情,竟是笑容:“我昨日看到的兴许是拖曳着病身闯后山的我自己,也兴许是个毛贼。是我错,都是我错。”   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薛冲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他捧住了脸。薛冲止步,震惊地看着他,他捧住她的脸的姿态一如三年前。   他先前松散的回忆是展开的扇,他已把自己收了起来,冰凉坚硬的扇骨使他支立:“你不计前嫌来照顾我,可我差点冤枉了你。你希望我如何报答你呢?”   薛冲混乱地呼吸着,混乱之中她庆幸她请缨来照顾公仪蕊了。他踏马从她贫瘠的十六岁呼啸而过,看到因迷路而流泪的她,夕阳金光辉映下,他的笑容从未磨损。远在见到步琴漪之前,微笑的公仪蕊就一直存在她听说的江湖之中。   两人一高一低互相对视时,蜡烛融化在铜台上,薛冲轻声道:“没什么可报答的。”她迟疑着是否要承认她的过错,自此下山了却这一段烦恼,迷迷糊糊之际,眼睛忽看到桌上一把铁扇子,面色大变,惊惧交加,立刻清醒过来,“师叔!”   有人推开门,步琴漪端着药和纱布笑吟吟走进来:“知命兄。哦,冲冲你也在这?”   薛冲张口结舌,什么承认过错的心思也没了,她先前是幻想过二男同居一屋,但都是她不成体统的春梦,她看到这两人面对面坐着,自如谈话,便发觉她既不多情也不潇洒,只有一种舞弊被抓的悚然灭顶感。   “你们认识的吗?”薛冲发问道。   步琴漪柔和笑道:“我认识知命兄,是在三年前我短居天都时。”   公仪蕊神情迷惘:“似有印象,那时我身体已很不好了。”   “比如今活泼很多。”步琴漪道。   薛冲竟然成了局外人,两人自顾自叙旧,薛冲才知道公仪蕊的另一个名字是殷知命,他的师兄叫殷乐天,是因为做殷疏寒的儿徒才取的。   薛冲斗胆问道:“那后来怎么不用这个名字了?”   公仪蕊木讷摇头:“我是不是恨过师尊呢?”   步琴漪意味深长道:“我是第一次知道你在上山前,叫公仪蕊。”   薛冲浑身被针扎了一般不舒服。她联想起公仪兄弟和薛若水的争斗,又看着步琴漪给公仪蕊换药时的陌陌温柔和依依旧情,只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是肉麻,而是惶恐。   公仪蕊什么都不知道。   那旁人看她被步琴漪的言语蛊惑,不也是这个心情吗?想到这,竟能理解当时珍珠的愤怒不平了。珍珠跃跃欲试保护她,却被她断然拒绝。此时她亦想保护公仪蕊,只缺一个合适的立场。   让公仪蕊叙旧真是为难他,他和步琴漪说不了两句,他就转向了薛冲:“你们姐妹的事,我听说了。我的师父是殷疏寒,她的师父是殷疏律座下的一个无名之辈。然而她闯荡后山的岁数和我一样,足可见她能成大器。”   薛冲一时愤怒一时嫉恨一时失望,但她没说什么。   步琴漪端起茶杯,眼睛睇着薛冲:“若是难过,我想,不必再学。随便哪个门派,我都可以把你塞……”   公仪蕊强撑道:“我可教你学剑。”   薛冲一震,猛地抬头:“什么?!”   步琴漪取扇子的动作顿住,扶起再难强撑的公仪蕊,他咳嗽着,跪坐在薛冲面前:“但你是公孙掌门看上的人,我想,你甚至比她更强。鹤颉我没见过,但你……不计前嫌,心胸宽广,想必不会步我后尘。天都新人齐头并进,是好事。”   他苦笑道:“新人剑训庸碌,你若信得过我,就随我学剑。”   薛冲只愣盯着他,几句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的实话几欲冲出嘴边,但还是停留在舌尖。她不能说,也不该说。不为旁人,为了公仪蕊的精神,也不应该说。   步琴漪的目光扫过来:“知命兄身体并不好,冲冲你不多做考虑了吗?”   “九雷岛的大小姐与我很熟,我可以为你引荐。净山门的长歌长老燕山景与我亦有交情,给你添个弟子坐席不是难事。”步琴漪轻声道,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薛冲注视着这两张面孔,心中迷迷荡荡,时而有棋子落地声,她忽得惊醒,疑心那是步琴漪的声音,但定睛一看,步琴漪沉默微笑着,不过是公仪蕊在笃笃敲着石板,脸上是幼童空耗时间的执着与无聊。   她镇定道:“我……想要留在天都学剑。”   公仪蕊点了点头:“好。”   步琴漪回头看薛冲:“冲冲,我和你说件事,你出来,好吗?”   作者的话   老石芭蕉蕉   作者   05-23   前两天有读者安利了《珠玉》,已经美美循环上了~黄霑和鲍比达合作的《断情殇》我也感觉很合适书里不少情景,很好听…… 第37章 移情别恋   薛冲告别公仪蕊,和步琴漪漫步于天都的山道上,俯视时能看到天道那些美丽剑堂的暗影,雪落在剑堂上,屋檐苍白,就如同这些黧黑群山长出的牙齿。 犬牙交错,她是在百年巨兽的口中行走,不怪她走得如此艰辛,又是如此痛苦。 步琴漪默不作声跟着她,他忽然指了指后山中的一座:“鹤颉就在那里。” 天都廊下的铃铛做得有意思,里头的铃舌全是形态各异的剑,当年煊赫,什么都有巧思,步琴漪拨动铃舌,一声脆响。 薛冲坐在廊下,避开步琴漪的所有目光。她对他感到很迷惑,发自内心地无法招架,她简直想伸出舌头舔他一口,越是不堪越能占有,但是根本不能占有,所以宁愿眼不见心为静。 步琴漪闲情雅致颇丰,他拿那些铃铛奏出简单的宫商角徵羽,他很干脆道:“公仪蕊不了解你。” “难道你很了解我?”薛冲很直白地顶回去。 “你想要我了解的事,我都了解。你不想要我知道的事,我也略知一二。”步琴漪折断红梅,递给薛冲,“你应该不希望我说出来。” 薛冲挥开红梅花:“少装腔作势!你说吧,我不怕你说!” 步琴漪困惑地皱眉,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你再这样,我会误会你见色忘义,怎么小师叔刚说要收你为徒,就不耐烦和我说话了?昨天晚上不是还说要报恩?” 薛冲沉默片刻,又直白道:“这事我一会和你说,你先说说,你了解我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步琴漪轻轻贴近她的耳朵:“潭颜修说……”薛冲听到这个名字心头一颤。 “你母亲之所以不大喜爱你,是因为你四岁时曾将妹妹踹下山崖,你妹妹那时也就两岁。” 步琴漪的声音像一团烟雾,缓缓地离开了薛冲。 她愣在原地,想狡辩,但又听到步琴漪慢腾腾道:“潭颜修说,你母亲自此后断定你生性卑劣好妒,因而冷着你远着你,只希望你自生自灭,不要沾染她和鹤颉分毫。” 薛冲瞪着大眼睛,问道:“你和他说话了?” “黑水潭家潭愚人上山时和他见了一面,我在梁上偷听。”步琴漪说得坦荡。 “你相信了?”薛冲又问道。 步琴漪起身把蹦跶出屋子的小狗抱起来…   薛冲告别公仪蕊,和步琴漪漫步于天都的山道上,俯视时能看到天道那些美丽剑堂的暗影,雪落在剑堂上,屋檐苍白,就如同这些黧黑群山长出的牙齿。   犬牙交错,她是在百年巨兽的口中行走,不怪她走得如此艰辛,又是如此痛苦。   步琴漪默不作声跟着她,他忽然指了指后山中的一座:“鹤颉就在那里。”   天都廊下的铃铛做得有意思,里头的铃舌全是形态各异的剑,当年煊赫,什么都有巧思,步琴漪拨动铃舌,一声脆响。   薛冲坐在廊下,避开步琴漪的所有目光。她对他感到很迷惑,发自内心地无法招架,她简直想伸出舌头舔他一口,越是不堪越能占有,但是根本不能占有,所以宁愿眼不见心为静。   步琴漪闲情雅致颇丰,他拿那些铃铛奏出简单的宫商角徵羽,他很干脆道:“公仪蕊不了解你。”   “难道你很了解我?”薛冲很直白地顶回去。   “你想要我了解的事,我都了解。你不想要我知道的事,我也略知一二。”步琴漪折断红梅,递给薛冲,“你应该不希望我说出来。”   薛冲挥开红梅花:“少装腔作势!你说吧,我不怕你说!”   步琴漪困惑地皱眉,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你再这样,我会误会你见色忘义,怎么小师叔刚说要收你为徒,就不耐烦和我说话了?昨天晚上不是还说要报恩?”   薛冲沉默片刻,又直白道:“这事我一会和你说,你先说说,你了解我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步琴漪轻轻贴近她的耳朵:“潭颜修说……”薛冲听到这个名字心头一颤。   “你母亲之所以不大喜爱你,是因为你四岁时曾将妹妹踹下山崖,你妹妹那时也就两岁。”   步琴漪的声音像一团烟雾,缓缓地离开了薛冲。   她愣在原地,想狡辩,但又听到步琴漪慢腾腾道:“潭颜修说,你母亲自此后断定你生性卑劣好妒,因而冷着你远着你,只希望你自生自灭,不要沾染她和鹤颉分毫。”   薛冲瞪着大眼睛,问道:“你和他说话了?”   “黑水潭家潭愚人上山时和他见了一面,我在梁上偷听。”步琴漪说得坦荡。   “你相信了?”薛冲又问道。   步琴漪起身把蹦跶出屋子的小狗抱起来:“真或不真,假或不假,于我没有意义。”   “怎么会没意义?!”薛冲脱口而出大怒道,“是真的!我嫉妒她的衣服比我鲜亮,嫉妒她更得母亲的宠爱,我嫉妒她吃西瓜都能拿没有籽儿的那一瓣!我恨死她了,我希望她死!”   薛冲的暴怒喊声,随雪花一起飘荡在人间。步琴漪伸手接住一片雪花,他微微蹲下身,和她平视:“所以公仪蕊不了解你。我知道你的爱和恨,我知道你上天都是为了超越妹妹,我送你上天都也是为了让你梦想成真。后面怎么样,就是你的造化。”   薛冲抹了一把眼泪,刚要擤鼻涕,步琴漪的帕子就递过来了,薛冲看着那方帕子愣神,猛地把它打掉了。   步琴漪了然笑道:“苦究天都霜降雪飞剑,究竟是传习大统,还是贻误一生,并没有定论。即使做到了掌门之位,也未必敢说自己武功天下第一。这是剑道不同决定的。”   “在天都剑峰多数人只是蹉跎一生。与丹枫山庄少年们尚未悟道就身死剑道,是两个极端。孰优孰劣,武林盟已经做出选择了。”   步琴漪再次把帕子递给薛冲。   薛冲不接,闷声道:“我想试试小师叔。他说要教我学剑,我未必不能超过鹤颉。”   “知命兄,他自己都半疯半癫了,他怎么让你走他的老路呢?”步琴漪怜悯道,“不是人人都该坚持修习冬影和霜降雪飞剑。若目标是赢过鹤颉,该早下天都。”   步琴漪再次靠近她:“我可使你赢过鹤颉。”   “我可使你今年内就赢过鹤颉。”   薛冲不理他,急着抱着小狗进入屋舍,这里太冷,她的脑子都冻僵了,转不动了。   步琴漪紧随着她,时而在前,时而在后,飞起的金色系带时而拂到薛冲脸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木樨花香扑面而来。薛冲避开脸。   步琴漪咳了一声,很是伤感道:“公仪蕊是正人君子?看不上我这个卑鄙小人了?”   又是这样熟练的腔调,第一次听很新鲜,后面却总觉得这人严防死守,难以接近,且目的不纯。   薛冲闷声道:“正人君子谈不上,只觉得他十分真诚。我愚笨,只能看懂真的东西。”   步琴漪没听见般,继续道:“可卑鄙小人有天下最毒的毒药,可以杀光鹤家所有人。”   “无色无味,可使鹤颉还智成三岁孩子。”   薛冲顿住脚步了。   步琴漪背着手,雪落在他脸上,成就靓丽脂粉,他抬起睫毛,笑了:“有兴趣听听吗?”   薛冲摇头:“有件事没和你说,我受你恩惠太多,所以不大好意思说。”   “说呀。”   “你先保证不要生气,我怕你听了生气,把我杀了。你那个三岁的毒药,不要用在我身上,这能保证吗?”薛冲缩了缩脖子。   步琴漪鼓励她:“尽管说吧。”   “其实我……我很喜欢公仪蕊!我想学武也全是因为他。”薛冲叹了口气。   她是真心实意的:“他提出要我跟他学剑,简直是天赐良机!我又惊又喜!所以你说的计谋,我暂时用不上。”   许久的沉默,步琴漪一直没有回头。   “什么时候的事?”步琴漪转头问道。   “见他第一眼。”薛冲老实交代。   步琴漪抿了抿嘴唇,连声道:“很好、很好、很好。”   步琴漪的扇子在手里敲来敲去,他笑呵呵道:“那我也不必挂怀五日之前,洞房花烛,薛冲姑娘在我脸上落下的吻。”   薛冲呆住了,一时所有的血都冲到脸上:“那,那是我喝多了。”   步琴漪连连点头:“自然罢休!我因此很是愧疚,既然姑姑娘这么说了,步某自然打消顾虑。”   “天地之间情感来如风去如电,我这就是庸人自扰了。”   薛冲听他都这么说了,那就不好再说别的了。都过去的事了,他不在意就好。不过她又想,他既然不在意,能给她亲第二口吗?   薛冲决定一心一意,所以道:“小师叔古板又严肃,大概不好追求,我怕吓到他,还请少主为我保守秘密。”   步琴漪呵呵笑了:“好呀。这条消息少说也值五金,别人不出钱,我是不卖的。”   “步某收获颇丰。”   步琴漪这么说着,但解释道:“那夜醉是真醉。路春山玩笑过火,我已罚过了。”   薛冲不解其意,真醉也罢,假醉也好,反正她的心回到了公仪蕊身上,这也算拨乱反正吧。   步琴漪道:“我是想好好道别的。”   嘴长在步琴漪身上,他想怎么说都行呗,薛冲想着,但她又问:“若能道别……你会对我说些什么?还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步琴漪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我想说什么,还重要吗?”   薛冲嗯了一声:“那确实。”   步琴漪听她不接话,所以提醒道:“我只是怕你说气话。”   “不是气话。他是我想上天都学剑的理由。”薛冲说得很真挚,“当然我也想赢鹤颉。但想赢鹤颉这目标让我痛苦,如果是为了公仪蕊,那就是梦想成真,会让我快乐。我不想痛苦。”   “少主,我能有今天,真的都多亏了你。不是你,我见不到他的。”薛冲说着,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步琴漪听她真挚感谢,又看她害羞地扭过了脸,竟然词穷。不错,是他一手把她送上天都的,不是他,她见不到公仪蕊,自然不会有今日。不错,她一句都没说错。   他回神凝望她:“好呀好呀,既然不是气话,那想必是很喜欢了。我知道了。”   “那既然冲姑娘从未对步某有情,步某有几件事要说清呢。”   “你说。”   “一来冲姑娘说我女人很多,这是从没有的事。你怎么这么想我呢?”   薛冲别过头:“你很会蛊惑女人,有时候……很可怕。”   “怕什么?怕喜欢我?那冲姑娘肯定没有这烦恼了。”他笑道,“我进听风楼很晚,我没有女人。”   他笑吟吟道:“若听风楼需要我出卖色相换消息,那听风楼离关门大吉也不远了。”   薛冲看他笑,也笑了:“那是少主你天赋异禀,天生会蛊惑人。”   步琴漪摆摆手:“冲姑娘不是也没蛊惑到吗?”   薛冲点头:“这确实是的。冤枉你了,对不起。”   他又道:“二来,鹤家的事疑点颇多,我已着手在查。我一定能给冲姑娘你带来惊喜。”   “我不是公仪小师叔那样的名门君子,所以,冲姑娘若要走旁门左道,可尽情地来找我。”   步琴漪把一枝红梅放到薛冲手里,睫毛一掀,道:“如果现在就要开口……”   薛冲不待他说完,点了点头:“行,咱再说吧。小师叔刚睡着,我去药室看看有没有镇痛消炎的药物。”   目送她的背影在山道上离开,步琴漪深吸一口气,最后的笑容已维持不下去,他忽道:“小心,那边的路不好走!”   薛冲头也不回,挥了挥手,表明她听到了。   看到那枝摇摆的红梅,却看不到她的脸,步琴漪些许愤怒,些许不敢置信,又些许侮辱在心头,仿佛他犯了什么错被识破了。   作者的话   老石芭蕉蕉   作者   05-24   今天到奶奶家喂鸡,鸡真是能提供情绪价值的生物,明明就给了点剩饭,但是一拥而上,把我包围,那一刻我觉得我是世界之王。 第38章 清心正音   薛冲自然也不是不好奇步琴漪说的什么惊喜,或是鹤家的什么事,纯粹是顾不上。 她已是焦头烂额,拆了东墙补西墙了,躺在天都的床上,累得眼睛发直。 步琴漪这等人物说话委婉曲折,态度反复无常,似是对谁都相当温柔。 公仪蕊的反复又是冰火两重天似的离奇,她在他身上找到一丝一缕天都少年的影子,来之不易,便视如珍宝。 她感到困惑,春天还没来,她泡在荡漾的春水里,已快泡浮囊了。 同样感到困惑的还有薛若水。薛若水睡到一半,床边挤上来一个失意的人,那么大的长条人了,还要跟他挤一床,薛若水感到相当嫌弃。他迷糊道:“你还不走?不是很多事要忙?” “有桩事,想不通。”步琴漪声音闷闷的,像是冻坏了。 “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人。” “冲冲?”薛若水换了个睡姿。 步琴漪枕着师兄的枕头,面无表情道:“师兄昔年告诉我,探子来去如风说的不是轻功,而是感情收放自如,我想,我一向恪守此道。” 薛若水答应着,而步琴漪困惑道:“她依赖我,我不觉得好。她不依赖我,我也不觉得好。我懊悔管她,也懊悔不管她。管了又管,说不明白。我想个没完,想不通。” 他真是问错了人,薛若水固然对他说过那些话,但他压根没有遵守。 薛若水想,莫非江湖少年们都是这么糊涂又无聊,他嘟囔着出馊主意,“她亲你一口,你再试试呢?” 步琴漪笑了一声:“师兄怎知她没有呢?” 他睁眼思虑着,仿佛手持把刮刀,一层层地刮自己的五脏六腑,刮到尽头,他轻轻呸了一声,便算吐出了他的酸妒心事。 薛若水迷糊翻身又睡了,早晨摸到步琴漪的存在,想起他昨夜焦躁的声音,便要解慰他,而步琴漪的声音又快又密:“师兄,我真的可以让思危剑超越万钧,成为百年来最抢手的一把剑!” 原来是在想这个,估计刚做的梦里都在想。 薛若水摇头道:“你自己的事,怎么会想不通?” 步琴漪轻声道:“海外仙株……王玉兰草……西原胡笳……”他的声音几未可闻,但目光炯炯,脸贴着床榻,一派热忱。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自…   薛冲自然也不是不好奇步琴漪说的什么惊喜,或是鹤家的什么事,纯粹是顾不上。   她已是焦头烂额,拆了东墙补西墙了,躺在天都的床上,累得眼睛发直。   步琴漪这等人物说话委婉曲折,态度反复无常,似是对谁都相当温柔。   公仪蕊的反复又是冰火两重天似的离奇,她在他身上找到一丝一缕天都少年的影子,来之不易,便视如珍宝。   她感到困惑,春天还没来,她泡在荡漾的春水里,已快泡浮囊了。   同样感到困惑的还有薛若水。薛若水睡到一半,床边挤上来一个失意的人,那么大的长条人了,还要跟他挤一床,薛若水感到相当嫌弃。他迷糊道:“你还不走?不是很多事要忙?”   “有桩事,想不通。”步琴漪声音闷闷的,像是冻坏了。   “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人。”   “冲冲?”薛若水换了个睡姿。   步琴漪枕着师兄的枕头,面无表情道:“师兄昔年告诉我,探子来去如风说的不是轻功,而是感情收放自如,我想,我一向恪守此道。”   薛若水答应着,而步琴漪困惑道:“她依赖我,我不觉得好。她不依赖我,我也不觉得好。我懊悔管她,也懊悔不管她。管了又管,说不明白。我想个没完,想不通。”   他真是问错了人,薛若水固然对他说过那些话,但他压根没有遵守。   薛若水想,莫非江湖少年们都是这么糊涂又无聊,他嘟囔着出馊主意,“她亲你一口,你再试试呢?”   步琴漪笑了一声:“师兄怎知她没有呢?”   他睁眼思虑着,仿佛手持把刮刀,一层层地刮自己的五脏六腑,刮到尽头,他轻轻呸了一声,便算吐出了他的酸妒心事。   薛若水迷糊翻身又睡了,早晨摸到步琴漪的存在,想起他昨夜焦躁的声音,便要解慰他,而步琴漪的声音又快又密:“师兄,我真的可以让思危剑超越万钧,成为百年来最抢手的一把剑!”   原来是在想这个,估计刚做的梦里都在想。   薛若水摇头道:“你自己的事,怎么会想不通?”   步琴漪轻声道:“海外仙株……王玉兰草……西原胡笳……”他的声音几未可闻,但目光炯炯,脸贴着床榻,一派热忱。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自作自受,因果循序。我未出世,难以勘破因果,因此不能跳出循环,我今日使思危声名渐起,便已做好被各方威胁永无宁日的准备,但只要听风楼屹立不倒,我便绝没有遗憾。”   这话他早就说过,薛若水是听第二回 了。只是听了王玉兰草,皱了皱眉:“这不是兰家的姑姑们吗?”   “是啊,丹枫兰家的武学天残地缺,男子修习了短命,女子压根不能修习。”步琴漪悠着手里的玉佩,“但不代表她们不能看,不能教。她们选出来的那个人,我拿到手了。”   步琴漪愉快地吹了声口哨。   说到这里,步琴漪爬起来,坐在床上,荡悠着他的脚,快乐道:“若我真大有作为,我一定逼着公仪兄弟把他们的眼睛挖出来。”   薛若水问:“你怎么比我还恨?”   步琴漪执着道:“若无他们煽风点火,我兴许可以拦住伯父,师兄你就不用离开听风楼,即使离开,也无需受剜眼之苦。”   薛若水摇头:“即便没有星派,我擅离职守,一时犯下大罪,楼主没有包庇我的理由。”   步琴漪闭目:“不。”   他忽睁开眼睛:“我第一次知道,殷知命是公仪蕊。我见过他,一起玩过。他带我喝牛骨汤,我还他金错刀。他带我见山中巨佛,我还他玉琼瑶。”   他晃晃悠悠的玉佩停了:“知命兄是公仪蕊?公仪蕊是殷知命?”   他喃喃自语,不敢置信地确认着。   “他为什么不再叫殷知命了?”   薛若水低声道:“他在天都很多年了,师父殷疏寒是个疯老头子,偏偏疯得很有韬略,折磨疯了好些弟子,且振振有词,妖言惑众。就连公孙她都被他骗了,最近下山去查老头子遗留下来的恶事了。她刻字传信给我,说深为震撼。人身在局中啊,不免陷入迷津。”   “殷疏寒和殷疏意轮流掌控天都,新派旧派打成一团,但殷疏意竟然在殷疏寒死后不久后去世。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同生同死,世世不休。”   “我想,是殷疏意对公仪蕊说了些什么。他弃用这个名字后不久就去了后山修炼。公孙时常去后山看望她,她的师兄们全部都……精神不大健全,这些年死的死跑的跑疯的疯,山门之中,只剩下公仪蕊了。”   “公孙上位后,废除了天都不少旧俗,比如儿徒。既做师徒又做父子,衍生之暴虐不计其数。”   步琴漪躺在床上,仰面朝天,转着换字筒:“师兄不恨他吗?他两个哥哥对你赶尽杀绝。”   “非他作恶,他一无所知。且他疯疯癫癫,我何以怪他?另外,失去眼睛于我而言,就像体验公孙前十几年的人生。”   步琴漪坐了起来,抚摸师兄的覆眼白绫:“师兄原谅,可我绝不原谅。若不报复,他们还会再害下一个!”   “你有无斩草除根石胡笳?”   “……胡笳性情憨直,心肠不坏。”   “心肠很好石胡笳霍乱武林,你不追究。”   “师兄!”步琴漪不满道,“师兄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既入听风楼,就没有所谓大义了。但我忌讳亲者痛仇者快,师兄尽可原谅,我受星派折磨的那些手下难以原谅。”   “铁心师姐至今左手不太利索。”   “前代王暮雨身死星派乱箭之下,他们全推给丹枫山庄,我不能追查。”   步琴漪的声音又冷又硬,直到说到一个人的时候,才哽咽了:“前代李飘蓬,师兄还记得吗?”   “前代李飘蓬她还是个小姑娘,有一双很大的招风耳,我笑话她耳朵都能扇子用,她追着我打,师兄还记得吗?”   “她被加以泄露机要的罪名送入书坊,她连李飘蓬三个字都写不全,她能泄露什么机要?她只是个会缩骨功会学鸡鸣狗叫的小姑娘罢了。”   “书坊那种地方……不见天日,昼夜不歇。三年了,我没有见她一面!我想知道她是不是长高了,脚长大了,给她做件新衣服,量双新鞋子,都没有办法!她……她今年才一十二岁,我承诺她,要给她包压岁钱到三十岁的。可是三年了,我没有见到佳佳一面……”   步琴漪痛苦地捂住脸叫道:“师兄!我每次见到兰夸,要叫他李飘蓬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我心里有多痛……我总想起我欠佳佳的压岁钱,她本命年,我不能给她一个大红包,她还在书坊里做转字筒。”   他的泪水从指缝里涔涔而出:“我对天下人没有大义,对手下人难道也没有侠义吗?”   “琴漪,你有情有义……”薛若水的声音被步琴漪打断,“如今又有二十四个人跟着我,我若不能保住他们,便枉为人!”   步琴漪把铁扇子展开,这铁扇子看似一个纹样都没有,细看却有细细的雕琢痕迹。薛若水一个个摸,只摸到形态各异的指纹。   他早已没有眼睛,也没有泪水,此刻却痛苦非凡,无法纾解,他焉能忘记前代李飘蓬?   步琴漪转过扇子,这一面上有铁胆一个霸道的掌印。他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我的小猴子,有和佳佳一样的招风耳。”   薛若水冷声问道:“步凌云怎么说?”   “伯父日理万机,腹背受敌。”   薛若水想,步凌云夸大其词,向二十岁的侄子示弱,简直可耻。   他忍不住提醒琴漪:“楼主毕竟是你的伯父。他对你可以网开一面。”   步琴漪冷笑,薛若水心惊。   “我不知他可以网开一面吗?我不知他是要逼我接班吗?可我不成才,他就是一次次地徇私,又有何用。”   步琴漪阴冷的笑声直听得薛若水大感陌生,他伸手抚摸步琴漪的面颊,“琴漪?”   “江湖很好玩的呀……”步琴漪斜落的眼泪落到鬓角里,“师兄以为我多事又无聊,我又能不知?但芭蕉种了,除了等雨落芭蕉,难道做衣服吗?剑铸好了,除了捅进仇敌的喉咙,难道要自己吞进肚子里吗?”   他指了指他的心:“师兄听过瓮道人的传说?”   “一个背妻子尸骨百年的妖怪。”薛若水轻声道。   “是啊,瓮道人行走海滨百年,肺腑皆空,群鸟筑巢。鸟儿们寄居时,他无事,群鸟离开时,他反而坍塌,再无力行走。”   步琴漪坐起身:“我的心是空的,没有鸟筑巢。除了拿干草填埋,我无计可施。”   薛若水忽问道:“那你若亲薛冲一口,你待如何?”   步琴漪怫然:“她是天底下最适合做听风楼探子的人,感情来去如风。”   语气之愤愤,又是原形毕露耳。薛若水品味着他的不快,佐已菊花普洱,放下杯子时,便抿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质疑:“你?”   “不过我想,我若以色诱之,未必不能。”步琴漪靠着门,伸手接过扇子,“还不到这一步,真走到这我怕不是山穷水尽了。”   他拉长本就妩媚的眼睛,做了个鬼脸,扬长而去,薛若水看不到这个鬼脸,只听到他傲慢的哼声,似乎还呸了一声。   薛若水禁不住有返老还童之感,他年轻了许多岁,琴漪更是缩回了七八岁的孩子,拉着他的衣角,恐怕此时还配了个极讨人嫌的丑表情,这上哪说去。 第39章 忙鸟乱弦   公仪蕊规矩向天都诸位长老写了调令,就把薛冲要来了,薛冲得以搬出那间鹤颉打点妥当的屋舍,搬进了一间没人认识她的屋子,同舍的女弟子三十来岁,从不出门,闭目苦修冬影心法,根本无暇管十几岁小弟子的小打小闹。 薛冲偷偷养狗,她也当没看见,却从床下拖出来一个巨大的酱坛子,里面全是腌菜,她床帐后又挂了许多腊肉,她客气道:“自由取用。”薛冲不敢取用,天都的人怪怪的,她怕再得罪什么人。 薛冲以为跟随公仪蕊学剑就只需要听他一个人的,但事实是她需要跟随所有新弟子的大课,再吃一份公仪蕊的小灶。 早晨比别的弟子早起两个时辰,晚上比别的弟子晚睡两个时辰,午休一个时辰免了。 无形在大课上捞了个小官当,监看弟子修习内力时,特意来薛冲面前阴阳怪气:“恭喜你呀,小师叔亲自教你。” 周遭议论纷纷,没事做的人最长舌,薛冲烦不胜烦。 薛冲想一拳捶断他的鼻子,但苦于公仪蕊的存在,憋得厉害。 薛冲瞌睡了一节课,无形又晃到她眼前:“你……有什么值得小师叔亲自教你的?” 薛冲手撑着颧骨,朝他噗噜噜地吐口水:“滚。” 无形面色难看:“你恬不知耻!败坏门风!” 薛冲指了指台上的老头,那是鹤颉的师父,她点了点头:“你要是觉得我和小师叔有一腿,那鹤颉说不定也和那个老头有点事。” 无形猛地站起来:“你胡说!你没有证据,血口喷人!” 薛冲打了个哈欠:“那你看见我和小师叔相好了?你一大早就来我这喷粪,真稀奇。” 无形愤懑地剜了她一眼:“你给颉师妹提鞋都配不上。你给我等着。” 无形干活那叫一个麻利,只消一个上午,薛冲就觉得周边人看自己的眼神很怪异。薛冲不免觉得他应该加入听风楼。 她胡乱说出去的话,竟被无形搅成了真事。 她站上饭堂桌子求磊落对战,而非空口议论,是被流言逼急了。 无形小嘴一张就成了她自觉强出鹤颉师妹百倍千倍,若是不信,便来单挑。 这天晚上,薛冲就收到了一名岁数大出她小二十岁的男弟子拜帖,望她在无瑕峰十五日辰时迎战。 此人名叫…   公仪蕊规矩向天都诸位长老写了调令,就把薛冲要来了,薛冲得以搬出那间鹤颉打点妥当的屋舍,搬进了一间没人认识她的屋子,同舍的女弟子三十来岁,从不出门,闭目苦修冬影心法,根本无暇管十几岁小弟子的小打小闹。   薛冲偷偷养狗,她也当没看见,却从床下拖出来一个巨大的酱坛子,里面全是腌菜,她床帐后又挂了许多腊肉,她客气道:“自由取用。”薛冲不敢取用,天都的人怪怪的,她怕再得罪什么人。   薛冲以为跟随公仪蕊学剑就只需要听他一个人的,但事实是她需要跟随所有新弟子的大课,再吃一份公仪蕊的小灶。   早晨比别的弟子早起两个时辰,晚上比别的弟子晚睡两个时辰,午休一个时辰免了。   无形在大课上捞了个小官当,监看弟子修习内力时,特意来薛冲面前阴阳怪气:“恭喜你呀,小师叔亲自教你。”   周遭议论纷纷,没事做的人最长舌,薛冲烦不胜烦。   薛冲想一拳捶断他的鼻子,但苦于公仪蕊的存在,憋得厉害。   薛冲瞌睡了一节课,无形又晃到她眼前:“你……有什么值得小师叔亲自教你的?”   薛冲手撑着颧骨,朝他噗噜噜地吐口水:“滚。”   无形面色难看:“你恬不知耻!败坏门风!”   薛冲指了指台上的老头,那是鹤颉的师父,她点了点头:“你要是觉得我和小师叔有一腿,那鹤颉说不定也和那个老头有点事。”   无形猛地站起来:“你胡说!你没有证据,血口喷人!”   薛冲打了个哈欠:“那你看见我和小师叔相好了?你一大早就来我这喷粪,真稀奇。”   无形愤懑地剜了她一眼:“你给颉师妹提鞋都配不上。你给我等着。”   无形干活那叫一个麻利,只消一个上午,薛冲就觉得周边人看自己的眼神很怪异。薛冲不免觉得他应该加入听风楼。   她胡乱说出去的话,竟被无形搅成了真事。   她站上饭堂桌子求磊落对战,而非空口议论,是被流言逼急了。   无形小嘴一张就成了她自觉强出鹤颉师妹百倍千倍,若是不信,便来单挑。   这天晚上,薛冲就收到了一名岁数大出她小二十岁的男弟子拜帖,望她在无瑕峰十五日辰时迎战。   此人名叫汪填海,薛冲一打听,才知道他是无瑕阁的代阁主,前老阁主上个月刚去世,生前最宠爱这个大弟子,小弟子们也唯他马首是瞻,公孙还没定下无瑕阁的新阁主,听无锋说,本来是给公仪蕊的,可公仪蕊身体不好,所以汪填海恐怕要代到天荒地老——毕竟公孙的归期也是看不到尽头。   和薛冲同住一屋的前辈睁开眼睛:“你打不过他的。”   薛冲嘴硬:“为啥不行?”   前辈下床,拎着水壶直接往嘴里倒:“岁数差太远了。天都是千年王八万年龟,你跟人家差个二十岁的修为呢。这人死不要脸。”   前辈说话四平八稳,薛冲虽然与她很不熟,却十分拜服她,虚心请教道:“那咋办。”   “不去呗。好死不如赖活着。”前辈捞出咸菜,撇了撇盐巴,就着梁上挂着的腊肉,和不知是何年月的干馍馍,又对付一顿。   薛冲愁眉苦脸:“他好像挺有来头的。是唐鸢刀的公子,来天都修习。我若真的不去,岂不是会被他狠狠针对嘲讽。我在天都日子本来就挺难过,到底咋整啊。”   前辈一指禅弹飞馍上的虫子:“你莫非是要我教你两招吗?”   “这其实是个大好机会。”   薛冲头如捣蒜道:“是吗?求前辈赐教!”   “你看啊,你名声这么臭,他专门跳出来给你教训,你接住了,那你把他嘴打烂,天都内扬名立万。你没接住,你本来就名声很臭,你没有损失。”   薛冲连连称是:“那么我该如何击败他呢?”   “给他来包泻药,无暇峰风大,一吹拉一裤兜子,他身败名裂,你王八翻身。岂不美哉?”前辈吃完躺回了床上。   薛冲不禁问道:“阁下是否姓任名俺行?”   前辈闭目修习道:“我姓姜,名徽君。出身红林梅州,从前是个大夫。小丫头片子别吵我清修,找你师父闹去吧。”   薛冲没有认师父,她只有小师叔。   她在床上叹气,这会小师叔不知睡了没有,能不能给她指点?   死马当作活马医,她还是爬起来出了门。王转絮打了个哈欠,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上了她,直到负雪天南阁。王转絮面有难色,她早该提醒少主不要走这么早。   负雪天南阁内局面对少主是相当不利,王转絮忧心忡忡,她担心下一步计划难以进行了。   那个叫公仪蕊的人躺着,混身是伤,脸是红的,不知道是咳嗽咳的,还是生气气的。而这是因为薛冲一不小心闯进了负雪天南阁的温泉,而公仪蕊恰好没穿衣服泡在里面。   王转絮认为,薛冲她只看到了他的脖子和肩膀上的一小片肌肤,不值得公仪蕊这么大惊小怪。   但天下江湖人古怪,公仪蕊脸色时青时红,薛冲的表情却一点不怕,如果王转絮没看错,薛冲的表情又是愧疚,又有占了便宜的窃喜。   公仪蕊霍然站起来,拔剑动作一气呵成,薛冲正色,吓瘫在地,说她再也不敢了。   王转絮捂住眼睛,这死法太丢人了。   “出来,练剑!我要验你的成色!”公仪蕊把剑抛给她。   三剑之内,公仪蕊摸清了薛冲的基本功。   公仪蕊几乎要将薛冲退货,更别提指教她对练了。   薛冲面红耳赤听他疑惑的语气:“剑道悟性好,但不足以抵销轻功之劣等。灵犀心法基础厚,但不足以抵销剑招框架之变形。”   “似乎也不是框架的事,框架虽老,但成了系统,教你的人古板,你也未曾偷懒。但变形的部分像你在外面偷学了什么下流功夫。”   王转絮想,沧浪摆家的三公子一定教过她。狐狸眼也并不喜欢沧浪摆家,他要他们摆一台猴戏,他会带来东滨的贵客,海外仙株,王玉兰草,到底是谁呢?   寒天雪道,薛冲甚至被公仪蕊探究的目光看得出了汗。雁过留痕,公仪蕊什么都看得出来。鹤家教的剑法是够用的,潭老爷子教她时,没有藏私。而她后来和珍珠等人鬼混,框架就变形了。   公仪蕊拎着铁剑,面无表情道:“我无需质疑师妹眼光,但目前来看,你需苦练五年,才能后山闯荡。届时你二十有四,虽则还算年轻,但比我如今还大四岁,进后山已算相当迟了。不过人无需和他人相较,我若时时刻刻惦记着和公孙师妹比较,我早就自杀了。”   薛冲的表情明显是没听进去,她问道:“无瑕阁的代阁主汪填海前辈要赐招给我,敢问小师叔,能否教我两招……让我输得没那么难堪……”   公仪蕊断然拒绝道:“天都武功本就难以速成,你要前辈赐教,汪填海应声而来,即使你被他羞辱,也不过是自食恶果。”   王转絮等着薛冲跳脚骂他一句,可她居然看到薛冲从耳后根臊到脚脖子,怯生生问:“那小师叔,我要是输得很惨,你还要我吗?”   公仪蕊看着红如熟虾的她,再度冷笑道:“要定你了!”   王转絮心中大叫一声不妙,完了!   王转絮向来不质疑上司的任何决定,但此时未免不觉得步琴漪棋差一着。背后做什么,都比不上眼前时时出现。日久生情这四个字,没吃过猪肉,总得见过猪跑啊。   这就是精通十八部武经却从不实战的害处。她急得团团转,却寻不见步琴漪。   对方遁入深山之中,杳无音信,时不时只传来他的信笺,似是只发信,而不收信。但发信也是发来她压根读不懂的内容。   听风楼互传信笺,偏旁部首全部打乱,外人看来根本就是天书,所以极为依靠日月派掌管的书房研制的转字筒。转字筒时常更新,且到了时间自行断裂解体,步琴漪用的密文,似乎还是没更新的那一款。   铁肺负责收纳转字筒,王转絮急匆匆找来铁肺,可两人大眼瞪小眼瞎比划半天,还是为时已晚,上一款转字筒早在一天前就解体了。   要是春山没生病,那还能叫她试着修一修。可路春山自从上次给少主喂酒被断了五散粉,就难以压制疼痛,每日躲在洞穴里骂娘。王转絮可不敢招惹她。   少主怎么会用没更新的密文呢?中间有人使诈不成?   王转絮遣消息给山下的白石黑湖二人,让他们立刻去搜寻少主的下落,但总觉得不安,所以先发了封假消息,真消息则是让铁肺跑腿。   联络中断,住在高山上的薛师兄对他们二十四桥在天都潜伏着是睁只眼闭只眼,但上门求策他是避之如蛇蝎,那必得自己想办法。   王转絮驻守天都只有一个目的,抓紧薛冲这颗串珠。   少主先前开玩笑说要色诱,可转眼就下了天都,去寻找真心实意降服薛冲的法子,简直是死犟,现在看来不如色诱呢。   王转絮漫无目的地想,其实少主还是处男,甚至未必亲过嘴,色诱不过是说说罢了。这人披了别人的皮能够可劲风骚,然而却相当珍爱自己本人的贞洁。这就是鹦鹉毛不薅在他身上,他不心疼。   然而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薛冲姑娘就是个大色迷,少主还是没开化。公仪蕊可以泡澡,少主也应该整个浴桶。   王转絮百忙之中风闻薛冲的种种窘境,实在替她心烦,而公仪蕊跟脑子被驴踢了一般,死活不教薛冲两招,让她输得没那么磕碜。   王转絮琢磨着,就这都不翻脸,难道不是公仪蕊还算有些姿色吗?所以她得找个有点姿色的男的帮大色迷一把。   她半夜寻到李飘蓬:“要你出力了。”   李飘蓬淡淡瞥她一眼:“什么意思?”   翌日,他出现在薛冲住所的楼下。薛冲看着雪中的苍白少年,揉了揉眼睛:“你是?”   “二十四桥,李飘蓬。” 第40章 反客为主   李飘蓬在台阶下拱手:“少主悉知姑娘你光明磊落,却屡被恶人为难。特命我来,传你一招半式。” 少主知道个屁,少主不知道搁哪个山洼洼里找老头呢。这样想着的王转絮从台阶下闪出来,耳洞里插着两根铁杆子,铁杆上羽毛飘飘荡荡,笑眯眯地把铁胆从后面薅出来,铁胆捂着他的耳朵,很不高兴道:“那个什么薛什么冲,别犟,得应急!” 薛冲拎着个大扫帚,沙沙地扫地,这屋舍除了她和前辈,谁也不住。前辈鼾声大作,正在屋里发了狂地睡觉,她可以和听风楼来的三个桥人自在相处。 薛冲咳了一声,一面冷脸摆架子,一面心里窃喜,救星来了。 她看出来了,步琴漪至今没翻脸,那不是对她有情,顶多是有点自尊心受挫。但是他还叫手下来助阵,那就是她还有价值。 尽管她的价值摸不着看不见,目前来说抵不上两个大白馒头,但她可以肆无忌惮地砸吧一下嘴:“行,但能给我两个馒头吗?不,烧鸡。我要铁胆吃的那样式的。” 铁胆翻着白眼,看完薛冲蹲着吃完了一盘从他那搜来的烧鸡,仔仔细细地嗦了遍鸡骨头,还有心情和他闲聊:“新弟子的文理课简直无聊至极,天都几百年,文修课就是讲述这几百年里的每一年发生了什么事,上至掌门,下到铸剑,事无巨细,全都要背,全都要考。自家的背了也就算了,还要背丹枫山庄的,丹枫山庄那些死了的姓兰的根本分不清谁和谁。” 铁胆这半大小孩最怕考试,他一听这些就要作呕,薛冲和他一拍即合,慷慨地分他一根鸡翅。 王转絮微妙地咳了一声,李飘蓬很不高兴道:“有什么分不清的?” “主要是分不清启字辈那些老货。” 李飘蓬立刻把他们的功过和子嗣全说了一遍,得到薛冲一句:“重男轻女,光说男的,不说女的。” 王转絮笑眯眯道:“丹枫的武功特别,至阳极烈,男子修了短命,女子干脆就修不成。上一代丹枫女子里的佼佼者是兰四小姐兰窈,是一位酷吏。” “然后呢,她咋样了?”薛冲吐掉最后一根骨头。 铁胆插话道:“死了呗。她兄弟都被天都杀光了,她能不死吗?” 王转絮轻笑:“其实…   李飘蓬在台阶下拱手:“少主悉知姑娘你光明磊落,却屡被恶人为难。特命我来,传你一招半式。”   少主知道个屁,少主不知道搁哪个山洼洼里找老头呢。这样想着的王转絮从台阶下闪出来,耳洞里插着两根铁杆子,铁杆上羽毛飘飘荡荡,笑眯眯地把铁胆从后面薅出来,铁胆捂着他的耳朵,很不高兴道:“那个什么薛什么冲,别犟,得应急!”   薛冲拎着个大扫帚,沙沙地扫地,这屋舍除了她和前辈,谁也不住。前辈鼾声大作,正在屋里发了狂地睡觉,她可以和听风楼来的三个桥人自在相处。   薛冲咳了一声,一面冷脸摆架子,一面心里窃喜,救星来了。   她看出来了,步琴漪至今没翻脸,那不是对她有情,顶多是有点自尊心受挫。但是他还叫手下来助阵,那就是她还有价值。   尽管她的价值摸不着看不见,目前来说抵不上两个大白馒头,但她可以肆无忌惮地砸吧一下嘴:“行,但能给我两个馒头吗?不,烧鸡。我要铁胆吃的那样式的。”   铁胆翻着白眼,看完薛冲蹲着吃完了一盘从他那搜来的烧鸡,仔仔细细地嗦了遍鸡骨头,还有心情和他闲聊:“新弟子的文理课简直无聊至极,天都几百年,文修课就是讲述这几百年里的每一年发生了什么事,上至掌门,下到铸剑,事无巨细,全都要背,全都要考。自家的背了也就算了,还要背丹枫山庄的,丹枫山庄那些死了的姓兰的根本分不清谁和谁。”   铁胆这半大小孩最怕考试,他一听这些就要作呕,薛冲和他一拍即合,慷慨地分他一根鸡翅。   王转絮微妙地咳了一声,李飘蓬很不高兴道:“有什么分不清的?”   “主要是分不清启字辈那些老货。”   李飘蓬立刻把他们的功过和子嗣全说了一遍,得到薛冲一句:“重男轻女,光说男的,不说女的。”   王转絮笑眯眯道:“丹枫的武功特别,至阳极烈,男子修了短命,女子干脆就修不成。上一代丹枫女子里的佼佼者是兰四小姐兰窈,是一位酷吏。”   “然后呢,她咋样了?”薛冲吐掉最后一根骨头。   铁胆插话道:“死了呗。她兄弟都被天都杀光了,她能不死吗?”   王转絮轻笑:“其实最厉害的丹枫女子不是兰四小姐,是兰二公子……现在也不能这么称呼她了,她女扮男装,以公子拣的身份行走江湖多年,武功很一般。”   薛冲迷糊了:“二公子是女的?”   王转絮轻声道:“她运气很好,丹枫四年前先是漱泉夫人反叛,杀死了她的丈夫老庄主,后是天都剑峰趁虚而入奇袭山庄,原定的继承人提、携、招三位公子不是死无全尸,就是不知所踪。三位都很年轻,我的先主人兰携死时也就十八岁,不过是我如今的年纪。”   薛冲怔怔听着,课上听来的人名,变成活生生的人,滋味难以形容。她像掀开了雨水后的一块石板,闻到一阵经年青苔的潮湿气息。   王转絮的面孔也被往事浸得潮湿,到了这忽然说不下去了。李飘蓬接道:“那时候我和王转絮都只有十四岁。我们谁也没想过,终有一日,我们会比公子的岁数大。”   王转絮回神继续道:“三四五死伤,二公子又是女人,练不了三丹剑,所以收养了丹枫的一个旁支,也就是如今的武林盟主兰天枢。天枢公子今年十七岁,而他的义父,或者说是义母,兰拣继任丹枫庄主,算垂帘听政吧。这也是头一次,丹枫庄主和武林盟主不是同一个人。”   铁胆插话道:“我都听困了。就是兰拣那个娘们把他俩打包卖给听风楼的,一伙卖了好些人给听风楼,有的人进书坊了,归日月派管,有的人进茶馆了,归星派管。这俩被少主挑走,从此成为李飘蓬和王转絮。”   李飘蓬薄薄的嘴唇动了一下,便听到薛冲痛心疾首道:“杀千刀的丹枫山庄!”   李飘蓬冷笑一声:“多说无益!看剑!”   说着李飘蓬立刻丢给她一根木棍,薛冲慌张之中迎招,李飘蓬立刻反拉:“你看,这样就把你的剑势带歪了。我不懂天都剑法,这是北境的框架?扎实是扎实,但若对手爱刁钻角度,就显得笨拙。”   薛冲被李飘蓬饶过:“那么?”   李飘蓬再刺,薛冲提剑来挡,李飘蓬斜刺她肩膀,薛冲挨了一记,不轻不重,她往后仰脖子,李飘蓬神不知鬼不觉到她身后,带动她整个人往前刺:“刚刚挡的那一次,照样很扎实,如果内力不错,我这一剑就刺不到你肩膀。”   薛冲回道:“这是小师叔教给我的。”   李飘蓬嗯了一声:“天都剑不善攻势,但擅长顺势泄劲。旁人看来是犹疑不定,但天都人拥醇厚内力,胸有成竹,八面防守,一旦抓紧时机,就可以反败为胜。公仪蕊没教错你,他是奔着教你十年二十年去的。但你要对付汪填海,对方长你二十岁有余,你的内力和他怎么拼都拼不过。”   薛冲一向觉得这人很讨厌,但此刻他句句鞭辟入里,便虚心求教道:“求奇求巧?”   李飘蓬点头:“不光如此,还要唱空城计。”   薛冲跟着他摆了两剑,李飘蓬喝道:“这里要抹!我给你备一把软剑,届时你抹到他后脖子,见血不见伤,使其恐惧。”   薛冲心里感慨这太阴了,丹枫山庄能当武林霸主,果然是一肚子的阴谋诡计。   飘蓬还有怪招:“你瞧,他的剑如果落到你这儿。”他敲了敲薛冲的胯骨。   薛冲嗯了一声:“我架开他?”   “不,你现在手里的是软剑,你要放弃所有框架。”   “那我斜刺他肩膀?斜劈他右肋骨?!”薛冲极力想着恶毒落点。   在场三人只见李飘蓬露出莫测微笑,他歹毒道:“刺他阳根。”   李飘蓬挽了个剑花:“这招是听风楼的九阳净。有名有目,师出正统。”   李飘蓬平时不苟言笑,下手出招却毫无廉耻,假以时日,大概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此时大人物的胚胎,看向围观的王转絮,扬了扬下巴,铁胆还沉浸在最后一招的下流之中,嘴巴都闭不上了。   王转絮趁机抱住薛冲的肩膀:“招式不在多好看,能赢就好啊。”   薛冲点了点头:“说得有理。”   王转絮体贴擦汗:“天都学风不正,以大欺小,以老欺幼,难怪公仪小师叔那么不会变通。”   薛冲又点头:“他那样,他两个哥哥知道吗?”   “你还关心他呢,我看他一点都不关心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即将受辱,却坐视不管,简直迂腐!”   薛冲思忖着王转絮的话,咬了咬手指,很为难道:“他也是为我好。”   王转絮咳了一声:“为你好?为你好就应该替你考虑啊。你想想,鹤颉从小受人重视,吃的资源是你的百倍千倍,可是你比不过她,人家不说你父母偏心,只说你天赋没她高。这对你公平吗?既然从前就不公平,就得投机取巧,试试不公平的法子喽。”   薛冲想了想,是这个道理。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一个难关接一个难关。若要考虑未来,就想到缺觉、少衣、腰酸、背痛、眼花、耳聋、没肉吃、腌咸菜……还想到三年后鹤颉出关,我庸碌无名。可咋办呢?”   王转絮乘胜追击:“少主会给你想办法的……”   薛冲好像没听见,很郑重地拍了拍袅袅的肩膀:“袅袅,你能帮我把信送出去吗?”   “送给少主吗?”王转絮心想这有点难。   薛冲憨厚地搓了搓手:“呃,送给沧浪摆家的三公子。就是珍珠,他现在叫什么来着,摆歌笑?我想知道他最近好不好,翡翠白玉怎么样了。”   王转絮舔了舔上牙膛,舔了舔右牙槽,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活像不想理人的鹦鹉。   李飘蓬在前面回头:“还不走?”   王转絮搂紧了薛冲的肩膀:“少主穿紫色最有韵味。”薛冲啊了一声:“啥?”王转絮啃着指甲:“穿竹青色也水灵。没见过吧?所以你稍安勿躁,多看看多挑挑,就像选门派一样,不能卯着天都剑峰一家使劲啊,你看李飘蓬,学得多杂,多好!”   薛冲靠近她的耳朵:“我觉得小师叔很有韵味,珍珠相当水灵,不能卯着一家使劲啊。”   王转絮哆嗦了一下,炸开了浑身的羽翼,像个茸球,又抖了抖。这就是君问归期未有期,天都春晴融雪池,何当共赏摆歌笑,却话天都春蕊时。 第41章 寻隐者巧遇   夜已深了,薛冲从负雪天南阁练完功回来,是平生之前所未有之大累,累如穷人家的屋盖,多年劲风吹,摇摇欲坠,只差撂挑子不干了。 说实话,她有点后悔那天断然拒绝步琴漪的歪门邪道。他门路多得很,指不定此时她就通过他一包耗子药药死鹤颉了。 累归累,还得继续练功继续苦干,否则输给汪填海太惨,岂不是面子扫地,再也抬不起头。 她在她那张破床上盘膝而坐,李飘蓬这个神人给她灌了半肚子坏水,但有点消化不良,她光是学了些下三滥的招数,明天赢估计是难度不大,但赢得太不体面,还不如给他来几碗巴豆呢。 “九阳净,空城计。”她重复着李飘蓬教的滥招式,思考这出空城计怎么唱得周全正道,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九阳净,太龌龊了。” 薛冲呦呵了一声:“前辈,你醒啦。” 姜前辈从床上坐起来:“空城计?你是要拿天都武功的壳,套九阳净这样乱七八糟的功夫吗?倒是毒计啊。” 薛冲见她如此懂行,立刻殷勤献上从铁担那抢来的几个肉夹馍,前辈扫了一眼:“肉汁都成猪皮冻了。你这出空城计要唱得好,我想还是得要让天都众人以为你悟性极高,已学了冬影心法。” 薛冲蹲在地上烧炉子热夹馍,前辈蹲下了,眼睛盯着夹馍,看起来不是很馋,但拿不知道哪年洗过的油污硬壳袖子擦了擦嘴:“你知道要如何装,才能装得像吗?” 薛冲拿着夹馍反复地烘烤,她实话实话道:“前辈,我只见过小师叔演示过一次冬影心法。” “如何?”姜前辈薅出头发里的一只跳蚤,把它按得劈里啪啦响。 薛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也浑身痒了起来:“说实话,冬影心法那是内里的功夫,和星汉心法灵犀心法的区别我一点都看不出来。” “那不得了。”姜前辈从袖中掏出一把东西,薛冲吓得要往后栽,定睛一看,不是跳蚤,是一把蚕豆,到了铜炉上,一股焦香。 “又没人知道你不会,也没人知道你会。” 薛冲皱眉:“那我确实是不会啊!不是说,得修了冬影,才能练霜降雪飞吗?我只见过小师叔演示一次霜降雪飞,我根本看不出名堂。” “…   夜已深了,薛冲从负雪天南阁练完功回来,是平生之前所未有之大累,累如穷人家的屋盖,多年劲风吹,摇摇欲坠,只差撂挑子不干了。   说实话,她有点后悔那天断然拒绝步琴漪的歪门邪道。他门路多得很,指不定此时她就通过他一包耗子药药死鹤颉了。   累归累,还得继续练功继续苦干,否则输给汪填海太惨,岂不是面子扫地,再也抬不起头。   她在她那张破床上盘膝而坐,李飘蓬这个神人给她灌了半肚子坏水,但有点消化不良,她光是学了些下三滥的招数,明天赢估计是难度不大,但赢得太不体面,还不如给他来几碗巴豆呢。   “九阳净,空城计。”她重复着李飘蓬教的滥招式,思考这出空城计怎么唱得周全正道,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九阳净,太龌龊了。” 奇* 书*网 *w*w* w*.*3* q *i* s* h* u* .* c* o* m   薛冲呦呵了一声:“前辈,你醒啦。”   姜前辈从床上坐起来:“空城计?你是要拿天都武功的壳,套九阳净这样乱七八糟的功夫吗?倒是毒计啊。”   薛冲见她如此懂行,立刻殷勤献上从铁担那抢来的几个肉夹馍,前辈扫了一眼:“肉汁都成猪皮冻了。你这出空城计要唱得好,我想还是得要让天都众人以为你悟性极高,已学了冬影心法。”   薛冲蹲在地上烧炉子热夹馍,前辈蹲下了,眼睛盯着夹馍,看起来不是很馋,但拿不知道哪年洗过的油污硬壳袖子擦了擦嘴:“你知道要如何装,才能装得像吗?”   薛冲拿着夹馍反复地烘烤,她实话实话道:“前辈,我只见过小师叔演示过一次冬影心法。”   “如何?”姜前辈薅出头发里的一只跳蚤,把它按得劈里啪啦响。   薛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也浑身痒了起来:“说实话,冬影心法那是内里的功夫,和星汉心法灵犀心法的区别我一点都看不出来。”   “那不得了。”姜前辈从袖中掏出一把东西,薛冲吓得要往后栽,定睛一看,不是跳蚤,是一把蚕豆,到了铜炉上,一股焦香。   “又没人知道你不会,也没人知道你会。”   薛冲皱眉:“那我确实是不会啊!不是说,得修了冬影,才能练霜降雪飞吗?我只见过小师叔演示一次霜降雪飞,我根本看不出名堂。”   “你这个孩子,还是老实了。”姜前辈拿走一个夹馍,配上烤开了的蚕豆,被烫得龇牙咧嘴道,“霜降雪飞剑是防御的,汪填海武功在你之上,他若存心羞辱你,那就必会拿出看家的功夫。汪填海这种四十来岁,不忘十几岁小女弟子的货色,你觉得他的武功成色几何?”   “肯定相当一般。”薛冲说着,忽得眼睛一亮,“那么他也是要唱空城计!”   姜前辈挑剔道:“哪个不长眼的做夹馍里面放香菜,下次不许了啊。”   她淡然提醒道:“明日第一件事,是羞辱汪填海,把他骂得恼羞成怒。”   “这我擅长。”   “第二件事,是嘲笑他的冬影心法,笑他的心法不如你。”   “那万一他急眼了,真打我呢?”   姜前辈吐出香菜:“他就是存了以老欺小的心思,被小的揭穿这些年不苦修偷懒,他不心虚?他心虚,你就能抓他纰漏。”   她摆摆手:“第三步你自己发挥吧。”   薛冲点了点头:“多谢前辈指教!”说着又奉上第二个肉夹馍,前辈接过,听到薛冲问道:“前辈,你认识汪填海吗?按岁数,你们是一辈人?”   姜前辈唱着西原的歌,逍遥地打了个嗝:“无瑕阁……老阁主之前还有更老的阁主,是我的师父,段疏衡,是疏字辈的大师兄。”   “怎么姓段?”   “这话说的,我师父本来就姓段。”   “哦哦,我还以为以前的长老们都姓殷。”   “死丫头,没好好上文理吧。”姜前辈一个爆栗弹到薛冲头上:“殷疏寒是殷疏意的家奴,这两人本来是少爷和陪读的关系。殷疏律则是和殷疏意拜了把子,才跟着姓殷。”   “殷疏意温和守成,弟子们在他手底下过得糊涂又宽裕。殷疏寒暴躁极端,把殷疏意赶下掌门之位后,发觉天都入不敷出好多年了,为了填漏洞,大肆敛财,节流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上位十年,让天都地覆天翻,哎,倒是不好论他的功过。毕竟按照殷疏意那个花法,天都迟早得关门。”   “殷疏寒小时候日子过得苦,他培养人,让所有徒弟都走一遍他的老路子,而且心胸狭隘,为人刻薄,培养出的弟子不是不像样,就是疯了。你口口声声叫着的小师叔,以前叫知命吧?他也刻薄得很,以殷疏寒为尊,还没长成的时候就当他的打手,动辄辱骂弟子,骂得不堪入耳,废物娼妇挂在嘴边。”   薛冲听了一呆:“这没想到。”   “我还记得他小小年纪,拿着棍棒跟在剑训们身后,辱骂成了婚的女弟子的模样,那女弟子的丈夫就跟在她身后,偶尔辨一句不会贻误修炼,可他丝毫不同情……回忆起来,他未必就懂他到底在骂些什么,不过也够恶毒了。”   前辈回忆起跟在殷疏寒身后的玉面小男孩,口中啧啧两声:“口中骂着废物的人,也会成为废物。越是被当废物虐待,就越要虐待别人。没收了他凌虐别人的权力,他自觉像个被扒了壳的乌龟,形同怪物,无地自容,常年生病,生病又要吃药,殷疏寒干脆把他抛弃了。这之后他时好时坏,一时听说天纵风流能和女弟子谈笑风生,一时听说自残自伤病得床都起不来,住在负雪天南阁的阁顶,夏热冬冷,但就是不出来见人。”   “公孙小姑娘心地好,把他送到后山去了,说是修炼,其实是静养。这三年她招来大量新弟子填补空缺,遣散冗余人员,新弟子们不熟悉他,老弟子们下了山,留在山上的人不知道这些往事。”   薛冲已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木讷地嚼动着所有涌入她身体的声音,动一动牙齿和舌头,消化得更快一般。   姜前辈叹了口气:“殷疏寒和殷疏意内斗几十年,我的师父段疏衡这样的长老夹在中间难做人,不少跳梁小丑般的人涌现,比如汪填海,比如后来鸠占鹊巢那个无瑕长老。我师父不善言辞,两边都不站,就被排挤出局,郁郁而终。”   她说到这,顿了好一会,才继续道:“师父走了后,我无人看管。我……也很想回家看看,我的家在红林梅州……不过我一事无成,不敢回家。”   薛冲忽抱了上来,姜前辈被她热腾腾的气息唬了一条,那只被步琴漪带上山逗乐解闷的小狗——薛冲给它起名二郎——也扑向了姜前辈。   姜前辈哎了一声:“我的乖乖。”   “不用叫我乖乖。”   “……我老家人,不叫我的天爷,叫我的乖乖。算了,跟你们这些北边侉子说不来。”   次日清晨,薛冲早早起床,前辈睡着,薛冲学她的口音:“我的乖乖,这个点了还在睡。”她说完,捂嘴傻乐了好一会,便操起大扫帚出了门,今天她就要迎战汪填海,她不怕他。二郎小狗跟着她活蹦乱跳。   二郎从不乱拉乱尿,眉心三把火白毛格外精神,但大胆也架不住饿,一饿就呜呜地叫唤。   她拿昨夜的肉夹馍喂二郎,二郎吃得好好的,忽扑向她的身后,薛冲吓了一跳,回头时撞上了公仪蕊的小腿骨。   现今见他,又别有滋味在心头。刻薄多病的殷知命,与眼前的公仪蕊,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合二为一。   公仪蕊蹲下身,试探着摸了摸小狗脑袋:“相当可爱。”他抬头腼腆一笑,一扫往日刻板不近人情,终于看得出二十岁少年的模样。薛冲意外看到一点步琴漪的神情。温柔的注视,是很相似的。   然而两者不同,区别是公仪蕊或许双面,可总有一面是真的,步琴漪是千变万化的,展每次露面,都是半真半假的。   可见小师叔胜过狐狸眼。但狐狸眼难道没有一点真情吗?就一点都没有吗?   公仪蕊把二郎抱起来,很爱惜地轻轻凑近它的皮毛,二郎舔了他的脸,他轻轻一笑。   “今天比完,要下山吗?”   “嗯?”   “我知道山下有滋味很好的骨汤。”公仪蕊抬头,“我师兄以前总带我去。心情不好了,就喂我一碗骨汤,我便能安分不少。”   薛冲眨着眼睛:“好。但我未必比完就会心情不好!”   “你别说了。你今日只会自取其辱,汪填海就算拧断你的胳膊,也是你咎由自取。”   公仪蕊面无表情道:“但我还是会来看你的,我不会不要你的。”   “那,还真是多谢你啊……”薛冲打了个寒噤,公仪蕊仿若阴阳两面,一面是抱着二郎的腼腆小师叔,一面则几乎就是死了几年被王转絮李飘蓬旧主人割断头颅的殷疏寒。 第42章 鹅赠无情鹤   薛冲到了无暇峰,在众弟子的目光里站了半个时辰,无锋担忧地疏散着四周好奇的弟子,而无形则是得意地抖了抖肩膀。 薛冲不断地听到鹤颉的名字,她真的很受欢迎,到哪里都像个观世音,清水白玉,叫人顶礼膜拜。 “鹤颃啊,你来了,本座相当佩服你的勇气。” 弟子们一听这个声音,自动分开两列,薛冲于是第一次看见了汪填海,怎么说呢,长得有点像马欣眉。 汪填海身材不胖,眼睛无精打采地向下耷拉,上半张脸有点怜悯,下半张脸玩世不恭地笑着,大概是对着镜子练习了千遍,自以为这表情很美。 薛冲在人群里看到了骑在李飘蓬脖子上的铁胆,两个都装得像天都的弟子,王转絮不知道在哪里,李飘蓬头上还有两只鸟,不可谓不负重前行。 她抽出一早准备好的软剑,动作缓慢又郑重,神情坚毅,无形在她身后喊:“喂,认输还来得及。颉师妹承汪阁主指点甚多,可是你扛得住阁主老人家的一剑教导吗?” 薛冲不和他吵,她已经悟了,跟他吵属于是给他面子,他直视前方的汪填海,泰然道:“我初上天都,来此地不过月余,竟得前辈赐招,倍感荣幸。此战晚辈不敢指望赢,但求前辈不必手下留情,一来我可看清天都武学菁萃,二来围观弟子们也有机会瞻仰前辈风华。” 汪填海的眉头捋了捋他的羊角胡,微笑着点了点头:“你和你妹妹长得并不像。” 薛冲道:“见过她的人,都不会太喜欢我。” 汪填海问道:“你有想过,这是为何吗?” 薛冲挽了个剑花:“求前辈教我!” 她骤然出招,她的轻功不好,速度不占优,但手脚自如,从腰挥剑至脚腕,画了个半圆弧状,汪填海没防备,被她内力一冲,往后退,皱了皱眉。 弟子们接头接耳,纷纷议论。 “她怎么不待剑训喊开始?好卑鄙。” “汪阁主给她面子了,他刚刚若一掌轰她头顶,她立刻毙命。” “这招很眼熟啊……” 人群之外,李飘蓬放下了铁胆,铁胆对剑的了解是略知皮毛,他戳了戳李飘蓬:“你教的?”李飘蓬摇头:“不是我。” 公仪蕊抱着二郎小狗,头歪了歪,无锋在他身侧,低声道…   薛冲到了无暇峰,在众弟子的目光里站了半个时辰,无锋担忧地疏散着四周好奇的弟子,而无形则是得意地抖了抖肩膀。   薛冲不断地听到鹤颉的名字,她真的很受欢迎,到哪里都像个观世音,清水白玉,叫人顶礼膜拜。   “鹤颃啊,你来了,本座相当佩服你的勇气。”   弟子们一听这个声音,自动分开两列,薛冲于是第一次看见了汪填海,怎么说呢,长得有点像马欣眉。   汪填海身材不胖,眼睛无精打采地向下耷拉,上半张脸有点怜悯,下半张脸玩世不恭地笑着,大概是对着镜子练习了千遍,自以为这表情很美。   薛冲在人群里看到了骑在李飘蓬脖子上的铁胆,两个都装得像天都的弟子,王转絮不知道在哪里,李飘蓬头上还有两只鸟,不可谓不负重前行。   她抽出一早准备好的软剑,动作缓慢又郑重,神情坚毅,无形在她身后喊:“喂,认输还来得及。颉师妹承汪阁主指点甚多,可是你扛得住阁主老人家的一剑教导吗?”   薛冲不和他吵,她已经悟了,跟他吵属于是给他面子,他直视前方的汪填海,泰然道:“我初上天都,来此地不过月余,竟得前辈赐招,倍感荣幸。此战晚辈不敢指望赢,但求前辈不必手下留情,一来我可看清天都武学菁萃,二来围观弟子们也有机会瞻仰前辈风华。”   汪填海的眉头捋了捋他的羊角胡,微笑着点了点头:“你和你妹妹长得并不像。”   薛冲道:“见过她的人,都不会太喜欢我。”   汪填海问道:“你有想过,这是为何吗?”   薛冲挽了个剑花:“求前辈教我!”   她骤然出招,她的轻功不好,速度不占优,但手脚自如,从腰挥剑至脚腕,画了个半圆弧状,汪填海没防备,被她内力一冲,往后退,皱了皱眉。   弟子们接头接耳,纷纷议论。   “她怎么不待剑训喊开始?好卑鄙。”   “汪阁主给她面子了,他刚刚若一掌轰她头顶,她立刻毙命。”   “这招很眼熟啊……”   人群之外,李飘蓬放下了铁胆,铁胆对剑的了解是略知皮毛,他戳了戳李飘蓬:“你教的?”李飘蓬摇头:“不是我。”   公仪蕊抱着二郎小狗,头歪了歪,无锋在他身侧,低声道:“小师叔,一会若打急眼了,我就叫停,免得冲师妹受伤。”公仪蕊疑惑地看着无锋:“如不流血吃亏,怎会有教训?”无锋一时哑口无言,心想和他说不到一块去,一会还是去找执法长老殷疏律。   薛冲看着皱眉满脸厌恶的汪填海:“这招叫江城五月。”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李飘蓬念道,他向西南蛮子铁胆解释道,“应该是廊不语鹤家的招式。”   薛冲淡声道:“我妹妹没用过吗?她小时候和我比试,总爱这么偷袭。”   汪填海负手拧眉看她:“你妹妹行事光明磊落。”   “所以你们看到的鹤颉,和我看到的鹤颉,不是一个人。”   无形愤愤不平道:“污蔑!”   薛冲举剑齐眉:“人的眼睛长得不一样,看到的人就不一样,这就是我想出来的为什么!”   汪填海冷笑,“要你黄毛丫头教我如何看人?”他拔剑出鞘,从山云借势,以剑为刀,直劈薛冲名门,薛冲记得李飘蓬教的剑招和姜前辈的谋略,此刻调动浑身内力,莽着硬接了汪填海这一剑。   她接完后,轻松微笑,负手而立:“看来前辈不过如此。”   汪填海看她镇定:“小丫头,还要装腔?!”忽然侧身斜刺她上方,薛冲照旧硬生生挡了回去,手腕酸麻,肺腑震荡,依然自若微笑着:“前辈没好好练武啊。”   两人之间,汪填海是攻方,薛冲是守方,汪填海攻得迅猛,是要一剑定乾坤,结果事不如人愿。薛冲防得轻松,两剑下来,气不喘神不乱。   场边弟子们议论纷纷。   “薛冲不可能修成冬影心法!这个岁数,我们掌门都还没练出来呢。”   “那她是怎么防住汪阁主的?”   一个小个头的弟子脆生道:“我看无瑕阁主的位置还有得商量!”   无受无约几个弟子蹲下身看这不知从哪窜出来的面嫩小弟子,不禁好奇问道:“你这是怎么说?”   小弟子摇头晃脑道:“薛冲这么短时间内,不会修成冬影心法。但她都这么弱了,还能防得住汪师叔的剑,汪师叔不是手下留情,就是德不配位。”   一听这话,无瑕阁的几个弟子脸都绿了:“哪来的小孩,滚一边去。”   铁胆完成任务,哼了一声:“让我滚?滚就滚!”   他一边撤退,一边说着什么弱还怕人说不知羞的句子。   场上的汪填海不是聋子,连出一套攻势毒辣的剑法,依次是丰年瑞、浅深白、折竹声、涛无极,四剑连招看得场外人心惊,但薛冲以不变应万变,管他什么剑招,全部硬莽回去。   薛冲惊讶道:“前辈的架子摆得真不错,我平时想都不敢想接小师叔一剑,竟能连接前辈六剑。”   李飘蓬装作天都弟子,沉稳出声道:“脚步错了。”   汪填海惊讶道:“什么?”   “师叔,你的脚步错了。浅深白的步法从左侧上,你最后一步借了右侧的力,重心歪了。”   李飘蓬这话一出,场上弟子哗然,无瑕阁众人摆手:“失误,失误!”   铁胆好奇:“你怎么知道他错了?”李飘蓬耸肩:“刚看出来的,随便说呗,说中头彩,说错不亏。”   薛冲挑衅道:“汪前辈赐教可要小心啊,未免误人子弟。”   汪填海大喝道:“你身上没有冬影,你全靠原来的内力强拼,早该吐血身亡了,你逞强有何用?”   薛冲挥剑道:“前辈说够了吗?现在还我还招前辈了!”   汪填海绝不手下留情,攻守易势,他的冬影心法相当厚实,薛冲绝无可能攻得破,不料薛冲眼中闪过狡黠,李飘蓬转过脸,朝终于出现的王转絮低头微笑,两人碰了碰目光,立刻别开了脸。   弟子们都以为薛冲要开杀招了,不料她的剑直冲下三路而去,汪填海措手不及,裤裆被砍下一块布来,耷拉在腿间,极为不雅,无形大怒:“有伤风化!”   薛冲收剑:“你就说管用不管用吧。”   无锋焦虑地看向身后的执法长老,执法长老没说什么,心里已是极不高兴。   汪填海的霜降雪飞剑修得不到家,只到初级能防守的程度,被薛冲这么侮辱,气急败坏破了阵,又被薛冲抓到机会,而这女子嘴巴轻轻动了动,无形迷茫道:“她说什么?”   众弟子都疑惑她说了什么,可转瞬后,只见汪填海的肩头遭了一剑。   汪填海破势后一败涂地,心法也变得紊乱,薛冲扶住前辈,把老头整个人揽在怀里,两个人的剑同时落地。   薛冲搂着前辈的腰:“汪阁主,小心。”   全场呆滞。   汪填海不料自己这把年纪竟会被人调戏,他猛地推开薛冲,一屁股坐在山崖上。   公仪蕊狠狠皱眉。   这时人群哗然,薛冲没想到胜利来得这么快,以前屋舍的那三个师姐就在人群里,她恍惚里看到了母亲的脸,长长的一张丝瓜脸,脸上的五官像墙上的霉影,淡淡的,水一冲化开了似的。   薛冲深知这是王转絮给的药的副作用,一大清早她就来她床头放了药物,留信是爪痕和笑脸。不然她哪里扛得住汪填海那些剑势。   汪填海呆呆看着她:“你……”   执法长老殷疏律无可奈何道:“薛冲胜。填海,你还需努力。阁主的位置,待掌门回来,我们再做定夺。无瑕阁暂由我来代管,你歇歇吧。”   汪填海脸色苍白被扶下去,场下弟子纷纷不敢置信,但多得是艳羡和赞叹声。天都人崇尚强者,若是遇到强者,自然诚服。无受看着无形:“你平时都跟我胡说八道什么?还说什么她是薛公子的妹妹,开了后门才上山的。整得我们也这么丢脸。再也不信你的鬼话了!”无约补道:“鹤家姐妹来天都本来是挺好的一件事,你非要生事。质疑掌门决定,你鬼迷心窍了不成?”   铁胆和转絮飘蓬已悄悄退出人群。   薛冲听着周围人的议论,身心俱疲,听风楼带她投机取巧不是第一次了。但她若今日不吃丹药,汪填海这老东西是奔着弄死她的心态来的,她必须吃药。   她想起小时候鹤老爷子带她念诗:“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乱世能找个大石头上岸已不容易了,还管得了清流浊流吗?   人群中的公仪蕊已没抱着二郎,脸色很难看,而他身侧站着的司法长老殷疏律表情更是不好。她看过来,公仪蕊直视她的眼睛,盯得她心里发凉,她往后退了一步。   汪填海忽喊道:“你不是我的对手,胜之不武!”   薛冲回头,头晕目眩,正要嘲讽两句这老头死不要脸定定心,人群都指着空中看热闹,她也抬头往上看,九皋鹤鸣,仙鹤飘然而至。   殷疏律解下仙鹤身上的锦书,意味深长地看着薛冲:“后山来信。老夫代为朗读。”   “闻悉汪阁主愿赐剑招给我姐姐,晚辈感激不尽。姐妹同心同德,天都诸位如此厚待家姐,小女无以为报。后山修炼心得愿分享给同辈弟子,略作回报。”   薛冲知道人群在期待什么,他们在期待一个姐妹和睦感人肺腑的场面,她看向秃顶的呆头鹤,鹤颉的面容竟是那么模糊,只有一个淡白的侧脸,她是小月亮脸,眉骨往下凹了一段,颧骨平滑,转过脸一双眼睛倒是内勾外翘……还想得起吗?她几乎不记得妹妹的声音了,鹤颉不跟她讲话。   “摸摸那鹤吧。”无锋劝道。   薛冲在众目睽睽下摇头,她今日赢汪填海手段粗鄙,她不介意更恶更俗一些,她操起剑鞘,已万钧之力劈向呆头鹤,场外人屏住呼吸,陷入死寂,薛冲看到公仪蕊略微抽搐的脸,止了手:“罢了。我也有话要带给她。”   她不敢冲动,步琴漪不在这,桥人不能放肆护她,公仪蕊每次教训她,都是下死手的。薛冲忽然心里刮来一阵冷风。   无锋拿出纸笔:“那我来为你抄录?你要说什么?”   薛冲冷淡道:“好自为之。”   无锋聪明道:“是好好照顾自己的意思吧。”   “你长得这是什么耳朵,当然不是了!”一道雄浑有力的女声传来,弟子们茫然张望着声音的来源,石阶下缓缓走来一众人。   领头的是个穿裘绒的中年女人,魁梧高大,腰间带刀,脸上有疤。   薛冲瞪大了眼睛,她看到了母笋龙材派众人,师母和师姐们都激动万分。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领头的女人甩开貂裘:“那个白面小子听着,我这有应景的,给我记!”   “君因风送入青云,我被人驱向鸭群。   雪颈霜毛红网掌,请看何处不如君?”   女人最后的朗声大笑像个顿笔,“诗题,鹅赠鹤。”   貂裘女子得意地朝薛冲扬了扬下巴:“思危剑盟重启,我这缺个薛家后人,冲姑娘,赏光啊?”   作者的话   老石芭蕉蕉   作者   05-28   鹅赠鹤是白居易的诗。貂裘女子要猜身份吗,哈哈哈 第43章 波谲琴云诡   天都诸位一片安静,薛冲四处张望步琴漪的身影,事出反常,那一定是步琴漪捣鬼。 她没找到步琴漪,却和玄武师姐对上了眼,师姐穿得上绿下白,跟个萝卜成精似的,自竖师姐更过分,一身嚣张的黄黄紫紫,不知道从哪来的皮草挂在腰上,直接百年得道成就甘蔗精。 薛冲不能看这俩人,看一眼就要呲溜出笑,连忙抿住嘴,支支吾吾没吭声。 无锋看薛冲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的女人,上前圆场道:“这通身的气派……莫非阁下是沧浪摆家家主?” 这女人嗤笑道:“娃娃有些见识,姥姥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摆辰觉是也!来天都下请帖的。我听说这有薛家后人,冲妹子,你是吗?” 薛冲反应过来了,这是珍珠的家人。她吭吭哧哧,她猜这是步琴漪的阴谋诡计,但他人不在这,不能教她如何处理,她不知道是说是,还是不是。 任俺行正在后面抻脖子,抻了猛咳一声,这动作显然就是点头。听师母的,大概错不了吧。 于是薛冲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点了点头。 弟子们议论纷纷。 “她……到底和颉师妹是什么关系啊?” “她是薛家后人,那她肯定不和颉师妹一家人啊。” 摆辰觉大声呵斥道:“吵吵嚷嚷!你们不学规矩的吗?” 她转向薛冲道:“直娘贼!你这厮,点头忒不爽快!爱来不来,总而言之,三月春暖花开,来我沧浪天一聚!家里有个崽子成天号丧似的叫你的名,你若不来,他死了这心也好!” 她甩开袍子就要带着身后那帮佩刀的怪人们离去,殷疏律出声道:“慢着……家主留步。” 摆辰觉转头道:“执法长老?何事啊!” 殷疏律疑惑道:“你们要薛家传人,莫非是要重开思危剑盟?这,这!这么大的事……” 重开思危剑盟?!是了,薛冲学文理课学得哈欠连天,但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无知的鹤家大小姐了。思危剑盟八家她倒背如流,栾书薛家为首,之后有朗月公孙家、金羁马家、东侨周家、廊不语鹤家、春涧石家、黑水潭家,和沧浪天摆家。思危剑盟这么受重视……呵,全是步琴漪的功劳。 摆辰觉点头:“是,是很大。” “为何不通知天都剑峰…   天都诸位一片安静,薛冲四处张望步琴漪的身影,事出反常,那一定是步琴漪捣鬼。   她没找到步琴漪,却和玄武师姐对上了眼,师姐穿得上绿下白,跟个萝卜成精似的,自竖师姐更过分,一身嚣张的黄黄紫紫,不知道从哪来的皮草挂在腰上,直接百年得道成就甘蔗精。   薛冲不能看这俩人,看一眼就要呲溜出笑,连忙抿住嘴,支支吾吾没吭声。   无锋看薛冲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的女人,上前圆场道:“这通身的气派……莫非阁下是沧浪摆家家主?”   这女人嗤笑道:“娃娃有些见识,姥姥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摆辰觉是也!来天都下请帖的。我听说这有薛家后人,冲妹子,你是吗?”   薛冲反应过来了,这是珍珠的家人。她吭吭哧哧,她猜这是步琴漪的阴谋诡计,但他人不在这,不能教她如何处理,她不知道是说是,还是不是。   任俺行正在后面抻脖子,抻了猛咳一声,这动作显然就是点头。听师母的,大概错不了吧。   于是薛冲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点了点头。   弟子们议论纷纷。   “她……到底和颉师妹是什么关系啊?”   “她是薛家后人,那她肯定不和颉师妹一家人啊。”   摆辰觉大声呵斥道:“吵吵嚷嚷!你们不学规矩的吗?”   她转向薛冲道:“直娘贼!你这厮,点头忒不爽快!爱来不来,总而言之,三月春暖花开,来我沧浪天一聚!家里有个崽子成天号丧似的叫你的名,你若不来,他死了这心也好!”   她甩开袍子就要带着身后那帮佩刀的怪人们离去,殷疏律出声道:“慢着……家主留步。”   摆辰觉转头道:“执法长老?何事啊!”   殷疏律疑惑道:“你们要薛家传人,莫非是要重开思危剑盟?这,这!这么大的事……”   重开思危剑盟?!是了,薛冲学文理课学得哈欠连天,但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无知的鹤家大小姐了。思危剑盟八家她倒背如流,栾书薛家为首,之后有朗月公孙家、金羁马家、东侨周家、廊不语鹤家、春涧石家、黑水潭家,和沧浪天摆家。思危剑盟这么受重视……呵,全是步琴漪的功劳。   摆辰觉点头:“是,是很大。”   “为何不通知天都剑峰呢?”无形发问道。无锋立刻呵斥他莽撞,但显然北境第一大派在场众人全好奇得要命。   “没落下你们。别大惊小怪的。你们掌门不是姓公孙吗,她不是公孙家后人吗?思危剑盟也有她一份,让公孙来吧。”   无形怒了:“你怎可直呼掌门名讳?”   “舌头长我嘴里,我就叫了,你要怎地?”摆辰觉好笑地看着无形,又道,“毛头小子,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啊?”   薛冲看笑话时,正看到无形要说话,她正要听他还要放什么厥词,公仪蕊看了一眼无形,无形立刻就被制住了。薛冲忽觉不是滋味,公仪蕊有的是办法叫这些弟子们闭嘴,但直到现在才出面。因为无形再放肆,就是在丢天都剑峰的脸了。   原来他是管得动这些弟子的,而他非但不管,还……一旦发觉一点不对劲,便有许多事觉出滋味了。   她先前被蒙过去了,她觉着公仪蕊讥讽她咎由自取自取其辱等难听话,是希望她吃过亏后沉下心修炼,然而那个姓汪的以老欺小,他怎么不和汪填海打个商量呢?怎么不骂两句汪填海不是东西不合规矩呢?   敢情就她一个人能吃教训?这个教训是什么好东西,就她能吃,别人吃不得?   薛冲狠狠瞪了一眼公仪蕊,却见公仪蕊的右眼睑以及下方的一小块皮肤一直在不受控制地跳动着,她立刻收回了目光。   殷疏律很客气:“摆家主,既然上山,又来下帖,不妨移步一旁的无瑕阁,梅花雪水煎煮桃源茶,别有滋味,可否赏光?”   摆家主回顾身后的手下们:“那,执法长老邀请,咱们也来品品天都的茶水!小的们,来!冲丫头,也过来吧,喝点茶,解解渴。”   薛冲被摆家主沉重的胳膊夹住,差点闷死在她的皮绒里,艰难眨眼睛之际,便听到弟子们小声议论:“这些土匪……”   她从摆家主毛茸茸的腋下扭身一逃,便去找母笋龙材派了,摆家主哈哈大笑,笑道:“小气!不管她啦,执法长老,咱们喝茶。”   母笋龙材派不管旁人目光,欢天喜地抱在一块。   任俺行悄声道:“俺们仨盗墓,被抓壮丁了。”   薛冲变脸了:“你们跑去沧浪天盗墓?那我狗咋办!”   “谢家人管着啊,还有好几个奇形怪状的听风楼密探。”任俺行撩撩额前的螳螂须,“你现在家大业大,谢家全家都你的,还怕没人照顾你的狗?”   薛冲这才放心,听她们仨交代情况。   沧浪天在北境和中原的交界处。那地方虽然无海,却山峦如浪,故而得名沧浪天,当地人作风彪悍,卡在两地的关卡处,得天独厚,所以肆意索要过关费,以前鹤家做绸缎生意,还吃过他们的亏。说是剑门,其实就是山匪,四处打家劫舍,凶蛮无比。   “你看这些天都的白胡子老头对摆家毕恭毕敬的,不就是怕交过关费?”任俺行道。   薛冲道:“那你们知道珍珠是摆家三公子了吗?”   玄武和自竖面面相觑,玄武勉强道:“还能不知道吗?我们还见了一面,就是他把我们仨放出来的。其实我还怀疑,我们就是这小子抓的,他先装后放,当好人。”   任俺行叹气道:“咱们早该想到。这窝土匪不就是卖五散粉发家的吗?药坏了多少人啊。那翡翠白玉动不动就发疯,还要吃人肉,不是长年累月吃,何至于这么疯。那仨穷得当裤裆的模样,又怎么吃得起呦。”   世事难料,循路过往,却多有印证。就连珍珠翡翠白玉的流氓作风土匪习性都和沧浪天一脉相传。   薛冲抿嘴,却无话可说。珍珠出逃多年,自己不吃,翡翠白玉难以摆脱五散粉,他偶尔还有划清界限的心思。他大概是不想让发小们毁在五散粉上,才带他们走的吧。事与愿违,步琴漪来了。   任俺行道:“这窝土匪不知道哪根筋搭错,要牵头重开思危剑盟。摆家目前最有权势,也最有家财,且卡在两地交界处,无论是招待北境,还是延请中原,都很方便。”   薛冲听了点点头,合情合理。   师母接着丢出消息道:“摆家宣称自家的思危剑才是正身,其他都是影子剑。为了真的成为正统,摆家决定广邀来宾,特别是延请了许多大铸剑师,来鉴定剑的真假。”   薛冲吃了一惊:“被忽悠瘸了。”   自竖问道:“那是谁忽悠的呢?”   薛冲想不到第二个人名。   师母继续道:“目前来说,一定会出席的有潭家,就是先前上山找你的那些人。鹤家马家周家也会出席,天都掌门代表的公孙家待定。”   薛冲掰开手指数:“那还剩几个啦?是不是还剩两个,哦哦,还有从前领头的薛家,也就是在下,姓薛的都能凑数了,不容易。”   玄武师姐低声道:“还剩春涧石家。”   自竖师姐接道:“已全部死无葬身之地。一个都来不了。”   薛冲沉默了。她前几日学了,四年前武林盟主兰启为的夫人石不名杀夫篡位,她妹妹石不语和侄女儿石胡笳帮着她用毒药毒傻了不少人,使其还智到三岁孩子……   她突浑身一震,等等,这个毒药,不是步琴漪提出要给她灭了鹤颉的吗?   后面中原大乱,石不名最终篡位失败,石不语去世,石胡笳带着姨妈流窜天下,丹枫山庄穷追不舍,誓要赶尽杀绝,最后石家二女消失在西通的黄沙里。   步琴漪说他去过西通……他一定认识石胡笳!死无葬身之地?是假消息,还是她死在步琴漪手上了?   薛冲文理课没有白上,步琴漪她也没白认识。   她想起来了,便问师母道:“那你为啥叫我点头假冒薛家后人?”   师母郑重拍她肩膀:“摆家花这么多钱,整这么大排场,薛家又不叫人来,你就是唯一在场后人。你反正也和鹤家闹掰了,出门在外,弄个煊赫的身份,岂不美哉?”   薛冲沉重道:“树大招风。”   师母深沉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薛冲心虚道:“再来一个薛家后人,那一山不容二虎。”   师母坚决道:“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早晚被虎吃,不如我做虎。”   薛冲迟疑道:“虎假狐威?”   师母大赞道:“正是正是!”   薛冲啧了几声,还是道:“此事从长计议。你们忙你们的,我若要去沧浪摆家,必得下山顺路去看看我的狗,无需等我。”   母笋龙材派见状,也不好勉强。任俺行道:“趁他们吃茶,咱们仨先撤了吧。”   她道:“我们是在栾书薛家那块挖栾书冢被逮着的,栾书薛家依着哀王墓而建,阴气重得很,所以家门剑法兴五行阴阳玄门妙解,还有一宝物,叫栾书盘。”   薛冲点头:“师母对我讲过。”   任俺行道:“薛家旧址人气旺得很,还有人特意来参拜游玩呢,卖得最好就是风水罗盘,都说自家卖得正宗,我们去探墓,完全不是那回事。俗人卖罗盘,怎么能和薛家真正的宝物栾书盘相比呢?哎,都是假货。待为师再下去,自造一个出来。”   栾书冢哀王墓有名得很,母笋龙材派一直想探,薛冲不好劝阻,只叮嘱三位保重身体不要勉强。   师姐们对她又亲又抱,狠狠疼爱了她一番,才肯走,薛冲和她们依依惜别,慢慢走回屋舍,想告知姜前辈她今日赢汪填海之事。   二郎趴在屋舍前无精打采。   薛冲没心情逗它,去找前辈报喜。   前辈还在床上打坐,想来是一夜没动弹,前辈已入门冬影心法,可惜七八年没任何长进,还在苦苦修炼。   薛冲看了眼她头上的蜘蛛网,实在感慨。   薛冲看了她一会,突觉不对,去探前辈鼻息,她心凉了半截,戳了戳前辈,前辈直挺挺倒下去,竟无声无息死去多时了。   薛冲混混沌沌往外走,去叫人处理,公仪蕊来了,无锋来了,前辈的尸身走了。   薛冲痴痴看他们忙活,握着前辈的剑,前辈并无受外力伤害,而是心法修炼不当,走火入魔所致。   前辈人不在了,留下的腊肉还挂着,咸菜坛子还在她的床底。   剑训们说的话萦绕在耳边:“考天都难,上山后更难!在山上蹉跎三五年摸不到冬影心法的边的人大有人在。”   “摸到了冬影,又意味着从前心法修炼的武功都抛弃了。从头开始,又不知道多少年。”   “春去秋来无数年后,终于入了冬影心法的门,可以学霜降雪飞剑了。但要过后山兵阵,过不去死路一条,进去三年世上又已千年。指不定出来后,师父都死了,而这之后……”   “就再也没人想得起来了。”   公仪蕊转身看她:“我带你下山逛逛吧,要喝骨汤吗?” 第44章 败蕊走天都   薛冲抱上了二郎一起,她怕二郎被剑训们抓走,才跟着公仪蕊下山,薛冲才知道天都弟子一直都可以自由离开山门,只是回来时查得很严。 路过肉铺,一条条猪腿肉里脊肉金钩倒悬,女老板正和孩子们拿木剑击打着玩,孩子养得白胖,和薛冲打了个照面,甜甜一笑。 薛冲笑了,二郎急了,在她怀里乱窜,公仪蕊解开钱袋,顺手把二郎抱了过去,二郎谄媚地伸出舌头舔他。 薛冲心情复杂,二郎这不争气的。她又想到,姜前辈也许就在这买过肉。她去世前,最后一顿饱饭,是从铁胆那搜刮来的肉夹馍。姜前辈是红林梅州人,肉夹馍并不是她的家乡菜。 女老板招呼男老板切肉,男老板看清了公仪蕊的脸,吃惊道:“你?!” 公仪蕊面无表情道:“我?” 男老板切肉道:“阁下贵人多忘事,十年前就是你带头赶我老婆下山,说是成了亲就不会想剑招,只会想男人孩子。你小小年纪,作恶太多,前几年我还见过你,你又把我忘了?” 公仪蕊脸上不是茫然,而是恍然大悟的震动,他是记得的。 他眼下的肉又在不受控制地乱跳。 他用微不可查的声量道:“是我罪过。” 男老板念叨:“这般痴傻,果是报应。”他睨了眼薛冲:“你小心点。” 男老板一刀切下腿骨,收了铜钱,便好整以暇看着眼前的二人。 薛冲拉着公仪蕊就走,公仪蕊跟着她,两人在雪地里走了许久,薛冲一肚子话要说,但公仪蕊长久后,只轻声道:“去喝骨汤,好吗?” 她没话说了。拿着剑耀武扬威羞辱弟子们的是殷知命,说话轻柔腼腆偶尔活泼的是公仪蕊。这两者有没有交集?有的吧。 薛冲想,再看看吧。她不狠心,且前辈刚去世,她心里发慌发毛,她想要一个人陪她说说话,给她一个在天都剑峰继续苦修的理由。 公仪蕊说的骨汤店开在市集深处,淌过卖鱼的浑浊血水摊子,再过了卖鸡蛋的大娘,就能看到前面清一色的骨汤店。 哪家最正宗,哪家最好吃,他都知道,他熟门熟路往前走,薛冲让他指路,不料却来到萧瑟门帘前。 薛冲安慰他:“开店闭店人之常情,师叔不要在意!” “……” …   薛冲抱上了二郎一起,她怕二郎被剑训们抓走,才跟着公仪蕊下山,薛冲才知道天都弟子一直都可以自由离开山门,只是回来时查得很严。   路过肉铺,一条条猪腿肉里脊肉金钩倒悬,女老板正和孩子们拿木剑击打着玩,孩子养得白胖,和薛冲打了个照面,甜甜一笑。   薛冲笑了,二郎急了,在她怀里乱窜,公仪蕊解开钱袋,顺手把二郎抱了过去,二郎谄媚地伸出舌头舔他。   薛冲心情复杂,二郎这不争气的。她又想到,姜前辈也许就在这买过肉。她去世前,最后一顿饱饭,是从铁胆那搜刮来的肉夹馍。姜前辈是红林梅州人,肉夹馍并不是她的家乡菜。   女老板招呼男老板切肉,男老板看清了公仪蕊的脸,吃惊道:“你?!”   公仪蕊面无表情道:“我?”   男老板切肉道:“阁下贵人多忘事,十年前就是你带头赶我老婆下山,说是成了亲就不会想剑招,只会想男人孩子。你小小年纪,作恶太多,前几年我还见过你,你又把我忘了?”   公仪蕊脸上不是茫然,而是恍然大悟的震动,他是记得的。   他眼下的肉又在不受控制地乱跳。   他用微不可查的声量道:“是我罪过。”   男老板念叨:“这般痴傻,果是报应。”他睨了眼薛冲:“你小心点。”   男老板一刀切下腿骨,收了铜钱,便好整以暇看着眼前的二人。   薛冲拉着公仪蕊就走,公仪蕊跟着她,两人在雪地里走了许久,薛冲一肚子话要说,但公仪蕊长久后,只轻声道:“去喝骨汤,好吗?”   她没话说了。拿着剑耀武扬威羞辱弟子们的是殷知命,说话轻柔腼腆偶尔活泼的是公仪蕊。这两者有没有交集?有的吧。   薛冲想,再看看吧。她不狠心,且前辈刚去世,她心里发慌发毛,她想要一个人陪她说说话,给她一个在天都剑峰继续苦修的理由。   公仪蕊说的骨汤店开在市集深处,淌过卖鱼的浑浊血水摊子,再过了卖鸡蛋的大娘,就能看到前面清一色的骨汤店。   哪家最正宗,哪家最好吃,他都知道,他熟门熟路往前走,薛冲让他指路,不料却来到萧瑟门帘前。   薛冲安慰他:“开店闭店人之常情,师叔不要在意!”   “……”   他没说什么,随意进了一家店铺,门前的大锅里羊肉正香,配香料包一起煮,薛冲一闻到这个热腾腾的味,一听到锅里咕嘟嘟的声音,口水都差点流了出来。可一念转到姜前辈,心里又堵得慌。   薛冲尝了几口小菜,舌上的滋味丰富起来,心里的痛楚似乎减淡了,她不知道公仪蕊为什么要带她下来,就是来散心?   所以她积极道:“师叔,你应该多下来逛逛。而且你睡太少了。你要是吃得好睡得好,精神气一定比现在好。”   这是她的私心,公仪蕊多睡觉她也能多睡觉,她已经快被师叔榨干了。   公仪蕊要了盘热豆腐,上面的浇头是炒香的肉干卤子,他挖了一半给薛冲:“我师尊说,人如果只知道吃睡享受,和猪没什么区别。”   薛冲愣愣地盯着他眨眼睛,咋吃饭还骂人呢。   公仪蕊笑了一声:“这是他训我师兄的话,当时我还小,我陪着挨训,听到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笑个不停,我师兄本来在挨骂,可看我笑,居然也有心情笑。我们越忍越想笑,根本忍不住。师尊看我们笑,竟难得放过了我们,因为他也笑了。”   薛冲挖了勺豆腐,紧紧抿住嘴巴,生怕她跑出来不恰当的话。殷疏寒苛刻无情,而公仪蕊在他座下刻薄寡恩,他的师兄大概和他一模一样。这样的三个人,竟也有这样莫名其妙的轻松时刻。   热腾腾的羊肉骨汤锅端了上来,肉是香的,萝卜是嫩的,红薯是烂的,铜锅边几个玉米馍馍,炕出了焦边,薛冲边听公仪蕊说话,边眼泪流了下来——馋的。   公仪蕊也不再开口,薛冲也不管公仪蕊把她带出来吃饭什么目的了,哪怕一会他要一刀把她宰了,她上路也是饱死鬼,死而无憾了。   大骨小骨落陶碗,薛冲和二郎都眼睛吃发直了,公仪蕊吃了不少,他又要了两碗甜粥,内置醪糟,薛冲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公仪蕊吃饭时也不怎么抬头。   两个人都相当爱惜粮食,吃完后,薛冲腹内还有空余,所以脑子便周转得动,她这时问道:“师叔,你为什么要带我下山?”   公仪蕊被问得一懵,一脸什么都想不起来的茫然。   薛冲看他发呆,无聊得左右看,突然被一把捏住了腕骨,力道之大,让她痛得掉了筷子。公仪蕊抓着她的手往烧得滚烫的锅底去:“我要问你!”   薛冲震惊之下竭力挣扎:“师叔你要做什么?”   公仪蕊想起来后,审问便如疾风密雨,闷得薛冲透不过气:“你勾结了什么人?你如何会是汪师兄的对手?你是吃药?还是有人暗中传了内力给你?”   薛冲的手指已被锅底燎焦,痛得她眼眶之中渗出泪水,她摸她左手的剑,那是姜前辈的剑,她怒道:“你!”   她真是忘本,她光惦记公仪蕊的腼腆和病弱,怎么不记得初见面他赏她的几板剑鞘,当时打得她生不如死。殷知命公仪蕊彼此交织,她早该认清。她太馋了,惦记舔了几口蜜,就舍得舔断自己的舌头!   公仪蕊痛心疾首道:“欲速则不达,虚荣浅薄毫无益处,天下太便宜的事都是陷阱……越痛苦,越清醒,越痛苦,越能成大事。你为什么使诈?”   薛冲咬牙道:“我去你的,和我一个屋舍的姜前辈她不够痛苦吗?她的师父死在内斗里,你们有谁管她呢?我不干了!我不干了!”   那个什么鬼思危剑盟,是步琴漪抛出的诱饵,她会咬钩,但不见得步琴漪就杀了她吃肉,指不定把她当个金鱼养起来,从此她过上了旱涝保收靠步琴漪投喂的好日子,那不是也不错吗?   整个小棚震了一震,羊骨头歪斜打中公仪蕊的手,薛冲趁机挣脱他的手。   店老板抱歉道:“房子地基不牢,是屋顶的积雪砸下来了。各位慢用啊。”   其余几桌客人继续推杯换盏,有人喝得都大舌头了,酒醉之人吹牛胡说比他们这桌吵架的还大得多。   公仪蕊松开了她的手,眯眼冷笑道:“那么你承认了,你使诈?随我上山,去向汪师兄道歉!”   薛冲暴怒:“汪填海就不是个东西,他几岁我几岁,他练了多少年我练了多少天,他存心要欺辱我,你的眼睛是怎么长的,你一点都看不见吗?难道是因为你就是这样恃强凌弱,以大欺小?”   公仪蕊不理,历数她犯的错:“不敬师长,十板。比试耍诈,视严重程度而定,五十至百棍。与外来门派勾结,尚未断明,一旦证据确凿,杀无赦……”   薛冲道:“那喜欢师叔犯天都条例吗?”   公仪蕊震愕抬头:“不犯……但,什么,我?”   原来公仪蕊不仅是人,有胃有嘴,还知道怕,还会退。   薛冲有样学样,站起身,自上而下俯视他:“现在不喜欢了,所以不犯。”   难堪的沉默后,公仪蕊道:“天都不禁止,所以可以。”   公仪蕊说完霍然站了起来,提剑结账就走,把薛冲和二郎扔在店里,薛冲坐在原地,突然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立刻就要追出去和他说个明白,可刚要站起身,大腿和胯骨竟全都动弹不得了,她被一股无形力量拦在了这家店,店门轰然关上。   柜台后的老板抛着公仪蕊结账的钱笑吟吟地走出来:“他说,他不禁止你喜欢他。”   老板把钱撒到桌面上,脸上三千众生,扇子哗啦啦地在起舞的铜钱中打转,步琴漪的脸在扇子指向薛冲的那一刻定住,他拂开公仪蕊的碗:“听不懂表白的吗?那可怎么办呢?”   薛冲环顾四周,听风楼诸位有的脱了画皮,有的在伸懒腰,除了李飘蓬王转絮铁胆铁肺,还有没见过的黑白双煞似的二人,皆鬼怪一般走到步琴漪身后。   这是到了人家老巢了!   她和公仪蕊说的话,全被人听见了。   薛冲惊怒之下,站起身来:“我要去追他!”   步琴漪支起一条腿:“好啊好啊,去追吧。下次见我,要花一千两黄金。”   薛冲扶着门:“我有钱。”   “你的意思,是谢家的钱?”步琴漪抖开扇子,拦住下半张脸,上半张脸眉眼弯弯。   薛冲汗毛倒数:“啥意思,你要把钱收回去?”   “那些钱一辈子都是你的。”步琴漪站起身,勾了个板凳甩到薛冲旁边,他示意她坐下:“你有钱,可我有烫伤药呀。”   那个莫名其妙的震动,原来是步琴漪动手脚。   步琴漪的头发编成松散的麻花辫,侧梳着,因其支腿在凳子上的动作,而悬空摇摆着,步琴漪把它拨到腿后,他笑了笑:“冲冲。”   “手给我看看。”   二郎小狗在步琴漪说话时,朝他狂吠。   薛冲伸出了手,步琴漪轻柔地给她上药:“他不是讨厌你,是讨厌我们给你出的招。是我们没想好,害你被讨厌了。”   薛冲冷冷道:“假惺惺。”   李飘蓬剑出鞘,步琴漪把他的剑按回去。   王转絮很委屈地耸肩:“可我们是真心要帮你!”   薛冲弱了下来:“我怎么会怪你。”   “她只怪我一个。”步琴漪轻轻吹了吹她的指尖,“还好没伤得太厉害。”   他轻声道:“我不喜欢他抱我带上山的狗。”   二郎继续在他脚边狂吠,步琴漪很委屈:“没良心的小狗。这才几天啊?它忘记了,是我抱它上山的。”   薛冲的嘴唇动了动,联想到思危剑盟,再想想她在天都这一个多月,简直竹篮打水一场空,只有录名字籍册的那一刻是开心的。罪魁祸首,竟是她从前心心念念的人。   她实在太累了:“步琴漪。”   “嗯。”他很快答应了,专注温柔地注视她,她很失望,又很疲倦,道:“看来我就是没有在正道上超过鹤颉的命。你想怎么帮我,又要怎么利用我,都告诉我吧。” 第45章 美人琴如剑   铁胆守着门打瞌睡,铁肺给他削红薯吃,削完了,缝李飘蓬穿坏的衣裳,而王转絮正和白石黑湖两人玩花牌,只有李飘蓬一个人尽忠职守,守在门边。 铁胆问:“你杵那做什么?” 李飘蓬诚实道:“那女子脾气暴躁,我怕她会伤人。” 王转絮挠了挠眉毛,跟他这种人说不清的,算了。 房内的薛冲不会伤人,她已经半边身体酥了,正侧躺着思考人生呢。 步琴漪就躺她对面,很认真地盯着她看:“就这么对他死心了?人家可是表白了呢。” 薛冲翻了过去,不大高兴,闷声道:“你真无聊。” 步琴漪的手轻轻搭上她肩膀:“你不追他?” 薛冲不耐烦道:“你不都看见了,有事说事。” 步琴漪换了款熏香,不是从前清甜的木樨,一股玫瑰味,北境产玫瑰,但廊不语和天都剑峰都太北了,她闻着他的香气,只觉他必然是去了沧浪天一带。 他离离的香气,在她身上逶逶迤迤的赤红飘带,都叫薛冲心烦意乱。她刚抓住他的手,他就躲了回去,偏偏带子还在她的腰上。 薛冲于是把他的带子拨了,她闭目道:“我睡了。” 步琴漪不缓不慢道:“好可惜呀,我知道冲姑娘你心情不好,我也懂你伤心。不然我可以写休书,成全你们有情人呢。” 薛冲猛睁开眼,步琴漪下床,淡然添茶道:“原来你有没有告诉他,你嫁给谢必行了?” 薛冲愣住。 “你要是和他相好,那我得假装谢必行演出英年早逝,我早逝完了呢,你算二婚,公仪蕊算填房。或者就是我来送封休书。”步琴漪悠悠饮茶,嘴里说着太遗憾,嘴角勾点笑。 薛冲一拳捶向桌子:“你在这等着我呢?!” 步琴漪眼睛比脸转得快,斜睨她一眼:“冤枉好人。我又没开天眼,不知道冲姑娘你上山三日就寻得如意郎君。” “否则怎么也不会给你添堵的。”步琴漪笑眯眯的,推了一杯花茶给薛冲,“幸好,现在也用不上了。” 步琴漪说话酸溜溜的,薛冲想踹翻他的醋坛子。这人吃假醋,没憋好屁,她本来就烦,绝不上当。 她擦了擦鼻子:“那你要不现在就死。” 步琴漪倒水的动作停滞了。 他凑过来,嘴唇和她嘴唇…   铁胆守着门打瞌睡,铁肺给他削红薯吃,削完了,缝李飘蓬穿坏的衣裳,而王转絮正和白石黑湖两人玩花牌,只有李飘蓬一个人尽忠职守,守在门边。   铁胆问:“你杵那做什么?”   李飘蓬诚实道:“那女子脾气暴躁,我怕她会伤人。”   王转絮挠了挠眉毛,跟他这种人说不清的,算了。   房内的薛冲不会伤人,她已经半边身体酥了,正侧躺着思考人生呢。   步琴漪就躺她对面,很认真地盯着她看:“就这么对他死心了?人家可是表白了呢。”   薛冲翻了过去,不大高兴,闷声道:“你真无聊。”   步琴漪的手轻轻搭上她肩膀:“你不追他?”   薛冲不耐烦道:“你不都看见了,有事说事。”   步琴漪换了款熏香,不是从前清甜的木樨,一股玫瑰味,北境产玫瑰,但廊不语和天都剑峰都太北了,她闻着他的香气,只觉他必然是去了沧浪天一带。   他离离的香气,在她身上逶逶迤迤的赤红飘带,都叫薛冲心烦意乱。她刚抓住他的手,他就躲了回去,偏偏带子还在她的腰上。   薛冲于是把他的带子拨了,她闭目道:“我睡了。”   步琴漪不缓不慢道:“好可惜呀,我知道冲姑娘你心情不好,我也懂你伤心。不然我可以写休书,成全你们有情人呢。”   薛冲猛睁开眼,步琴漪下床,淡然添茶道:“原来你有没有告诉他,你嫁给谢必行了?”   薛冲愣住。   “你要是和他相好,那我得假装谢必行演出英年早逝,我早逝完了呢,你算二婚,公仪蕊算填房。或者就是我来送封休书。”步琴漪悠悠饮茶,嘴里说着太遗憾,嘴角勾点笑。   薛冲一拳捶向桌子:“你在这等着我呢?!”   步琴漪眼睛比脸转得快,斜睨她一眼:“冤枉好人。我又没开天眼,不知道冲姑娘你上山三日就寻得如意郎君。”   “否则怎么也不会给你添堵的。”步琴漪笑眯眯的,推了一杯花茶给薛冲,“幸好,现在也用不上了。”   步琴漪说话酸溜溜的,薛冲想踹翻他的醋坛子。这人吃假醋,没憋好屁,她本来就烦,绝不上当。   她擦了擦鼻子:“那你要不现在就死。”   步琴漪倒水的动作停滞了。   他凑过来,嘴唇和她嘴唇的距离也就一指之遥,他轻声说:“薛冲姑娘,长得很美。”   薛冲咧嘴一笑。   “想得也很美。”   薛冲不敢笑了。   步琴漪退回去:“还说我是你的恩公,要报答我,结果就跟我仇人的弟弟谈情说爱,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薛冲今天受了太多刺激,懒得跟他啰嗦,很直白道:“那你咋个意思,你要我喜欢你吗?还是要我帮你杀公仪蕊?”   步琴漪歪着脑袋看她:“不要。”   烛光下,薛冲的脸小而精致,大眼睛真情实感地犯愁,眨第一次是困惑,眨第二次是不解,眨第三次是恼怒。   薛冲忽然纵身起来,辣手剥去步琴漪的衣服,把他按在案几上,手掌肆无忌惮地抚摸,她压着他,恶狠狠问:“你到底你干什么?你又不要我喜欢你,又在我喜欢别人的时候不高兴,你还躺我旁边勾引我,你是不是一段时间不干活技痒了?拿我练手呢?”   问到最后,已急得想哭。步琴漪被扒了衣服,伸手抚摸她的耳垂,她的耳朵上很多耳洞,都是珍珠闲着没事给她扎的。薛冲想起珍珠,不,现在应该称呼他摆歌笑,心里被针扎了一样,但还是很逞强地按着步琴漪,竭力克制抖动的下巴。   步琴漪的肌肤并不像薛冲想象中那样的光滑,恰恰相反,上面有很多伤疤,粉白浅褐,在背上纠结,步琴漪回头,他上翘的眼尾有一点潮湿,他轻声道:“你也要给我添一道疤吗?”   薛冲松手了。   门外的李飘蓬看向他对面齐刷刷五张好奇的脸,他朴实道:“少主没穿衣服,那女子压在他身上。”   王转絮捂住了铁胆的大招风耳朵:“小孩子,不许听!”   步琴漪伏在桌面上,衣服被脱了一半,胳膊上的伤疤最吓人,他愣了一会儿才轻轻问道:“你不喜欢这样说话吗?”   薛冲蹲在他身边,揩掉他的生理眼泪,在舌尖上尝了尝味道:“和我的没什么分别。”   步琴漪伸手抚摸她的脸,微笑道:“不要哭,我以为,我擅长取悦人。”   “你不喜欢,我就不这样了。”   他从旁边的盘子上取来红艳艳的水果,他轻轻啃噬着表皮,皮开了,汁水流出来,步琴漪伸出一点舌尖接住所有的汁水,但汁水直流到下巴上,他换了个角度继续吃,直到那枚可怜的李子露出了核。   步琴漪回过头,擦了擦嘴:“这般训练,做过很多次,遑论其他。”   他把半枚李子拂到桌下,仰躺在桌面上,语气幽幽:“人在戏中,难免有出不了戏的时候。听风楼崇尚收放自如,我练得不好,惹你伤心,是我不对。”   薛冲看了他咬了半口的李子,跪坐他身旁,听到熟悉的论调,小声道,“演得太好了,演得我以为你真的爱上我。下次不许这么演了。”   她伸出手抚摸他的腰腹,从肋骨最中央一路往下摸,到了他圆润小巧的肚脐下方,步琴漪弓了弓身体,薛冲的手绕到他的背后,一寸寸往上摸他的骨头。   薛冲把地上的脏李子塞到他嘴里,不管不顾地将脸贴上他赤裸干爽的胸膛,她身上有一点咸盐味儿,步琴漪噗地吐掉那颗李子,然而也不说话,轻轻抚慰她的后背,他继续问她:“为什么伤心?还是因为我?”   薛冲的火在闷潮的空气中熄灭,留下幽暗的窒息浓烟。   在她的沉默中,步琴漪握住她的腕骨:“不是说不喜欢这样吗?”   “你是送上门来的,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薛冲恶狠狠道,她得寸进尺道,“你这种人,什么都不在意,想必有些事无需两心相悦也做得出?”   步琴漪脸上火辣辣的,他淡然一笑:“暂时还没有,所以不知道到底做不做得出。”   薛冲松开他,壮士断腕般,去亲吻他的嘴唇,步琴漪扭过了头,于是落到他脸上的就不是她的嘴,而是很重很响亮的巴掌。   步琴漪的脸被扇到一边,他捂了捂脸,慢慢赏味脸上的疼痛,既不感到羞辱,也不感到愤怒,扇子搁在案台上,没有见血的打算。   他扬起脸,伸展颌骨的皮肤,他皮下的血脉隐隐透露出蓝色,从左伸展到右,从右伸展到左,他舔了舔嘴唇,再次握住她的腕骨,这一次她要离开。   他几乎是跪伏在地上,薛冲心里很奇怪,他明明拒绝了她,姿态却又这么低。她回头看他,步琴漪抬起脸,半边脸红得厉害,他问:“不好奇思危剑盟吗?”   薛冲想了想,便道:“你手眼通天,我听你的就是了。”   “因为摆家主找我不会是巧合,除了你,还有谁要这么安排呢?”   “你高兴公仪蕊发疯,不是高兴我和他成不了好事,是因为我有理由下山配合你开会了。”   薛冲为她此刻的冷静感到惊叹,她仿佛站在这个房间的角落里,冷眼旁观着被狠狠拒绝的自己和一张美丽的画皮。对了,不是画皮是什么呢?没有心,也没有爱,温柔体贴,专门吸她的精气。   薛冲淡淡说着,她脑中闪过很多次公仪蕊,似乎能明白他了,为何他总是用不相关的表情说最痛苦的事。   她吻步琴漪时,步琴漪躲过的脸,那一闪而过的耻辱正在她心上灼痛着,绸缎上的一点焦痕,越烧越大,无可弥合。   薛冲恍惚间感到一阵剧痛,所以奋力甩开了步琴漪的手,她想要践踏他,想要再甩他一巴掌,但只是颤抖着:“你,又要我挑大梁,唱戏吗?生旦净末丑,是要我做小旦,还是小丑呢?”   “你可以直说的。可是你为什么非得装作很喜欢我,是觉得我和公仪蕊闹掰了,可怜我?”薛冲喉咙疼得厉害,但终究是一滴泪都舍不得落下来。   步琴漪发出近似麦秆被烧烈的嘶嘶声:“有的事,不是为了你,我不会查。”   “我可以随便拖出一个姓薛的后人,让他来当剑盟使者。只要我说他是,他就一定是。”   他站起身,他长得那么高,却总假装他很柔弱,他的影子就够骇人的,他再度逼近她:“但我煞苦许多日子,为了你查了那么多姓薛的,腿都要跑断了,潭颜修那里我也有的是办法撬断他的牙……”   薛冲擦了擦鼻子,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无暇分辨他在说些什么:“既不爱我,也不为了利用我,吃这么多苦,你天生爱吃苦吗?”   步琴漪声音粗哑:“世上多的是想不通的事,就如同我想不通几年前的友人怎么会是公仪蕊!也想不通你为什么会喜欢公仪蕊?”   “明明可以装聋作哑你甜我蜜混过去的,我让你做最正统的薛家传人,你帮我个小忙在沧浪山庄露个脸,这不是双赢吗?你为什么不懂,为什么不会,一定要……一定要……”   薛冲不管他的反应,很迅疾凶猛地袭向他的嘴唇,她接触到一点他柔弱温热的舌尖,就松开了他。   步琴漪震愕看着她,身体没在流血,空气中却仿佛汩汩涌动着从何处流出的血,薛冲替他把话说完:“为什么一定要较真?因为我就是这样较真!我不会被你混过去的!我就是被你拒绝,也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不接受你的虚情假意!你给我一句准话,你想让我为你做到什么?”   步琴漪的舌尖舔着他的牙齿,在晕眩之中仿佛被烟花棒燎烧了整个口腔。   他猝不及防地首次感受到他人的嘴唇,十八般武艺全是纸上谈兵,他惊怒交加,暴跳如雷,撕了所有驯顺婉转的皮囊,但还没全盘失去理智,想起他的大业,他的布局,不由得惨淡地抬起头:“随我去沧浪山庄。”   “多谢少主明示。”薛冲抱起二郎,抬腿就走,没有留恋。 第46章 何处生春早   李飘蓬和王转絮并肩沉默看一株刚刚死去的白梅花树,身后是琴音泛泛,弦琴剑派功夫举世罕见,步凌云和步琴漪鲜少展露,王转絮听一段淙淙的乐声,便知道花树里有一截花树经脉正在震断。 白石正汇报:“证据确凿,是公仪心爱截断了本部给少主你的转字筒。” 黑湖则是向众人解释道:“思危剑盟阵仗太大,星派加了许多公务,怨声载道。” 王转絮皱眉:“怪不得我发出去的鸟一点消息也没传回来,都是听风楼,闹成这样,岂不可笑?” 步琴漪最后一个弦音止了:“一群杂碎。” 李飘蓬上前一步道:“丹枫回信了,他们对思危剑不大有兴趣,庄主说如果可以,更想要石胡笳的项上人头。总而言之……不太配合。” 步琴漪操起手边的铁扇子丢到桌子上,连琴带桌,全都发出一声巨响。 王转絮飞快地瞟了眼李飘蓬,而打盹的铁肺吓得睁开了眼睛。 给脸不要脸,一群给脸不要脸的混账东西。 正道?君子?兰天枢有如今的地位,还不是肯拜兰拣那女人当爹,不过是个义子,有的是比他更正的。沧浪摆家,丹枫兰家,公仪兄弟,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他等着。 步琴漪抬起脸,看到手下各个脸色惨白,便歉意道:“你说得很好,是我在想别的事。” 李飘蓬没说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步琴漪起身拍了拍他肩膀,揽着他坐下,扇子都转不动了,王转絮道:“少主……” 步琴漪难得脸红,睫毛沾染上羞愧的雪水,丰润的头发无精打采地垂在他的胸前,他闭了闭眼睛:“忘了那事吧。” 他错开手指,扇子让步给掌心的红盘扣,贝壳质地。薛冲的东西,落在他这里,其实也是他花的钱,让她换了那身他看不顺眼的天都弟子服,她扯了他的衣服,却崩出了一枚盘扣,掉在他手边,他藏在手缝里,藏一点红,藏一点他的耻辱教训。 步琴漪几乎想缩起来,未必就是他得意忘形的错,难道她对公仪蕊还有情吗?公仪蕊是自己发的疯,他不费吹灰之力。他晃着腿,想到这里,舌尖微微发痒,让他想将这枚红盘扣抿进嘴里,含一含。 李飘蓬道:“不算什么。少主你失败不在你技…   李飘蓬和王转絮并肩沉默看一株刚刚死去的白梅花树,身后是琴音泛泛,弦琴剑派功夫举世罕见,步凌云和步琴漪鲜少展露,王转絮听一段淙淙的乐声,便知道花树里有一截花树经脉正在震断。   白石正汇报:“证据确凿,是公仪心爱截断了本部给少主你的转字筒。”   黑湖则是向众人解释道:“思危剑盟阵仗太大,星派加了许多公务,怨声载道。”   王转絮皱眉:“怪不得我发出去的鸟一点消息也没传回来,都是听风楼,闹成这样,岂不可笑?”   步琴漪最后一个弦音止了:“一群杂碎。”   李飘蓬上前一步道:“丹枫回信了,他们对思危剑不大有兴趣,庄主说如果可以,更想要石胡笳的项上人头。总而言之……不太配合。”   步琴漪操起手边的铁扇子丢到桌子上,连琴带桌,全都发出一声巨响。   王转絮飞快地瞟了眼李飘蓬,而打盹的铁肺吓得睁开了眼睛。   给脸不要脸,一群给脸不要脸的混账东西。   正道?君子?兰天枢有如今的地位,还不是肯拜兰拣那女人当爹,不过是个义子,有的是比他更正的。沧浪摆家,丹枫兰家,公仪兄弟,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他等着。   步琴漪抬起脸,看到手下各个脸色惨白,便歉意道:“你说得很好,是我在想别的事。”   李飘蓬没说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步琴漪起身拍了拍他肩膀,揽着他坐下,扇子都转不动了,王转絮道:“少主……”   步琴漪难得脸红,睫毛沾染上羞愧的雪水,丰润的头发无精打采地垂在他的胸前,他闭了闭眼睛:“忘了那事吧。”   他错开手指,扇子让步给掌心的红盘扣,贝壳质地。薛冲的东西,落在他这里,其实也是他花的钱,让她换了那身他看不顺眼的天都弟子服,她扯了他的衣服,却崩出了一枚盘扣,掉在他手边,他藏在手缝里,藏一点红,藏一点他的耻辱教训。   步琴漪几乎想缩起来,未必就是他得意忘形的错,难道她对公仪蕊还有情吗?公仪蕊是自己发的疯,他不费吹灰之力。他晃着腿,想到这里,舌尖微微发痒,让他想将这枚红盘扣抿进嘴里,含一含。   李飘蓬道:“不算什么。少主你失败不在你技巧不精,是冲姑娘移情别恋的缘故。”   铁胆这孩子听了都倒吸一口凉气,步琴漪转头看他,额前一缕被雪水浸润的湿发,他拨开它,“我不明白。”   步琴漪拂袖离去,铁肺铁胆面面相觑,白石黑湖悄然隐去,而院中的梅树轰然倒下,铁胆抱住铁肺叫了一声:“哎!”   薛冲昨夜听到了琴音和梅树断裂的声音,但照旧呼呼大睡。她住在步琴漪不知道从哪里搜刮出来的鬼宅里,窗上贴个褪色红囍字,雨打风吹褪色不知多少年,但她照样睡得极香。发了通脾气后,她反而不烦不乱了。   公仪蕊那人于她还有些意义,但不是能长相厮守的意义。对步琴漪,她则是觉得她算是恩将仇报了,但这怪不得她,谁受得了一个人总拿羽毛搔耳朵眼?步琴漪总拿话来撩拨她的心眼,那她自然会受他诱惑。那他既然来诱惑别人了,总得做好被占便宜的准备吧,可步琴漪的表情大吃一惊,他这是整哪出呢?   她朝窗上吹了口气,擦擦白雾,指尖的烫伤已不疼了,所以可以写字,写了半天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薛字。   摆家主来得很草率,就说了一句叫她当薛家后人,具体怎么个当方,却不说说清楚。   她身后有双眼睛眨动,默不作声地盯着她,毫无声息,薛冲是凭直觉回头的,她回头看到一张极为平凡的男子面孔,成熟到了不年轻的程度。   是步琴漪。   两人之间的话都说尽了,此刻便无话可说。薛冲下床收拾东西,也没可收拾的,她就带了身份符牌和前辈的剑。来一趟天都,只悟出了她和鹤颉之间隔着几座山的差距。不过她小心翼翼地想,她一定有地方能赢过鹤颉。   步琴漪看她一言不发收拾东西,她迟钝的背影猛地扎进他心里,他软了下来,扶住额头,痛苦道:“冲冲。”   薛冲回头,看到的步琴漪,是崩坏了一角的琉璃樽,他那张普通的脸以极快的速度褪去,所以宽大衣袍滑落堆积在肘下,他露出的狰狞伤疤是他自己的。   步琴漪抬头,薛冲不知道多少次感慨他的眼睛真是手起刀落斩她于狐狸尾巴之下,她又能好好和他说话了。   他摊开手心:“你的盘扣。”   薛冲笨拙地寻找是哪里少了这小贝壳,步琴漪已揪住她的衣领,很耐心地给她缝了起来。   一针一线精心设计,一颦一笑艳鬼附身,针破开丝帛的声音磨得薛冲耳朵痒,她只觉自己的聊斋故事里赶路的书生,背篓里多了一具不依不饶的白骨。   步琴漪吐掉嘴里那一小截红茸,扳过她的肩膀,缓声道:“我还有事,不能时时在你身边。”   卸掉了娇柔的举止,步琴漪的脸清正而凌厉,薛冲正色听他说话。   步琴漪道:“拿不定的事,问问王转絮。”   薛冲点了点头。   步琴漪的温顺妩媚已演到了尽头,他的手指擦过薛冲的耳畔,薛冲盯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他还要交代些什么?   步琴漪笑了一声,猝不及防,她穴道被点了,也被他吻住了,这次比昨夜她情绪爆发抢来的时间长得多,他很肆意地挑拨她的舌尖,但眼睛睁着,泰然地观察她的反应。   薛冲的牙齿间钻入了圆圆的硬物,在她的口腔里滚了一圈,她想要猛地推开他,可人已从舌尖麻到脚指头,是步琴漪内力压制使然,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步琴漪低头专注吻她的脸,染上朝霞的颜色,他再不是缺角的琉璃樽了,也不是她背篓里的白骨,他活色生香穷兵极武。   圆硬的小物从口腔左侧滚到口腔右侧,不断发出声音提醒薛冲此刻的荒谬,磨得她抓紧了脚趾。   步琴漪一勾一卷,从她口中夺过了硬物,含住在唇齿间,让她看得明白,原来是颗粉红的珍珠。   他终于放过她了。   步琴漪把珍珠搁在案上:“你强迫我,我强迫你,这才公平。人的嘴唇果然和果肉不一样,既然实践了一回,我就要清晰记住是何滋味。”   他的手指搓揉着那颗可怜的珍珠,他回头道:“下次想到珍珠这个词,不仅会想到摆歌笑,还会想起我步琴漪了吧?就如同……”   薛冲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挑衅,她怒目而视,而步琴漪面目和煦,他伸手抚平她的眉头:“就如同我……每次都会想起你。但你变心是有前科的,万一又为了男人,忘了我对你的恩情呢?那我可怎么办?”   他轻声道:“我给你在沧浪天准备了很大很大的礼物,好想和你一起揭晓。”   “我对你这么好,你说我没有一点真心。我气了一整夜。”   步琴漪俯下身,凝视她的眼睛:“爱恨是很难的事,我们之前那样不好吗?可既然选择了较真,那你我之间,谁也别想自在。”   步琴漪离去时,忽而扶门回头,咬牙切齿道:“我讨厌看到别人摸二郎!”   薛冲起码缓了半个时辰,才能自由运气,冲开了步琴漪点的穴道。这期间她只能盯着桌上的粉珍珠发呆。   步琴漪露出的尖牙齿,没把她咬得皮开肉绽,却咬出一个隐秘的痕迹,简直是在她屁股上啪啪盖了两章。不能和外人讲,只能自己悄悄地看,悄悄地等痕迹何时消散。   她真不知道步琴漪是这么犟这么倔的人,问了一嘴王转絮,王转絮什么都说:“他应该没和人亲过嘴吧。不然他会接纳和日月派的采桑练一练的,采桑可漂亮了,我都想亲,好些探子都和采桑练习过,哎,这活我也想干……听风楼需要练这个的男探子们一水的鲜葱美少年。”   薛冲沉默了,怪不得步琴漪一副要跟她拼命的样,在意得不得了。她都不是第一次亲嘴,步琴漪居然是头一回。时也命也,招惹了就是招惹了,还能怎滴。他不是都连本带利讨回去了吗。   她上了马车,顺路回了趟万星城,路过鹤家时,铁胆很嚣张地砸了一板砖进去,于是更心安理得抢薛冲的桃酥,薛冲进了谢府,和所有的小狗都狠狠亲热一番,狗毛乱飞,狗屎遍地,谢府的管家呆若木鸡,呆鸡管家一边铲狗屎,一边给薛冲支了一笔钱:“少奶奶,一路顺风。”   少奶奶三个字酸麻了薛冲的牙齿,步琴漪的算计千丝万缕,不知不觉就把她栓牢了。   得罪他的成本说高也低,说低也高,这和谁说去呢。   拿了钱上了车,王转絮正狠狠地和她的鹦鹉亲嘴,连亲十下,啵啵啵的声音,让薛冲捂住了耳朵:“够了够了。”   王转絮笑嘻嘻地让鹦鹉站到薛冲肩膀上,薛冲吓得一缩脖子,王转絮乐坏了:“姨姨不敢看你,姨姨害羞了。”   薛冲回头,看到一只黄绿相间傻不愣登的鹦鹉好奇地瞅着她,智慧的眼神非常像王转絮。   王转絮伸出胳膊:“铁蛋,到妈妈这来。”   她一边说一边很得意地看旁边的铁胆:“说铁蛋呢,没说你。”铁胆气得两只大耳朵差点扇起来,一头捣进铁肺怀里,铁肺憨厚地笑着。   驾车的李飘蓬独在外面淋雨,王转絮掀了帘子,给他盖了个斗笠,李飘蓬烦躁地把斗笠扔回去,王转絮捡起斗笠,却还很陶醉幸福道:“我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过一辈子。濛濛细雨,春天要来了。”   铁胆趴在铁肺粗壮的大腿上翻画册:“不要,我要少主。少主说要给我发一辈子压岁钱,没少主的日子,我不爱过。”说着,他瞪了眼薛冲,哼了一声,继续翻画册。   “这样的日子,下个时辰就结束了。”王转絮道。   薛冲猛开眼,铁胆打哈欠:“去接路春山。” 第47章 何必曾相识   路春山何许人也,铁胆介绍,是个能一顿吃一整只鸡的神人,李飘蓬憋了半天,道此人危险至极,铁肺难以描摹,蹦出来一个词:“蜘蛛。” 薛冲跟着王转絮张望山中洞穴,王转絮很耐心地在洞口喊她:“春山,出来吧,春天到了,外面没有那么冷了。” 薛冲抱着二郎,二郎在她怀里吓得直缩,薛冲心里都毛毛的,只因洞里一直有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真心实意,万星城有人做哭灵的工,但凄婉之意都不如山洞里传出来的幽幽哭声。 “下雨了,腿好疼,膝盖也好疼,哪里都好疼。”断断续续,就是这样哭疼。   薛冲听得瘆得慌,回了马车上,铁胆道:“她活不了很长的,所以我们都让着她。” 薛冲沉默,抓着姜前辈的剑,道:“江湖人……” 铁胆叹了口气:“哎,不是什么江湖不江湖的事,她是倪大侠偏要勉强。她幼年时家里遭灭门惨案,就连她这刚会爬的婴儿都不被放过,被砍断了两条小腿。她父亲的朋友,也就是我们铁心大师姐的父亲倪大侠,把她救了回来。倪大侠请了许多偃甲巧工,给她续上了腿,不过得时时更换,而且木头东西,怎么比得了人腿?一到下雨下雪返潮时节,她就疼得要死,脾气坏得谁也招架不住。” 薛冲听得唏嘘不已:“是谁灭了她家啊?” “这么恐怖的做法,当然是丹枫山庄啊。成大事的门派,都狠得叫人没法说。”铁胆直摇头。 铁胆瞧着她身上背两把剑,纵身去够她背上的剑,薛冲一惊:“干什么?” “小气鬼,那么护你的剑?我说你背上有一把剑是铁心大师姐给打的!少主特意请铁心师姐给你铸剑,希望你去天都剑峰好好学呢。不过你没学好也怪不了你,只怪天都人刁钻古怪。哎,馒头给我吃一个。” 铁胆拿辣椒酱蘸馒头,又分给李飘蓬和铁肺,王转絮回来时垂头丧气:“她不肯走,也没办法。” 五人一狗继续赶往沧浪天,一路上,薛冲每日都和李飘蓬过招。 薛冲道:“从前我任性,基本功差鹤颉一大截,在天都没待几天,更没学什么。就算你们听风楼的少东家,能带我走邪路,我也不能荒废武功。总有一天,我能当上大侠…   路春山何许人也,铁胆介绍,是个能一顿吃一整只鸡的神人,李飘蓬憋了半天,道此人危险至极,铁肺难以描摹,蹦出来一个词:“蜘蛛。”   薛冲跟着王转絮张望山中洞穴,王转絮很耐心地在洞口喊她:“春山,出来吧,春天到了,外面没有那么冷了。”   薛冲抱着二郎,二郎在她怀里吓得直缩,薛冲心里都毛毛的,只因洞里一直有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真心实意,万星城有人做哭灵的工,但凄婉之意都不如山洞里传出来的幽幽哭声。   “下雨了,腿好疼,膝盖也好疼,哪里都好疼。”断断续续,就是这样哭疼。   薛冲听得瘆得慌,回了马车上,铁胆道:“她活不了很长的,所以我们都让着她。”   薛冲沉默,抓着姜前辈的剑,道:“江湖人……”   铁胆叹了口气:“哎,不是什么江湖不江湖的事,她是倪大侠偏要勉强。她幼年时家里遭灭门惨案,就连她这刚会爬的婴儿都不被放过,被砍断了两条小腿。她父亲的朋友,也就是我们铁心大师姐的父亲倪大侠,把她救了回来。倪大侠请了许多偃甲巧工,给她续上了腿,不过得时时更换,而且木头东西,怎么比得了人腿?一到下雨下雪返潮时节,她就疼得要死,脾气坏得谁也招架不住。”   薛冲听得唏嘘不已:“是谁灭了她家啊?”   “这么恐怖的做法,当然是丹枫山庄啊。成大事的门派,都狠得叫人没法说。”铁胆直摇头。   铁胆瞧着她身上背两把剑,纵身去够她背上的剑,薛冲一惊:“干什么?”   “小气鬼,那么护你的剑?我说你背上有一把剑是铁心大师姐给打的!少主特意请铁心师姐给你铸剑,希望你去天都剑峰好好学呢。不过你没学好也怪不了你,只怪天都人刁钻古怪。哎,馒头给我吃一个。”   铁胆拿辣椒酱蘸馒头,又分给李飘蓬和铁肺,王转絮回来时垂头丧气:“她不肯走,也没办法。”   五人一狗继续赶往沧浪天,一路上,薛冲每日都和李飘蓬过招。   薛冲道:“从前我任性,基本功差鹤颉一大截,在天都没待几天,更没学什么。就算你们听风楼的少东家,能带我走邪路,我也不能荒废武功。总有一天,我能当上大侠的!”   说完她嫌自己蠢,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而李飘蓬点头道:“我最开始学剑,也以为我是要当大侠。”   这番肯定,就让薛冲安心不少。他没笑话她,四个桥人里,她最不熟的就是李飘蓬。   “结果只是当打手和屠夫。”铁胆倒挂金钩,摇摇晃晃地摘一把叶子,吐一口口水。   “如果你不练天都功夫,冬影心法可以撤了。还回到你原来的路数上,你刚出的是什么剑,没见过。”李飘蓬别过了她的剑尖。   天都的武功不要快,偏要厚。刚刚薛冲的剑招又轻又速,简直像压满了雨的花枝回弹,能唰地惊沉默了天地间所有的鸟鸣。   薛冲笑了笑:“天都上,姜前辈悟道的剑。”   她不肯让铁胆碰她的剑,是她发现了姜徽君留在剑鞘里的手札,薄薄两页,是她的一生。   由于她没怎么记载具体的剑招,薛冲只能连蒙带猜,和李飘蓬对招。李飘蓬禁得起对,也禁得起胜败,指点她两句,绝不藏私。   于是薛冲也准备透露一些修炼心法的心得给他,毕竟天都擅长心法,而李飘蓬竟决然拒绝。   他道:“我还在参悟三丹剑,心法于我有害。”   “可是,没有心法托底,越厉害的武功,越害得死你啊。”薛冲朝他喊道。   李飘蓬摇头:“这是丹枫的剑道。”说罢走远了。   薛冲默然,铁胆则道:“他就那样。”   薛冲摇头:“哎,大家各自倔各自的啊。”   几人打打闹闹路过许多风景,薛冲轻松自在,简直找回了和珍珠翡翠白玉鬼混的快乐,但她现在可没鬼混,李飘蓬武艺高强,而且比公仪蕊客气百倍,从不居高临下训斥她什么。袅袅娇柔活泼,铁胆鬼精灵,铁肺憨厚,和几个活宝一起,她几乎就是在郊游。   半个月过去,路上看到的水清了,草绿了,花开了,燕子回来了,薛冲也打听了红林梅州的地址,她打算一路学武功,一路南下去红林梅州,打听姜徽君的家人,把姜前辈的剑和剑学手札交给他们。若她那时她已变得很了不起就更好,那她就说她是姜前辈的弟子。而步琴漪的家乡则是她的必经之路,他说过的水葫芦和山杜鹃,淡青色的晚香玉,大概也都盛开了。   “下一站就是栾书薛家旧址。”住客栈时,穿得像正常的旅人的王转絮翻身下马,“在这歇一晚吧。”   铁胆笑着推薛冲:“快到你老家了。”薛冲和他互推:“废话这么多。”   双雁归客栈里人不少,大堂里小二正推销杏花酒,酒客们嬉笑:“杏花才开,哪来的杏花酒,去年的陈酿?还不折些钱!”   小二急忙道:“酒越喝越醇,就如同门派越老越香。诸位可知栾书薛家?当年薛胜雪大侠发明胜雪刀,斩下赫三郎的头颅,就喝的小店的酒!”   铁胆刚点了盘花生米,就冲薛冲挤眉弄眼:“薛胜雪算个屁,风流人物,还得看咱冲冲。”薛冲点了盘拍黄瓜,便和铁胆互相吹牛道:“你是猴三郎,我喝盅杏花酒,就来斩你!”   两人胡说八道上了头,铁胆嘻嘻地抓住小二的手:“知道这位是谁吗?薛家后人!童叟无欺!”   薛冲正捂住脸,要假装不认识他,角落里那桌却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她脸色大变,铁肺一把拽住铁胆,把他闷住,李飘蓬瞪了他一眼。   一个穿黛青色衣衫的中年女子走了出来,薛冲见过她成千上万次,没有哪次能高高兴兴和她说句话,这是鹤引鹃的贴身侍女,巧彪。   难道鹤引鹃要参加思危剑盟?难道她就在楼上?薛冲不住猜想着,紧张地吞了口口水。她不怕潭颜修,不怕鹤家老两口,也不怕鹤颉,但她每次想起母亲,就变成了一只刚生下来粘液未干的粉皮耗子,万千羞耻往事在心头翻滚。   巧彪的姐妹,叫作巧鸾,出了三个石子破坏她入学天都失败,薛冲连她两个一起深恶痛绝。   王转絮转过头,朝她眨眼睛:“她的妹妹被我们杀了哦。”   薛冲惊愕扬眉,王转絮无辜耸肩:“少主叫我干的。当晚李飘蓬就把她扔井里了。”   巧彪冷声道:“薛家迁址后,一个薛家人都不见了,全部归隐已十来年了,从哪冒出来你这么个后人?”   小二打圆场道:“我们店里客人喝喝酒划划拳,吹牛扯皮,天天有,薛家后人满大街地跑。你千万别较真哈,您说您这语气,要吓到人了。”   巧彪往二楼看了眼,薛冲知道,鹤引鹃此刻就在二楼。她不想生事,毕竟她每次发火都克制不住脾气,弄出些烂摊子不好收拾。   巧彪不管小二拉架道:“先是更名改姓,后是冒充薛家后人,姑娘你步步为营,铁了心要做武林大红人啊?”   她话音刚落,脑袋上就挨了一计,正是盛放辣椒油的小盅被铁胆操起来当打人的武器:“现在看看谁是红人!”   大堂里乱作一团,铁胆又拎起一条长凳:“好稀奇,偏心小的,污蔑大的,可是丑孩子妈妈怀里嗷嗷叫,好孩子坦坦荡荡走四方!”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薛冲听了这声音后背发麻,她果然看到二楼楼梯上,一位病弱美男子正款款走来,捧心蹙眉惊异道:“……颃儿?”   巧彪糊了一脸的辣椒油,疼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潭颜修扶住她,立刻道:“是你?”   薛冲沉默站着,铁胆手里的醋壶又蠢蠢欲动,店小二紧盯着他。   潭颜修一见大女儿,心里五味杂陈,既心虚又心急,既憋屈又无奈,他近来日子难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人到四十还得再被当赘婿羞辱,什么好话也没有,但他还得关心大女儿,便严厉问道:“怎么不安分在天都待着?”   巧彪道:“这是好事,否则真以为她要超过二小姐了,大概是要去思危剑盟胡搅蛮缠了。”   醋壶当头浇到潭颜修脸上,薛冲立刻看铁胆,结果是王转絮砸的,她一开口就是一嘴的鸟语花香,骂得所有人面红耳赤,潭颜修大怒道:“恶妇!”   王转絮稀奇道:“你们真是神人,一个女儿超越另一个女儿,不是好事?越是这么吵,越说明就是心虚,说不定大女儿是他们从薛家偷回来养的。”   她伶牙俐齿,撸起袖子张嘴就造谣道:“鹤引鹃年轻时不美不聪明,追求过好几个美男子都没下文,一见到潭颜修就以为好物,所以不撒手,一把年纪不害臊!还要嫉妒女儿能出人头地!”   巧彪怒不可遏,要跟王转絮拼命,王转絮怎么会被她抓住,她骂人能让全大堂的人都羞愧低下了头。李飘蓬和薛冲没反应,薛冲习惯了,李飘蓬则是随时要打架出手的状态。   彪被潭颜修提走之前,王转絮还叉腰狂骂:“你家夫人的肠子镶金边了?二女儿爬得了,大女儿爬不了?”   薛冲当晚和王转絮同睡一床,王转絮轻松又自在:“我娘是青楼旁收租的,租客都是些稀巴烂的人。我跟她学,我可会骂人了。”   薛冲攥紧拳头:“解气!”   王转絮甜甜地贴上她肩膀:“沧浪天,我们见真章。” 第48章 任春老我身   春雨贵如油,润绿了石缝,深山之中,她正在对每一块山石板掏心掏肺,久不见天日的黑爬虫、丑蜈蚣、滑溜溜的小蛇都被她掏了。 她蹲在山洞之前,乌黑油亮的头发像一顶毛毯把她裹了起来,脏得看不出什么颜色的裙下露出双脚——木头的。 马的腥味乘着风灌进她的鼻子,路春山愤怒地回头,这样的臭味来自于很多很多骑马的人,惊走了她的小虫子,她一定要惩罚他们。 马上被雨丝浸湿了眉毛的少年抖了抖,抖落睫毛上的雨珠,他的剑很长很细,是一把女剑,他用起来得心应手,可以斩杀深无边宽无垠大海上踊跃出来的那些参天巨树一样的怪物。 他从忽阴忽晴的海面来,在北境过了一丛丛的绿树,并不习惯骑马,总迷路,他即将前往多山之地,而现在,白蛛网上的黑蜘蛛爬到了他的眼皮上。 丛林里有女孩子尖声大笑,身后的属下有人冷静有人好奇有人害怕,而他让蜘蛛爬上了他的指甲盖,他挥斥马鞭:“往东去!我要拿她!” 众人陪着他偏离原来的道路,策马奔腾,哒哒的马蹄声里,有踢踢踏踏的木头声,他听着那木头声,穷追不舍,张弓搭箭,箭没石深,他下马了,这棵树上还有累累的白雪,他看着射空的箭和石板上爬出来的蜘蛛,环顾四周,他的头顶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 他看到一团毛乎乎灰扑扑的衣裳从空中坠落,这团灰里冒出一张雪白鲜红的面孔,海上几乎没有年轻女孩,他很武断地把她判为妖女,就像他捞上来的那些缠满了海草的白骨,在夜里的箱子中不甘心地作弄出声音。没用的,他镇得住这些妖魔鬼怪。 路春山很重地摔在了地上,眼前是一个黑皮肤浓眉毛长得脏兮兮的人,是个傻子。 她看着喉咙前的剑尖,他盯着他发黑的指甲盖。 而白雪落了两人满头,初次见面,白头偕老。 又开始下雨了,开春就是没完没了的下雨,沾湿了天地,墙角有东西腐坏,也有东西新生,患风湿的老人叫苦,拿油纸伞的年轻人们卖俏。 潭颜修在妆台前看着他的脸,他喜欢修理他的面孔,不要一丝脂粉,但要时时观察他的脸,眉心打皱了就少皱眉,脸上生了八字就…   春雨贵如油,润绿了石缝,深山之中,她正在对每一块山石板掏心掏肺,久不见天日的黑爬虫、丑蜈蚣、滑溜溜的小蛇都被她掏了。   她蹲在山洞之前,乌黑油亮的头发像一顶毛毯把她裹了起来,脏得看不出什么颜色的裙下露出双脚——木头的。   马的腥味乘着风灌进她的鼻子,路春山愤怒地回头,这样的臭味来自于很多很多骑马的人,惊走了她的小虫子,她一定要惩罚他们。   马上被雨丝浸湿了眉毛的少年抖了抖,抖落睫毛上的雨珠,他的剑很长很细,是一把女剑,他用起来得心应手,可以斩杀深无边宽无垠大海上踊跃出来的那些参天巨树一样的怪物。   他从忽阴忽晴的海面来,在北境过了一丛丛的绿树,并不习惯骑马,总迷路,他即将前往多山之地,而现在,白蛛网上的黑蜘蛛爬到了他的眼皮上。   丛林里有女孩子尖声大笑,身后的属下有人冷静有人好奇有人害怕,而他让蜘蛛爬上了他的指甲盖,他挥斥马鞭:“往东去!我要拿她!”   众人陪着他偏离原来的道路,策马奔腾,哒哒的马蹄声里,有踢踢踏踏的木头声,他听着那木头声,穷追不舍,张弓搭箭,箭没石深,他下马了,这棵树上还有累累的白雪,他看着射空的箭和石板上爬出来的蜘蛛,环顾四周,他的头顶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   他看到一团毛乎乎灰扑扑的衣裳从空中坠落,这团灰里冒出一张雪白鲜红的面孔,海上几乎没有年轻女孩,他很武断地把她判为妖女,就像他捞上来的那些缠满了海草的白骨,在夜里的箱子中不甘心地作弄出声音。没用的,他镇得住这些妖魔鬼怪。   路春山很重地摔在了地上,眼前是一个黑皮肤浓眉毛长得脏兮兮的人,是个傻子。   她看着喉咙前的剑尖,他盯着他发黑的指甲盖。   而白雪落了两人满头,初次见面,白头偕老。   又开始下雨了,开春就是没完没了的下雨,沾湿了天地,墙角有东西腐坏,也有东西新生,患风湿的老人叫苦,拿油纸伞的年轻人们卖俏。   潭颜修在妆台前看着他的脸,他喜欢修理他的面孔,不要一丝脂粉,但要时时观察他的脸,眉心打皱了就少皱眉,脸上生了八字就少露笑脸。   他叹了口气,他只有这张脸,什么都没有。鹤小姐没有嫌恶他年老色衰的意思,毕竟她自己也老去了。   一代人老去,一代人长成。小女儿微微上翘的月亮下巴,是像她的母亲,其余的五官,转过脸,却是鲜奶,又嫩又白,这是来源于他。   至于大女儿……他有些记不清薛小姐的模样了。薛小姐美得让人愿意为她斩首,她遭仇敌追杀,正失意时,遇上了一无所有的他,他从潭家离开,什么都不会,两人结伴而行,是他榜上了薛小姐。   在那个左眉毛里有颗痣的稳婆的注视下,他抱起了母女里生还的孩子,看着床上刚刚还在呻吟现已慢慢变凉的妻子,他不知所措。   薛小姐很有名气,可结局是这样潦倒。   鹤小姐没有名气,但她愿意收留他。潭颜修无以为报。   鹤家二老说会一视同仁,所以就不该告诉孩子她的身世。小女儿出生时,他卑怯地提出,能不能给大女儿起个名字,颉颃两个字敲定时,他懦弱地点头了。   一个名字而已,没什么了不起。鹤家愿意收留她,教她武功,一视同仁地对待她,已是慈善如菩萨。   鹤家老两口迂腐而善良,自己的腰不太好,但还总是时时抱着大女儿,鹤老爷子说薛家是剑盟首位,留下的孩子他们照顾是江湖恩义,无需赘语。   孩子安全度过了最容易夭折的幼年期,这都离不开鹤家两位老人的日夜照顾。潭颜修不知该怎么报答他们。   只不过她的性格和所有预料的不大一样。她哭起来像鞭炮一样响,闹起来会抓花妹妹的脸,酥糖不切成小块她绝对不吃,好好的点心搁了一点青梅丝她就砸盘子。   最无法忍受的是,爬山时她踹妹妹的那一脚。鹤小姐从此断定她是个无药可救的人,从根上就是坏的。   潭颜修恐惧鹤小姐会因此嫌恶自己,便加倍地宠小女儿。大小女儿打架,大女儿扇了小女儿一巴掌,小女儿哭着来告状,他隔着屏风,听到鹤小姐告诉小女儿真相。   小女儿再也不和大女儿打架了。   潭颜修考虑过告诉大女儿真相,但鹤家老两口却劝他无需如此,他们会对大小姐好,也能弥补一些她所缺失的。而且这么多年一直没说,也就没有必要说了。告诉她真相,她反而多事。   如果大女儿性情善良温和,那就可以告诉她,但是她偏偏敏感暴躁,潭颜修也觉得,一旦告诉她,那就永不得安宁了。   然而近来……潭颜修站起身,侍女巧彪正在向鹤小姐不断地抱怨,她的脸又红又辣,辣椒油的痕迹几天才能消散。   鹤小姐的声音沉稳:“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潭颜修接替了服侍的职责,将药碗递给她,他道:“那个稳婆已经杀掉了。你我都不说,那么没人能知道的。咬死了,谁也不要说。”   杀稳婆的主意是一个自称听风楼的客人上门出的。   那个客人斗笠下面孔若隐若现,妍鲜清丽。   潭颜修问:“你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   “楼内有人在查,可我不想他如意。”斗笠人回。   “你要什么报酬?”潭颜修不相信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   斗笠人笑了:“我什么也不缺。”   “纸是包不住火的。”潭颜修仍旧怀疑,他垂头丧气。   斗笠人道:“壮士断腕,釜底抽薪。谎言说一千遍,就变成真的。你们已经说了九百九十九遍,不缺最后一遍。”   “好吧,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我还是不懂你的目的。”潭颜修质疑道。   斗笠人摇头:“这个江湖上涌现出了太多的天才,但真正的天才天都剑峰只有两个。我讨厌沽名钓誉的人。”   潭颜修深以为然:“我的女儿是一个。”   “你有两个女儿。”斗笠人提醒他道,“但我知道你说的是你的小女儿。”   “正如我有两个弟弟,而我说的是在山上的那个弟弟。”斗笠人道,“那么,我来帮你。”   与潭颜修一起知悉稳婆死讯的还有步琴漪,他在山崖下遇到一顶空轿子,空轿子里放了一个蛐蛐罐儿,和一盅水,鱼游水中。   金鱼不断地撞击瓷壁,要将自己甩出去,显然它很痛苦。步琴漪也很痛苦,轿子主人的内力几乎将他压垮,他因为内力强得可怕,才能自由变脸,而施压他的人内力胜出他百倍,他不施粉黛的脸几乎出现了裂痕。   他猛地咳嗽起来,轿子主人才收手了。   步琴漪见状,只能认输,单膝跪地,强压心头所有不适,忍着咳嗽和喘息,道:“晚辈步琴漪拜见师叔九龙晶大人。”   九龙晶代表日月派的“日”,掌管书坊的“书”。他白发垂身,满脸褶皱,几乎睁不开眼睛,杀生无数,拈花一笑。他前来北境是因为步凌云的指示,他来阻止步琴漪。   步琴漪舔了舔嘴唇,吐出喉头的血:“我不明白!请前辈明示……星派两位毁我计划,败我谋略,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蛐蛐放声大叫,步琴漪脑中被放入了千百个跳蛙,鼓面锣面都被蛙脚狂乱踩过,步琴漪五脏六腑都被拧了起来,他单手撑地,艰难道:“谢前辈……我知道了。我离开本部不久,竟发生如此大事。我,不会再轻举妄动。”   他的脸上拂过老人粗糙的掌面,眉心糟了湿润一点,所有不适一扫而空,他盘腿运气两周天,睁开眼时轿子四分五裂,金鱼在裸露的地面上弹跳,而他自己内力已大进。   步琴漪捧起金鱼,来到河畔放生,他招来王转絮的鸟,对它喳喳言语,此时心乱如麻,甚至顾不上对公仪兄弟的愤怒了。   本部出了大事——日月派的另一位长老望舒桂与世长辞,他掌管书坊的坊。走得突然,乱了秘钥,藏了机枢,七十二坊全部断联,楼主步凌云收回了三十六坊,还剩三十六坊散布九州各地,长老们四处奔波,正在调令寻找传唤。   听风楼层级严格,步琴漪权力大,级别却不高,他的级别不够处理这样的事。   “或许在伯父眼里,我还是在小打小闹。”步琴漪斟满酒碗,向对面碰杯。   对面的年轻男女对视一眼,和他碰了杯。   年轻男子姓兰,曾经是几年前是丹枫庄主和武林盟主,性如毒蛇,冷似寒冰——但那都是很早的事了。   他的退隐,步琴漪帮了大忙。   他离开江湖后,和身侧的女子应妙月一起在山谷里种菜养花,现今出现在北境,是为了找他从前的剑侍越星生,应妙月则来接她的师妹莫雨霖。   前武林盟主兰提直白道:“你杀不了公仪心爱。日月派倒了一半,星派势力空前增长。步楼主的意思是让你稍安勿躁。”   “真恶心。”步琴漪恨得眼角都红了,“我很担心我从前的下属,他们还在坊中,骤然失联,他们必然很害怕。”   妙月捧着脸,皱眉道:“我们什么忙也帮不上。”   步琴漪痛苦地喘息着:“真难。”   兰提道:“我能杀。”   步琴漪拒绝:“我要堂堂正正。”   兰提没说话,但心想他去杀,怎么就畏畏缩缩了。若水师弟,崇拜若水,但有其形而无其神,骨子里就不是圆滑的人。   妙月安抚他的背:“我们以前打打杀杀的时候,你很兴奋地要加入,说我们不准把你撇下。别犯难啦,一切都会过去的呀。”   她想说个笑话,又想八卦,便道:“我还记得你当时跟在我们后面,说好羡慕,一定要求得梦中良人,轰轰烈烈为她生为她死,啊,还指着月亮,问圆缺几回,得见良人呢。”   妙月笑嘻嘻地背着步琴漪年少时的话:“我渴望石火天光!像流星一样把我砸成齑粉……我不在乎她是什么样的人!被烧得粉身碎骨我也不怕……我……想要体验痛苦,体验独一无二,属于江湖人的痛苦!”她笑话过他好多次了。   步琴漪把酒水全泼向门外的杏花,粉嫩花树漱漱落下,妙月调侃道:“有没有遇到让你痛苦的人呢?”   妙月削落许多紫红的果皮,黄色的肉发褐发黑,还有青黄的橘皮,白色的果核散落其中,如珠。   不是亲身体验,并不知道人的嘴唇也会黏在一起,在最后离开时,有微微的撕拉感。   步琴漪轻声道:“时时无法辨认,何者为羞辱,何者为贪欲。我先前想的,也对,也不对。”   “她很粗暴。”   “她有时想扒了我的皮。”   “再盖个印。”   应妙月道:“狐狸皮很厚,指甲嵌入红痕相当了不起。”   窗外跳雨,又如珠。   步琴漪倚着窗台,比起淡淡红痕,他更愿意被打个烙印,甚至被咬断尾巴,永世不得痊愈呢。   谁有本事,谁来抠挖他的血肉,但他不保证他不还手。又惊天,又动地,他想要那场雨。步琴漪见过的每一个人都有一场江湖雨,那未必他步琴漪没有,最好淋得天下人吱吱叫,他像被热油滚了也无怨无悔。   他合上扇子,归心似箭,他料到桥人们已领着冲冲和他的小狗儿到了栾书盘,东海上的马蹄声就在送达到他手上的信面上,他有的是好戏要献给冲冲唱,以色侍人不讨好,以权势服之呢? 第49章 奇遇栾书盘(上)   薛冲背着两把剑,行走在雨中,袅袅给她做了两个小草编,一只小狗,挂在她自己的剑上,一只小猫,挂在前辈的剑上。 袅袅歪着脑袋对自己的作品不满意:“再缝两个小豆子上去当眼睛好了,冲冲,下次给你缝。” 铁肺弄来一个巨大的煎饼,递给薛冲。西通人吃肉撒一山的孜然刷一海的大酱,薛冲吃着夹满了腌兔肉的煎饼,吃得简直烧心,天都的腌菜素肉把她的肠胃舌头都吃得耐不住浓油赤酱了,薛冲恨天都的理由又多了一桩。 大上午的,这伙奇形怪状的男女抵达了栾书城,王转絮收到一只鸟,她报喜不报忧,兴高采烈晃着上半身贴向冲冲:“少主很快就来找我们,高不高兴?” 薛冲现已想不起步琴漪的脸,只想得起他的嘴唇了。还有那颗该死的珍珠,晃荡在两人唇齿间的珍珠,被浸润过,更光洁、莹润。 她烦恼地捂住脑袋,步琴漪真是个杀千刀,她以为他没招了,结果他花招百出,防不胜防。那下回他还能干点什么事出来?这回是嘴,下次到了别的什么地方,那多不好。 薛冲离远了王转絮,这人太好八卦,和铁胆聚在一起,全武林的人都没好货。李飘蓬话少,她认真和他探讨武功。 李飘蓬很乐意和她待在一起,他对薛冲的武学造诣很感兴趣:“忽高忽低,时而笨重,时而轻盈,怎么做到的?” 薛冲又离他远了点,怕他看出来她每天都在练前辈的手札。天都的武功需要厚实的心法,前辈的手札减轻了心法的需求,所以剑术砍了天都剑法里一半的防守,显得轻飘飘的,后劲不足,她得想办法将后劲接上,暂时还没办法。 薛家在栾书城,栾书城虽然也还是在北境,但风土人情已经和万星城很不一样了,更不要提天都剑峰那种鸟不拉屎的荒地方。就说听风楼开的江湖茶馆,栾书城就一南一北开了两家。 到了北边这家,王转絮能拿她的二十四桥首座身份兑两杯茶,其余三人次点儿,兑一杯,都没兑,只有王转絮兑了。 王转絮拿到茶就往杯子里吐了两口唾沫,然后还给了茶馆的星派探子:“赏你全家的,拿走吧。”人不可貌相,天底下和窝囊两个字离得最远的就是王…   薛冲背着两把剑,行走在雨中,袅袅给她做了两个小草编,一只小狗,挂在她自己的剑上,一只小猫,挂在前辈的剑上。   袅袅歪着脑袋对自己的作品不满意:“再缝两个小豆子上去当眼睛好了,冲冲,下次给你缝。”   铁肺弄来一个巨大的煎饼,递给薛冲。西通人吃肉撒一山的孜然刷一海的大酱,薛冲吃着夹满了腌兔肉的煎饼,吃得简直烧心,天都的腌菜素肉把她的肠胃舌头都吃得耐不住浓油赤酱了,薛冲恨天都的理由又多了一桩。   大上午的,这伙奇形怪状的男女抵达了栾书城,王转絮收到一只鸟,她报喜不报忧,兴高采烈晃着上半身贴向冲冲:“少主很快就来找我们,高不高兴?”   薛冲现已想不起步琴漪的脸,只想得起他的嘴唇了。还有那颗该死的珍珠,晃荡在两人唇齿间的珍珠,被浸润过,更光洁、莹润。   她烦恼地捂住脑袋,步琴漪真是个杀千刀,她以为他没招了,结果他花招百出,防不胜防。那下回他还能干点什么事出来?这回是嘴,下次到了别的什么地方,那多不好。   薛冲离远了王转絮,这人太好八卦,和铁胆聚在一起,全武林的人都没好货。李飘蓬话少,她认真和他探讨武功。   李飘蓬很乐意和她待在一起,他对薛冲的武学造诣很感兴趣:“忽高忽低,时而笨重,时而轻盈,怎么做到的?”   薛冲又离他远了点,怕他看出来她每天都在练前辈的手札。天都的武功需要厚实的心法,前辈的手札减轻了心法的需求,所以剑术砍了天都剑法里一半的防守,显得轻飘飘的,后劲不足,她得想办法将后劲接上,暂时还没办法。   薛家在栾书城,栾书城虽然也还是在北境,但风土人情已经和万星城很不一样了,更不要提天都剑峰那种鸟不拉屎的荒地方。就说听风楼开的江湖茶馆,栾书城就一南一北开了两家。   到了北边这家,王转絮能拿她的二十四桥首座身份兑两杯茶,其余三人次点儿,兑一杯,都没兑,只有王转絮兑了。   王转絮拿到茶就往杯子里吐了两口唾沫,然后还给了茶馆的星派探子:“赏你全家的,拿走吧。”人不可貌相,天底下和窝囊两个字离得最远的就是王转絮。   到了南边这家,王转絮两手空空进去,拿满了金叶子出来,她交了暗标,所谓暗标就是消息。王转絮没敢告诉薛冲,她拿这么多,是因为她把公仪蕊的事都卖了。她说公仪蕊被殷疏寒鬼上身了,得请个高人来看看。   王转絮大方地分了薛冲一大把金叶子,众人四散在栾书城中闲逛。   孩子们在城中放纸鸢踢毽子,薛冲也陪着玩了会,街边的乞丐碧绿眼睛,薛冲和他聊了一会,叽里咕噜彼此都没听清楚对方在说什么。乞丐指了指街边的铺子,薛冲还以为有什么玄机,结果是那家卖的笋丝包子特别好吃罢了。   薛冲一口气买了两屉,拎着包子再瞧瞧别的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栾书城里的卖货郎都很年轻,游街串巷卖货又卖花,还卖在茶馆里听到的犄角旮旯消息。   薛冲在街边走了一会,便听到街里时时有人说她的名号。   “听风楼人说,鹤家的大小姐是被偷走的薛家传人!”   “哎,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沾良衣小姐的边了。这些外乡人,是为了哄抬身价,信口胡说罢了。”   两位胖瘦货郎躺在城中晒太阳,薛冲挤在他们身后的货架里偷听。   “嗐,老兄,实不相瞒,我太爷爷以前就是栾书薛家的头号剑侍,一百多年过去,老爷子爱惦记。”胖货郎拿走货架上的珠花,薛冲往后一躲。   瘦货郎在阳光下数钱,阳光晃眼,钱也晃眼:“那我不瞒了,我太奶奶曾是栾书薛家的医者,统领一百多号人呢。”   胖货郎道:“那咱们是故交啊,我太爷爷统领一万多号人,指不定在你太奶那治过病。”   瘦货郎郑重点头:“那必须的。前些年,我还遇到了良衣小姐,她还对我说起我的太奶。”   “哎呦嚯,良衣小姐……离开栾书城也有小二十年了吧。她走的时候,我看到她手中的折柳了,柳树就在城门口第三道门那儿。”胖货郎不甘示弱。   瘦货郎道:“折柳?我怎么记得她拿的是栾书盘啊!”   薛冲正要凝神细听,胖货郎突转过头:“姑娘,看半天了,您要买点什么?”   她不大好意思便买了几本小画册,回去带给铁胆,铜板掉进胖货郎手心里,胖瘦货郎两位都好奇地瞧着薛冲看,薛冲不在意,这必然是她闭月羞花倾国倾城的缘故。   瘦货郎手扶着货架:“刚没看清,这么细看,姑娘你长得像我们栾书城的良衣小姐啊。”   胖货郎也细瞧她的眉毛鼻子:“是长得像!看来姑娘你和我们栾书城有缘,那来买把栾书盘吧?这么有缘了,不买多不合适!”   瘦货郎掏出一大把古色古香的罗盘:“拿了就去东城门那挖宝!第七只黄色蝴蝶飞过来的时候,追它!看到第三个山洞,不管它三七二十一,跳进去就得了。嘿,那就找到一只赤狐,这就是有缘人了,跟着它,能进栾书冢,栾书冢里金银财宝,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啊!但可千万别忘了栾书盘。”   他神秘兮兮道:“那是阴间人住的地方,和咱们阳间八卦风水都是反着来的,要想找到路,只能用这栾书盘——买一个吧?”   薛冲脖子上挂大饼似的买了五个,瘦货郎那买了仨,胖货郎那买了俩,反正就是玩,买点纪念品,也算来过栾书城了。   她走了几步,就满脸尴尬,大街上都是卖栾书盘的。她接下来又跟鬼迷了心窍似的,买了好些薛家大侠们的画像,尤其买了薛良衣小姐的。   她是不大相信她亲娘是薛良衣这事的,但万一呢?但她很快就发现二十年前的薛良衣小姐和两百年前的薛吉祥小姐画得一模一样,顿生冤大头之感。   她很快就发现了二号冤大头铁肺,以及三号冤大头铁胆,三人看着互相手里的栾书盘,面面相觑,铁胆直接扔了,他怕被袅袅叨一顿。   然而王转絮没空理铁胆,她和李飘蓬是吵着回来的,这一路上,这俩人爱吵架是常见节目了,李飘蓬平时还好,一对上王转絮那是格外狭隘,动不动就讥讽她满脸雀斑是个麻子,还说她升任首座,来路不正。   此时两个人对骂比平时更要严重,听吵架的三人鹌鹑一样不敢出声。   两人骂着骂着就动手了,李飘蓬一剑砍向矮他几个头的王转絮:“你从青楼的养鸟奴再到潜伏丹枫做薛若水的串珠,四公子死后,更换门派回听风楼,三姓家奴,你本事真的很大。”   王转絮拦住要帮她出头的薛冲,闪身躲过:“你一没爹二没妈全家死绝,四公子看你爹忠烈赐你姓兰,你恨不得永远姓兰,可惜兰天枢母子把你卖到听风楼,李飘蓬少侠再也不能姓兰。”   李飘蓬一怔,便道:“我有一件事比你强,你连你亲爹是谁都不知道。你当妓女的娘喝了几碗打胎药都打不掉你,你……”   王转絮手发着抖,周身的暗器全发向李飘蓬,斩乱他数根发丝,擦过他耳朵,流下一道血痕,她指着他颤声道:“你给我滚,现在就滚。”   李飘蓬捡起买的杏花,径直走向城外。   铁胆怯怯道:“袅袅,他,他,他……你别哭,不要伤心……我也没有爹娘,我也不知道我姓什么,所以不要紧的……”   铁肺跟着道:“不要紧,不伤心,不哭。”   薛冲想看看袅袅有没有被李飘蓬的剑划伤,袅袅也是转头就跑,留下另外三个人面面相觑,爹妈吵了架似的瑟瑟发抖,薛冲反应过来,拔腿去追王转絮,铁胆爬上铁肺的肩膀,去找李飘蓬。   薛冲窜得太快,轻功无论如何也比不上袅袅,心急如焚,怎么追都追不上,竟直直扑上街边的栾书盘摊子。她爬起来时,和三张熟脸对上了眼。   任俺行道:“他乡遇故知!”玄武师姐道:“无巧不成书!”自竖师姐道:“乡音未改鬓毛衰!”   “你才衰。”薛冲擦着鼻子被撞出来的鼻血,摇摇晃晃站起来,看清她们仨之后,便问道:“你们三个不是说去盗墓吗?怎么卖起罗盘了?外地人专骗外地人?”   任俺行不知从哪弄来一柄拂尘,甩出一堆灰:“他们卖的都是死货,本道率门派亲探栾书冢,亲绘罗盘,与真货相差无几。”   玄武师姐猝不及防亮出了手上的一色大金镯子,自竖师姐撸起裤子,只见七八个流光溢彩的宝石臂钏被她串在一起。   薛冲看她们珠光宝气骤然发迹,已眼睛都直了:“有这种门路,你们不带我???”   任俺行推她胸脯:“你忙着当大侠呢,我们不敢打扰你。我们三个人没挖完,老祖宗有规矩,一墓不二去,我们怕坏了气韵,且深知贪得无厌便要遭报应的道理,这栾书盘就送你了。你也不要去第二回 啊!”   玄武师姐抱薛冲大腿:“只能到第三道墓门,内室我们没去。”   自竖师姐拎薛冲头发:“内室里有真正的栾书盘,我们就看了个大概。但逛到人家睡觉的地方不道德,就打道回府了。”   薛冲拿着师母改造过的罗盘,不免觉得太巧。今天的机缘巧合使她心里燃起希望,她万一去了栾书冢,真有奇遇,拿了真的栾书盘,那……自制罗盘在太阳光底下转个不停,薛冲盖住它,连声道谢,“我看看怎么用。”   她拿走后不免笑话自己痴心妄想,也是被步琴漪他们忽悠瘸了,他们明里暗里话中暗示叫她去装薛家后人,但她这么歹命,哪里像薛良衣的女儿。   还是去找找袅袅要紧,她一路打听袅袅去向,竟一路出城了,正是今日胖瘦货郎诓她买东西那条道,她到了杨柳下,不抱希望地张望着蝴蝶,不料竟下起了雨。她大感失望,又在心中狠狠奚落自己一番。   她正欲再去寻人打听袅袅下落,一色拿黄莺粉燕纸鸢的女孩子们从小路上窜了下来,都是七八岁,穿着深黄衣衫,大约是学堂的制服,一块约好了去放风筝的。   她拉住一个孩子询问袅袅,那女孩笑嘻嘻道:“看见了,她和一个大哥哥在一起!”薛冲心不在焉,却想,这正是第七个穿黄衣裳的女孩子。 第50章 奇遇栾书盘(下)   深入林中,一把紫伞下。 “这里,还疼吗?”王转絮问。 “一点也不疼。”李飘蓬回答道。 袅袅抱住他的肩头道:“听你自揭伤疤,怒痛交加,但已到那一步,不得已而为之。” 母亲是妓女,几碗打胎药下去仍旧不肯屈服,仍旧要出生的那个人,在两人之间,是李飘蓬。 “你我之间,无需如此。”李飘蓬摇头,轻拍她肩膀。 原来这两人同出身于丹枫,早就规划好事成后双宿双飞离开听风楼,然而听风楼并不允许探子成对退出,二位只能防患于未然,时时针锋对麦芒,常以激烈言辞羞辱对方,便是为了避免被疑勾结。今日大吵,便是似乎见到了来自本部的探子。 袅袅疑惑:“我感觉像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层级太低……哦,雨是不是停了?” 李飘蓬收起伞,正看到瞪大了眼睛的薛冲。薛冲拔腿就跑,在山间摔了好几跤,这……这和撞破别人洞房有什么区别啊? 下过雨后的泥地湿漉漉的,她摔得叮铃哐当,为躲残墙岩石,翻身一滚,天如人愿,如有神助,薛冲真滚进了山洞里。 山洞之中,阴暗幽冷,薛冲裹紧了身上的衣裳,往外一看,雨下得更急,不如在山洞里瞧瞧走走,来都来了,未必白来。 薛冲拿出火折子,幸好还能点燃,于是一路摸着石壁向前行,薛冲想着胖瘦货郎说的黄蝴蝶和山洞都已应验,现只差赤狐一说,但山洞之中滴水声清晰可闻,不大像会有狐狸窜出来。她自笑道,莫非前方步琴漪神出鬼没,窜出来了不成? 脚下不留神,她竟向前跌去,前方棱石凸起,她急忙换了个身位,没撞破头,却划破了手掌,她撑着石壁站起身,已有些沮丧,抱这等希望做什么?! 火折子的光线时时刻刻都要折腰般危险,薛冲护住它,看清了石壁上的雕画,人已呆了。 “这,这是……” 壁画上画得是盗墓贼探访栾书冢的故事,三人结伴挖墓,见一只白狐,白狐带其探访墓中,三人挖走金银财宝一大箩筐,白狐能人言,便叮嘱其一墓不二进。 这三人不听其劝阻,下次再来,白狐跳出来阻拦他们,三人于是先伤白狐左脚,后又将其杀害,可他们没有栾书盘,在洞中…   深入林中,一把紫伞下。   “这里,还疼吗?”王转絮问。   “一点也不疼。”李飘蓬回答道。   袅袅抱住他的肩头道:“听你自揭伤疤,怒痛交加,但已到那一步,不得已而为之。”   母亲是妓女,几碗打胎药下去仍旧不肯屈服,仍旧要出生的那个人,在两人之间,是李飘蓬。   “你我之间,无需如此。”李飘蓬摇头,轻拍她肩膀。   原来这两人同出身于丹枫,早就规划好事成后双宿双飞离开听风楼,然而听风楼并不允许探子成对退出,二位只能防患于未然,时时针锋对麦芒,常以激烈言辞羞辱对方,便是为了避免被疑勾结。今日大吵,便是似乎见到了来自本部的探子。   袅袅疑惑:“我感觉像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层级太低……哦,雨是不是停了?”   李飘蓬收起伞,正看到瞪大了眼睛的薛冲。薛冲拔腿就跑,在山间摔了好几跤,这……这和撞破别人洞房有什么区别啊?   下过雨后的泥地湿漉漉的,她摔得叮铃哐当,为躲残墙岩石,翻身一滚,天如人愿,如有神助,薛冲真滚进了山洞里。   山洞之中,阴暗幽冷,薛冲裹紧了身上的衣裳,往外一看,雨下得更急,不如在山洞里瞧瞧走走,来都来了,未必白来。   薛冲拿出火折子,幸好还能点燃,于是一路摸着石壁向前行,薛冲想着胖瘦货郎说的黄蝴蝶和山洞都已应验,现只差赤狐一说,但山洞之中滴水声清晰可闻,不大像会有狐狸窜出来。她自笑道,莫非前方步琴漪神出鬼没,窜出来了不成?   脚下不留神,她竟向前跌去,前方棱石凸起,她急忙换了个身位,没撞破头,却划破了手掌,她撑着石壁站起身,已有些沮丧,抱这等希望做什么?!   火折子的光线时时刻刻都要折腰般危险,薛冲护住它,看清了石壁上的雕画,人已呆了。   “这,这是……”   壁画上画得是盗墓贼探访栾书冢的故事,三人结伴挖墓,见一只白狐,白狐带其探访墓中,三人挖走金银财宝一大箩筐,白狐能人言,便叮嘱其一墓不二进。   这三人不听其劝阻,下次再来,白狐跳出来阻拦他们,三人于是先伤白狐左脚,后又将其杀害,可他们没有栾书盘,在洞中迷失方向,一日之内化为白骨。   三人之中只有一人有儿子,儿子的左脚生了碗大的烂疮,秽臭不堪,人人避之,不久后便也死去了。   怪不得从来没有听过师母她们说什么“一墓不二去”的邪门道理,感情是在这现抄的。   薛冲举着火,忽听得脚步声,她站起身,朝山洞里大喊:“我不怕你!”其实已怕得面如土色,急于离开了。山洞之中,忽石生火,风逐光,薛冲惊得转身就跑,可火光一现,她的眼睛再匆匆扫视壁画,惊慌之中尖叫一声,跌坐在地,原来方才她没注意,她划破的手掌,流了血,擦在石壁上,故事里的白狐惊变赤狐。   赤狐现身,胖瘦货郎的故事全齐了。薛冲再看前方,已是毫无动静,她努力平定呼吸,义无反顾往前走。   薛冲在进门前,用石块垒了个小小的神案,拿出身上一锭金子,跪下来拜了一拜道:“我……我还是想来看一看。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在地底也要吃饱穿暖。纵然来日证明我不和你们流一种血,也请笑纳。”   她站起身,手中的栾书盘之前指针一直乱晃,此时却稳稳指着一个方向,薛冲继续深入,栾书盘时时指引方向,四面石壁上灯火在黑暗中漂浮,薛冲时不时就拿刀片对着虚空比比划划,又时而作揖喃喃自语,一套下来,汗出了一身,自觉虔诚。果见金银财宝,便半是心安半是心虚拿了一些。   再往前走,湿哒哒的东西落到她脸上,薛冲朝黑暗打了一套拳,擦了脸也发现只是蝙蝠屎。一阵蝙蝠的漩涡向她飞来,薛冲往边上一闪,感觉这的主人还是不大欢迎她,不如离开算了,她拔出雪白剑刃,往前劈砍,一路呼呼喝喝着就酝酿原路返回。   栾书冢内小河幽幽,薛冲被蝙蝠淋了一头的屎,黏糊糊的难受,心里也过不去,便畏畏缩缩往前走,她取了一点水擦了擦脸,洗得胆战心惊,河水倒影忽明忽暗,薛冲发觉自己长了两个脑袋。   她猛地回头,还没看清楚后面来人是何模样,她就被推进了河水里。岸上的黑影愉快地拍拍手,话说顺畅,只哼出小曲,一蹦三跳地走了。   薛冲连呛许多口,河水甘甜清澈,就是冷得她肺腑快要结冰,此处河水湍急,像个又饿又馋的壮汉,大张着白牙几十颗口水三千丈的巨嘴,把她又嚼又啃,最后食之无味,便将她吐了出来,薛冲一路漂流,趴在岸边,惊魂未定。   薛冲觉得,要再出去,恐怕得游回去。然而她来的时候是顺流,出去恐怕逆流,她得和河水搏斗。她为了一点痴心妄想,擅闯栾书冢,也没说叫个人来,着急忙慌,一点冷豆腐都不想吃,结果天地不应,孤立无援,后悔也晚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怪她居然还心存希望。每次她心存希望,就没好事。她就是个歹命的人,想得到什么,就得不到什么,越想要,越会失去。她自诩冷静等死,但自怨自怜的热泪不听她的,不消多时,她已哭得抽抽噎噎,都快要死,她还不能哭吗?   李飘蓬王转絮那两个王八蛋,也不知道会不会来找她。母笋龙材派三人能和这两人通气吗?她不能就这么死了,她现在死了,就是吃不了天道修炼的苦跑下山盗墓结果不幸去世,那恐怕鹤颉要笑三五十年!   不行,她坚决不能被鹤颉笑。就算是死,她也得找个悲壮的死法,比如偷袭武林盟主兰天枢,和他大战三天三夜,身殉沧浪天。   这死法还是不够悲壮,薛冲盯着指针,一路找路,一路幻想安排,最终决定还是加入红林梅州,成为一名侠肝义胆的医者,却死于武林混战之中的结局,更凄婉动人。   她想入非非,全不留意身边的路,过了个拐角,又一次目瞪口呆,她眼前一座琉璃玉门,通天镇地,防住了她。玉门旁有石窟,石窟边通小道,石窟小道两次都垒着密密麻麻的竹简石书,细细一读,竟全是思危剑盟百年前的武功心得。   薛冲奔入石窟,老鼠进了粮仓,欢呼雀跃,不知所以,总而言之,话本上那些大侠奇遇该怎么乐,她也怎么乐。照理说,这黑黢黢的墓里该配个绝世美男和她切磋一番武功,最后嘤咛一声倒在她怀里,害她心神一荡,可惜这没有。洞中只有个在暗地里推她下河的卑鄙小人,可至今也没见到小人露脸。   这点小小遗憾不提也罢。薛冲没有带纸笔来,捡了块碳石,剥下外衣,开始抄录。管它有用没用,先抄了再说,幸而身上衣服穿得多,经得起她抄。古来书法家用墨迹蘸馒头吃,她薛冲用棉袄夹武功秘籍,人家肚中有墨水,她薛冲身上有武功。   薛冲抄录时,时不时咳嗽一声:“你出来呀!我姓薛名冲,坦坦荡荡,出来和我交个朋友呀!”   “肉夹馍,又香又脆的肉夹馍!”   “大西瓜,水灵灵滴,包甜!五十文三斤,五十文三斤!”   洞中究竟也没有动静,她自娱自乐,渐渐就不害怕了。她在此地逗留许久,起初只想抄,但实在技痒,便要修炼。思危剑盟八家的心得之中,还是薛家的栾书剑最得她心。   她现在的心法有两套,一套是鹤家学的灵犀,招待一般的剑招都够用,一套是天都的冬影,虽说她的冬影练得影子还没见,但却已有积累寒意的基础了。   姜前辈留下的剑法就只需要这点稀薄的冷气,便能聚气出剑,出剑如北风,如飘雪。   李飘蓬指点她武功,觉得她太轻薄,她亦觉得如此,却无法可解,然后在栾书冢里,学这一首栾书剑,刚学第一式“扫断蹄痕”,便觉雪冷成冰,冰积成山。   只可惜无人对招,薛冲学了一招,自觉武功进步巨大,可并不知道到底成色如何,只能作罢。再兼腹中饥饿,若再不离开,饿死此处,恐怕贻笑百年。   任俺行给的改装栾书盘相当管用,薛冲在洞窟之中七绕八绕,也没迷失了方向,更从未触发什么机关,安全得不能再安全,薛冲绕到了内室正门时才发现刚刚她一直在后门位置徘徊,内室正门是一道一模一样的琉璃玉门。   薛冲举起手里的栾书盘,和玉门正中储存的栾书盘对照,看不出来形制有何区别,在墓中指引方向也是顶呱呱得耐用。她的师母任俺行有大才,来日必能飞黄腾达,等她薛冲把衣服上那些武功全都练了,那么她们母笋龙材派还得了?   薛冲冲着玉门嘿嘿傻乐,她拍了拍玉门:“小耗子乖乖,把门开开。不开拉倒,下次给你烧点纸,带点好吃的。我说到做到!”   说罢,她拿起师母给的栾书盘,放下了洞中得来的金银财宝,揣着一身的武林秘籍,走向出口的光明。 第51章 嫁娶不须啼   这一年雨水,雷声隆隆,新生的草牙在啃食北境的脏雪,把它们啃得无地容身,在春眼的注视滋润下,青与绿没有敌手。 丹枫山庄的兰姓主人们听到了北境的异动和思危剑的消息,他们选择视若无睹。他们拥有万钧、浮白、晓溪、百岁,区区思危,不足挂齿。 王玉兰草的核心们曾经属于丹枫山庄,因为练不了三丹剑远走海上,不过不要紧,她们照样虎视眈眈,已经把最心爱的孩子交给了中原,她们距离杀回中原,只缺一个名目。 一个叫作石胡笳的女人正抱着个孩子从西原的黄沙上跳下来,几年前她一己之力毒荒了半壁丹枫,这一次她身后是铮铮的马蹄,她一定要那把剑。 沧浪天摆家的诸位坚信自家这把就是真正的思危剑,他们相信家族中流传的秘辛。鹤家老两口时不时听到谢家传来的狗吠,祠堂中香火袅袅,鹤老爷子深深作了一揖。 栾书冢安静地立在雨中,百年不变,它吐出了一个梳油亮辫子的姑娘,她告别了家乡,第一次南下,即将第一次见证中原的春天,她不知道失去了冰雪的保护,有的东西能腐坏得那么快,也不知道更南的地方又潜伏着什么样的碧绿幽兽眼睛。 只是这一刻,她眼前升起太阳。 薛冲回到了客栈之内,这里竟然被团团围住,母笋龙材派三位都在,二十四桥的诸位只剩一个铁肺留守,铁肺鼻青脸肿,但还能自由活动。 师母和师姐们关切地看着薛冲,但已经被五花大绑。 薛冲第一次听到铁肺说话那么顺畅:“大家都去找你了!太好了,你回来了!但,有一伙人,他们刚来!” 楼梯角人群半包圆着一个男人,他的脸好比淋过雨的蔷薇,此时依旧缀满银钉,薛冲一看到他,就觉得她脸上那个早就消失不见的牙印正在发痒。 “冲冲!我刚要去找你!” 薛冲裹满了身上的武林秘籍:“珍……”薛冲话刚出口,就想起两件事,一是她应该称呼他摆三公子,二是步琴漪的嘴唇。 步琴漪一个人的唇舌,抗衡了她和珍珠几千天的相处。 薛冲猛咳几声:“摆三公子,别来无恙。” 摆歌笑和他身后的翡翠白玉都愣住了,薛冲扬了扬手,“这……两位,又如…   这一年雨水,雷声隆隆,新生的草牙在啃食北境的脏雪,把它们啃得无地容身,在春眼的注视滋润下,青与绿没有敌手。   丹枫山庄的兰姓主人们听到了北境的异动和思危剑的消息,他们选择视若无睹。他们拥有万钧、浮白、晓溪、百岁,区区思危,不足挂齿。   王玉兰草的核心们曾经属于丹枫山庄,因为练不了三丹剑远走海上,不过不要紧,她们照样虎视眈眈,已经把最心爱的孩子交给了中原,她们距离杀回中原,只缺一个名目。   一个叫作石胡笳的女人正抱着个孩子从西原的黄沙上跳下来,几年前她一己之力毒荒了半壁丹枫,这一次她身后是铮铮的马蹄,她一定要那把剑。   沧浪天摆家的诸位坚信自家这把就是真正的思危剑,他们相信家族中流传的秘辛。鹤家老两口时不时听到谢家传来的狗吠,祠堂中香火袅袅,鹤老爷子深深作了一揖。   栾书冢安静地立在雨中,百年不变,它吐出了一个梳油亮辫子的姑娘,她告别了家乡,第一次南下,即将第一次见证中原的春天,她不知道失去了冰雪的保护,有的东西能腐坏得那么快,也不知道更南的地方又潜伏着什么样的碧绿幽兽眼睛。   只是这一刻,她眼前升起太阳。   薛冲回到了客栈之内,这里竟然被团团围住,母笋龙材派三位都在,二十四桥的诸位只剩一个铁肺留守,铁肺鼻青脸肿,但还能自由活动。   师母和师姐们关切地看着薛冲,但已经被五花大绑。   薛冲第一次听到铁肺说话那么顺畅:“大家都去找你了!太好了,你回来了!但,有一伙人,他们刚来!”   楼梯角人群半包圆着一个男人,他的脸好比淋过雨的蔷薇,此时依旧缀满银钉,薛冲一看到他,就觉得她脸上那个早就消失不见的牙印正在发痒。   “冲冲!我刚要去找你!”   薛冲裹满了身上的武林秘籍:“珍……”薛冲话刚出口,就想起两件事,一是她应该称呼他摆三公子,二是步琴漪的嘴唇。   步琴漪一个人的唇舌,抗衡了她和珍珠几千天的相处。   薛冲猛咳几声:“摆三公子,别来无恙。”   摆歌笑和他身后的翡翠白玉都愣住了,薛冲扬了扬手,“这……两位,又如何称呼?”   翡翠眼下挂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你就叫我翡翠吧。”白玉好像长了一些头发,然而也是神情萎靡,半梦半醒,“那么我也是白玉。”   母龙派三人朝她瞪眼,一听这些话便十分激动,剧烈挣扎起来,摆歌笑的手下立马按住了她们。   薛冲联想到摆家和五散粉,不免心惊。摆歌笑身边少说也站着二十来个带刀侍卫,他自己腰上那把金银宝刀,也是晃眼得很。   摆歌笑一把抓住她的手:“随我走!”   铁肺手上的骨头咔咔作响,他冷冷盯着摆歌笑:“这不好。”   摆歌笑不理这昆仑奴:“快跟我走!步琴漪已经来了,正在四处找你,你千万不要被他给利用了,他十恶不赦,罪恶滔天!整个北境武林都要被他忽悠得找不着北!还有我家姐姐哥哥,都以为自己要称霸武林了,邀请武林盟的几位掌门家主搞什么剑盟复辟,我看那阵仗,我实在害怕,你不要掺和,你快跟我走!”   薛冲看向捆得可怜不能说话的母龙派三人:“你先把我师门放了!你抓我师门干什么?”   摆歌笑咬牙道:“我不抓她们,你会跟我走吗?”   薛冲抽出手:“我不懂,你要我走哪去啊?”   摆歌笑身后的手下们让出一条道来,一色被绑的小二和老板正惊恐地看着她,薛冲依稀看到后门鲜红刺目的新娘车驾。   薛冲目瞪口呆,摆歌笑从袖中取出一个苹果:“跟我走。”   她正要反抗,摆歌笑已迷了一把白色的粉雾到她眼前,薛冲双目刺痛无比,痛楚之间,已被扛了起来,她抓住摆歌笑的后背,对他又踢又打,摆歌笑是铁了心要把她扛走,又往她嘴里塞了一大把白粉,薛冲猛咳,全吐了出来,但此时眼睛痛得厉害,手脚无力,且她无比担忧她这一身武林秘籍被外人看去,冲女怀璧,自找罪受。   她被整个塞进花轿里,摆歌笑很有仪式感地把苹果塞到她手心里:“先去拜堂,我要把你收在我的地盘里,让姓步的再也近不了你的身,免得他又撺掇你做一些无法收场的事!”   薛冲捂住眼睛,浑身一点内力都没了,两把剑全被没收,她最后的武器是指甲,遂毫不留情超摆歌笑的脸招呼。   他的眉毛里三根钉子全被她抓走了,连皮带肉,撕得血淋淋的,摆歌笑相当能忍痛,这点程度还不至于让他破相,他一层层地往她身上加绳子:“你答应过我的,我和姓步的,你会站在我这一边。”   薛冲担心她的衣裳被撕走,这样她的武功秘籍就没了,她只得屈服,但她很困惑:“但我从来没答应过我要嫁你。”   摆歌笑搂住她的肩膀:“我不管!步琴漪那种狼心狗肺的假人,张嘴闭嘴没一句真话,你就是被他蛊惑了。你再也不能上他当受他骗,我在家想了很久,只觉得你得和我好,才能解决这问题。”   薛冲狠狠呸他:“什么东西?!”   摆歌笑的血流了半张脸,他比公仪蕊和步琴漪都要白,白得发青发蓝,此时空中既有太阳,又有雨,光晕真得像假,加倍镀上的花轿金边投影在薛冲脸上纵横交错,四周兵荒马乱,而她竟然染上了摆歌笑的血。   摆歌笑指了指他的眉毛:“你刮花过我的脸,你还记得吗?”   薛冲记得,她好奇死了他脸上的钉子,所以拿把小刀剃他的眉毛,那时她手脚并用骑在他身上,刀子在她的脸上刮去多余的黑眉,露出青茬,她用手抠和擦,像个老练的园丁,拿把大剪刀,修剪红梅枝杈,但她的头发挂了梅树满枝,不能吃的青果子竟然枝枝蔓蔓地结,如今竟然不容小觑了。   薛冲轻声道:“你的伤口……还是包一下吧。你说步琴漪要害我,他要怎么害我?”   “我不知道,我讨厌他。思危剑的名声越来越大,沧浪天的人已经疯了,都在说得思危剑者得天下,呵,剑的原主人没得天下,老盟主没得天下,我们怎么会得天下?!”   “散布这种谣言的人,其心可诛!”   摆歌笑痛苦道:“你知道为什么我的兄姐们这么笃定我家那把思危剑是真的吗?”   “为什么……”   “因为摆家人是靠偷东西和抢东西起家的!家里有马家的辟邪药法,公孙家的救命金针,周家的青铜马刀谱,石家的半本心法!世世代代这么缺德,兄姐们自然得意家中的那把思危剑依旧光洁如新,可以砍天下第一强者的头颅。”   “家里人以为这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可是越想越寝食难安,越想越觉得奇货可居,竟然利欲熏心,真的相信得天下的美梦。我们摆家小偷起家,强盗发家,五散粉保住荣华富贵,但缺德自有天收,我才不管。”   摆歌笑恳切道:“但你绝对不能参与这件事,这事就是给北境武林下的套。步琴漪就不是个东西,他若要害你,那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救你。”   薛冲深思后道:“你所说这些,不假。步琴漪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思危剑什么的不过是诱饵……”   “但……跟你成亲,和你要救我这之间,我怎么想都隔着十万八千里。”   薛冲吞吞吐吐地表达她的不情愿,可摆歌笑忽而低下睫毛:“你扪心自问,对我无情吗?”   薛冲一时之间张口结舌,她轻声道:“自然对你有情,可你是珍珠啊……”   摆歌笑猛抬起头,很是执着地将红宝朱钗插到她的鸡窝脑袋上,马车颠簸,薛冲被突如其来的信物坠得一激灵,马骤然加速,她往下一瘫,被人扶了一把。   刹那间,铁扇子格开匕首,当啷一声,而在这之中,狐狸眼瞟了一眼薛冲,在这一眼里,薛冲仿佛接住了一朵相思梅花,而步琴漪的银针已稳稳地落进了摆歌笑的手背。   随着刀子落地,黑衣的步琴漪脸藏在扇子后,抓起薛冲手里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口:“摆三公子有点笨,她说你是珍珠,听不懂什么意思吗?”   摆歌笑还要挣扎,步琴漪耸了耸肩:“啊呀,就是你在她那是个……一撇一捺,冲冲,这个字怎么写?”   薛冲道:“人。”   步琴漪的扇子敲了敲浑身麻痹的摆歌笑:“是啊,是人,是珍珠,也就是,她没把你当男人。”   薛冲没心情听他说什么,只觉步琴漪相当危险,她立刻道:“你别碰他!”   步琴漪又一针扎到摆歌笑脖子上,他缓慢回头,头发被雨淋得透湿,衣裤上甚至还有泥污。   薛冲被他盯得心虚,低头道:“我答应过他,如果你们对上了……我站在他那边。”   步琴漪看着五花大绑的薛冲,歪着脑袋一笑:“你确定要这幅形容说这种话?”   摆歌笑张嘴骂道:“你不要脸,又在这里妖言妖语!”   步琴漪耸肩,他还不屑于跟他吵架。步琴漪坐在薛冲身边,挨得一点缝隙都没有,声音既不轻柔,也不挑逗,反而寒风寒雨般点点滴滴渗到她的热耳眼里:“难道又是要指责我虚情假意?”   摆歌笑看得心急如焚:“你……你本来就没一句真话,你对谁都是这服做小伏低的贱样,曲意逢迎,腰肢柔软,只会骗人哄人,跟你这种人,说一句话和说万一句话是一样的!”   步琴漪的扇子合起来就是一块重铁,扇到摆歌笑的锁骨上,摆歌笑吃痛,恨死了他。   步琴漪笑吟吟捡起扇子:“我天生笑面好脾气,不比你粗鲁,难道摆公子以为人人都要满嘴秽语脏话,才能显得真心吗?”   薛冲抿着嘴没说话,摆歌笑脸上流血,而步琴漪脸上流雨,冲刷得他面色青白,连牙齿都比平时清晰了,奇怪了,她从来没注意过他的牙,一排尖锐的牙齿,缓慢嚼动着车内的沉默,步琴漪在马车颠簸里猛地摇晃,他冷冷道:“我比他们都更有诚意,只有和我在一起,你才能得到你最想要的东西。”   薛冲揉搓着坐垫上的丝线,她试图嘲讽抵御他的慷慨进攻:“哦?那么,是什么呢?”   “你在窗上写的那个字。”   薛。   薛冲在心底里念道,这是一个很轻的字,上下牙齿还没碰到一起的时候,就吹出了一口气,此刻却敲响了山钟。 第52章 孤身千万难   春雨不停,客栈里摆满了赝品,画假得骇人,老虎类猫,山羊类鸡。紫檀木桌子一摸掉漆,摆着的花瓶款式久远,一抬起来看却是去年造的。 这件屋子里处处都是假货、赝品,屋内的薛冲也没在说真心话。 隔着一道屏风,一道纱帘,薛冲正在洗刷她在冢里的污垢,并忙着藏写满了秘籍的衣服,编织她失踪的谎言:“我想要找栾书冢,但根本就进不去,我又不熟这附近的路,天黑了我胆子小,就在附近的村庄里待了一夜。” 纱帘和屏风外的人坐在椅子上,摆家人几十双眼睛盯着,唯有洗澡时薛冲才能独处,于是他很是顺理成章地摸了进来。 他正在听她洗澡时的流水声,和她微弱的辩解,他全理解成狡辩。不是她里应外合,否则摆歌笑怎么来得这么巧?她是想走的。公仪蕊不成后,退路是摆歌笑? 步琴漪左手中一个木偶娃娃,右手转扇子,她狡辩他不怪她。 归根结底是他的失误,他想把最好的留到最大的场合,却忘记了等待最易使人心灰意冷。 步琴漪伏在桌子上,哼着歌,窗外是潺潺的雨声,屋内是步琴漪的歌声,薛冲的头发拧不干,湿哒哒地走了出来。 步琴漪正在玩一串长珠链,见她来了,套了几个松散的圈到手上,他的腕骨上多了个赤红纹身,似乎是西番莲的花样。应该是画上去的。 薛冲坐过去,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吹鼓他的衣袖,她立刻闻到一阵水汽氤氲的花香,这真叫人匪夷所思,他明明穿得很严实,薛冲却总觉得眼前就是他的躯体。 她只见过一次,是他的背和肩膀,背后疤痕很多,不吓人,摸起来在她的心里凹凸。 步琴漪拿出一个木偶,灯火摇曳,提线木偶在他手中舞蹈,也在屏风上舞蹈。 薛冲看着木偶拿着小剑,步琴漪很专注,口中咿咿地哼着歌,他手上的线牵牵绊绊,绕在他白皙的手上,披了件衣裳的人偶挂着那串珠链,走得不顺畅,舞起剑来一卡一卡。 她忍不住插话道:“你果然不会用剑,剑是这么用的吗?” 步琴漪抬眼看她,轻笑:“那冲冲你要教我吗?” 薛冲扶着下巴不搭话,而步琴漪有些无聊地玩弄着木偶,有搭没一搭地绕着珠…   春雨不停,客栈里摆满了赝品,画假得骇人,老虎类猫,山羊类鸡。紫檀木桌子一摸掉漆,摆着的花瓶款式久远,一抬起来看却是去年造的。   这件屋子里处处都是假货、赝品,屋内的薛冲也没在说真心话。   隔着一道屏风,一道纱帘,薛冲正在洗刷她在冢里的污垢,并忙着藏写满了秘籍的衣服,编织她失踪的谎言:“我想要找栾书冢,但根本就进不去,我又不熟这附近的路,天黑了我胆子小,就在附近的村庄里待了一夜。”   纱帘和屏风外的人坐在椅子上,摆家人几十双眼睛盯着,唯有洗澡时薛冲才能独处,于是他很是顺理成章地摸了进来。   他正在听她洗澡时的流水声,和她微弱的辩解,他全理解成狡辩。不是她里应外合,否则摆歌笑怎么来得这么巧?她是想走的。公仪蕊不成后,退路是摆歌笑?   步琴漪左手中一个木偶娃娃,右手转扇子,她狡辩他不怪她。   归根结底是他的失误,他想把最好的留到最大的场合,却忘记了等待最易使人心灰意冷。   步琴漪伏在桌子上,哼着歌,窗外是潺潺的雨声,屋内是步琴漪的歌声,薛冲的头发拧不干,湿哒哒地走了出来。   步琴漪正在玩一串长珠链,见她来了,套了几个松散的圈到手上,他的腕骨上多了个赤红纹身,似乎是西番莲的花样。应该是画上去的。   薛冲坐过去,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吹鼓他的衣袖,她立刻闻到一阵水汽氤氲的花香,这真叫人匪夷所思,他明明穿得很严实,薛冲却总觉得眼前就是他的躯体。   她只见过一次,是他的背和肩膀,背后疤痕很多,不吓人,摸起来在她的心里凹凸。   步琴漪拿出一个木偶,灯火摇曳,提线木偶在他手中舞蹈,也在屏风上舞蹈。   薛冲看着木偶拿着小剑,步琴漪很专注,口中咿咿地哼着歌,他手上的线牵牵绊绊,绕在他白皙的手上,披了件衣裳的人偶挂着那串珠链,走得不顺畅,舞起剑来一卡一卡。   她忍不住插话道:“你果然不会用剑,剑是这么用的吗?”   步琴漪抬眼看她,轻笑:“那冲冲你要教我吗?”   薛冲扶着下巴不搭话,而步琴漪有些无聊地玩弄着木偶,有搭没一搭地绕着珠链的线,他慢悠悠道:“针对摆歌笑非我本意,只是他指责我虚伪,我怕你听进去。你本来就对我印象很坏了,再不辩解……”   “你现在就很虚伪。”薛冲恹恹道。   步琴漪抽出手,捏着木偶的腰,薛冲戳了戳木偶的脑袋,他猛地握住她的手,薛冲抬头看他,步琴漪相当平静,又相当恳切:“真诚不止一种方式。”   “难道你觉得胡作非为就是真,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就是真?”   “我当然不这么觉得!可我……你!”薛冲把自己的手拔走,把小木偶挥到了地上,用力过猛,珠链细线脆弱,扯断一地的圆润,滚得到处都是,窗外的雨陡然大了,跳入桌面上,让人心烦意乱。   薛冲连忙去关窗户,而步琴漪则在捡木偶,他的鞋底踩着了几颗珍珠,硌得他微不可查地咬牙,他将木偶递给她眼前:“既然跟我没话好说,那剥衣服吧。”   薛冲听了这话,跳将起来,将他扑在床榻上,两人的重量砸在床上,床架应声而断,步琴漪的肌肤被她的发丝扎过,他握着木偶的手一松,双手并用要推开她,此刻咬牙用足了力气,然而抵挡不过被扯烂衣服的羞耻声音,他被按在坍塌的床架和层叠的被褥里,回过头:“你……你要做什么?”   被翻红浪,赤绮如花,步琴漪被她又冲又撞压在身下,他焉能掀不开她,然而终究再怕伤害她,她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混混沌沌,竟在他肩膀处咬了一口。   步琴漪终于翻过身,把她压在身下,他跪坐在她的大腿上,按住她的双手:“你又不会,逞什么强?”   薛冲气得眼都红了:“你放屁!你才不会呢!而且不是你要让我剥你衣服的吗?我以为你要卖个彻底呢……”   步琴漪伏下了身,薛冲没话说了,因为刹那间她意识到她的确不会,步琴漪的嘴唇只是蜻蜓点水一般落在她的锁骨上,她就被整场雨夜落湿了。   这其间或许还有伴随着呼吸而生的胀痛,她的腿上离去了重量,而腿间多了热度,她呆呆地看着他,既湿漉漉,又无措,抿着嘴唇要说出拒绝的话,她比她想象中要怕,步琴漪已经把她松开了,他面色潮红,坐在床榻的废墟边缘上,拿起了那个无辜的木偶:“是剥他的衣服,不是我的。”   薛冲听到他清晰的声音,脑子却还糊涂,她仰面朝天,其实听懂了,却很难接受,她气喘吁吁道:“我恨你。”   步琴漪很珍惜地拂去小木偶身上的灰尘,听到她的话,在她将要起身整理时,快而迅猛地将难堪的她整个人抱在怀里,他凑在她未干的长发里,轻声道:“冲冲。”   薛冲还是恨他,但没有刚刚那么恨了。她喜欢他纠缠她,手在她身上越裹越紧,她也喜欢感受他的灼热气息,她抿着嘴反复蹂躏自己的嘴唇,在身边人试探着将手放在她脸庞上时坚守住了,她没忘记她还在生气,生自己急不可耐反而丢脸的气。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你要对我说什么?”   步琴漪执着地将木偶递给她:“这是我的礼物。”   薛冲微微嘟着嘴,表达她的不满,她愤愤道:“我都十九岁了,才不爱玩这个。”   步琴漪在她身侧呼吸着,让她感到很绝望,她刚刚那么丢人难堪,但她此时还是很想咬他一口,甚至有些后悔她是真不会,如果她会,那么她岂不是就能把他吞到肚子里了?她吭哧努力了半天,就给他弄了个牙印,然而良机已过,她只能听他说点不痛不痒的哄人废话了。   她静候步琴漪要说点什么。   步琴漪注视着她的复杂表情,开口解释道:“今夜我真等不及了,我等不及让你看我的礼物,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抚摸她的胳膊:“这远比你在今夜得到我重要。”   他轻轻剥去人偶的衣裳,木偶保留着木头的质地,薛冲握住它,一切都没什么稀奇。   薛冲看步琴漪再次拉起提线木偶的线,他吹灭几盏灯,点亮几盏灯,两人坐卧在塌了的床上——木偶动了:“燕子颉颃,姐妹阋墙,踏破铁鞋为寻这一段传奇真相,小姐听我细细唱。”   步琴漪从袖中取出一纸老虎,递给薛冲,薛冲看着墙上老虎的投影,和小人偶行云流水的动作,人偶一剑挥来,薛冲操作老虎应声倒下:“这样?”   “恶虎伤人北城惊,今朝除孽祸患休。”步琴漪喝道。   琴漪一人拟态众人:“——女侠,且告诉我们您的名字吧!”   “畜生与我小女子,何须英雄天下名?酒来!”   投影之上木偶的身影越来越小,步琴漪举着烛台道:“行侠仗义一场黄粱,六月飞花斟酒满堂,烟霞如云茫茫,良衣名士无双。”   “薛良衣,名震江湖,事迹很多,十三岁良衣沽酒,十四岁醉酒伏虎,二十岁销声匿迹。”   薛冲听到一个“薛”字,已然心砰砰地跳了起来,她一把抓住了步琴漪的手。   步琴漪怜惜地看她一眼:“人们揣测了很多她的去向,或是看破红尘清修离世,或是死于丹枫山庄之手,又或是远去东滨流散海上,她最后的踪迹在栾书城外的辰飞坪,鲜为人知。”   “很巧,潭颜修初次离开潭家,就是前往辰飞坪。”   “又是很巧,鹤引鹃称与潭颜修私奔,私奔所至,也在辰飞坪。”   “我四处到访,叩问了辰飞坪的每一家稳婆,我问她们,十九年前有没有见过潭颜修,有没有见过鹤引鹃,又有没有见过薛良衣?”   薛冲声音微微发哽:“那有没有呢?”   步琴漪从身上的口袋里又解出一叠得很整齐的布块,交给薛冲,薛冲打开陈旧的棉布,是她幼年时穿过的肚兜,她轻声道:“祖父说是我娘做给我的,我一直没扔……你拿走了?”   步琴漪抚摸着她的胳膊,而继续用年老的女人声拉着木偶道:“老身姓叶,若你拿旁的来问我,那不记得了,唯独这个肚兜过了十九年还记得清楚。一是图案特别,女人松下打虎,至今没见过第二个,二是肚兜是老身亲手给婴儿穿上的,产妇过世,而她的丈夫六神无主,什么也做不了。”   “另外一个男人等在门外,他们几乎打了起来。后来丈夫就带着女婴走了,他临走前说要去万星城,这里太危险,他必须离开。”   “女婴的特点?长得很像她的父亲,是个好吃好哭又强壮的孩子。哦……胎记?对,她的背上有胎记!在这,我指给你看!”   步琴漪转过木偶,木偶身后一点红痕,在薛冲眼里触目惊心,她缓慢地转过了头,她木然道:“我的背上有个一模一样的。”   “琴漪,你是在说,我的母亲,是薛良衣吗?她销声匿迹,是因为她生了我。”   窗外雷声隆隆,夜雨漱漱。   步琴漪点头,连他的声音也在颤抖:“冲冲,你的母亲,是薛良衣。”   “人们欺负她死了,再也不能说话。”薛冲仰躺在步琴漪的怀里,她缓慢地眨眼睛,两颗泪珠凝结成十九年的委屈与恍然大悟,“所以也欺负我。”   作者的话   老石芭蕉蕉   作者   06-11   明日入v雷点: 1有可能会发生颠覆性打破预期的剧情 2男主可能会被虐身严重(不是多角恋原因) 3女主可能会饱受情感折磨,成长较为坎坷 4后续不会很甜,有男二 5重要女配鹤颉性格不是传统意义的讨喜,和女主的关系不符合团圆剧情 6想到再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53章 杜鹃似我愁   薛冲记得,年幼时祖父会在井水里冰西瓜,祖母手起刀落把西瓜片成很多小片,她和妹妹都在旁边看。 父亲和母亲都在旁边看着,妹妹上手就拿最甜没有籽的那一块,她则是用力逼退唾沫,下定决心去夺妹妹手里那一块,周围的长辈们都哎了一声:“做姐姐的——” 她大怒推开妹妹和四周朝她伸过来的手:“为什么每次都是妹妹拿这块?为什么每次不是我!” 六岁的鹤颉梗过了脖子:“西瓜而已,有什么稀罕。” 鹤颃拿着西瓜,跑到远处,含着泪水吃掉了西瓜。 “我也是这样,我家里的弟弟每次都吃肉,我舀两勺肉汤。”鹤颃年幼时的朋友毛娘满不在乎地安慰她。 两人坐在台阶上,头顶是寂寞的杏花树,杏花开在院墙里,院墙里传来男孩子们吵架踢皮球的声音。 大鹤颃好几岁的毛娘把线崩在手上,她的头发油腻腻的,好些天都不洗,鼻尖上渗着汗,手心也有汗——鹤颃和毛娘先崩线玩,后又吃冰糖,冰糖也有汗味。她是鹤家厨娘的女儿,鹤颃总能看到她脖子后青青紫紫的。毛娘给她许多青橘子,酸得牙倒,要吃很久才能品出一点甜。 毛娘嫁人的时候,鹤颃尾随她的花轿穿过碧绿的稻田,她那时直觉,她再也见不到她了,一路嚎啕回家,疯跑出一身汗,于是在万星城里遇到了鹤颉和母亲。两人如出一辙得冷漠,看她像看陌生人,鹤颃那时没有凑上去打招呼,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风吹过,她发了人生里一次水痘。 她记得她伏在祖母的膝头上,祖母一面给她的疮口涂药,一面给她讲道理:“女孩子,不要疯。哎不要抓,破了就不好嫁人了,欣眉说不定不喜欢。” 祖母和父亲整夜整夜不睡觉防止她抓破水痘,祖父煎药,偶尔母亲过来看看她,鹤颉消失不见了,那个夏天是祖母的扇子味,她躺在竹席上,变成了一个丑八怪,一个傻乎乎抓住祖父祖母手撒娇的丑八怪。 “全部都是假的吗?” “全部都是骗我的吗?” “这其中,没有真的关爱吗?哪怕比鹤颉少呢?” 薛冲看着步琴漪,她仍旧倔强,但泪水涔涔而下,她胡乱扒掉眼睫上的泪水,她能数出许多件祖父母…   薛冲记得,年幼时祖父会在井水里冰西瓜,祖母手起刀落把西瓜片成很多小片,她和妹妹都在旁边看。   父亲和母亲都在旁边看着,妹妹上手就拿最甜没有籽的那一块,她则是用力逼退唾沫,下定决心去夺妹妹手里那一块,周围的长辈们都哎了一声:“做姐姐的——”   她大怒推开妹妹和四周朝她伸过来的手:“为什么每次都是妹妹拿这块?为什么每次不是我!”   六岁的鹤颉梗过了脖子:“西瓜而已,有什么稀罕。”   鹤颃拿着西瓜,跑到远处,含着泪水吃掉了西瓜。   “我也是这样,我家里的弟弟每次都吃肉,我舀两勺肉汤。”鹤颃年幼时的朋友毛娘满不在乎地安慰她。   两人坐在台阶上,头顶是寂寞的杏花树,杏花开在院墙里,院墙里传来男孩子们吵架踢皮球的声音。   大鹤颃好几岁的毛娘把线崩在手上,她的头发油腻腻的,好些天都不洗,鼻尖上渗着汗,手心也有汗——鹤颃和毛娘先崩线玩,后又吃冰糖,冰糖也有汗味。她是鹤家厨娘的女儿,鹤颃总能看到她脖子后青青紫紫的。毛娘给她许多青橘子,酸得牙倒,要吃很久才能品出一点甜。   毛娘嫁人的时候,鹤颃尾随她的花轿穿过碧绿的稻田,她那时直觉,她再也见不到她了,一路嚎啕回家,疯跑出一身汗,于是在万星城里遇到了鹤颉和母亲。两人如出一辙得冷漠,看她像看陌生人,鹤颃那时没有凑上去打招呼,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风吹过,她发了人生里一次水痘。   她记得她伏在祖母的膝头上,祖母一面给她的疮口涂药,一面给她讲道理:“女孩子,不要疯。哎不要抓,破了就不好嫁人了,欣眉说不定不喜欢。”   祖母和父亲整夜整夜不睡觉防止她抓破水痘,祖父煎药,偶尔母亲过来看看她,鹤颉消失不见了,那个夏天是祖母的扇子味,她躺在竹席上,变成了一个丑八怪,一个傻乎乎抓住祖父祖母手撒娇的丑八怪。   “全部都是假的吗?”   “全部都是骗我的吗?”   “这其中,没有真的关爱吗?哪怕比鹤颉少呢?”   薛冲看着步琴漪,她仍旧倔强,但泪水涔涔而下,她胡乱扒掉眼睫上的泪水,她能数出许多件祖父母的好,也能数出潭颜修的关心,就连鹤颉——就连鹤颉,她都记得鹤颉幼时去往外地参学回来,会放一些好玩的在她桌上,静悄悄地,她扔了之后,鹤颉就不放了。   “我从不疑我不是她的女儿,因为我姥爷背过我,姥姥给我做乳酪吃,如果我不是,为什么鹤家的两个老人要对我好呢?!”   “我知道他们偏心,知道他们没有给我筹谋过好的前程,但难道全部都是假的吗?全部吗?!”   薛冲朦胧之中,竟看到步琴漪的眼泪。   他道:“未必是假的,或许全都是真的。未必就很善良,然而或许也没那么歹毒。鹤老爷子迂腐,鹤老夫人传统,看态度,鹤老爷子还在坚持思危剑盟,他会愿意养大薛家人的后裔的,老夫人夫唱妇随,所以带大了你。”   薛冲闭上了眼睛,她还有好多问题,此刻全涌出了嘴巴:“为什么他们要这么欺负我,为什么他们要这么骗我?为什么?!如果我真的不是鹤引鹃的女儿,她为什么要装作是?如果我和鹤颉的母亲不是同一个人,为什么潭颜修什么话都不说?我每次……每次……感到痛苦,每次发问,他们都那么沉默,最后编给我一个难产的借口,骗了我许多年,他们就……没有一次想告诉我真相吗?”   步琴漪捂住了她的嘴,而薛冲在他怀里挣扎着,直到她累了,步琴漪把她抱满怀,从来没有这么满满登登过,以至于他也会痛苦流泪,步琴漪迫使她真定下来,他道:“我查你,星派就会查我。我前往辰飞坪,星派也前往辰飞坪。我在那杀了一个公仪心派来的探子。”   “探子身上有剧毒,我知道事情暴露,将死去的探子易容成接生的叶婆婆,安置好叶婆婆后,我自己上门去找了潭颜修。”   薛冲愣愣地听步琴漪冷静的叙述,他背地里做了这么多?   “潭颜修掉以轻心,那么我们就可以蛰伏,只待一击毙命。”   “恢复身份必然会遭受质疑,良衣小姐已死,叶婆婆是个普通村妇,若要武林人信服,必得使尽手段。”   步琴漪发狠道:“我会配合你。你需要我,那么我就在这里。”   薛冲略微一想,便心领神会:“我的事很大,可以让思危剑变得更有名?”   步琴漪扬起眉毛:“有名后,我就引狼入室。西原我认识一位,东海我也引来了一位。丹枫山庄给脸不要脸,天下大乱,指日可待。”   薛冲直视他的眼睛:“你唯恐天下不乱?”   “这是听风楼的道,听风由运,借势而为。你总是说我瞒你,现下我不瞒你,听风楼两派党争由来已久,我伯父在其中周旋,而我……”   “我想要救我从前的部下,他们是师兄留给我的人。我初上任,掉以轻心,被当做星派打日月派的幌子,损兵折将,至今还有部下在书坊里不见天日。”   步琴漪自嘲一笑:“我所做之事,就是要扰乱天下,天下风浪越大鱼越大,听风楼便有利可图。如此行径,自然做不了坦荡荡的君子,但我能救则救,能帮则帮,既然愧于天下,但求无愧于身边人。”   “自我来北境,就盯准了思危剑而打,只是我遇到了你。先前并未想别的,只是我生性好事,了解了你,就不能不帮你。你给我带来了很多快乐和烦忧……”   步琴漪的睫毛承载灯火的影子和她的目光,他掀起睫毛,看向薛冲的眼睛:“江湖里我的名号是狐狸眼。”   薛冲笑道:“和你很配。”   步琴漪切声道:“古来妲己唯榜幽王,不见侍一凡尘武夫。狐狸眼不甘寂寞,若无跌宕传奇,便觉白活一世。和你一起,何其幸运?冲冲,我愿为你驱使,为你复名,为你昭冤,为你雪耻,为你快意恩仇……”   他的声音微弱下来:“那么你呢?你愿意吗?”   薛冲拿起小木偶,她没有说不愿意的理由,她点了点头,而在这一刻,她对摆歌笑寒盟背誓,脸颊上的牙印全然消散,她唯独记得步琴漪的眼睛。   第二天薛冲起床,她熬了一整夜,抄录完了薛家的剑法,她别具使命感,天命使然,使她在思危剑盟里选了薛来姓,使她误入栾书洞窟,在墓中谁的武功也不挑,偏偏选中薛家。这么多的巧合,很难说没有冥冥的指引。   启程时,薛冲看到王转絮的表情欲言又止,她率先去找王转絮对质情况,袅袅小声道:“我们……桥人之间不允许这样。且我和他性情脾气时有摩擦,告诉了你们,你们反而替我们操心,少主调令我们两个,考虑的事要更多。请你为我们保守秘密,我们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   薛冲连连点头,袅袅一把抱住她,“我相信你,我见到你第一眼,就想和你做朋友。可我们听风楼的人的真心,有时候给出去,人家也不信。”   薛冲却想,她以后很难会不信了。真心交付远不止一种,自然坦率者真,凌霜傲雪者真,阴柔妩媚者……也可以真。   况且她所见的步琴漪,亦不是从前的步琴漪,她昨夜听其跋山涉水为她寻找真相,正是她闹脾气最严重的时候,又听到他未雨绸缪棋先一手,只觉他除了会卖俏装乖,已发展出了相当的城府。换以前,她会怕,但一夜过后,猜忌已烟消云散,她相信他。   薛冲生来爱得寸进尺,昨夜步琴漪叽里咕噜说的话,她其实有小半没听懂,他大概意思应该就是他是狐狸精,他要找大王。   那么薛冲目前当然谈不上当大王,那也是个大王的苗子,她在镜前一照,更有拳打北境,脚踢中原的热望了。   自古人言成家立业,她在立业前,得先把家事搞一搞,因此她一大早在人群里看到步琴漪,他改头换面佩剑冒充剑客,见她看过来,睇她一眼,她先是被麻倒,又是想再去找他求个安心。   他到底是个什么主意,他要摆弄她到何种地步?不上不下的太急人了。   不上不下求安心的人还有一位,薛冲一出门,就看到摆歌笑直挺挺戳在她的门前。 第54章 沧浪鸣东海   看到珍珠憔悴的神情和脸上的疤痕,薛冲不免顿生关爱之情。 “我少小离家,就是为了不和摆家同流合污。”珍珠萎靡不振,“带着翡翠白玉出走,家人找我许久,后来大概只当我死了。” “万星很好,我一辈子都不想离开万星。我想帮你照顾猫狗。” 薛冲纵然对珍珠有情,但也不能纵容他胡说八道:“珍珠啊,你在万星又懒又刁,啥事没干,也不找个工打,就鬼混当流氓收保护费,你说你要帮我干活,那我狗醒了你没醒多少次了,你不能睁眼说瞎话啊!” 龅牙的翡翠咳了一声:“我们仨、除了、除了当,当流氓,啥也不会啊。” 白玉恳切道:“还陪你玩啊。你那会多缺玩伴,多孤单啊。而且我们不是不找事干,我们去哪个山寨当土匪,哪个山寨被武林盟端,来回折腾,不也闹挺。” 珍珠一直是雨打蔷薇的姣好面容,此时更是被什么辣手催过的败花,开出一种别样的脆弱风情,他脆得厉害,碎得也厉害。 “一切都太迟了……憎恶的,躲不过。讨厌的,兜了一圈,却是照镜子。” 薛冲听他这番大彻大悟的惆怅,还是得硬着头皮拒绝:“珍珠,我愿为你两肋插刀。但你要我嫁给你,这确实做不到。” 珍珠脸上的伤正在结痂,他别过头,愤怒道:“你别说了,我和步琴漪不共戴天。” “如果没有步琴漪,即使我醒悟得迟一点,我……” “我不吃这个如果。”薛冲叹了口气道,“哎,咱们之间有的是兄弟姐妹情,自小一块长大,一块鬼混。我想起从前的日子,也想得很。但人总得向前看啊。” 珍珠戳穿她:“你往步琴漪的腚看了。” 薛冲恼怒道:“那你要娶我,不是想看我的腚?说话?!别死皮不要脸的,差不多得了。” 珍珠脸拉长了,他带着翡翠和白玉撤退,薛冲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办法。 再过几天,众人便可抵达沧浪天,那就是她的大日子了。 薛冲一日复一日地练武,李飘蓬看她长进,不可思议道:“天都剑峰一行,对你来说,实在没有浪费。” “先前你出招还有些飘忽,但近来越来越沉稳,假以时日,我不再是你敌手。刚刚那招,还能给我看看…   看到珍珠憔悴的神情和脸上的疤痕,薛冲不免顿生关爱之情。   “我少小离家,就是为了不和摆家同流合污。”珍珠萎靡不振,“带着翡翠白玉出走,家人找我许久,后来大概只当我死了。”   “万星很好,我一辈子都不想离开万星。我想帮你照顾猫狗。”   薛冲纵然对珍珠有情,但也不能纵容他胡说八道:“珍珠啊,你在万星又懒又刁,啥事没干,也不找个工打,就鬼混当流氓收保护费,你说你要帮我干活,那我狗醒了你没醒多少次了,你不能睁眼说瞎话啊!”   龅牙的翡翠咳了一声:“我们仨、除了、除了当,当流氓,啥也不会啊。”   白玉恳切道:“还陪你玩啊。你那会多缺玩伴,多孤单啊。而且我们不是不找事干,我们去哪个山寨当土匪,哪个山寨被武林盟端,来回折腾,不也闹挺。”   珍珠一直是雨打蔷薇的姣好面容,此时更是被什么辣手催过的败花,开出一种别样的脆弱风情,他脆得厉害,碎得也厉害。   “一切都太迟了……憎恶的,躲不过。讨厌的,兜了一圈,却是照镜子。”   薛冲听他这番大彻大悟的惆怅,还是得硬着头皮拒绝:“珍珠,我愿为你两肋插刀。但你要我嫁给你,这确实做不到。”   珍珠脸上的伤正在结痂,他别过头,愤怒道:“你别说了,我和步琴漪不共戴天。”   “如果没有步琴漪,即使我醒悟得迟一点,我……”   “我不吃这个如果。”薛冲叹了口气道,“哎,咱们之间有的是兄弟姐妹情,自小一块长大,一块鬼混。我想起从前的日子,也想得很。但人总得向前看啊。”   珍珠戳穿她:“你往步琴漪的腚看了。”   薛冲恼怒道:“那你要娶我,不是想看我的腚?说话?!别死皮不要脸的,差不多得了。”   珍珠脸拉长了,他带着翡翠和白玉撤退,薛冲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办法。   再过几天,众人便可抵达沧浪天,那就是她的大日子了。   薛冲一日复一日地练武,李飘蓬看她长进,不可思议道:“天都剑峰一行,对你来说,实在没有浪费。”   “先前你出招还有些飘忽,但近来越来越沉稳,假以时日,我不再是你敌手。刚刚那招,还能给我看看?”   薛冲出的就是薛家剑法里那招“扫断蹄痕”,说来也巧,鹤家教她框架,公仪蕊铸她心法,前辈使其有蹊径可走,而栾书冢的际遇,则是给了她一根探路棍,她畅通无阻,轻重相宜。   她没有学太多薛家剑法,学得太多,就露相了。这一切都是天注定,薛冲心里蠢蠢欲动,思危剑盟是摆家开来宣告天下自家才有思危剑,但大概是给她做嫁衣,薛冲要借这股东风,一想到潭颜修鹤引鹃鹤颉,她便觉迫不及待。康庄大道走也走不完,今时不同往日,她在河东过了三十年,以后就去河西过上三十年。   步琴漪不常露面,他要去接一位贵客,告别了一声又离开了。   而沧浪天已经接近了。   摆家宴请八方来客,铺开了绮丽煊赫的排场,请来青锋老人、紫微夫人、九龄奇翁等大家学源远流长的铸剑师共襄盛举,为了辨别思危剑的真假,也为了打出沧浪摆家这个招牌。   土匪起家,不说金盆洗手,起码要给摆家的门楣镀一层金边。薛冲已在金门楣下藏了窝,只待飞出一鸣惊人。   沧浪天坐落在群山狭道之中,倚山建楼,得天独厚,北边攻不下,中原懒得啃,两不管之间自成一派,实在逍遥,又兼研制五散粉那等害人东西,人么,捞足了钱,就开始想地位,想权势。思危剑盟正中摆家兄妹下怀。   日子到了,摆家人坐在主位,主位上一男一女,不是夫妻,而是兄妹。那日的貂裘爽辣女子便是摆家大姐摆辰觉,而她旁边坐着的刀疤男子则是摆家大哥摆日安。   两位今日收敛形容,在中原人面前便也穿得格外庄重,两位背着手,志得意满监看自己的杰作。   人就快来齐了,石家人来不了,无伤大雅。摆辰觉与马家家主寒暄,家主不是马欣眉那样的猖狂人,马家家道中落多年,传承武功,开个武馆微薄度日。这次来的路费都是摆家人给的,所以格外低调。家主一见摆大小姐来慰问,便谦虚起身,恭维不止:“我们家那把思危剑呀,害,破铜烂铁,也只是来凑数的。”   摆日安走到周家家主之前,老周一无所有,周家更是上上下下只剩下他一人,他无儿无女,孑然一身,此来赴宴,只为了思危剑。他不解摆家这几位为何如此自信,他献给九公子的剑又去了哪里?他现已知晓自家这把未必是真的,但他亦想未必就是假的。乾坤未定,何须如此谄媚?   方才听马家家主自谦破铜烂铁,他已心里不快,思危剑就算是仿制,也是给各派的信物,当年也是铸剑师们汇聚一堂所制,怎么会破烂?溜须拍马之辈,他看不上。   鹤家人的代表却是潭颜修,不知情的其他剑客看他风度,还以为他是一位大剑客,尽管潭颜修手无缚鸡之力,却还自如交际,被问起女儿,只道鹤颉仍在天都剑峰。鹤引鹃头戴斗笠垂纱,这么些年她的身体都不太好,她来赴宴思危剑盟,薛冲都意想不到。   薛冲坐在薛家人的位置上,身后有一群二十四桥假装的薛家剑客,她心里也是相当有谱,此刻不急不忙,四处打量着周遭的风景。   袅袅在她耳畔悄语道:“无论想做什么,只管撒手去做。”   此时潭愚人率领众部下入座,身后一列浩浩荡荡的随从,其中一个黑面的男子从开始就在看冲冲。   薛冲正觉得奇怪,她身后的王转絮指点道:“你看那边。”   那边坐着的潭颜修正在看这个黑面男子,王转絮道:“少主告诉我,他的名字叫边无穷,是良衣小姐出了栾书城后买的第一个手下。我想,他见证过你的出生。”   边无穷坐在潭愚人身后,也在看潭颜修。   薛冲心里咯噔一下,她仰头看王转絮:“他何时查了这么多?”   王转絮想了想,道:“在你喜欢公仪蕊那会儿。”   几乎都来齐了,除了公孙氏和石家,但也不要紧了。   摆辰觉和摆日安二位心满意足地看着他们组织来的排场,鼓声之后,二位请来的贵客们才是隆重登场。   西原的九龄奇翁率先引起了薛冲的注意,他白发苍苍,脸却几乎看不见,斗篷遮住了他大半身体,铁打的面具牢牢箍在下半张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蓝得发紫,耀目惊心。   一向安静的铁肺咕噜咕噜冒出许多的话,显然是对九龄奇翁崇拜至极。   李飘蓬看起来也十分神往:“他是宛国人,铸造了四公子的剑……”   薛冲这边轻呼不断,北境武林众人更是议论纷纷。   “看!是九雷岛岛主雷坚白,他的夫人紫微夫人紫微剑炉名镇东海,九雷岛万人大派,岛主亲自前来,真是给摆家面子。”   “是给思危剑盟面子,看来剑盟余威犹在啊。”   “恐不尽然,丹枫山庄横行霸道,谁不想有人带头,咱们江湖人众志成城,挫挫他们的锐气呢?思危剑是丹枫之耻,我看呐,说不定武林盟主兰天枢也要来。”   九雷岛二人入座后,众人眼前又来一辆古朴的车驾,车驾不稀奇,但一路扬鞭乃至于进了彩旗飘飘的阵营内部才稀奇,几个魁梧大汉从车驾后走来,卑躬屈膝,迎接轿中人。   摆家兄妹甚至站起身远远相迎,老人还没露面,摆家兄妹便一路高声道:“这是青锋老人,有失远迎啊!”   青锋老人是薛冲为数不多认识的大铸剑师,听说他的父亲打造过传奇剑客丁悯人的万钧剑。丁悯人死了一百年,青锋老人活了一百年。   铁胆兴奋道:“这是铁心大师姐的曾爷爷!你的剑是铁心大师姐打的。若不是少主的面子,青锋老人多少年不见江湖人了?”   局面乱哄哄的,北境的江湖客们都因为青锋老人的到来受宠若惊。他出生的时候,丹枫山庄还没当上武林盟的霸主,北境武林还没有开始凋零。   有人低头吟诵道:“思危现世,万刃俯首。剑盟重聚,试问敌手?”另一人则感慨道:“得思危剑者,得天下。”   摆家兄妹志得意满,举起杯子就要开宴,一小匪疾跑着来报信,他像看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景象,这正是歌舞升平要大展宏图的时机,摆家兄妹见此,便不耐烦要斩他,小匪气还没有喘匀就指着峡谷北边的方向抖着手指,这下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众目睽睽之下,骏马无羁,马上少年肌肤微黑,剑眉星目,嘴角擎着得意的笑容,白日飞尘直扬到众人的头脸上,他独自高高在上,挥剑向北部天涯众人:“我来看剑,我的剑呢?”   摆日安已勃然大怒:“哪来的毛头小子,给我拿下他!”   一时剑客们纷纷而上,少年却下了马,亮出令牌:“不是要丹枫的人吗?我就是。我的名字,是兰捺。”   “没有听过这号人。”李飘蓬和王转絮对视道。   摆日安嘲笑道:“哪来的鼠辈,冒充丹枫后辈?此时丹枫的主人是兰天枢,兰家人都快死绝了。”   “我比兰天枢高贵得多。”兰捺昂起下巴,“我才应该是丹枫的主人。”   “所以,那把思危剑也该是我的。”   摆日安操起几十斤的巨刀,便要劈向兰捺,随着青锋老人一声慢,他硬生生止住了动作,回头等候前辈。   青锋老人背手居高临下质问道:“你说你比如今的武林盟主还高贵,是何道理?”   兰捺负手立于阶下笑道:“王玉兰草,老先生听过?”   北境武林无人听过,可是东滨九雷岛的二位熟得不能再熟,两位已即刻辨认出了兰捺的来头,正是看好戏的心态。   青锋老人朗声笑道:“原来你是兰家小姐们的孩子。”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不错,我的母亲无法修炼三丹剑法,远走东海,未敢忘故乡,所以我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告诉全天下,丹枫的主人到底是谁。”   众人围着兰捺,他神情倨傲,眉眼华丽,无人认识他,却无人敢轻视他。   薛冲听袅袅细心解释,再加上天都上学过的那些,她已明白了。丹枫在天都奇袭后,也是青黄不接,现今的主人兰天枢只是很远的旁支。   兰家小姐们历代因为女子之身受限无法修炼三丹剑,不少人不甘心嫁人草草一生,便远走四方,如今全聚拢在海上,尽管无法修炼,却不见得不会背诵家传武功,她们收养大批精干少年,在海上自立门派,称为——“王玉兰草。”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   步琴漪笑吟吟的脸从兰捺身后出现,他笑弯了眼睛:“摆庄主,可否给个薄面,赐三十坐席,给丹枫山庄啊?”   作者的话   老石芭蕉蕉   作者   06-13   兰捺不是男二,cp是路春山。 第55章 剑盟痴人聚   薛冲自然知道是步琴漪主导了这一切,然而此时看到他站在那个黑皮肤杀神一样的小子身后,她有点想拿果核砸他脑袋。 步琴漪很得意,甚至有点忘形。 兰捺如约到场,他的存在本身就能够震动整个武林,尤其是他的口气还那么大,蔑视如今的武林盟主,率领二十八位部下,一行人精瘦如船旗,招展游曳,野心勃勃,坐在了不属于自己的地盘里,却相当自如。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兰捺浓丽的眉眼之上,薛冲却看到步琴漪的眼神在她脸上一点,又点到了她身后的……摆歌笑身上。 兰捺坐定后,泰然地看着众人:“我是来拿剑的。既然诸位开了会,就速速鉴定吧。我好拿了走人。” 青锋老人捻了捻胡子:“你的母亲近来可还安好?” “一切都好,日日进补。”兰捺笑道,“武林盟就是最好的补药,等我拿下献给母亲,她少说也可以活到一百岁。” 九雷岛的夫妻俩互相对视一眼,皆讳莫如深地笑了。做丹枫的护法太久,九雷岛想到丹枫那两母子要为这小子头疼,就乐不可支。 北境众人对丹枫山庄更是恨之入骨,兰捺横空出世,选在思危剑盟重聚这一天,既是对中原武林杀威,又使得北境武林愈加瞩目。 薛冲身边坐来了步琴漪,他轻轻哼着歌,愉快非凡。 步琴漪脸上洋溢着火焰跳跃一般的快乐:“如果不是胡笳带着孩子不方便这么快来,我还能让场面更乱一些。” 薛冲想了想,道:“你果然认识石胡笳,她没死?” “活得很好,我胳膊的伤是拜她哥哥所赐。不过那不怪她,我分得很清楚。” 步琴漪喉咙里传来一声轻笑,他眼睛一勾:“我先前和丹枫那两母子通过气,但他们兴趣缺缺,显然是没把思危剑放在眼里。” “那就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如果是我师兄告诉他们,他们会这么不重视吗?” 薛冲一愣,这句话里,她能听出来步琴漪对薛若水的在意似乎不仅仅是师兄弟互相珍爱的在意,更像……她对鹤颉常有的那种情绪。 她骤然间大彻大悟,原来她跟他这么像。步琴漪宽宥她所有的嫉妒和恨意,难道不是宽宥他自己? 步琴漪闭上眼睛,享受四周的嘈杂。…   薛冲自然知道是步琴漪主导了这一切,然而此时看到他站在那个黑皮肤杀神一样的小子身后,她有点想拿果核砸他脑袋。   步琴漪很得意,甚至有点忘形。   兰捺如约到场,他的存在本身就能够震动整个武林,尤其是他的口气还那么大,蔑视如今的武林盟主,率领二十八位部下,一行人精瘦如船旗,招展游曳,野心勃勃,坐在了不属于自己的地盘里,却相当自如。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兰捺浓丽的眉眼之上,薛冲却看到步琴漪的眼神在她脸上一点,又点到了她身后的……摆歌笑身上。   兰捺坐定后,泰然地看着众人:“我是来拿剑的。既然诸位开了会,就速速鉴定吧。我好拿了走人。”   青锋老人捻了捻胡子:“你的母亲近来可还安好?”   “一切都好,日日进补。”兰捺笑道,“武林盟就是最好的补药,等我拿下献给母亲,她少说也可以活到一百岁。”   九雷岛的夫妻俩互相对视一眼,皆讳莫如深地笑了。做丹枫的护法太久,九雷岛想到丹枫那两母子要为这小子头疼,就乐不可支。   北境众人对丹枫山庄更是恨之入骨,兰捺横空出世,选在思危剑盟重聚这一天,既是对中原武林杀威,又使得北境武林愈加瞩目。   薛冲身边坐来了步琴漪,他轻轻哼着歌,愉快非凡。   步琴漪脸上洋溢着火焰跳跃一般的快乐:“如果不是胡笳带着孩子不方便这么快来,我还能让场面更乱一些。”   薛冲想了想,道:“你果然认识石胡笳,她没死?”   “活得很好,我胳膊的伤是拜她哥哥所赐。不过那不怪她,我分得很清楚。”   步琴漪喉咙里传来一声轻笑,他眼睛一勾:“我先前和丹枫那两母子通过气,但他们兴趣缺缺,显然是没把思危剑放在眼里。”   “那就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如果是我师兄告诉他们,他们会这么不重视吗?”   薛冲一愣,这句话里,她能听出来步琴漪对薛若水的在意似乎不仅仅是师兄弟互相珍爱的在意,更像……她对鹤颉常有的那种情绪。   她骤然间大彻大悟,原来她跟他这么像。步琴漪宽宥她所有的嫉妒和恨意,难道不是宽宥他自己?   步琴漪闭上眼睛,享受四周的嘈杂。而薛冲享受他心中的丑恶,抿一口化在嘴里,原是抿自己的血。反过来,亦是如此。   他再次睁开眼睛,看到薛冲复杂的表情:“你真是记仇,也真是自恋。”   步琴漪笑嘻嘻地点头:“谁得罪我,都得付出代价。”   薛冲数手指:“你又会骗人撒谎,又这么记仇,似乎还有些嫉妒你师兄,还小人得志……实在不是什么好人。”   步琴漪靠近薛冲:“是啊,那你讨厌我吗?”   人人都在打听兰捺的场合,薛冲一心一意地好奇步琴漪,且被他忽然靠近时弄得脸一红,她是不想脸红的,这会让本来就很得意的他更得意。步琴漪实在有妖妃潜质,真让他混到皇帝身边,恐怕忠臣良相全被戕害,但此刻她想,谁会舍得伤害一只能点石成金的狐狸呢?   薛冲摇头:“不。因为我知道,咱俩是一条贼船上的,我疯了,我得罪你?”   步琴漪眯起眼睛,往后面的摆歌笑一瞥:“我曾经和他说,我不和他抢你。”   薛冲情不自禁咦了一声。   步琴漪抖了抖肩膀,愉快道:“我啊,小心眼记仇,还小人得志,还说话不算数。”   “实在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当时那么相信我那句话,我现在想想,有点对不起他呢。”   薛冲忧虑地看向憔悴的珍珠,她抠着指甲,诚恳地揭穿他:“就算你贬低你自己,我也是不会安慰你的。因为我就是这么觉得的。但是你要是把衣服脱了给我摸摸,我就安慰你了。”   步琴漪呵呵干笑了两声:“难道不是你说不要?嫌我拿你练手?在下如今可是很自重的。”   他的扇子拍到薛冲手掌心里:“等着吧。”   薛冲牙痛般捂住脸,身边还残存着他的香气,她的确是跟他上一条贼船不假,然而百年修得同船渡,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千年的修为,跟她同枕眠。   而且薛冲感觉自己还是个纯正的北境人,成天想着热炕头,并不那么热衷于花天酒地。一张大炕,总不能想睡就睡,换着人睡,那狐大仙冬天冻得受不了,不也往人炕边趴吗,步琴漪怎么就不趴呢?   她想得入神,乃至于旁边刀光剑影唇枪舌战,也没那么在意。   珍珠猛踢她座位:“他刚刚跟你说什么了?你被勾魂了?”   薛冲回神:“哎,没说什么。我说他不是个东西。”   珍珠翻了翻眼睛:“这还差不多。”   薛冲心虚地挠了挠头,珍珠已往他旁边一挨:“我兄姐真是引狼入室,给他人做嫁衣!你看兰捺那小子,态度多嚣张,我兄姐肯定不知道他要来,步琴漪一肚子坏水,坏得流油!”   兰捺正襟危坐,右手轮换着手指敲桌子,对摆家人稍微客气了一些:“思危剑我可以借,也可以夺。咱们打个商量,若是借剑,待我拿下武林盟后,沧浪山庄必然是我的座上宾,是功臣。若是夺剑,那你我两败俱伤,都是不美。”   薛冲有点奇怪:“他为什么要思危剑?他要真那么厉害,直接去中原把兰天枢宰了,那不就成了?”   珍珠苦闷地喝了杯酒:“武林人打架总得有个名头,尤其是这小子要当武林盟主,他要是跑去暗杀,那不成了阴险之辈?丹枫不认,武林盟也不会认的。”   “思危剑是兰家祖宗的剑,要是兰捺能把这把剑从北边的思危剑盟抢回来,他就是中原丹枫的功臣。他能顺理成章认祖归宗,所以他才是最正统的兰家人。”   “原来如此……”薛冲心不在焉,她知道她自己的身份,步琴漪也知道她的身份,但显然她认回薛家不能靠自己喊一嗓子,那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了。她也得找个名头。   想到这,她才觉得屁股下的垫子格外软。她坐在薛家传人的位置上,一开始她还心虚不想来呢,果然步琴漪脑子灵光,而她的师母也是高瞻远瞩。   她感激地看向母笋龙材派三位,任俺行正背着手站在兰捺身后,一脸高深莫测,虽然人家不认识她,但没赶她走,她就站如松坐如钟,这么会见风使舵,简直是英雄豪杰。看来人要混出头,还是得不要脸啊。   摆家兄妹和兰捺争论好几个回合,兰捺就是不松口,笑道:“我自信在座之人皆不是我敌手。趁我还客气,先验剑吧。”   薛冲伸着脑袋,很是羡慕他这么霸道,她就没胆量说在座之人全不是她敌手。   她叹了口气,余光中又瞥见潭颜修皱着眉毛正打量她,薛冲偶尔还念点旧情,她爹虽然没用,但好歹也关心过她,但此刻潭颜修的表情看她全似陌生人,还相当嫌弃。薛冲不禁冲他冷笑一声,看来他日子不好过。   另一侧坐着的潭家的潭愚人倒是遥遥地举起酒杯,朝薛冲示意,薛冲点头,和他远远碰杯。   鹤引鹃似是无法忍受,拂袖离去了。   薛冲还没说话,珍珠已骂道:“真恶心人。”   闹了这么一圈,验剑的流程自然要走一遍。摆家人回到主场,朝请来的三位大铸剑师一一示意后,便道:“当年八家传人诛杀兰家家主,得此思危剑,后聚集剑盟,为讨丹枫恶贼。”   兰捺冷笑一声,喝了口酒,嫌酒难喝似的,倒在地上。   “剑盟以思危剑为信物,铸造八把仿剑。百年前剑盟崩溃,真剑不知所踪,就连我们这些后人,也不大清楚自家的是否是真剑。”   “前几年丹枫与天都龙争虎斗,彼此元气大伤。北境武林势弱多年,此时剑盟若不重聚崛起,匡扶北境门派,又更待何时?”   摆日安慷慨激昂一番话,得到了周家与潭家马家的响应。   他满意地听着台下的声音,便复道:“咱们的当务之急,便是找出真的思危剑,选出一位盟主,盟主可以号令其他世家,互学武功,互参心法,选拔人才,培育新人,那么便不愁天都剑峰一家独大,也不惧中原丹枫威逼利诱!” 奇!书! 网!w!w!w !.!3!q!i !s! h !u!.!c!o!m   “虽则今日剑盟就在我沧浪山庄举办,但本人亦未必担任盟主,潭前辈德高望重,马兄武功过人,而薛家的小姑娘……”   薛冲忽被叫到名字,抬起了头。   “亦是不可小觑。”   摆日安和身侧的摆辰觉相视一笑,他又道:“公孙家不来,但公孙掌门已将自家的剑送了过来。石家已绝脉,不可谓不可惜,但石家的剑想想也是找不到了,只能如此。这已有七把思危剑,就请几位大铸剑师,为咱们一看吧。”   薛冲又掰了掰手指在算,如果八把仿制剑一把真剑,那就应该是九把剑,缺石家一把,今天应该是八把。   而且薛家其他人没来,她又没有思危剑,薛家的剑是从哪里的?薛冲没想明白。   公仪爱替她想明白了。他化身潭颜修身侧一小厮:“薛家那把剑,想来也是步琴漪随便找来凑数的,就像你女儿,也是他找来凑数的。人证没了,物证假的,你拧着眉毛,在担心什么呢?”   潭颜修一声苦笑,他已看到了人群中的边无穷。此人当初是良衣花了三两银子买的侍剑奴,他认识他,也许也能从颃儿的脸上看到良衣的影子。 第56章 思危真与假   三位大铸剑师鉴定真剑仿剑方式各不相同。 来自九雷岛的紫微夫人方式质朴,她先是看堂中呈现出的七把剑,又是弹剑闻声,薛冲是没听出什么区别,而紫微夫人转过了脸,面朝众人,略有难色:“材质几乎一模一样,应当是出自一人之手。花纹纵然有所不同,但思危剑记载过早,失之详细,过于笼统,这些花纹与记载亦是全部相符。” 台下议论纷纷,薛冲身边挤着珍珠,两人面朝面地吃葡萄,珍珠很不屑道:“我哥姐才不想听到这种回答。” 九龄奇翁则是拿出了奇怪的石块和金属在剑锋上摩擦,斗篷下人们只看到白发,看不到神情。白发被剑锋吹断,他抬起头,指了指第二把,摆日安惊奇地往前凑:“是何意思?” 九龄奇翁道:“有血,难闻。” 第二把剑竟然是潭家人献上来的,潭愚人含笑道:“思危现世,万刃俯首。百年老剑,焉能不饮新鲜血?老夫斩杀了座下几个不听话的人,为剑开刃。” 坐在一旁的兰捺哈哈大笑:“老头,凡夫俗子的血怎能淬名剑?在黑水潭家,你最德高望重,不如你抹脖子开刃?” 潭愚人不怒反笑看向兰捺:“你在沧浪天撒野,也许你才是祭器。” 兰捺举起酒杯朝步琴漪和青锋老人示意,耸肩表明他不在意。 李飘蓬微微低头:“他很像一个丹枫人,比天枢公子更像。”王转絮看他一眼,转过了头。 扮做薛家人的桥人们都对王玉兰草的到来有所预期,而王转絮相当忧虑,这个兰捺身后有几十个剑客,全是精瘦少年,正是三丹剑法最用得出手最比他承诺的阵仗还要大。 青锋老人相看七把剑时,薛冲感觉场内所有人都在咽口水毛头发,她稀奇地左右瞧瞧,众人全神贯注,似乎皆是心有希望,自家那把是真的思危剑。 潭颜修皱着眉,而侍女巧彪冷厉站在一旁,朝薛冲投来冷冽一瞥。薛冲不甘示弱看了回去。 薛冲久久听闻青锋老人的传说,今日一见,只觉他比他的真实岁数起码年轻三十岁,眼中仍有与年龄不合的狡黠,似乎是个坏老头子。 “依老夫看,剑身工艺差距不大,从明面上难辨真假。” 青锋老人笑了:“不若各家掌门拿剑…   三位大铸剑师鉴定真剑仿剑方式各不相同。   来自九雷岛的紫微夫人方式质朴,她先是看堂中呈现出的七把剑,又是弹剑闻声,薛冲是没听出什么区别,而紫微夫人转过了脸,面朝众人,略有难色:“材质几乎一模一样,应当是出自一人之手。花纹纵然有所不同,但思危剑记载过早,失之详细,过于笼统,这些花纹与记载亦是全部相符。”   台下议论纷纷,薛冲身边挤着珍珠,两人面朝面地吃葡萄,珍珠很不屑道:“我哥姐才不想听到这种回答。”   九龄奇翁则是拿出了奇怪的石块和金属在剑锋上摩擦,斗篷下人们只看到白发,看不到神情。白发被剑锋吹断,他抬起头,指了指第二把,摆日安惊奇地往前凑:“是何意思?”   九龄奇翁道:“有血,难闻。”   第二把剑竟然是潭家人献上来的,潭愚人含笑道:“思危现世,万刃俯首。百年老剑,焉能不饮新鲜血?老夫斩杀了座下几个不听话的人,为剑开刃。”   坐在一旁的兰捺哈哈大笑:“老头,凡夫俗子的血怎能淬名剑?在黑水潭家,你最德高望重,不如你抹脖子开刃?”   潭愚人不怒反笑看向兰捺:“你在沧浪天撒野,也许你才是祭器。”   兰捺举起酒杯朝步琴漪和青锋老人示意,耸肩表明他不在意。   李飘蓬微微低头:“他很像一个丹枫人,比天枢公子更像。”王转絮看他一眼,转过了头。   扮做薛家人的桥人们都对王玉兰草的到来有所预期,而王转絮相当忧虑,这个兰捺身后有几十个剑客,全是精瘦少年,正是三丹剑法最用得出手最比他承诺的阵仗还要大。   青锋老人相看七把剑时,薛冲感觉场内所有人都在咽口水毛头发,她稀奇地左右瞧瞧,众人全神贯注,似乎皆是心有希望,自家那把是真的思危剑。   潭颜修皱着眉,而侍女巧彪冷厉站在一旁,朝薛冲投来冷冽一瞥。薛冲不甘示弱看了回去。   薛冲久久听闻青锋老人的传说,今日一见,只觉他比他的真实岁数起码年轻三十岁,眼中仍有与年龄不合的狡黠,似乎是个坏老头子。   “依老夫看,剑身工艺差距不大,从明面上难辨真假。”   青锋老人笑了:“不若各家掌门拿剑比试,规定招式对阵?”   兰捺嗯哼一声:“何解?”   “对阵起来,容易损毁剑身。”   “思危真剑历经丹枫先祖和八大世家之战,不毁不损。即使外观工艺并无不同,仿剑却未必有其强韧。”   青锋老人眯起眼睛,笑着歪了歪脑袋:“只看各位家主是否舍得了。”   薛冲下了定论,这就是个坏老头子。一百来岁精神这么好,都是慷他人之慨来的吧?家传宝剑就算是仿的,几位保存这么久那不也是家里的宝贝,打烂了,谁来赔啊?青锋老人和步琴漪薛若水神态都像,看来听风楼蛇鼠一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潭颜修面露难色:“这……鹤家并未派武功高强者来。”   众人于是看向薛冲,薛冲淡声道:“我姓薛。”   青锋老人便又提出方法,若武力不足,则可使人代比。   兰捺支起腿:“美人叔叔,我可解你烦忧。剑交给我,如何啊?”   马周潭三家交头接耳,巧彪拉下了脸:“需同我家小姐商量。”她抱剑离去,潭颜修也得随之而去。   兰捺既然来了,就不能被晾着。几家商量后,真有人决定将剑交给他来比试。而最终兰捺拿起来的,却是摆家的剑。   嘴上说得越嫌弃,动作却比谁都快。沧浪山庄的两位当家的干了这么多年,家底甩了北境武林的破落户们不知道多少条街,拿得起放得下。青锋老人坐镇,谁敢不听他的提议?可他的提议,明摆着是抬人。   抬谁?抬兰捺。   摆辰觉摆日安稍一商量后,就将剑委托给兰捺了。这小子似笑非笑看向二人:“晚辈必不忘二位恩情。”   步琴漪坐在他身后的桌面上,荡悠着腿,手里的转字筒稀里哗啦,近乎爆出一阵油锅之声。他捏着青锋老人的肩背,青锋老人睁开一只眼睛,皱纹虽多,不阻碍他的俏皮,老头笑道:“琴漪,你叫我来,用了这么多年攒下的所有云币。可还满意?”   云币便是听风楼的内部嘉奖,步琴漪能叫来青锋老人,几乎是倾家荡产。   “云币?身外之物。”   青锋老人道:“可换数根千年人参,或换百颗解毒丸,或调兵遣将。你也不悔?”   步琴漪微笑道:“琴漪从不后悔。”   “听风由运,我这一年一直在交好运。”隔着纱幔,步琴漪看到了伏在珍珠背上说话的薛冲,她的脸比初见时要丰润一些,肩膀比初见是要舒展得多,很少见那种可怜巴巴畏缩不前的神态了,更加张牙舞爪更加肆无忌惮,偶尔让他头痛,然而此刻,他和她同行。   “盛极必衰。”青锋老人泼来冷水。   步琴漪低声道:“琴漪明白。一年四季,岁月枯荣,今日东风,明日西风,同行之路,总有尽头。若强求一生,便如同我师兄……九死一生,众叛亲离。”   风吹起帷幔,步琴漪的眼睛在纱帐后或明或暗,兰捺挑衅的声音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我出剑只出三招,三招剑法都有基础剑法来解。我不是来谋财害命的,即使诸位实力远在我之下,只要乖乖提剑来挡,绝对性命无虞。”   兰捺束紧了头发:“那么请吧。”   “慢着!有多基础?”问的人便是不知何时回到场上的潭颜修。   兰捺思索着:“嗯……要多基础,有多基础。每个学剑之人,都会学的招式而已。”   他拔出摆家的剑:“多说无益,谁来迎战?”   潭愚人笑了笑,便示意身边的侍者迎战。薛冲听到袅袅的提示:“边无穷!”   黑面男子边无穷看外表只是个标准的中年人,并无不同寻常之处。   可他忽得转身朝潭愚人跪下:“属下不敢!若毁坏剑身,属下……属下不敢负责。”   原来是个懦夫。薛冲此处心里既是惊讶,又是瞧不起。怪不得他一身武艺,能当潭愚人的近身侍卫,却在当年不敢和手无缚鸡之力的潭颜修抢一抢良衣小姐。   薛冲一阵恶寒,她的亲生母亲身边两个男子,一个买来的剑奴不能当事,一个捡来的小白脸当事不能,她是那样明慧潇洒的少女,香消玉殒的结局却是如此庸常。伏虎沽酒的薛良衣和难产而死的薛良衣,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薛冲难过地低下了头。   潭愚人大怒踹了他一脚:“没用!我来!”   兰捺歪嘴嘲笑一声:“请赐教!”   他并未食言,他说的基础剑法,果然是非常朴素。   第一剑劈山,就是竖着劈下来,可以用横一来挡。   然而兰捺的一竖就是和别人的一竖很不一样,其中蕴含的力道简直像七层宝塔骤然倒塌,无数琳琅无数山,万钧之力压其一剑,潭愚人横一格挡,只听得小石子落地的声音——原来是剑身崩裂。   潭家剑第一个出局,潭愚人的脸简直摔到了地上,捡都捡不起来。   四周一片寂静,李飘蓬微不可查地倒吸一口气。这样不要命的压法,简直是疯子。   薛冲拉了拉李飘蓬:“他不用心法护体,是不是?”   李飘蓬点头:“丹枫人不借助心法,只用自己的肺腑。”   所以每一剑都带血,每一剑都是在拉扯心脏,把心拉成一条条一丝丝,每一剑都在体内响起锦绣丝帛断裂之声。   薛冲在思考,她一会拿起薛家的思危剑,该如何应对他。是坦然承认自己打不过,还是用栾书剑试炼一把?然而他出剑又是如此基础,若她用太复杂的剑法,也许会破坏规则,激怒了他?   兰捺出剑过于猖狂,激起北境武林人热血。中原丹枫就是这样一代代献祭自家的大好少年,将北境人赶尽杀绝的,如今现成的活靶子就在眼前,若不上去过招,简直枉为北境人。   于是老周上场了。   步琴漪伸了伸手,他低声道:“天气暖和了,老周你为何不脱了这件烂袍袄呢?”   兰捺看向步琴漪,他依稀记得步军师讲过这个卖身葬马的男子,他说了,他今天不是来谋财害命的,那么就不是。   老周却在这一眼里颇为受辱:“不必手下留情!”   兰捺无奈道:“好吧。你来出剑,我来扛。你也不必手下留情。”   老周头顶白黑两色头发参半,只在这一剑里,似乎白色更白了,他是斜劈向兰捺的,又是很基础,每一个都学过,薛冲学这招斜刺时,潭老爷子告诉她:“对,颃儿,就像去够树顶的红柿子一样,带一点钩,便能削下柿子枝了。”   兰捺低下身,全然格挡开来。于是老周这剑削不下眼珠似的柿子,只削到了水似的风,最后却落到了瀑布下的岩石上。兰捺的格挡就是岩石,两剑相接,再次听到了石子落地声,有剑崩裂了。   老周面色灰白:“我输了。”   东侨周家,也出局了。   步琴漪点了他胸口的穴道,替他锁心气:“老周。”老周躺倒在他怀里:“九公子……我当初竟然还煞有其事献宝给你……”步琴漪拾起地面上那把缺齿的剑,他撩了撩老周汗湿的头发:“我来补。”   几剑过后,马家同样输得痛快。   鹤家侍女巧彪代为上场,她却有疑虑:“兰公子武艺过人,在下却想,若换一把剑,是否也有相应的效果?”   兰捺耸肩:“我不介意和你换剑。”   巧彪如愿换剑,薛冲心跳得厉害,绝不是担心鹤家的剑表现如何,而是马上就快到她了,她不想输得太惨,同时她也——她的手被人一拽,她被步琴漪拖了无人的营帐里。   步琴漪开门见山:“你会输。”   薛冲紧张到心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又听到他不说好听的,大怒给他一拳:“你才会输!”   步琴漪捂住了眼眶:“……”薛冲气呼呼地一把抱住他,她又是得逞快乐,又是不服不驯:“你把我拉过来,就是为了让我输剑丢人?”   步琴漪察觉到她的意图,更是管不了那许多,痛快地在她肩膀上猛咬一口:“不光让你输,还要让你流血!” 第57章 良衣不梦我   在营帐之中,步琴漪躺卧在薛冲身下,他贴紧她的耳朵,薛冲屏住呼吸,猝不及防,嘴中被他喂了丹药。 步琴漪从上到下撸她的脊椎,他声音切切:“输剑会流一点血的。可不可以,不要怨恨我呢?”他摇着她的胳膊:“可不可以呢?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要你得到你最想要得到的一切……” 薛冲吃下了不知道是什么的药丸,走出了营帐,此时兰捺很是坦然地接住了巧彪一剑,他仍然凶悍无比,出剑比雷更猛,脚步比闪电更快,摆家两位当家的紧张地狂吞口水,可千钧一发之际,兰捺手中的剑竟然崩溃了——“铛!” 兰捺的耳畔擦过一丝剑痕,他抹了抹血:“承让。” 虽然他受伤了,但是他没有败,因为鹤家的思危剑被证伪了。虽然巧彪划伤了兰捺,但是她没有赢,她将手里摆家的思危剑还给兰捺,面如死灰地下了台。 步琴漪留在帐中,他目送薛冲的背影登台,她早就不是那个穿漂亮衣服还歪扭的鹤大小姐了,她持剑登台,稳重如同她曾经跨过横七竖八的腿为他端来一碗馄饨汤面。 兰捺又拿起了摆家的思危剑,小步军师嘱咐过他一些东西。他歪着脑袋,自上而下打量他的对手,此时空中浓云蔽日,大作妖风,他忽地想起来被他五花大绑捆在马车里的小残废。一路下雨一路泥泞,她就一路抱着断肢喊痛。两人待在马车里,手下们一度以为他怎么她了。兰捺努了努嘴,马上要下雨了,她又要痉挛着打滚喊痛了。 “基础三剑。”兰捺言简意赅,着急走人。 薛冲直视他的眼睛:“请赐教。” 说来机会难得,武林两大门派的人都赐她三招。天都剑峰公孙灵驹收她入门后就不见踪影,与这个凶悍少年,却未必就是一面之缘。日子还长呢,她未必没有赢的那一天。 步琴漪的视线被人遮挡了,他抬头看去,于是半笑不笑道:“哦,找我有事?” 公仪爱撕了脸上的人皮面具:“少主苦心孤诣,星派茶馆自然要来传递消息。” “嗯。”步琴漪看向他手中的匣子,“怎么,有东西要献给我?” 公仪爱呵呵一笑:“不着急。” 他越装神弄鬼,步琴漪越不想理他。他依稀听到了…   在营帐之中,步琴漪躺卧在薛冲身下,他贴紧她的耳朵,薛冲屏住呼吸,猝不及防,嘴中被他喂了丹药。   步琴漪从上到下撸她的脊椎,他声音切切:“输剑会流一点血的。可不可以,不要怨恨我呢?”他摇着她的胳膊:“可不可以呢?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要你得到你最想要得到的一切……”   薛冲吃下了不知道是什么的药丸,走出了营帐,此时兰捺很是坦然地接住了巧彪一剑,他仍然凶悍无比,出剑比雷更猛,脚步比闪电更快,摆家两位当家的紧张地狂吞口水,可千钧一发之际,兰捺手中的剑竟然崩溃了——“铛!”   兰捺的耳畔擦过一丝剑痕,他抹了抹血:“承让。”   虽然他受伤了,但是他没有败,因为鹤家的思危剑被证伪了。虽然巧彪划伤了兰捺,但是她没有赢,她将手里摆家的思危剑还给兰捺,面如死灰地下了台。   步琴漪留在帐中,他目送薛冲的背影登台,她早就不是那个穿漂亮衣服还歪扭的鹤大小姐了,她持剑登台,稳重如同她曾经跨过横七竖八的腿为他端来一碗馄饨汤面。   兰捺又拿起了摆家的思危剑,小步军师嘱咐过他一些东西。他歪着脑袋,自上而下打量他的对手,此时空中浓云蔽日,大作妖风,他忽地想起来被他五花大绑捆在马车里的小残废。一路下雨一路泥泞,她就一路抱着断肢喊痛。两人待在马车里,手下们一度以为他怎么她了。兰捺努了努嘴,马上要下雨了,她又要痉挛着打滚喊痛了。   “基础三剑。”兰捺言简意赅,着急走人。   薛冲直视他的眼睛:“请赐教。”   说来机会难得,武林两大门派的人都赐她三招。天都剑峰公孙灵驹收她入门后就不见踪影,与这个凶悍少年,却未必就是一面之缘。日子还长呢,她未必没有赢的那一天。   步琴漪的视线被人遮挡了,他抬头看去,于是半笑不笑道:“哦,找我有事?”   公仪爱撕了脸上的人皮面具:“少主苦心孤诣,星派茶馆自然要来传递消息。”   “嗯。”步琴漪看向他手中的匣子,“怎么,有东西要献给我?”   公仪爱呵呵一笑:“不着急。”   他越装神弄鬼,步琴漪越不想理他。他依稀听到了出剑的风声,公仪爱适时闪到了一边,他道:“少主筹谋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今天吧?中原兰家已经被惊动了。”   步琴漪眯起眼睛:“嘘——”   如果说兰捺先前的竖劈是宝塔倾倒,此刻的竖劈就是惊涛骇浪折断了旗杆,那旗杆在天摧浪毁之中拍向薛冲,潭颜修背部僵直,汗如雨下,而此刻空中真的落下了雨。   薛冲没有用基础剑法应对,反倒是使出了一招她在栾书冢里学来的“扫断蹄痕。”此时她具备北境的框架、天都的心法、前辈悟出的剑道、栾书冢的招式,此种结合新鲜无比,兰捺的竖劈被她恰到好处地扫去了一边,没有厚实的心法是绝对无法做到的,而没有剑道和招式积累,她又是无法使出积累的心法,过往经历,缺一不可,万千偶然集薛冲一身。   步琴漪站了起来,他的杰作他的好运气他的风他的雨全都来了,一切近在眼前。   兰捺看向手中剑,剑毫发无损,摆家两位松了一口气,而兰捺若有所思地看薛冲:“我没见过这一招。”   按捺不住的潭愚人嘲笑道:“北境武学基础千年,青牙小儿焉能识得?”   兰捺心平气和道:“我想知道这套剑法的名字。”   潭愚人不知道,他愣住了,于是讪讪坐下。空中响起一个雷,飞过一道白尾巴,像炸了一颗星,薛冲想起她在栾书冢的奇遇,至今她也没告诉步琴漪她曾经去过栾书冢,此时不是告诉众人的好时机。若是现在说了,岂非人人都吵嚷她带他们去一次栾书冢,反而打扰人家安宁。因此她沉默了。   低手沉默,显得心虚。高手沉默,显得高深。   青锋老人见多识广,代为解答道:“这是栾书薛家的扫断蹄痕。多年未见……薛姑娘,从哪里传承来的?”   薛冲轻咳一声:“机缘巧合,我自己悟的。”   兰捺哎了一声:“你说你是薛家传人,怎么没传给你?你自己悟的?我不信!”   “捺公子,在下可以作证。”李飘蓬的声音适时响起,他拱手道,“我家小姐悟剑有迹可循,先是心法发挥不出来,她便悟了一套轻盈的剑道,剑道太轻,她便自创剑法平衡轻重。薛家崩溃离散多年,栾书剑法不知所踪,我想这是天时地利人和,才能使得薛家后人再悟先祖剑法。”   李飘蓬言之凿凿,深信不疑他的说辞。因为他是真的相信,他和薛冲对剑,亲眼见证她一步步成长。说到最后一句,他已串起了所有的证据,已将自己说得心悦诚服,对薛冲敬佩不已。   薛冲有些害臊。   轻盈的剑道是姜前辈在山上多年苦修得来。   栾书剑法更是她盗墓奇遇里抄来的。   但她还是想,此情此景,不是说出真相的最好时机。她只得默认。   低头之际,营帐下步琴漪的眼睛含满了柔情,似是对她钦佩至极。薛冲脸涨得血红,可步琴漪却轻轻开口:“抬头,享受这一切。”   这一切……真属于她么?薛冲依言抬头看向对手,兰捺稀奇地笑了一声:“很有意思啊。如果我赤手空拳,也许也能悟出三丹剑的一招半式呢。我相信这些,冥冥之中,我们和先祖有血脉传承。”   公仪爱不屑地翻了翻眼睛,而巧彪再按捺不住:“什么血缘?!她是在哪里偷来的剑法,胡说八道罢了!”潭颜修面色铁青,而潭愚人身后的边无穷也有些坐不住了。   任俺行抱着胳膊:“我劝你们鹤家人少说两句。下雨了都,干多了亏心事,也不怕被雷劈。学学你家老小姐,这会直接躲起来了,都不敢见人。”   “我知道我远在中原的哥哥姐姐们脑子不好使,没想到北境人也这么……”兰捺再次看向手中的剑:“我现在很好奇,你那把是不是真的。”他话音刚落,便提剑甩来泼天剑势,雨应声而下,溅在石台上,溅得众人一阵忧虑,一阵欣喜,因为薛冲又一次扛住了兰捺的进攻。兰捺出横,她便出斜,剑刃堪堪错开,过了好生痛快的一招。   “薛小姐,兰公子,我们今日是辨剑,不是过招。请互相冲撞,为我们一辨真伪吧。”摆日安突然提醒道。他身侧的珍珠耳眼里坠着钻,两颗的光芒雨滴似的降落在他的肩头。   薛冲拂开脸上的雨:“兰公子,请吧。”   兰捺负手:“入乡随俗,我想来一剑北境的基础剑法。我才学北境剑法不久,便出红梅腊月剑,如何?”   摆日安喜笑颜开:“薛姑娘,这可真是原地画靶了。”   薛冲一脸迷茫:“什么?”   可台下众人都是笑着看她,仿佛她一定知道这剑怎么解。北境武林忽对兰捺很满意似的,因为兰捺出的剑太简单了,薛冲也一定知道解法。解不重要,两剑碰撞的石火天光才最重要。   但薛冲真心实意地焦虑迷茫,她听都没听过这一剑。   然而就连母笋龙材派都在议论:“你看咱冲儿,多淡定,多会示弱,扮猪吃老虎,有大将之风啊。”   公仪爱转脸对步琴漪道:“你在等人吗?等一个稳婆?”   步琴漪疑惑回头,适时摆出一个震怒的表情,而公仪爱怜爱地抚摸步琴漪的脸庞:“小琴漪啊,你找错人了。你派王暮雨潜伏在潭家,接近边无穷,可是那个人十几年前就不中用,此时又有什么胆量喊出良衣小姐的事?”   步琴漪拧住他的胳膊:“你们抓了他的家人威胁他?跟我作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公仪爱轻蔑地吐出一口气:“鹤颃水性杨花。”   步琴漪死盯着他的眼睛:“我尚未对你弟弟做过什么。”   公仪爱不屑道:“不贞不洁的荡妇,即使我弟弟疯了,我也不会让她好过。贱人,想认祖归宗薛家,做梦去吧。”   步琴漪的匕首忽而扎进了公仪爱的手指缝里,血渗了出来,可公仪爱嘲讽地睁大眼睛,他的音调反复起伏:“好不好奇,我的盒子里装了什么?本部大乱……三十六部流离失所,步琴漪,你有求于我!”   而此时薛冲茫然地看向兰捺慈和的一剑,这一剑看似手软,却在震荡之间催开了一枝红梅花般,既然第一剑是红梅腊月,那么薛冲迎战碰撞剑刃的方式就只有苦昼短——多简单啊,每一个北境练剑的孩童都知道!   如果对手的剑是红梅腊月,那么要冲撞,就得顶他的剑端,借力借得好,可以折断对方的剑刃。所以兰捺用了这一招,他想看看谁的剑才是思危剑,甚至他猜测薛冲那把才是真的。   然而薛冲却很是笨拙地迎剑齐眉,兰捺的剑居然劈向了她的手腕。   “颃儿!”“冲冲!”潭颜修和任俺行同时大喝。   步琴漪猛地睁开眼睛,他胸中苹果滚落,噎满了他所有的欲望,他喘息了一声:“冲冲——”   薛冲不明白,兰捺的剑只是砍到了一点她的胳膊,只是皮肉伤,但她怎么会流那么多血,可很快就明白了,那是步琴漪给的药。   薛冲也不明白,珍珠是从哪里冲出来为她挡剑的。她的胳膊很好,可珍珠的肩膀很不好。瓢泼大雨下在他身上,他躺卧在血泊之中,艰难地呼吸着:“你怎么啦?良衣剑啊,你不会用么?我都会用。”   薛冲更不明白的是,为何此时场上仍有剑影。   她手中薛家那把剑已经卷了刃,只剩摆家和公孙家的剑没崩坏了。   持剑的兰捺吃惊地看向应战的男子:“天都剑峰?”   “是负雪天南阁,公仪蕊。”年轻的男子脸庞都瘦得凹陷。   场上一片哗然,兰捺与公仪蕊衣袂如飞,可兰捺忽然收手:“你很厉害,我珍惜你。最后两把剑了,我需要堂堂正正的比试。现在,先救人。”   薛冲呆呆地看着袅袅含泪给她缠纱布。她方才不会的那一剑,原来是良衣剑中的一式。原来她的母亲薛良衣,十三岁那年沽酒天下,创一套醉剑,留给北境孩童开蒙而用。她如流星璀璨,又如流星般消失。而她……自始至终,连母亲的光芒都未曾瞻仰过。   所有人都见过良衣剑,除了薛冲。   潭颜修不敢抬头,而巧彪还在说:“连良衣剑都没学过,怎么会是薛良衣的女儿?”   然而每个人都觉得不对劲,因为他们都学过良衣剑,为什么薛冲不会?或者说,为什么鹤颃不会?   边无穷颤声道:“潭颜修,你还不说实情吗?鹤引鹃嫉妒良衣小姐,究竟要打压她的女儿到何时呢?”   潭颜修一时无言,他痛苦地捂住脸:“我知道,我知道……无论如何隐瞒,也有被发觉的一天。冲冲,你的母亲,是薛良衣!”   公仪爱手足无措,一时看到场上面无表情的弟弟,一时看到发出冷笑的步琴漪。   步琴漪尚未看到公仪蕊和随之而来的公孙灵驹,他一步一步走向公仪爱:“杀稳婆?被杀的是你的人。威胁边无穷?你能威胁,我不能救?更何况我无需叶稳婆,也无需边无穷!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荡妇?淫贱?为难我?和我作对?你以为我还是从前的小琴漪?” 第58章 潇潇马车前   潭颜修从未这么后悔过,他和边无穷视线交错的一瞬间,就知道他完了。 兰捺最无措:“不是说良衣剑家喻户晓吗?怎么,为什么她是薛良衣的女儿,她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青锋老人把他带下了台,他还是很迷茫:“前辈——我真不是来谋财害命的。两个人因我受伤,可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的困惑无人解答,薛冲抱着血泊里的珍珠,被人团团围住,此时与潭颜修父女相视,只觉不敢置信,又五内俱焚。 步琴漪好毒。 叶稳婆、边无穷、肚兜……都可以是证据,也可以不是,只要会抵赖,说什么都成。 所以他不找她拥有的,独独去找她缺失的。 连兰捺这个外乡人都懂得的剑法,她不知道。她举起手臂,白纱透血。 鹤家人不想让她知道良衣剑,所以她是在场众人里唯一解不了兰捺那一剑的人。 为什么?因为她是薛良衣的女儿。 因为有人不想让她知道,她是薛良衣的女儿。 外乡人兰捺想通了,匆匆赶来的公仪蕊和公孙灵驹也想通了。思危剑盟无不震动,九雷岛的夫妻俩窃窃私语议论着。 边无穷看到薛冲透湿的衣裳,衣裳下的血,恍惚间又想起来当年那个持剑的女侠,纵剑拂云,光明磊落。 潭愚人表情复杂地看向潭颜修:“其实你大可以告诉你的女儿。这……不是挺好的事吗?薛家人一个都找不到了,鹤家也能给薛家撑一撑门楣。” 潭颜修木讷道:“她的个性倔强,告诉她,她会发痴发狂,加倍地恨我们。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说。” 潭愚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今天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吗?” 潭颜修低下头:“我好像,又看到良衣了。” 薛冲收回了目光,一切因缘巧合都是天注定。天注定她要选薛来姓,天注定她能去栾书冢。珍珠被人扛了起来,她也站了起来,场面上有很多熟人,有对她无限关切无限怜爱的母笋龙材派众人,有满脸担心忧虑的翡翠白玉和桥人们,还有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公仪蕊,还有多日未见的公孙灵驹。 公孙灵驹摘下了覆面的白纱,她精准地辨别出了人群的桥人:“你们少主呢?他应该在这的,他为什么不在?” … 第59章 两两无嫌猜   薛冲又一头晕睡过去,但睡不安稳,总在莫名做梦,醒来一个都不记得,她睁开眼,才晓得眼前晃着的人影,一个是摆歌笑,一个是公仪蕊。 袅袅堵着门,正在和门前的一个人交谈:“喂,你真的不能进来。” 门外的人是兰捺:“哈,我来找公仪蕊。他说要和我比剑,只差最后两把剑了,比完就走,很快的。” 公仪蕊转过头,面无表情道:“两日后。” 薛冲想起最后关头他出来迎剑,便实事求是道:“多谢。” “我是你师叔,也是你的长辈。师门在外,不会让你受欺负。”公仪蕊语气平平淡淡,仿佛薛冲离开山门还是昨天。 珍珠忽然抽气:“疼——啊——” 薛冲惊得看他,“你比我伤得重多了!要不要紧!快躺下!我起来给你躺,啊呀,你怎么乱跑?” 珍珠歪倒在床上,薛冲把手里的茶水塞给他:“你也真是的,你不替我挡,我也不会受很重的伤。” 珍珠别过头,倔强道:“别人有你的崇拜和憧憬,我连你独一份的愧疚都不能有么?” 他每一个字都很坚硬,像朝薛冲丢石子,若薛冲是湖,那她毫发无伤,然而她也就是个刚长出来的小松树,接住他的石子,相当勉强。 她接过公仪蕊手里的参汤,一勺一勺往珍珠嘴里喂,喂了一口自己也嗦一口,一个谢字也不对珍珠讲,认识这么多年,她无需对珍珠说谢谢,互欠的人情说也说不明白,但她欠他再多,也说不出来一句喜欢。更何况珍珠在万星游荡那么多年,十年八年靠她养,她给予他独一份的愧疚,便谈不上很多。 公仪蕊咳了一声:“如果我没记错,你不是她的丈夫吧。” 珍珠陡然睁大了眼睛:“她老公死了!” 袅袅刚把门关上,立马回头大骂道:“你老公才死了呢!我们少主龙精虎猛,不日便能把你们这一个两个狐狸精扫地出门!” “拉倒吧,你们少主啥事没干,就病了,风一吹地瓜秧子似的不禁事。”珍珠龇牙骂了回去。 “步琴漪病了?”薛冲问道。 袅袅嗯了一声:“只是心力交瘁,需要养一养。” 公仪蕊放下了杯盏:“我是代表山门,问你要不要回天……” 薛冲翻身下床,摸了摸珍珠的小…   薛冲又一头晕睡过去,但睡不安稳,总在莫名做梦,醒来一个都不记得,她睁开眼,才晓得眼前晃着的人影,一个是摆歌笑,一个是公仪蕊。   袅袅堵着门,正在和门前的一个人交谈:“喂,你真的不能进来。”   门外的人是兰捺:“哈,我来找公仪蕊。他说要和我比剑,只差最后两把剑了,比完就走,很快的。”   公仪蕊转过头,面无表情道:“两日后。”   薛冲想起最后关头他出来迎剑,便实事求是道:“多谢。”   “我是你师叔,也是你的长辈。师门在外,不会让你受欺负。”公仪蕊语气平平淡淡,仿佛薛冲离开山门还是昨天。   珍珠忽然抽气:“疼——啊——”   薛冲惊得看他,“你比我伤得重多了!要不要紧!快躺下!我起来给你躺,啊呀,你怎么乱跑?”   珍珠歪倒在床上,薛冲把手里的茶水塞给他:“你也真是的,你不替我挡,我也不会受很重的伤。”   珍珠别过头,倔强道:“别人有你的崇拜和憧憬,我连你独一份的愧疚都不能有么?”   他每一个字都很坚硬,像朝薛冲丢石子,若薛冲是湖,那她毫发无伤,然而她也就是个刚长出来的小松树,接住他的石子,相当勉强。   她接过公仪蕊手里的参汤,一勺一勺往珍珠嘴里喂,喂了一口自己也嗦一口,一个谢字也不对珍珠讲,认识这么多年,她无需对珍珠说谢谢,互欠的人情说也说不明白,但她欠他再多,也说不出来一句喜欢。更何况珍珠在万星游荡那么多年,十年八年靠她养,她给予他独一份的愧疚,便谈不上很多。   公仪蕊咳了一声:“如果我没记错,你不是她的丈夫吧。”   珍珠陡然睁大了眼睛:“她老公死了!”   袅袅刚把门关上,立马回头大骂道:“你老公才死了呢!我们少主龙精虎猛,不日便能把你们这一个两个狐狸精扫地出门!”   “拉倒吧,你们少主啥事没干,就病了,风一吹地瓜秧子似的不禁事。”珍珠龇牙骂了回去。   “步琴漪病了?”薛冲问道。   袅袅嗯了一声:“只是心力交瘁,需要养一养。”   公仪蕊放下了杯盏:“我是代表山门,问你要不要回天……”   薛冲翻身下床,摸了摸珍珠的小脸,在脸上停留了一会,便笑了一声:“有点扎手。”   她将喝完的参汤碗递还给公仪蕊:“有劳,我不回去。”   薛冲出了门,公仪蕊也跟了出来,她回头瞧见是他,颇为吃惊,袅袅更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当着外人面,跟公仪蕊没话可说。   她将公仪蕊一劈两半,一半是浅草没马蹄的江湖少年,她留着珍藏,另一半是凶神恶煞二代殷疏寒,她不大想碰。   公仪蕊见她不回头,止了脚步。   薛冲仍然不回头,袅袅从背后抱住她的脖子:“头还疼吗?如果要骂鹤家人,我随时奉陪哦。”   薛冲歪了歪脑袋,“暂时是不想骂,好像上辈子的事了。但不保证,我以后想起来不会哭。”   袅袅往她嘴里塞了颗糖:“我会一直在这的,我很会骂人的。”   “我知道。”薛冲想搂紧袅袅,却根本搂不紧,她实在太纤细瘦弱了,一片羽毛般滑溜溜的,填不满她的怀抱。   袅袅在某个房间外停了脚步,薛冲知道到地方了,她推门进去,床上果然睡了一个人,再走近看,她慢慢蹲下身子,观察他生病的模样。   她在这没事干,也只是想看看他而已。薛冲手腕疼得厉害,步琴漪心眼小下手狠,明明兰捺没砍多深,却叫她失血又淋雨,看起来好严重。越严重,越显得她不懂良衣剑,越不懂良衣剑,越叫人震撼鹤家的隐瞒。   薛冲躺到他的床上,想来她惊心动魄的十九岁,遇到他也就个把月,却已是日月新天重活一世,除了他本人,她前十几年一切想要得到的,全都得到了。   她慢悠悠地拿他头发绕指环玩,他不醒。她揉了揉他的腰,他也还是不醒。   薛冲只能自己和自己玩,她想再看看他胳膊上的伤痕,手往枕边一探,探到个木头盒子,她好奇又摸了摸,瞬间天旋地转,双手被按压在枕边,他骑坐在她胯骨处,薛冲模糊里只能瞧见他万千垂下的青丝,两人蚕蛹般裹了几圈,步琴漪才从噩梦中醒过来,很是疲倦地松开了她:“别打开那个盒子……”   他的声音很虚弱,好像是头一回没心情起来对付她的不常规。薛冲讨了个没趣,便打道回府,她的手腕还很痛。   她一脚踢飞了他的鞋子,于是手就被他拉住了。她回过头,步琴漪的嘴唇近在咫尺,薛冲怔住了,步琴漪停顿在这里,心跳的间隙空白里,他在想什么?   薛冲无暇猜测了,只能抓住了他的胳膊,忙着应付、学习、反攻。房中很安静,薛冲脸上有被他睫毛拂过的痒,耳边有嘴唇里发出的水声。   步琴漪松开了她。   薛冲笨拙地问:“为什么?”   步琴漪低头道:“我想。”   于是薛冲仰起下巴回敬了一次更长的亲吻。   步琴漪禁不住发出笑声:“冲冲,你在数我牙齿有几颗吗?”   薛冲拧他的肉:“你很得意啊。”   步琴漪和她分开,他的眼睛没弯出或是妩媚或是不怀好意的弧度,而是乖巧地睁着,他以无辜的神情张开了嘴,道:“不如找找看痣在哪里?”   薛冲于是真找了起来,步琴漪维持着张开嘴的姿势,蓦然靠近她:“我没有痣。”   斗不过他……再主动也不行。薛冲认了这个栽,步琴漪调戏完她心情好了不少,他抚摸着她手上的纱布:“我没想到……”   步琴漪口吻幽幽,“我看到了摆公子的血,公仪蕊的剑,而我递给你的却是刀子。思及以前,你总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我以为我完了。”   薛冲缠得更紧,她热烘烘的气息喷在他脖子处,步琴漪抚摸着她的后背,她慢吞吞道:“我也觉得奇怪。我已不再为你利用我而胸闷怄气了。哪怕你再对我说一次,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我也未必见得恨你。”   步琴漪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哪怕我利用你,也不怄气?”   “嗯。”   “哪怕我对你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也不恨我?”   “嗯。”   薛冲眼睛很酸,她在他的胸口胡乱地蹭着:“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我的心太空了,我已经是个没有过去的人了。全都是欺骗,全都是恨,没有一件值得怀念。我要做很多很多事,才能填满我的心。”   她再次摸到了那个盒子,步琴漪拿过了盒子:“里面是一双眼睛。”   薛冲坐了起来,震愕地看着他,步琴漪斜靠着床杆:“我以前下属的。她是前代李飘蓬,犯了一些错被关在本部。我一直想救她出来,她比铁胆还小呢。”   他比划了一下身高,单只眼睛因为痛苦麻木不受控制地闭了下来,转瞬之间,那只眼睛不属于他了一般。   情绪波动太大,内力也无法控制了。   “听风楼内,日月派和星派斗得很厉害。我伯父哪派都不属于,所以格外辛苦。我师兄……是我伯父最钟爱的弟子。”   步琴漪干巴巴地说着,薛冲嗯了一声:“你说。”   “师兄走了以后,伯父想要让我能替代师兄。我既不想替代师兄,也不想以师兄目标,但怎么做,都只是在重复师兄的轨迹。”   步琴漪自嘲地笑了:“很无趣吧?”   “我也想将我的故事讲得有意思一些。不过再怎么讲,也逃脱不了父子、主仆、忠义……这一套。”   步琴漪痛苦地皱了皱眉毛:“我父亲得罪了一些武林人,贪生怕死,抛弃我和母亲独自逃难。伯父那时多年不曾联系,我们都以为他死了的时候,他告诉我们,他是听风楼主,他救下了我和母亲,还有整个门派,还让我无忧无虑在楼中长大。”   薛冲往他怀里拱了拱,步琴漪的指尖颤了一下。   “你对我说这些,我很满足。”薛冲轻声道,“长久以来,只有我一个人嫉妒仇恨到扭曲,能知道你的痛苦无能,真是太好了。”   步琴漪拧了拧她的耳朵:“好啊,谁也不要嫌弃谁。”   他继续道:“日月星斗成那样,明眼人都知道我伯父焦头烂额。我想为伯父分忧,想要建功,也想要在听风楼的书坊里留下我独一无二的痕迹。不过星派不乐意看到我有什么成绩,他们巴不得我一辈子废物。日月派暂时帮帮我,但在放走我属下的事上从没松过口。”   “一群臭不可闻的老顽固,一群伪君子。”   步琴漪道:“公仪心先前和我作对,大概只是想磋磨我的锐气。我懒得理他。”   “可是他忽然死了。死在了天都剑峰。”   步琴漪嘲讽笑道:“我可没有派人杀他。日月派的前辈特意来教我忍让。但是公仪爱一口咬定是我,且攀扯我是楼主的侄子楼主必然袒护我他斗不过我等等。”   “所以,他就拿来了阿佳的眼睛。”   薛冲再度僵住。   “恶心我?挑衅我?我和他这种十几岁就委身给老头的人,也没什么话说。”步琴漪不屑道,“就跟太监想着传宗接代似的,他这样的人还想要挑贞洁烈女。浑身上下什么都舍得用,就是不舍得用脑子。”   步琴漪的嘲讽刻薄且阴毒,薛冲在沉默之中抱住他的肩膀: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无需你为我做什么。思危剑的名头打出去了,兰捺突然到访此处,丹枫警铃大作,那位十七岁的武林盟主已经在向我问价思危剑的价格。”   薛冲惊讶道:“可你……手里有真思危剑吗?”   “没有。”步琴漪坦荡道,“我信任你,所以对你实话实说吧。真思危剑还在薛家的栾书冢里,现在这几把全是仿冒的。”   “谁不梦着家里的破锅摇身一变稀世陨铁?又有谁不希望院子里的狗骨头是能医皇亲国戚的龙骨?”他嘲讽了一声,“人人都想窥私,也有贪欲,否则听风楼怎么做生意呢?”   薛冲想了想,道:“我……是薛良衣的女儿。我想去栾书冢,为你找到思危剑。”   “一直以来,是我需要你。但我现在,想要让你需要我。” 第60章 狐狗情相投   “这种引起纷争的东西,你有总比没有好。如果大家真打起来,发现是你耍人,你岂不是很危险?” 薛冲是认真劝步琴漪,步琴漪于是坦诚交代他的无耻构思:“思危剑只是个打起来的借口,真打起来,市面上的仿剑会如雨后春笋般增长,届时我可获利。” “我离君子很远……不过离救我当年的属下近了一点。”步琴漪指了指那个盒子,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救完人,我能到什么位置呢?” 他的衣裳是苍兰红,此刻眼中闪着鬼影子。薛冲被他的衣裳搽红了脸,但脑袋毕竟没有被狐狸尾巴彻底腌入味,她戳了戳他的脊梁骨,话没说出口——“救完人,你还想凌虐公仪爱。凌虐完星派,你还有新的野心。你一辈子都不甘心寂寞的,一辈子都在兴风作浪。四处施恩救人,不过是提前替你的歹毒和欲望找辩状吧?”——她滚到了他怀里,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喜欢他幽幽的红,乱纷纷的坏气。 薛冲也说她的构想:“我想去红林梅州。” 步琴漪垂下发丝揉她的太阳穴,真心实意地笑弯了眼睛:“好啊,那里有我的小梅。” “小梅人最好,最温柔,嘴最甜,从不惹事,乖得像头小羊,是悬壶济世不收一分钱的圣医。” 薛冲吃了一惊:“这么好?你怎么不爱上她?” 步琴漪俯近她的嘴唇:“好酸啊——正如你眼中的我现在是倒着的,我的话也得反着听啊。” 薛冲迷乱地想了一会儿:“哦!那比我还坏。怪不得你能忍我对你拳打脚踢,他也往你脸上吐过口水吗?” 薛冲懒得说话了,只想对眼前美色大快朵颐,啃咬着他的嘴唇,誓要讨回本不成,这玩意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步琴漪回回让她饥一顿饱一顿,卡得她难受,于是他果然在呼吸之间推开了她:“薛卿可曾听过一句话?” 他站起身,搂好衣裳,正经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太便宜得到,岂非再不惦记了?” 步琴漪站起身,搂好衣裳,蹲在床边看着恼火的她,忍不住笑道:“小狗儿。” “你为什么想去红林梅州?”穿戴整齐的步琴漪从箱子里拎出几件人皮似的东西,问她话。 “唔。天都有…   “这种引起纷争的东西,你有总比没有好。如果大家真打起来,发现是你耍人,你岂不是很危险?”   薛冲是认真劝步琴漪,步琴漪于是坦诚交代他的无耻构思:“思危剑只是个打起来的借口,真打起来,市面上的仿剑会如雨后春笋般增长,届时我可获利。”   “我离君子很远……不过离救我当年的属下近了一点。”步琴漪指了指那个盒子,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救完人,我能到什么位置呢?”   他的衣裳是苍兰红,此刻眼中闪着鬼影子。薛冲被他的衣裳搽红了脸,但脑袋毕竟没有被狐狸尾巴彻底腌入味,她戳了戳他的脊梁骨,话没说出口——“救完人,你还想凌虐公仪爱。凌虐完星派,你还有新的野心。你一辈子都不甘心寂寞的,一辈子都在兴风作浪。四处施恩救人,不过是提前替你的歹毒和欲望找辩状吧?”——她滚到了他怀里,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喜欢他幽幽的红,乱纷纷的坏气。   薛冲也说她的构想:“我想去红林梅州。”   步琴漪垂下发丝揉她的太阳穴,真心实意地笑弯了眼睛:“好啊,那里有我的小梅。”   “小梅人最好,最温柔,嘴最甜,从不惹事,乖得像头小羊,是悬壶济世不收一分钱的圣医。”   薛冲吃了一惊:“这么好?你怎么不爱上她?”   步琴漪俯近她的嘴唇:“好酸啊——正如你眼中的我现在是倒着的,我的话也得反着听啊。”   薛冲迷乱地想了一会儿:“哦!那比我还坏。怪不得你能忍我对你拳打脚踢,他也往你脸上吐过口水吗?”   薛冲懒得说话了,只想对眼前美色大快朵颐,啃咬着他的嘴唇,誓要讨回本不成,这玩意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步琴漪回回让她饥一顿饱一顿,卡得她难受,于是他果然在呼吸之间推开了她:“薛卿可曾听过一句话?”   他站起身,搂好衣裳,正经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太便宜得到,岂非再不惦记了?”   步琴漪站起身,搂好衣裳,蹲在床边看着恼火的她,忍不住笑道:“小狗儿。”   “你为什么想去红林梅州?”穿戴整齐的步琴漪从箱子里拎出几件人皮似的东西,问她话。   “唔。天都有位前辈,恩惠我颇多。我想把她的剑送回去,让她回到家乡,入土为安。”   “我的剑道剑心是她教给我的。”薛冲坦白道,“我哪有那么大的能耐悟出来那么高深的剑道呢?可是她已经死了,我必须得找到她的家人,不能据为己有。”   步琴漪闻言,眼睛更亮了,他抚摸她浓密的头发,薛冲不想将别人的剑道据为己有,他却想将她据为己有,揣在兜里,随时带走。   不过他倒也没自私到那种地步,因此他又有些丑话要说在前头:“冲冲。”   “嗯?”   “等你去了红林梅州,我们或许不能时时见面。”   薛冲心里一声冷笑,想他又来了,这会正是她爱的高峰,且她很诚实地承认她想长在步琴漪身上腻在他怀里长长久久,但她绝不能被他戳破,更不能被他赶走,立马嘴硬道:“成,你忙你的。我预计把珍珠也带到红林梅州。翡翠白玉我也带着,他们吃那五散粉,吃得坏了根子了。还是得去武林第一医派找找方子,看看能不能治。”   步琴漪沉默片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开了油彩铺子似的,他拿方帕子,擦干净她脸上的汗,声音还是不着急:“冲冲,你已经姓薛了。你再也不可怜了。”   “你有钱,你想享受什么都可以。你有腿,你可以去红林梅州,也可以不去。你有嘴,你想吻谁,就去吻谁,我知道后当然嫉妒发狂,但我又能怎样?总归是你自己的事。我既然信奉听风由运四个大字,就不会宽以待己,严于律他。”   薛冲盯着他,她头一回这么克制,这么冷静,但照旧很执着:“我要你。”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我不要别人,我就要你。”   步琴漪歪着脑袋看她:“什么?”   “我就要你!”   “其他人我都不要——你有个伯父,你要报恩,你有很多下属受苦,你要救。这些我刚刚都了解了,所以你才需要真正的思危剑!”   “那个兰捺很危险。他拿不到真思危剑,不会善罢甘休的。而且你既然选择了辅佐他,就应该辅佐到底。如果出尔反尔,连他都骗,你会孤立无援,没人再信你帮你了。”   步琴漪神情微动:“是这样的。我原本没打算多待。”   “所以咱们才应该去找剑呀,栾书冢……我曾经去过一次,也不是很危险嘛,我们母笋龙材派师门全都去过了。如果真像你说的,真思危剑就在陵墓里,咱们就更该去,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当然要去啦!”   步琴漪困惑地皱了皱眉毛:“栾书冢?可是那里……我翻阅听风楼的典籍,简直是个魔窟,谁去了都是有去无回。”   薛冲一怔:“不会啊!我去了一次,除了被人推下了河,其他都安全得很。”   步琴漪思虑道:“难道那里有薛家后人驻留?他认出了你是良衣小姐的女儿,所以便没有为难你。”   薛冲点头:“应该是这样没错!”   步琴漪再沉思道:“我的记忆不会有错,典籍记载了很多死伤,不少大侠入冢也是一个死字。如果我真的跟你去,我需要好好筹谋。”   他微微一笑道:“谢谢你。”   薛冲立刻去拱他的胸口,步琴漪掖了掖她的衣裳:“趁剑盟还没散,该出的风头要出。也可以找个日子,祭拜一下你娘。”   步琴漪刚一走,薛冲就有点笑不出来。又冷又黏的情绪全涌了出来,她自己抱着自己,试图哄一哄自己,但胃不骗她,她透不过气。起床照一照镜子,剔除掉所有像潭颜修的部分,就是薛良衣的脸了吗?   恨是一回事,但时时刻刻恨又是另一回事了。不值当,又忍不住。想捏断往事的脖子,让仇敌发出艰难的尖叫,想片下那几个人的血肉,一盘盘一叠叠地享用。她鼻子有点堵,所以有人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心里破个大洞,她需要很多片刻的欢愉。   不过她摇摇晃晃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却见屋子里堆了许多礼物,铁胆已不请自来,眼巴巴等着她呢:“冲姐,你快拆,我要吃,啊——”   母笋龙材派也是喜气洋洋眉飞色舞:“薛大小姐回来了。”   薛冲摆摆手:“去去去。”   桌面上堆了小山堆似的礼物,任俺行捻着她的螳螂须:“都是其他世家送你的,说是恭贺你认回亲娘,往后多多讨教。”   玄武师姐道:“否极泰来!”自竖师姐道:“鸿运当头!”   薛冲也看稀奇,剑鞘剑带护腕护膝居然能做得这么精巧?玄武师姐指点道:“这是潭家送你的。”   她又拿起一整盒的糕点,重得她抬不起手,她把糕点递给铁胆,却见盒子夹层里一色白花花的银子。自竖师姐道:“这是那个姓兰的小黑脸送你的。”   第三件东西是一整盘的药膏,看名字全是名药,功效对于习武之人更是齐全。师娘道:“摆家兄妹送你的。”那薛冲不敢用,指不定哪包里有五散粉。   其余礼物不说多珍贵,也绝不寒酸。此后思危剑盟还是照旧开,摆家兄妹的家藏宝剑还没有和公孙家那把碰一碰,因此两位还是耐心地等。   兰捺的出现直接惊动了整个武林。听闻不日武林盟主兰天枢就要亲自登门沧浪山庄了。   兰捺炙手可热,薛冲不遑多让。   两兰争正统,大伙一边咬牙一边期待,有人惴惴不安夜不安寝,担心血雨腥风刮到自家门前,因此也需要些泼狗血的故事调剂调剂。无论是北境武林,还是中原武林,那都不要说听风楼端着消息来敲门了,简直是夜不闭户日不关门,就等着茶馆的小童骑马过去:“号外——号外!”   红林梅州的梅解语,天都剑峰的薛若水,净山门的燕山景,西原的莫雨霖应妙月,九雷岛的雷问心……信件纷沓而至到步琴漪这,全都在问:“怎么个事?快说!”   不认识听风楼少主的可怜一些,只能等着茶馆从沙子里筛金子似的讲故事,听风楼的茶馆门槛每天天不亮就有人坐着,绕湖一周排队听这桩事,口耳相传,难免变形,于是传到薛冲耳朵里,她或者是拳打公孙脚踢天枢不日就问鼎武林第一宝座,又或者是夜御七男如狼似虎左拥右抱,再者是生吃人肉早饭小炖潭颜修午饭清炒鹤引鹃晚饭鹤颉蒸包子……如此夸张说法,薛冲反而心里很不舒服。   她那些痛苦是实打实的,她至今也还是在痛苦。人人戏谑疯传,她的痛苦反而不被当一回事了。   不过出名也有好处,许多人上门找她切磋求剑,原本她的陪练只有李飘蓬一个,现在却是来自五湖四海,她继续修炼天都的冬影心法夯实心脉,早起晚睡格物致知才能体会前辈的剑道,姜前辈的剑道解决了冬影起效太慢的问题,但过于轻盈,就得用栾书剑来压,才起到轻重缓急平衡的效果,寻找平衡向来很难,好在她陪练多。   珍珠不好好养伤,日日坐在椅子上,看春雨,赏冲剑。   至于公仪蕊,薛冲没见到。他约定好要和兰捺比剑,断定最后两把思危剑的真假,结果人不见了。公孙灵驹也没把他带回天都剑峰,最大的可能是他跟公仪爱走了,是被迫还是主动,就没人知道了——其实也有人知道。   武林里四处都是缠缠绵绵的恨,深入骨髓,一辈子的阴湿,海角天涯都要发作。   李飘蓬奉少主的命令送了公仪蕊一个小盒子。王转絮偷偷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殷疏寒的残剑——四年前身死中原那一把。   步琴漪睚眦必报,他笑咪咪道:“是个礼物呢。” 第61章 征人北归   王转絮靠着门,百无聊赖地看杏花、梨花、桃花,她不喜欢看花,只喜欢吃果子。 身旁的李飘蓬看她一眼,她立刻回过了眼神:“晦气!看我干什么?” 李飘蓬转过了脸:“谁稀得看你。丑麻子。” 薛冲听了全当没听到,听风楼的规矩太死了,袅袅私底下说过:“上一代朝云暮雨私奔,死得很难看。我可是要漂亮一点死啊!”因此,每当薛冲看到有些疲倦的步琴漪调解转絮飘蓬吵架时,心里不免觉得诙谐,但她很讲义气,绝不会把这事对他讲。 薛冲对听风楼的了解日益加深,南部分部摘月斋几乎报废,那边的门派派系错综复杂,大张旗鼓建茶馆插探子,都是有去无回,绝对赔本,楼主步凌云无意发展。摘月斋名存实亡,似乎也就几个人在那折腾。 “那就我们北境人好欺负呗?!”薛冲怒了,嚷嚷道。 袅袅捂住她的嘴:“干嘛呀,这么大声!你们地又广,人又吃得饱,门派还少,我们建几个茶馆怎么啦?怎么啦!” 铁胆很不高兴:“哼!探子跑得腿都快要断了,好处全是星派捞。舒舒服服开茶馆,谁不愿意?只有我们少主不辞辛劳,他原本也可以找星派长老说一说,他上哪领个闲差不是领?” 薛冲想,铁胆比她还喜欢步琴漪。 日月派也不是什么美差,听风楼有七十二书坊,书坊多建在地宫之中,书部的人稍微好一些,传送刻录尚能透气,坊部则几乎就和坐牢没区别,日日夜夜地刊印茶馆所用的文书和换字筒,由于直接接触秘辛,所以绝无可能出去晒太阳看月亮。犯了大错的人就在坊部。 步琴漪前几年初出茅庐,领了一批人干活,但又有私心,以为能瞒过去,公事刚办完,手下就全部被坊部收监了,他至今不能释怀。 铁胆惆怅道:“所以少主才对我们这么宝贝看重。” 桥人们薛冲只见过几位,其余的人定期与步琴漪会面,汇报消息,每次会面步琴漪就会消失一段时间,再回来,脸上的表情总是不好看。 袅袅铁胆又透露了:“……似乎是楼主在日月星内斗之中受伤了。” 李飘蓬冷笑一声:“这消息就值一个门派掌门头颅的价格。你们肆意散布,岂不等死?”…   王转絮靠着门,百无聊赖地看杏花、梨花、桃花,她不喜欢看花,只喜欢吃果子。   身旁的李飘蓬看她一眼,她立刻回过了眼神:“晦气!看我干什么?”   李飘蓬转过了脸:“谁稀得看你。丑麻子。”   薛冲听了全当没听到,听风楼的规矩太死了,袅袅私底下说过:“上一代朝云暮雨私奔,死得很难看。我可是要漂亮一点死啊!”因此,每当薛冲看到有些疲倦的步琴漪调解转絮飘蓬吵架时,心里不免觉得诙谐,但她很讲义气,绝不会把这事对他讲。   薛冲对听风楼的了解日益加深,南部分部摘月斋几乎报废,那边的门派派系错综复杂,大张旗鼓建茶馆插探子,都是有去无回,绝对赔本,楼主步凌云无意发展。摘月斋名存实亡,似乎也就几个人在那折腾。   “那就我们北境人好欺负呗?!”薛冲怒了,嚷嚷道。   袅袅捂住她的嘴:“干嘛呀,这么大声!你们地又广,人又吃得饱,门派还少,我们建几个茶馆怎么啦?怎么啦!”   铁胆很不高兴:“哼!探子跑得腿都快要断了,好处全是星派捞。舒舒服服开茶馆,谁不愿意?只有我们少主不辞辛劳,他原本也可以找星派长老说一说,他上哪领个闲差不是领?”   薛冲想,铁胆比她还喜欢步琴漪。   日月派也不是什么美差,听风楼有七十二书坊,书坊多建在地宫之中,书部的人稍微好一些,传送刻录尚能透气,坊部则几乎就和坐牢没区别,日日夜夜地刊印茶馆所用的文书和换字筒,由于直接接触秘辛,所以绝无可能出去晒太阳看月亮。犯了大错的人就在坊部。   步琴漪前几年初出茅庐,领了一批人干活,但又有私心,以为能瞒过去,公事刚办完,手下就全部被坊部收监了,他至今不能释怀。   铁胆惆怅道:“所以少主才对我们这么宝贝看重。”   桥人们薛冲只见过几位,其余的人定期与步琴漪会面,汇报消息,每次会面步琴漪就会消失一段时间,再回来,脸上的表情总是不好看。   袅袅铁胆又透露了:“……似乎是楼主在日月星内斗之中受伤了。”   李飘蓬冷笑一声:“这消息就值一个门派掌门头颅的价格。你们肆意散布,岂不等死?”   他说归说,但薛冲心知肚明,他绝不会去举报。铁肺很忧虑,但他说不出话。   薛冲问道:“听风楼内斗?可是从来没出过什么消息。莫非你们自己封锁?”   “不仅如此,内斗的方式也是不动一刀一剑。”袅袅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寒噤,“变脸若不依用面具,就全靠内力。所有桥人都不会这门内力,唯有听风楼核心之人才能学——所以诸位打起架来,也是靠内力互相倾轧。莫说是劝架了,就是在场围观,也一定会被震碎经脉,七窍流血而死。围观的人死绝了,比试又那么静悄悄,当然没有消息泄露了。”   铁胆爬上铁肺的肩膀,怕得缩了缩脖子:“楼主受伤,真不是个好兆头。转眼间少主也来北境几个月了,少主算干得还不错,但他得罪死了星派,而且我觉得少主看着好说话,骨头却很硬,他一定会和星派死磕到底的,不仅不会让步,还会主动挑衅。星派要是趁楼主受伤,不一定有什么阴招呢。”   薛冲了解了这些情况,心里已有了主意。   海上贵客兰捺在山崖之下的摆家一住就是半个月,他百无聊赖,假装耐心还没告罄。   兰捺手中两把卷边的剑:“摆家主,公仪蕊答应和我比剑,还没比就中途发了疯,听说是被他哥哥带走了?今天我实在闲不住了,左手砍右手,右手砍左手,两把剑都砍坏了,我兰家的名剑怎么会是这个成色?嗯?”   他膝盖上坐着个少女,被他五花大绑,时不时就要张嘴咬人,兰捺把拳头递给她:“咬吧。”   家传宝剑被砍崩坏的摆家兄妹表情难看至极。思危剑盟重组至今,摆家还没得到一点好处,反而请到了一尊送不走的大佛。   七把思危剑全坏了。   摆家兄妹曾对步琴漪夸下海口,而步琴漪便拿他们的誓言来请兰捺。   步琴漪倒了几次消息,便得到人人尊重,结果思危剑全是仿制,他人不见了。   兰捺被路春山咬得吃痛:“疯婆子!一脸短命的衰相!”   他很烦,因为他来拿思危剑的目的就是要一个名头。结果连名头都没拿到,他没法做下一步。   仿剑全是没用的废铁,江湖上更有相当多神神鬼鬼的流言。一时说思危剑在天都剑峰后山,剑成了精,劈死了公仪心;一时又说思危剑在春涧石家手里,被石不名藏在肚子里,带去了西原。更有许多武林小门派,趁机胡说八道,拿兰家先祖瞎编排,一时思危剑成了皇帝吃过的烧饼,只要是卖烧饼的,那就是圣唇御牙碰过的百年老字号,做不得假。   兰捺耳朵里全是消息,骚动烦躁的样子谁都看在眼里。   步琴漪夜间风尘仆仆回来,和桥人会面,薛冲也跟上了,她必须得说服步琴漪去找真思危剑。   步琴漪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虚弱,比他平时更精神,他冷笑道:“石胡笳要来了。”   “当年替她挨了一刀,我几乎断了半条胳膊,算没白挨。”步琴漪恶狠狠道,“迟早我要油炸了整个星派。”   他说到这,嘲笑道:“丹枫山庄还以为自己是从前的丹枫山庄吗?兰天枢要是被兰捺一剑砍死,他们还有第二个拿得出手的少年吗?”   李飘蓬脸色惨白,步琴漪低声快速道:“抱歉。”   他收敛了一些形容:“胡笳和丹枫是生死大仇,她能带来西通国数百号的彪悍马贼。兰捺来自东海,背后有那些姓兰的豺狼虎豹一样的女人。兰天枢背靠武林盟,盟主位置岂会是白坐的?”   “这三个人,都需要理由开打。”   薛冲心里早有答案了。   步琴漪把扇子摔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们每个人都需要思危剑。”   他脸色苍白,却还是精神奕奕:“三个人之间我去周旋,我一定能得到利益。是星派求我,而不是我求星派!”   桥人们面面相觑,转瞬之间,几人全坚定道:“誓死追随主上。”   薛冲心头一颤,她一把按住桌上的扇子,握到手里奇异的冰凉滑腻,心里被钻进了一条蛇,她克服不适道:“步琴漪,你必须拿到真正的思危剑。”   步琴漪摇头:“不,我不需要。”   “你疯了吗?!”薛冲抓起扇子,哗然展开,不料扇中许多毒针嗖嗖冷射,转瞬之间,四周的柳树扭曲着发出被炭烧的嘶哑呻吟,桥人们纷纷躲过,步琴漪全力给薛冲手背一掌,薛冲知道疼却不肯松开扇子:“你必须得听我说。”   两人都抓着扇子不放手,步琴漪皱眉看她:“人我可以躲,栾书冢我已调阅所有资料,九死一生,我不冒这个险。”   薛冲坚决道:“那里没什么问题。我的师母师姐们去了一趟,穿金戴银地回来了。我去了一趟,抄录了许多武功秘籍。薛家人都不见了,栾书冢无人看守了!”   “你说栾书冢很危险,那难道兰捺和兰天枢不危险?他们全都虎视眈眈,不会被你敷衍的。而且如果石胡笳真的加入,他们还需要思危剑这个理由吗?还不是想打就打。”   “步琴漪,你必须有思危剑。且是尽快拿到思危剑,在他们打起来之前得到真正的诱饵,你才能被铭记。”   步琴漪神情微动:“……你确定你去的是真正的栾书冢吗?”   薛冲别过了脸,又深吸一口气,悍然承认道:“不然呢?否则我从哪学的栾书剑,还这能是我自己悟的吗?”   李飘蓬脸上一刹那的诧异吃惊,王转絮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铁胆也“啊”了一声,“你不是自己悟的啊?”薛冲脸红了,但点头:“在栾书冢学的。”   步琴漪终于松下了肩膀,神情比刚刚的兴奋要疲惫很多,他闭上眼睛:“好……冲冲,我知道你从来不说谎。只有你能承认这些别人不敢承认的,我相信你。我去找九龙晶大人调更多的栾书冢资料,写调令召集桥人,这几个人不够。”   桥人们四散,各自准备。铁胆忽哇地哭了一声,步琴漪忙搂住了他,铁胆乱七八糟挥舞着胳膊,朝步琴漪讲些薛冲听不懂的语言,步琴漪只管看着他的眼睛,连连点头,铁胆被铁肺一把抱走,王转絮李飘蓬的背影看起来格外凝重,薛冲不知道他们怎么了。   留在原地的步琴漪衣襟上残留着铁胆的眼泪,他深深呼吸几口:“他说他怕黑。怕到黑漆漆的地方去。”   薛冲抱住他:“不会有事的,有我呢。”   步琴漪摸着她的头发:“嗯。我相信你,我永远信你向我担保的心。”   第二天雨停了,步琴漪连带着桥人们全都不见了,薛冲一整天百无聊赖,燕子低飞,明日又要下雨,她打了个哈欠,和母笋龙材派玩了几轮马吊,想起她的师门都去过栾书冢,栾书冢能有什么不安全的?她摸了张牌打出去,却喂给了下家,下家任俺行快活道:“冲儿你今个手气忒差。”   薛冲输了精光,又觉积食,刚准备回去再练些功夫,便被门外的摆家家丁告知有外地访客上门寻她,就在她的房里。   薛冲还以为又是个年轻的剑客,是来比试的,进了房间,来者是个戴帷帽遮脸的女人。   薛冲四处张望,女子却微笑道:“是我来找你。纵然隔着纱幔,我也一眼就认出你了。”   她的声音已经不年轻了。   薛冲的身后落一场春雨,而她双眼清澈,心中似乎被拨动了一个铃铛。   “你是不是认识我母亲?”薛冲问道,声音激动而欢愉,终于,她见到母亲的故人了。   背剑女子一瞬间皱眉,可又微笑了起来:“是啊。”   她掀起纱幔,薛冲愣在原地。铃铛被扯断了,她吃噎了橘子似的惊讶。   背剑女子抚摸着脸上的数道骇人伤疤:“冲冲,你像我。”   “也像你的母亲。” 第62章 寒江坚柔   薛冲看到了眼前的中年女人弯弯的眉毛,高隆的眉弓,眼如明星,鼻若悬胆,即使面孔上有不少骇人的伤疤,薛冲仍能感到她们之间强烈的相似。 她在这女子脸上,几乎是找全了她长相里不像潭颜修的部分。 中年女人将包袱摔到桌面上,瓶瓶罐罐,响个不停。她摊开包袱,敲敲桌子:“来呀,都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我先前只是半信半疑,可我久居宛国,早已不曾听说故人的消息。北境栾书城已经是太远的远方了……直到我听说了你的存在。”中年女子垂下泪来,“如果我知道你,我一定会来带你走的。” 薛冲坐到她身边,女子戴着很厚实的皮手套,已经春天了,她还戴着,抚摸薛冲面孔时亦不曾摘下。 “你是哪一天的生日?” “正月二十三。” 薛冲如实回答,那女子似乎是在算数。而薛冲尚且不知她在算什么。 女子拿起桌面上的一个小罐子:“你可知这是什么?” 薛冲自然不知。女子笑了,她的笑并不好看,脸上皮肉纠结,大量伤疤纵横交错,且眼神阴狠:“我来的路上遇到了鹤家的车驾。我虽然不知道传闻是不是真的,然而多杀一个,少杀一个,对我并没有妨碍。那个车驾上的女人,看起来很眼熟,也很高贵。我想起传闻里的那些话,所以给她下了很多这个——” 她晃了晃手中的罐子:“发作需要很长时间,也有解药。我要在见到你之后,决定鹤家车驾上每个人的命运。如果你是假的,我先杀你和那些谣棍。” “如果是真的……我……不敢相信,你会被这么对待。起码你应该学良衣剑,然而……” “我从来没有学过。”薛冲讷讷道,女子将瓶瓶罐罐全都推向薛冲:“二十多年前,我与你母亲分道扬镳,她要行侠仗义,我只要研制天下奇毒。她骂我害人,我骂她虚伪。我们此前从来没有分开过,我以为她和我斗气,可她很快地结识了许多人,她对所有人都好,唯独对我暴虐,我一气之下,远走宛国。呵,这些都是我毕生心血,你拿去吧。” 薛冲看了一眼桌上琳琅满目的毒药,却问起:“我的母亲,是女侠么?” 女子忙着把毒药归类:“这是没有解…   薛冲看到了眼前的中年女人弯弯的眉毛,高隆的眉弓,眼如明星,鼻若悬胆,即使面孔上有不少骇人的伤疤,薛冲仍能感到她们之间强烈的相似。   她在这女子脸上,几乎是找全了她长相里不像潭颜修的部分。   中年女人将包袱摔到桌面上,瓶瓶罐罐,响个不停。她摊开包袱,敲敲桌子:“来呀,都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我先前只是半信半疑,可我久居宛国,早已不曾听说故人的消息。北境栾书城已经是太远的远方了……直到我听说了你的存在。”中年女子垂下泪来,“如果我知道你,我一定会来带你走的。”   薛冲坐到她身边,女子戴着很厚实的皮手套,已经春天了,她还戴着,抚摸薛冲面孔时亦不曾摘下。   “你是哪一天的生日?”   “正月二十三。”   薛冲如实回答,那女子似乎是在算数。而薛冲尚且不知她在算什么。   女子拿起桌面上的一个小罐子:“你可知这是什么?”   薛冲自然不知。女子笑了,她的笑并不好看,脸上皮肉纠结,大量伤疤纵横交错,且眼神阴狠:“我来的路上遇到了鹤家的车驾。我虽然不知道传闻是不是真的,然而多杀一个,少杀一个,对我并没有妨碍。那个车驾上的女人,看起来很眼熟,也很高贵。我想起传闻里的那些话,所以给她下了很多这个——”   她晃了晃手中的罐子:“发作需要很长时间,也有解药。我要在见到你之后,决定鹤家车驾上每个人的命运。如果你是假的,我先杀你和那些谣棍。”   “如果是真的……我……不敢相信,你会被这么对待。起码你应该学良衣剑,然而……”   “我从来没有学过。”薛冲讷讷道,女子将瓶瓶罐罐全都推向薛冲:“二十多年前,我与你母亲分道扬镳,她要行侠仗义,我只要研制天下奇毒。她骂我害人,我骂她虚伪。我们此前从来没有分开过,我以为她和我斗气,可她很快地结识了许多人,她对所有人都好,唯独对我暴虐,我一气之下,远走宛国。呵,这些都是我毕生心血,你拿去吧。”   薛冲看了一眼桌上琳琅满目的毒药,却问起:“我的母亲,是女侠么?”   女子忙着把毒药归类:“这是没有解药的,无色无味,吃下去肠穿肚烂,满地打滚,痛苦不堪,我管它叫天都。这也是无色无味,吃下去却不会痛苦,一梦睡不醒,我管它叫坚柔。”   女子顿了一下:“坚柔,是我的名字。”   “我叫薛坚柔。”她忽而发愣,“太多年,没有这么和人介绍过我的名字了。如果你愿意,应该叫我姨妈。”   “姨妈。”薛冲没有丝毫犹豫。   坚柔猛地搂住薛冲,她的气味芬芳里有苦药和皂角的参与,薛冲闻着,忽而很安心,仿若她走进一家药铺,药铺置一张小塌,药炉与蒲扇,柴胡、生姜、半夏。   “你喜欢吃什么?喜欢熟藕吗?”   “喜欢。”   “喜欢雪花糕吗?”   “喜欢。”   “喜欢金团、麻团、果团吗?”   “我全都喜欢。”   “我会做给你吃的——我忘了,我的手浸透了毒药,谁沾了我的手,都是要死的。”坚柔忽而发愣,“已经过去太久了。”   不料薛冲很平静道:“死我也吃。”   “我视死如归。归就是回家。”   坚柔又被她字眼弄得发起愣来,“回家……我已经有太久没有到过栾书了。那里也不是我的家了。”   她笑了一声:“你的母亲的确是一位女侠不假。我折腾毒药被薛家人发现,你知道的,我的脸根本不能见人,肿胀青紫,这些伤疤全是我划开了放血,才保住性命。”   “是她带我走。可我不喜欢她的行事作风,只觉得她假、虚伪、沽名钓誉。她对外人清风霁月,私下常和我争吵。我天天戴着斗笠,本来就烦,更不喜欢她以身涉险……”   “志勇镖局死了两个镖师,掌柜的想要赔钱给家属息事宁人,她路见不平,非要查个明白清楚,于是惹上了一伙山贼,镖局掌柜吓得厉害,我和她大吵为什么要惹事上身,她独自去了,遍体鳞伤回来,整个山寨没有一个恶人还苟活于世,可她伤得那么厉害,真不值得!”   “我们又到了田舍村庄,父亲把长大的女儿嫁出去天经地义,她听到新娘子哭,就问怎么回事,切,不就是新郎又老又丑吗?她又要管。救了新娘,可我们两个就惨了,得罪了整个宗族的人,我的马都折断了腿,我又和她吵,我自然赞同救人,但要是我们自身难保,为什么要救?”   “她说,如果她只保她一个人,她现在还待在栾书城薛家呢。”   “她说,她不在乎自身难保,也不怪我,她从来不后悔和我一起出来。如果不是要带我走,她也不会做这么多有意思有意义的事。”   “我知道她说得很对,可是我的身体很不好。我夜里有一只耳朵腐坏,掉了下来”   坚柔说到这里,拨开黑白二色的长发,原来她真的没有左耳。   坚柔笑了一声:“我被她   留在客栈里。她想去救一船即将被人牙子卖到中原的孩子,可我却被一伙山贼掳走了,是从前的山贼寨子里发誓要从善的人反悔了!他们去请了救兵!我手脚无力,答应她再也不用毒药害人,可我食言了,我是为了自保。” [奇^书 ^网] [3] [q i] [s h u] .[c o m ]   “可是山贼把我运得太远太远了……我一个人在冰冷的江河里泡着,寒月冷如冰,我被北边宛国人捞上了岸,他们还以为我是什么黑鱼呢。呵,我身无分文,恶疮遍体,语言不通,我怎么走,都回不到她身边了。”   坚柔再次猛地搂住薛冲:“她后面一定去找过我。我听说她去世的地方离栾书城很近,她是要回去找救兵吗?她去世时,是不是在想我呢?”   所以当年那个义气云天的少女回到客栈里,找不到姐妹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她身心脆弱时,买下了边无穷,作为帮手,后面又遇到了潭颜修,她回到栾书城,到底是不是为了回家搬救兵去找坚柔呢?   坚柔突然松开了她,她苦笑一声:“我糊涂了,我至今还没告诉你,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辛甘。辛甘与坚柔,都是良衣小姐给我们的名字。”   滔滔流水冲昏了许多真相,而薛冲抬起眼睛,她仿佛也是泡在冰冷刺骨江水里的坚柔,成了一条黑鱼,而辛甘这个名字就是割碎她鱼鳍的尖刀,薛冲再也不能呼吸了。   “良衣小姐十五岁就去世了。”坚柔想起故人,神情柔和如窗外春雨,“她待我们很好,好到我们谁也不想忘了她。”   “醉酒伏虎,良衣沽酒,如果她活着,一定能创造更多传奇。我被赶出薛家后,辛甘用小姐的名字闯荡江湖,小姐是那么好的人,她值得所有的好名声。”   薛冲缓慢道:“我的母亲,是辛甘?”   “是。她是个和小姐一样好的人,是我的亲姐姐,我们是双生子。你像我,所以也像她。”   “她做了那么多的好事,没有留下她的名字?”薛冲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声音了。   “她不需要。为良衣小姐续传奇,是我们报答她的方式。”   坚柔说到这里,忽然捧住了心,她疼得剧烈,薛冲扶住她,坚柔摆摆手:“老毛病,我需要调息一夜,这房间我能用吗?不能用的话……”   薛冲打断她:“姨妈。”   她梗了一下,“你用吧。我去找主家再要一间屋子,你把门从里面锁住,你身份特殊,一定要保证安全。”   坚柔最后紧紧地搂住她:“我爱你,也想你。只要你需要我,我会为你扫平所有对你坏的人。我还有更毒的毒药,鹤家满门,我一个都不放过。好吗?”   薛冲咧了一下嘴,泪流满面:“我想吃熟藕和雪花糕。”   其实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只是她答应的时候,想着母亲或许喜欢。   薛冲走出房门,阴云积满天,她几乎分不清现在是何时辰了,下人们匆匆拿着灯笼,张罗着什么。每一只在春雨里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灯笼,都像江水里爬出来的赤发水鬼,一边消逝,一边前行。   薛冲都想不起她出门是要做什么,她猛地被一只手拽回人间,她震惊回头,袅袅看她脸色苍白的样子也吓了一跳,她先关怀道:“你没事吧?”薛冲摇头:“我练了会冬影心法,练得很累。”   袅袅心疼地给薛冲擦了擦脸上的雨滴,但话不能多说:“星派动作太快,丹枫山庄来了,兰天枢已经抵达北境边缘。少主叫我来问你,愿不愿意去栾书冢,如你所言,事不宜迟,再不挖剑,就晚了! 第63章 思危栾书(一)   再到栾书城,薛冲已赶了一天一夜的路。 此时掐指一算,姨母大概醒了。她走得实在匆忙,只来得及和珍珠交代一声,她心底里还是和珍珠亲,珍珠这个摆家三少爷,大约能庇护母笋龙材派和姨母。 栾书城飞沙走石,眼瞧着瓢泼大雨就要降落,袅袅一把扯掉薛冲剑上的草编,小狗小猫零落入泥,薛冲回头,只听得王转絮口中妙音如泣如诉,一时间林中百鸟回应,飞羽振翅,飓风狂舞,王转絮抬头:“密林,走!” 薛冲紧紧跟随,相当吃力,她的轻功始终谈不上好,但她仍在树杈上竭力隐藏行踪,王转絮的裙摆被风吹得如同海上白浪,她履林浪如破东海,薛冲时时感到脸边颈上有绿叶飞刀擦过,到了某处,王转絮纵身一跃,跃下十丈高的巨树,薛冲跟着一起跳下来,闻到血腥气味,她大感不妙:“这是?” 王转絮捻起地上湿土,薛冲有样学样,血腥味扑鼻。林子太密,天光又暗,王转絮站起身,脸色苍白:“铁肺受伤了。” 她声有哭腔:“他体质奇异,很难流血。如果他流血,那已打得很厉害了。” 薛冲心猛地一沉:“是和谁打?” 王转絮咒骂一声:“听风楼专做缺德事,挨打还需要理由?但泄露行踪,只有星派做得到!” 铁肺的血气味特殊,混杂着麝香与腥臭,但有无更多人受伤,其他人伤势如何,却难以得知。栾书城外这片林子,薛冲不是第一次来,但却从未这么狰狞恐怖过,她踩到一根竹棍,心里便发毛,可那竹棍骤然蜷缩起来,竟朝她足上咬去。薛冲咬牙劈向毒蛇,袅袅大叫道:“小心上面!” 薛冲往上一看,大树原本垂下千条皂荚豆荚,但此时再看,原是不少毒蛇混迹其中,水鬼头发似的舞动着往下攻击。薛冲瞳孔猛缩,袅袅抓住她的手:“跑!” 两人一路狂跑,没跑多久,薛冲就停下了步伐,不是她不想跑,而是压根跑不动,不是她体力耗光,而是被别人的内力往土里压,薛冲试图硬抗,但五脏六腑已听命于未知之人的内力,她打心眼里感到恐惧,这人还没露面,她的身体就不听使唤了。 薛冲和王转絮在原地看着对方的面孔,谁也动弹不得。薛冲…   再到栾书城,薛冲已赶了一天一夜的路。   此时掐指一算,姨母大概醒了。她走得实在匆忙,只来得及和珍珠交代一声,她心底里还是和珍珠亲,珍珠这个摆家三少爷,大约能庇护母笋龙材派和姨母。   栾书城飞沙走石,眼瞧着瓢泼大雨就要降落,袅袅一把扯掉薛冲剑上的草编,小狗小猫零落入泥,薛冲回头,只听得王转絮口中妙音如泣如诉,一时间林中百鸟回应,飞羽振翅,飓风狂舞,王转絮抬头:“密林,走!”   薛冲紧紧跟随,相当吃力,她的轻功始终谈不上好,但她仍在树杈上竭力隐藏行踪,王转絮的裙摆被风吹得如同海上白浪,她履林浪如破东海,薛冲时时感到脸边颈上有绿叶飞刀擦过,到了某处,王转絮纵身一跃,跃下十丈高的巨树,薛冲跟着一起跳下来,闻到血腥气味,她大感不妙:“这是?”   王转絮捻起地上湿土,薛冲有样学样,血腥味扑鼻。林子太密,天光又暗,王转絮站起身,脸色苍白:“铁肺受伤了。”   她声有哭腔:“他体质奇异,很难流血。如果他流血,那已打得很厉害了。”   薛冲心猛地一沉:“是和谁打?”   王转絮咒骂一声:“听风楼专做缺德事,挨打还需要理由?但泄露行踪,只有星派做得到!”   铁肺的血气味特殊,混杂着麝香与腥臭,但有无更多人受伤,其他人伤势如何,却难以得知。栾书城外这片林子,薛冲不是第一次来,但却从未这么狰狞恐怖过,她踩到一根竹棍,心里便发毛,可那竹棍骤然蜷缩起来,竟朝她足上咬去。薛冲咬牙劈向毒蛇,袅袅大叫道:“小心上面!”   薛冲往上一看,大树原本垂下千条皂荚豆荚,但此时再看,原是不少毒蛇混迹其中,水鬼头发似的舞动着往下攻击。薛冲瞳孔猛缩,袅袅抓住她的手:“跑!”   两人一路狂跑,没跑多久,薛冲就停下了步伐,不是她不想跑,而是压根跑不动,不是她体力耗光,而是被别人的内力往土里压,薛冲试图硬抗,但五脏六腑已听命于未知之人的内力,她打心眼里感到恐惧,这人还没露面,她的身体就不听使唤了。   薛冲和王转絮在原地看着对方的面孔,谁也动弹不得。薛冲发觉压着她的内力不止一股,这林中是有人在斗法,正如同先前桥人们向她解释,听风楼打架不用刀剑,全靠心法互压,普通剑客误入,被震碎心肺是常有之事。   薛冲的嗓子也被谁的手卡住了一般,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看到王转絮睁大的眼睛无助地闭上了,双眼皮的痕迹发红发炎,像心上的切口,此种情景,两人连说句话互相安慰的可能都没有,只能原地静悄悄地僵硬等死,可她们还什么都没做。世人只知道丹枫凶残天都暴虐,却不知听风阴毒,生需隐姓埋名,死也得悄无声息。   可薛冲不信命,她修的冬影心法到了一定程度,能呵气成冰,就算她还不成气候,她也得拼一拼试一试,她不甘心这么沉默地死。   薛冲再次调动内力,走遍浑身经脉,探幽府,扣心门,两股他者内力忽而在她体内受了冰冻的阻碍,似有停滞,薛冲狂喜,大感有戏,再走一遍刚刚的路,她凝神聚气之时,来自东边的他者内力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收走了一瞬间,就这一瞬间,薛冲像被毛茸茸的尾巴蹭过了手臂,她脚下一松,麻着半边身体,拖着王转絮的胳膊,跌跌撞撞往前逃。   “向东走!东边是步琴漪!”   王转絮愣怔着:“你如何知道?”   “我就是知道,那一定是他!”   然而此时林中猿猴哀嚎,百鸟冥声,王转絮泪流满面,两人一路走,一路听着猴子的哭声,薛冲头皮发麻,因为她总想起铁胆,铁胆擅长模仿猿猴之声。   前方总算有人声了,王转絮一喜:“少主!”步琴漪转过头,王转絮却猛地止步,只因那人手中有剑,而无论是薛冲还是王转絮都知道步琴漪右手武功尽废,压根用不了剑。   果不其然那人面无表情地走向她们:“东边风景很好,我要去海上看看。”行尸走肉一般,他拿剑的手竟是尸白色。   薛冲不和他啰嗦,抽出背上的剑,飞扑过去,而那人的武功不容小觑,闪身躲剑时便可看出基础极好,那么好的步伐,那么迅速的反应,几乎是无意识地将剑往前一推,薛冲便知道他来自中原。   可是他就如木石机械,僵得厉害,薛冲稍加变化,斜刺他后颈,他便无法应对,薛冲逃亡半天,其实状态极差,但仍旧轻松踢飞了他,一剑封喉,新鲜的血液飞溅,薛冲的脸上溅了一脸,她又立刻补刀,连插数刀,憋屈了一路,此时才痛快不少。   王转絮似乎认出了他的身份,沉默地看着。   薛冲蹲着,看着自己满手鲜血,突然回过了神,王转絮这才走来,从头发处撕下死者的头皮,她撕扯得很用力,头皮离开头颅的声音什么都不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比拟,前所未有,而惊悚威压。让   薛冲几乎作呕,这一切都太安静了,只有撕扯头皮的声音,她再也受不了,哇哇狂吐起来,眼前忽见素白手腕和干净帕子,她抬起头来时,一个面貌平凡的男子正注视着她。   他无声无息地靠近,然而薛冲知道,她就是知道,他是——“冲冲,还好吗?我是琴漪。”   步琴漪的声音嘶哑粗噶,手上在给薛冲擦血,而眼神却看向了王转絮,她已经撕下了一整块的人皮面具:“少主,这块质地很好,留着用吧。”   薛冲胃里又翻江倒海了,她摇摇晃晃站起身,而步琴漪注视着地上的尸体,他声音听起来那么遥远和陌生:“这是……前代李朝云。”   薛冲看着那个被扯下面具露出本相的男子,他很白,阴透了的白,白得发青发蓝了。   “他很讨厌,家乡在南海那边,我排行老九,他非要把九发成狗,说是他的乡音,所以狗师弟狗师弟地喊我。”步琴漪平静道,“我那时年轻气盛,明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很是不喜,觉得他无聊透顶。”   薛冲有些想笑,可从喉咙里发出冷意来,心中无限悲凉。   林中其他人匆匆赶来,李飘蓬铁胆白石黑湖全都在列,暮雨本尊亦在列,其余人薛冲叫不出名字,加上袅袅,一共是十二个桥人。   步琴漪向众人道:“前代李朝云假装成我的面孔出逃。星派以捉拿他为理由,向我发难。”   黑湖大怒:“跟他们拼了!”白石应声道,“苦活累活我们全干了,开开茶馆吹吹风,还要骑在我们脖子上作威作福,干脆一刀杀了哪个掌门,扔在星派地盘里,让他们打去!”   步琴漪冷笑道:“他们只是想给我个教训罢了。正如同我教训公仪爱,看来七星天大人还是护短。”   “先下栾书冢,拿到思危剑。等天下乱起来,我再回本部。”步琴漪割下沾血的袖子,“望舒桂刚死,星派趁火打劫,可是风水轮流转,七星天能活一万年不成?丹枫出的盟主死得快得很,能当他们一辈子靠山吗——”   薛冲知道,就算他没有真剑也有办法唆使兰捺去争武林盟,但思危剑此刻对于步琴漪来说非常重要。   他手一挥,便去了四个桥人拎走了前代李朝云的尸体去找星派复命,眼前只能吃这呕心的亏。其他人随他下栾书冢,去找思危剑。   步琴漪有意拖延时间,不愿意星派探子跟上来刺探他的行踪,所以在林中设下不少磁石与五毒,磁石破坏罗盘,使其不易跟上来,五毒则是害命。白雾聚阵,转眼之间,这片林子已是难见天日的可怕,就算是步琴漪设计,薛冲也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半个夜晚过去,还有半个夜晚。八个桥人累极了,都在闭目养神。铁肺流血,他的血又实在容易分辨,所以被遣走养伤,铁胆失去铁肺,缩成一团在石头上发抖。李飘蓬的脸色也不好看,但还能强撑,抱着铁胆,轻声哄着。王转絮坐在离李飘蓬最远的地方,呆呆地抱着膝盖。   薛冲看了心里难过,和步琴漪两人到了远离众人的树下,她刚要说话,却见步琴漪口中不断溢出血水,他径直瘫坐下去,变化的脸孔也无法维持,露出他的狐狸眼,可此时他真像法力用尽的精怪,扶着树发愣。   薛冲着急道:“你没事吧?”这真是个傻问题,他怎么会没事。步琴漪答得也傻,睁眼说瞎话道:“没事。”   步琴漪抱住了薛冲的肩膀:“他们会走的,他们只是来给我教训。”薛冲紧紧地搂住他,“你的伯父呢?你被欺负成这样,他也不管你?”   步琴漪闷声道:“我不要他为我出头。师兄走后,星派想举荐人顶他的缺,但伯父提拔我说举贤不避亲,星派为之不快。我前几年都是他的喉舌,他的爪牙,见我如见他。他这次叫我到这来,就是因为望舒桂和九龙晶联盟更加紧密,一朝日月二派联手打压星派,伯父舒了口气,才叫我来。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望舒桂死了……我此时回去叫伯父给我出头,岂非毫无长进?我不想让他对我失望。”   “你……”薛冲说不出话来,步琴漪心高气傲,但她全能理解。步琴漪的心境,她全能理解。要是有人追杀她,要她回鹤家避难,那真是比死还难受。   步琴漪皱眉:“我也不是一定不能回家……但起码我要有些成绩……”   薛冲点头:“我明白的。我们一定能拿到思危剑,有我呢,你放心。”   步琴漪朝她微笑:“好啊,我的家乡开春后,河水温暖,池鹭水鸭,咸聚水上,白蘋绿藻,还有壳菜鲫鱼,滋味甚美。”   薛冲没听明白,呆愣愣问道:“你想家了吗?”   步琴漪听了这回答,赧然不语,薛冲见他沉默,心急推他,可他经不起推,又咳出一口血来,薛冲大吃一惊,手忙脚乱一阵后,突然悟道:“你是要我和你家去。”   步琴漪抿了抿嘴,别过了头:“没什么好看的,几只肥鸭子。”薛冲哦了一声:“成,那不看了。”步琴漪的眼神躲闪,薛冲才笑了:“逗你玩呢。我很愿意。”   带有血腥气的吻铺天盖地,薛冲抓住步琴漪的衣裳,他的手也探向她的衣襟下方,薛冲微微睁大了眼睛,这还是头一回,于是不甘示弱地摸着他的腰腹,他忽然往后缩了缩,随后她被坚硬物事抵住了大腿,他立刻松开了她。   薛冲摸了摸鼻子,感觉他可能是有点难为情刚刚的冲动和反应,遂大方安慰道:“不过是硬了,我见识过,你别太在意。”步琴漪深望她:“谢必言?”   “嗯呐。”薛冲悍然承认,步琴漪反而无话可说,他脸红闷声道,“是,我见证过。”薛冲不觉有什么,可步琴漪亲回去时比平时凶蛮多了,面薄透红,心肠却硬。   两人回到桥人身边,步琴漪给众人分发辟毒丹,薛冲想起姨妈,心下一阵怅然,她还没告诉步琴漪姨妈的存在呢。   经过调兵遣将,白石黑湖二位留守冢外,以备不测,情况危急,可自行联系其他桥人。原本铁胆也是要留在墓外的,可这孩子死活要跟着步琴漪。   最后一起下墓的还是几个熟脸,步琴漪拿出他调来的资料,严阵以待,薛冲听着那魔窟似的形容,实在很难和她印象中的栾书冢对上号。她想起师母说的话:“一墓不二去。”但这等不吉利的话,她没有宣之于口的必要。   作者的话   老石芭蕉蕉   作者   06-23   走剧情的时候,搞点小黄小幽默 第64章 思危栾书(二)   薛冲被步琴漪等人七拐八拐带到栾书冢①门前,白石黑湖在外接应。 薛冲此次跟随步琴漪等人入墓,不像第一来那么孤单,可却别添一层心里发毛的恐惧感。她总觉得害怕,可走着走过的路,身边又都是熟人,她这害怕到底是从何而来? 随行之人,朝云暮雨先前没和薛冲说过话,但却似乎都和铁胆很熟,铁胆失了铁肺在侧,又要他人瞩目,于是纠缠二位说故事。 袅袅强打精神玩笑道:“你都多大了,不害臊。” 李朝云稳重,对铁胆别有包容,说道:“咱们在这山洞里行走,一会是去探墓,所以我想起一个盗墓的故事。” “从前有一伙盗墓贼,夜探古墓,由于是祖传的本领,训练有素,自然不和普通人一般怕鬼怕尸。三人在墓中毁坏棺椁,墓主人是个老爷子,就是做鬼,大概也不厉害,几人心里更是毫无敬畏,金银珠宝全数装走了,后出来坟墓后,分赃不均,又大打出手。” 铁胆攥紧拳头:“能预料。” 李朝云笑道:“这伙人里最小的是个鬼精灵,绰号金猢狲,他呢,偷了其中领头大汉马大虎的包袱,不废吹灰之力,拿走了最多的赃物。” “金猢狲这天夜里睡觉,不踏实,听到有人在窗外喊他名字,还叫他把帝王十二旒的玉串还回去。金猢狲吓得一身冷汗,第二天去找马大虎,是质问他为何吓人,不过马大虎的家人正披麻戴孝,马大虎三天前就死了。” 铁胆脸一白:“这猢狲如何了?!” 李朝云面无表情道:“金猢狲立马去找了道士求符,超度马大虎,花了好些钱之后,便自觉高枕无忧。不过马大虎魂飞魄散后啊——” “夜里竟再次传来还东西的催促,金猢狲正眼一看呐,叫他还东西的哪里是马大虎,是棺椁被毁的老王爷!” 铁胆尖叫一声,跌坐在地,冰凉的手正抓住了薛冲的,薛冲骇然心惊,火把胡乱往壁上一戳,正戳中壁画上盗墓贼探访栾书冢的记载。 步琴漪扶住她,众人皆读了壁画故事,看到白狐报应盗墓贼,又看到盗墓贼没有栾书盘死无全尸的下场,一时谁都没说话。 李朝云后悔道:“想吓吓小猴儿,叫他安静些。这会我心里也发毛。” 铁胆…   薛冲被步琴漪等人七拐八拐带到栾书冢①门前,白石黑湖在外接应。   薛冲此次跟随步琴漪等人入墓,不像第一来那么孤单,可却别添一层心里发毛的恐惧感。她总觉得害怕,可走着走过的路,身边又都是熟人,她这害怕到底是从何而来?   随行之人,朝云暮雨先前没和薛冲说过话,但却似乎都和铁胆很熟,铁胆失了铁肺在侧,又要他人瞩目,于是纠缠二位说故事。   袅袅强打精神玩笑道:“你都多大了,不害臊。”   李朝云稳重,对铁胆别有包容,说道:“咱们在这山洞里行走,一会是去探墓,所以我想起一个盗墓的故事。”   “从前有一伙盗墓贼,夜探古墓,由于是祖传的本领,训练有素,自然不和普通人一般怕鬼怕尸。三人在墓中毁坏棺椁,墓主人是个老爷子,就是做鬼,大概也不厉害,几人心里更是毫无敬畏,金银珠宝全数装走了,后出来坟墓后,分赃不均,又大打出手。”   铁胆攥紧拳头:“能预料。”   李朝云笑道:“这伙人里最小的是个鬼精灵,绰号金猢狲,他呢,偷了其中领头大汉马大虎的包袱,不废吹灰之力,拿走了最多的赃物。”   “金猢狲这天夜里睡觉,不踏实,听到有人在窗外喊他名字,还叫他把帝王十二旒的玉串还回去。金猢狲吓得一身冷汗,第二天去找马大虎,是质问他为何吓人,不过马大虎的家人正披麻戴孝,马大虎三天前就死了。”   铁胆脸一白:“这猢狲如何了?!”   李朝云面无表情道:“金猢狲立马去找了道士求符,超度马大虎,花了好些钱之后,便自觉高枕无忧。不过马大虎魂飞魄散后啊——”   “夜里竟再次传来还东西的催促,金猢狲正眼一看呐,叫他还东西的哪里是马大虎,是棺椁被毁的老王爷!”   铁胆尖叫一声,跌坐在地,冰凉的手正抓住了薛冲的,薛冲骇然心惊,火把胡乱往壁上一戳,正戳中壁画上盗墓贼探访栾书冢的记载。   步琴漪扶住她,众人皆读了壁画故事,看到白狐报应盗墓贼,又看到盗墓贼没有栾书盘死无全尸的下场,一时谁都没说话。   李朝云后悔道:“想吓吓小猴儿,叫他安静些。这会我心里也发毛。”   铁胆恶狠狠瞪他:“还以为你胆子很大呢!”   墓门前,薛冲之前拿出来祭拜的小金银已全然不见,她蹲下身,若有所思,步琴漪低声问她何事,薛冲如实说来,而步琴漪皱眉:“难道星派已经来拿过思危剑了?”   薛冲道:“不如咱们再祭拜一次?”   王暮雨摇头:“越信这些越怕,我不怕,所以从不祭拜。诸位都是手上沾血的狠人,杀人都不怕,还怕死人吗?”   她本人比步琴漪假扮的要严肃许多,眼神锋利如刀,她这些话一出,在场众人纷纷想起那些死去的手下败将,李朝云自嘲道:“我在西通杀人如麻,从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刚刚被自己唬住,真是自己吓自己。”   王转絮建议道:“如果真的星派来拿过思危剑,我们需要快马加鞭,拖得越久,外面越危险。”   于是众人并未祭拜,又往前赶路,速度比刚才更快,铁胆精神头甚好,一路走一边骂墓中可能出现的恶鬼,铁胆甚至编出了歌谣:“小老头,挖土豆,日日都挖一笸箩,我问老头你为啥挖,老头说,土豆同我一样丑!②”他的声音变化多端,男女老少的声音都将墓中鬼魂一一骂遍,说不好这小子到底是怕还是不怕。   步琴漪只是宽容一笑,他背着手,闲庭信步。薛冲小声问:“你不怕?”步琴漪摇头:“我手上命债很多,若信这个,每天晚上找我索命的鬼都挤破头,想想都荒谬。”   李飘蓬皱眉:“快些赶路吧。方才薛冲姑娘跟我说,她有自制的栾书盘,完全可以指引方向,我们已进墓门,我看不远处有岔道,是不是可以拿出来了?”   薛冲立刻拿了出来,可是她傻了眼,栾书盘上的指针凌乱摆动着,她拍了拍栾书盘,一时间手忙脚乱。   而众人都在看她,四下寂静无声,只有墓中水声滴答,此处漆黑一片,火光明灭,就连步琴漪的面孔都看不大清。   王暮雨忽然抬起脸:“水声!”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她哼唱几句,悚然变色:“铁胆,这是你唱的调!”   铁胆又唱了一遍方才的歌,已吓得魂飞魄散,他手脚并用爬到步琴漪身上,步琴漪拖着他的大腿屁股,看着此时脸色也不好看的薛冲:“仿栾书盘坏了吗?”薛冲讪笑:“师母做的东西,质量不大好吧。”   李朝云拔出背上的大刀,向步琴漪道:“坏了就坏了吧,想必冲姑娘还记得路。我去四周查看,探探路。实在不成,便原路返回,别再自己吓自己了,那水滴节奏套什么都成,心里怕,看到什么都是鬼。”   步琴漪笑了一声:“诸位花容失色,倒是可怜可爱。薛家将栾书冢据为己有后,曾放出不少鬼怪之说,用来吓退盗墓者。我不信这里有鬼,有鬼也第一个报复薛家人。冲姑娘是唯一的薛家后人,她来过这里,平安无事,可见一只难缠小鬼都没有。”   薛冲忽想起,她其实不是薛家后人。但步琴漪正给众人鼓劲,这等煞风景的话,还是之后再坦白吧。   步琴漪的脸上不见一丝一毫的慌张,他的确不信鬼神,其他人全安定下来,就连铁胆都没那么害怕了。   步琴漪点头:“你别一个人落单,王转絮,你和李朝云一起。李飘蓬,你和王暮雨一起。”   “两条岔道都走走看,不要走太深,留下印记,一刻之后,就回来。”   众人出发,王转絮和李飘蓬互不看对方一眼,就走上了不同的路。   铁胆和薛冲步琴漪留在原地,薛冲内疚后悔道:“我就不该这么狂妄,连栾书盘什么时候坏了都不知道。”   铁胆吓炸毛后,却不怪薛冲,抢在步琴漪之前安慰她:“你别说这些,你是我们这些人里唯一来过栾书冢的呢!我们先前都不敢来,觉得是魔窟,也是自己吓自己。你看我们现在也就是没找到路,什么事都没有,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呗。思危剑就在栾书冢里,他们三方势力爱抢就抢,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过日子吃铁肺做的煎饼不也成吗?”   患难见真情,铁胆平时嘴上没个把门的,常说出让人啼笑皆非的怪话来,然而此时心智人品都值得信赖。   步琴漪微笑着看薛冲:“总归这是我的事,你帮得上忙才是意外之喜。”   薛冲被两个都安慰过,却照旧惴惴不安,猛地站起身:“咱们还是走吧。这墓里没什么暗器毒雾,路绕得很,我先前也是靠栾书盘的,没有栾书盘,我心里没有底。”   步琴漪沉默片刻后,他道:“我们一定会有栾书盘。我查阅听风楼籍册,对栾书冢有些了解。”   “他们早就将这里走熟,又打造栾书盘存在栾书冢的玉门中。我们要是能找到真正的栾书盘,自然不愁没路走。”   他慢声道:“也许这需要冲冲你的帮助。”   薛冲应下,不复方才忐忑,她站起身朝探路回来的四人招手,四人表情神色如常。可众人正要交换消息,铁胆刚要说不如咱们打道回府,出口处声音轰然,铁胆差点跪在地上,袅袅急奔过去看:“天呐,是道好沉的石门落了下来!”   步琴漪立刻反应过来:“白石黑湖在洞外,他们能必能发现这石门。我叫他们准备了火药,我们稍安勿躁。”   李飘蓬蹙紧眉头,去寻王转絮的目光,而王转絮执着不和他对视,只道:“来之安之,我们方才去左边的路,我们绕了一圈,是条死路,但颇为安全。你们呢?”   李飘蓬反应过来,沉声道:“我们那边有一条大河。”   薛冲道:“那条河我见过!我在河水之中漂了许久,顺势而下,爬上岸时,就见一璀璨玉门,玉门旁的石窟里垒满了武功经书,之后我离开石窟,绕到玉门之前,里面就有栾书盘。不过我没有拿,那时候……我手里这个还能用。看了真的栾书盘后,我没走很久,就回到了这儿,于是便离开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顺着河水走,就能找到那个石窟,石窟里说不定有思危剑?”王暮雨问道。   “大概是这样。”薛冲应道。   步琴漪略思考过,便点头道:“铁胆,你和王暮雨留在这里。白石黑湖大概会很快发现我们被关,又有火药,我想我们不会被困许久。我们其他人去碰碰运气。”   作者的话   老石芭蕉蕉   作者   06-24   ①栾书冢出自《栾城史志》: 栾书冢,棺椁明器,朽烂无余。有一白狐,见人惊走,左右连击之,不能得,伤其左脚。其夕,王梦一丈夫,须眉尽白,来谓王曰:“何故伤吾左脚?”乃以枝叩王左脚。王觉,脚肿痛生疮,至死不差。 ②是小燕子穿花衣的调 我改了几个地方,把王暮雨李朝云也带到探墓故事里了。 走一下剧情。 第65章 思危栾书(三)   铁胆终于没嚷着要和步琴漪走了,王暮雨搂着他的肩膀:“行,我在这里等你们。” 众人继续前行,薛冲按照着记忆里的残影沿着河岸往前寻路,一路上机关弹出简直是防不胜防,所幸听风楼出身的步琴漪几乎是机关术的行家,有时未雨绸缪,有时亡羊补牢,诸人又身手敏捷,无人受伤。 岩壁上的火把第三次喷出伤人的火焰后,李朝云叹了口气:“冲姑娘,咱们是第三次路过这了。” 薛冲咬着嘴唇回头看他,步琴漪不动声色走到薛冲身边,他听着脚边淙淙的水声,听到身后李飘蓬提醒众人小心走路的声音。 李朝云大喇喇道:“又没鬼推我,怎么会掉下去?” 薛冲突想起来,她那时就好像被一股力量推下了水。她起初就疑心这里有人。但后来待了好久都平安无事,到底有人没人她不好说。 她现在改口说这里可能有人,岂不是显得她当初保证是睁眼说瞎话?步琴漪那么爱惜他的下属,她这时说了,他岂不是难做人?她有些犹豫,刚横下心要说,头顶忽传来怪响。 大量蝙蝠从巢穴里飞出,原来它们一直倒吊在上空,步琴漪的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严肃异常,他护住薛冲的脑袋,手中的扇子掀起疾风,蝙蝠纷纷坠落,尸血臭不可闻,步琴漪拂去面上的一滴血,踢开脚边的蝙蝠冷笑道:“装神弄鬼。” 王转絮却惊声叫道:“啊!” 众人都回头看去,原来是她的脚被蝙蝠咬伤了,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慌张,步琴漪连忙蹲下身查看是否中毒:“快吃辟毒丹药。”王转絮吃了李飘蓬递来的一颗,但面上仍是痛苦不已,李朝云也慌了神:“我来背你。”李飘蓬被撩到一边,几乎失态。 李朝云背着袅袅嘟囔道:“我们是到哪里,哪里就弹机关,简直是要把我们赶走似的。看来传闻中的魔窟名不虚传。少主,你这决策是否太莽撞……” 薛冲被说中心事,便要上前解释,但步琴漪拦住了她。袅袅也拉住她的手,对她安慰起来。 李飘蓬虽阴着脸,且王转絮始终和他隔了好几个人,却对李朝云不客气道:“你的意思是少主特意把我们带到这来的吗?动动你的脑子。冲姑娘和母龙派几人之前…   铁胆终于没嚷着要和步琴漪走了,王暮雨搂着他的肩膀:“行,我在这里等你们。”   众人继续前行,薛冲按照着记忆里的残影沿着河岸往前寻路,一路上机关弹出简直是防不胜防,所幸听风楼出身的步琴漪几乎是机关术的行家,有时未雨绸缪,有时亡羊补牢,诸人又身手敏捷,无人受伤。   岩壁上的火把第三次喷出伤人的火焰后,李朝云叹了口气:“冲姑娘,咱们是第三次路过这了。”   薛冲咬着嘴唇回头看他,步琴漪不动声色走到薛冲身边,他听着脚边淙淙的水声,听到身后李飘蓬提醒众人小心走路的声音。   李朝云大喇喇道:“又没鬼推我,怎么会掉下去?”   薛冲突想起来,她那时就好像被一股力量推下了水。她起初就疑心这里有人。但后来待了好久都平安无事,到底有人没人她不好说。   她现在改口说这里可能有人,岂不是显得她当初保证是睁眼说瞎话?步琴漪那么爱惜他的下属,她这时说了,他岂不是难做人?她有些犹豫,刚横下心要说,头顶忽传来怪响。   大量蝙蝠从巢穴里飞出,原来它们一直倒吊在上空,步琴漪的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严肃异常,他护住薛冲的脑袋,手中的扇子掀起疾风,蝙蝠纷纷坠落,尸血臭不可闻,步琴漪拂去面上的一滴血,踢开脚边的蝙蝠冷笑道:“装神弄鬼。”   王转絮却惊声叫道:“啊!”   众人都回头看去,原来是她的脚被蝙蝠咬伤了,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慌张,步琴漪连忙蹲下身查看是否中毒:“快吃辟毒丹药。”王转絮吃了李飘蓬递来的一颗,但面上仍是痛苦不已,李朝云也慌了神:“我来背你。”李飘蓬被撩到一边,几乎失态。   李朝云背着袅袅嘟囔道:“我们是到哪里,哪里就弹机关,简直是要把我们赶走似的。看来传闻中的魔窟名不虚传。少主,你这决策是否太莽撞……”   薛冲被说中心事,便要上前解释,但步琴漪拦住了她。袅袅也拉住她的手,对她安慰起来。   李飘蓬虽阴着脸,且王转絮始终和他隔了好几个人,却对李朝云不客气道:“你的意思是少主特意把我们带到这来的吗?动动你的脑子。冲姑娘和母龙派几人之前都与这洞窟相安无事,偏偏我们来了有事,暗中捣鬼的当然是听风楼那几个千刀万剐的老王八!”   李朝云闭了嘴。   步琴漪和李飘蓬对视,神情森然,显然是同意他的看法。袅袅朝众人道:“我已运气稳住毒素,一时半会儿,我死不掉。”   薛冲张了张嘴巴,轻声否认道:“也许不是那样的。”无人理睬她的想法,步琴漪决定原路返回等待救援,他凛声道:“不怕老王八们不来找我。”   薛冲看着虚弱的袅袅,一时愧疚难当,便集中思绪,一鼓作气,纵然回路繁复曲折,但在她的指引下,很快回到了初始的河岸边,这里岔道少说五六条,刚刚的路就是走岔了。   而众人正要回到铁胆暮雨处,陡然止住了步伐。冰冷的河水冲刷着河岸边一具穿着盔甲的人形物事,步琴漪以李飘蓬的剑戳了戳,那叮铃铃的声音真叫人头皮发麻,腐朽的金属发出独特的气味来,而盔甲下的焦尸也裸露出来。正欲拨开焦尸,而盔甲里传来异动,李朝云大叫一声娘,步琴漪往后退了几步,只见盔甲里窜出来几只红眼睛的小鼠。   步琴漪咧嘴一笑:“方才是蝙蝠,这会是小老鼠。怎么着,洞里住了千年老蛇吗?”   他往前走动,可那焦尸猛伸出手攥住步琴漪的脚腕,薛冲也要叫娘了,但步琴漪只有不耐烦,一剑插中盔甲胸怀,可却悚然站起身:“快跑!”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疾色,所有人都唬了一惊,而面前岔道又那么多,除了刚刚那条不能走,其他具体走哪条,都得看薛冲的。薛冲背负这许多沉重目光,深吸一口气,她余光中瞥见步琴漪脚下的蛊虫已是成了小塔,猛骇,可在这时,她竟灵光一闪,全记了起来:“这条!咱们快走!”   一路上薛冲在前头狂奔,只听到后面刀光剑影,火把燃烧着什么,一股臭气在身后狂追,而岩壁上时不时爬来几只小虫子,薛冲一回头,就看到毕生难忘的景象,密密麻麻一层垒一层的虫阵在岩壁上狂奔追袭。平生所见最大最密的雨也不能和这些虫子阵比较,虫聚成流,窸窸窣窣地朝众人下一阵虫子雨,而袅袅痛苦的呻吟飘来,更是听得薛冲心中酸苦异常。   她低头一看,自己胸前竟有一只,这是她生平头一次见到如此肥大的虫子,柔软的躯体罩着坚硬的壳,黏答答地在她衣服上一路高歌,薛冲猛地把它挥下去。   竟又遇到一条岔道,而薛冲只能凭一股直觉和似曾相识的回忆,带着众人蛇一般钻过这些漫长的隧道,她真跑得浑身脱力,转瞬之间她似乎看到洞前有个瘦削的黑影子,她知道就是黑影子在捣鬼,她往那个方向奔去,可黑影子马上就不见了,甚至这条本来就畅通的隧道落下一道石门。   不知道跑了多久,薛冲筋疲力尽,此时真想一头撞死,她怎么这么蠢这么轻率,步琴漪早跟她说过这里是个魔窟,她还拍板再三说服人家,她是怎么想的?   然而她眼前一亮:“玉门!”   远处有幽幽绿光,就是她曾经见过的存放栾书盘的那道门,她猛地往前扑,生生止步,原来玉门在距离她少说几层楼高度的低处,洞窟顶部贴满了银饰,一道道反射,才使得她看到玉门光芒。他们跑了太久,一路跑到了栾书冢的顶部了,和栾书盘差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但好在他们跑到了有火的地方,虫子全止步了,李朝云一屁股瘫坐在地,而袅袅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步琴漪扶着岩壁,冷汗涔涔,薛冲上前关心,他匆忙拍拍她的手,就去找手下们一一确认情况。   李朝云大骂一声:“肏他老子爷娘的鬼地方!蛊虫大得跟耗子似的!星派的那些软鸡儿戴银托的贱人们疯了吗!”   步琴漪擦掉嘴角溢出的血丝:“蛊虫一般认血缘,这里的蛊虫大概不伤薛家人,我们方才跟着冲冲跑,才免得一难。”   薛冲张口结舌,知道他是在帮自己说话,但有口难言。蛊虫为什么追到这不追了呢?难道她的母亲辛甘和薛家人有一丝血缘关系?她脑中猜想光怪陆离,但又心存侥幸,难道步琴漪的判断是对的?那个爬到她衣襟上的蛊虫都没伤害她,是不是说明她真的有薛家血?   袅袅靠着岩壁,十分倔强,对李飘蓬吼了一声:“你来看我笑话吗?我不要你,滚!”李飘蓬心急如焚看着她,而袅袅含着满眼眶的眼泪,她想,就算这里三个人值得信赖,暗处说不定仍有星派爪牙,她要是活不成了,她得保住阿夸的命。   步琴漪听了无言,对薛冲道:“冲冲,求你一事。”   薛冲如同惊弓之鸟:“何事?”   “我的友人应妙月来自云露宫,云露宫的守门之道和这些蛊虫有异曲同工之处,我想请你放血燃灯。袅袅纵然情况不危急,也应该被立刻护送到大门前。况且……铁胆和暮雨我也很担心。我们都需要你的血。”   薛冲啊了一声:“这!这,万万不可!”   李朝云大骂:“你这般小气?!”   薛冲心一横,几句实话就在嘴边,但袅袅忽伸出手,虚弱道:“少主你别冲动,在这里流血,是好玩的吗?铁胆来自南理,他说南理蛊虫千变万化,世间蛊虫更是亿亿万万,难保这些蛊虫是畏惧什么才不追了的。”   薛冲看向步琴漪,而步琴漪也若有所思:“嗯……我方才一直想着我在云露宫见过的景象,是我考虑不周了。但是……”   薛冲的胃里明明什么都没有,是空荡荡的,但此刻她被自己的脏腑顶得站了起来,再不坦白她真怕她吐出来。   李飘蓬张嘴要求道:“薛姑娘,你舍一滴血给我们吧。不管有用没用,我要带在身边求个安心。”   薛冲讷然道:“大概没用。”   此时地面隆隆而动,几人齐齐看向刚刚跑来的甬道,原来是两道石门快要合上了,而步琴漪毫不废话,一臂扛住石门,他先前调动许多内力,这时再发,几乎快要崩坏,一时间脸上千百张面孔变化,那样子就像岩浆吞噬石头,整张脸都快融化了,可怕异常,但他尽职尽责:“快跑!”   李飘蓬去抱王转絮,而王转絮就在他怀里踢踢打打不肯配合,薛冲的手臂就在此时挨了一刀,李朝云冷笑着:“少主你,下次找娘们擦亮眼睛,别找这么怕疼怕死的!”   薛冲手臂鲜血汩汩,李朝云用衣襟兜住,鲜血淋淋滴答,他第一个冲出了石门,而飘蓬转絮则几乎是滚出了石门。   步琴漪一声声催促薛冲快跑,声音沙哑,而薛冲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晚了,她看到那些蛊虫又在岩壁上成堆地滚来了,薛冲呆若木鸡,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步琴漪的声音荒腔走板,谁的声音都有,就是没他自己的。   薛冲擦了擦眼睛,从背上拔出剑,正要一死了之之际,步琴漪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滚到她脚边,长发凌乱,却还有一口气,打掉了薛冲的剑:“别犯傻!”   石门轰然合上,薛冲自己的剑被步琴漪挥走,她背上还有一把姜前辈的,步琴漪紧紧抱住了她:“我们能想到办法,你万万不可有这种愧疚寻死的念头。”   步琴漪于是真站起来想办法,他往下看,眼前一亮:“栾书盘!我们想办法撬了栾书盘,就一定有生路。”   薛冲浑浑噩噩地看着他,步琴漪擦去脸上的血泪:“你这傻瓜,想着和我殉情?就和我一样傻。”   他把薛冲带到岩壁旁,往下看玉门的位置,他尚未说些什么,薛冲就已往下纵身一跳,步琴漪连想都不想,就随之而去。   薛冲刻意没使任何内力,她此时除了想把自己摔成肉饼,已没别的心思,然而她真是祸害留千年,竟还是睁开了眼睛。   步琴漪撑着地摇摇晃晃站起来,懒得数身上究竟断了几根骨头,一面擦嘴角不住溢出的血,一面轻声道:“我们又回到最底一层了,距离铁胆和暮雨不远。我们都不会死的。”   步琴漪憔悴又关切,他知道他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吗?他的轻功那么高,怎么会这么惨呢?他的内力全都不在了吗?他半张脸都是血,胳膊上的骨头都摔得移了位,摔得断裂开来,生生刺穿了他的衣裳。他不会痛的吗?   可他还是摸着她的脸:“我不怪你,你不要自苦啊。”   薛冲怔怔地看着他,步琴漪撩去她额上的乱发:“到了这田地,就绝不是我们的过失了。我这一生有好多愿望,我真是贪心不足。我十六岁那会,最想要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薛冲捂住脸,她的手全擦破了皮,捂着脸,不是脸疼就是手疼,哭出来浑身都疼得厉害。步琴漪挪过来,吻了吻她的手和她手里渗出来的眼泪:“我以前很羡慕江湖上的人,他们都有一箩筐的爱恨情仇,尤其是爱,怎么能爱到那个匪夷所思的田地呢?怎么能爱到命都不要是非不分了呢?我好羡慕,也好想要。我那会对其他人说了很多傻话,今年还有友人羞我……”   步琴漪抓住她的手:“让我看看你。”   薛冲放下手,步琴漪心满意足道:“我已经得到了。再也不会比眼下更好的啦。”   美中不足的是,步琴漪没恨过薛冲,从前他想爱恨交织那才是爱,但今天要是死在这,步琴漪也觉得够本了,他足够了。   他忽地停住了,不由自主道:“我娘从来不出远门,我死在这,她怎么来接我呢?”   他说到母亲,几乎潸然泪下,他站起身,走向玉门,玩笑道:“我对蛊虫就只有一点理解,冲冲,借你的血,说不定这玉门就开了呢?”   然而冲冲在背后哭着道:“你娘……你娘……”   步琴漪在顶天立地的玉门前回过头,被绿色的光和薛冲的哭声淹没。   薛冲再也扛不住了:“我害了你们所有人!步琴漪,我害了你们所有人!”   她嚎啕道:“我娘不是薛良衣!我的母亲是她的侍女!我身上没有一滴血有用!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一路上我都想告诉你们,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说不出口!”   她哭起来掏心掏肺,大哭中将真相全说了出来,而步琴漪扶着玉门,一动不动,安静异常。   薛冲在他的沉默里感到难以忍受的羞辱和愧疚,连哭都是罪该万死的事。   她硬生生止住了。   而步琴漪面无表情看着她美丽的脸庞,想起他刚刚的表白,和三个桥人的生死,此刻只觉万箭穿心。 第66章 思危栾书(四)   李飘蓬站在废墟之中,白石黑湖以火药攻门,而他使出一记三丹剑,里应外合,石门倒塌,原来此时已是黎明时分。 旁人在说什么问什么,他一句也听不清了。 白石黑湖看到洞中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王转絮,又不见步琴漪,正要问李飘蓬,可他刚却盯着他们二位,陌生人似的,一剑挥向二位,白石黑湖惊惧跳开。 李飘蓬回头抱起王转絮,她似乎只是睡着了。他抱着她走出石窟,熹微晨光,露水从清绿的芽枝上低下来,他一路跌跌撞撞,怀中人沉重无比。他再无力支撑,和袅袅一起倒在林中,最近的枝头上站着一只黑色的乌鸫,不住地号叫。 白石黑湖很快就发现了石门落下,但使用炸药炸门还需考虑许多,一着不慎,若炸塌了整个洞窟,岂不坏事。此时赶来,已是动作相当快了,可刚一进来,就看到如此惨状,暮雨鬓发摇乱,铁胆满脸是血,李朝云也是无比颓丧,更不要提刚刚的李飘蓬了。 他们连声问了许多,暮雨不答,却道:“转絮她已经不在了。” 她怀里抱着的铁胆动了动,然而此刻他口中溢血,眼睛也在溢血,不久前他还在问少主何时来接他,暮雨还哄住了他,但此时他剧烈挣扎起来,暮雨把住他的手:“勿动!” 惊魂未定的李朝云躺在地上靠着岩壁,面色灰白道:“转絮在我们逃亡虫阵时手就凉了。我劝飘蓬把她放下,活人要紧,但他执意不放……他们的关系,咱们竟都不知。其实就是说了,咱们也不会告发的。” 朝云暮雨白石黑湖并未对此事多发议论,眼下少主生死未卜,祭奠的眼泪一会再流。 步琴漪已经许久没有说一句话了,他的睫毛缓慢眨动着。 “你为什么……” 薛冲弹了一下,有朝一日,她居然会被步琴漪的声音吓到。而他看着她的神情,分明是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你为什么之前不说出来?”步琴漪扶着玉门,看向里面的栾书盘,他想起那个溺水之人,想自己拽自己上岸,何其愚蠢可笑啊,又何其绝望悲凉,就如同他现在一样,还要发此一问。 薛冲此刻回答这个问题就像拿把刀在烫伤的皮肉里绞,她道:“你和袅袅一直在帮我说话…   李飘蓬站在废墟之中,白石黑湖以火药攻门,而他使出一记三丹剑,里应外合,石门倒塌,原来此时已是黎明时分。   旁人在说什么问什么,他一句也听不清了。   白石黑湖看到洞中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王转絮,又不见步琴漪,正要问李飘蓬,可他刚却盯着他们二位,陌生人似的,一剑挥向二位,白石黑湖惊惧跳开。   李飘蓬回头抱起王转絮,她似乎只是睡着了。他抱着她走出石窟,熹微晨光,露水从清绿的芽枝上低下来,他一路跌跌撞撞,怀中人沉重无比。他再无力支撑,和袅袅一起倒在林中,最近的枝头上站着一只黑色的乌鸫,不住地号叫。   白石黑湖很快就发现了石门落下,但使用炸药炸门还需考虑许多,一着不慎,若炸塌了整个洞窟,岂不坏事。此时赶来,已是动作相当快了,可刚一进来,就看到如此惨状,暮雨鬓发摇乱,铁胆满脸是血,李朝云也是无比颓丧,更不要提刚刚的李飘蓬了。   他们连声问了许多,暮雨不答,却道:“转絮她已经不在了。”   她怀里抱着的铁胆动了动,然而此刻他口中溢血,眼睛也在溢血,不久前他还在问少主何时来接他,暮雨还哄住了他,但此时他剧烈挣扎起来,暮雨把住他的手:“勿动!”   惊魂未定的李朝云躺在地上靠着岩壁,面色灰白道:“转絮在我们逃亡虫阵时手就凉了。我劝飘蓬把她放下,活人要紧,但他执意不放……他们的关系,咱们竟都不知。其实就是说了,咱们也不会告发的。”   朝云暮雨白石黑湖并未对此事多发议论,眼下少主生死未卜,祭奠的眼泪一会再流。   步琴漪已经许久没有说一句话了,他的睫毛缓慢眨动着。   “你为什么……”   薛冲弹了一下,有朝一日,她居然会被步琴漪的声音吓到。而他看着她的神情,分明是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你为什么之前不说出来?”步琴漪扶着玉门,看向里面的栾书盘,他想起那个溺水之人,想自己拽自己上岸,何其愚蠢可笑啊,又何其绝望悲凉,就如同他现在一样,还要发此一问。   薛冲此刻回答这个问题就像拿把刀在烫伤的皮肉里绞,她道:“你和袅袅一直在帮我说话,我以为我可以不说的……”   她话没说完,步琴漪已打断她:“袅袅?袅袅说不定现在已经死了!被你害死,也被我害死!”   薛冲被他凄厉的声音吓退,肩膀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步琴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想不通,我真想不通。我说你的血能退蛊时,你在想什么呢,你到底在想什么?”   薛冲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想说的……”   “我废去大半内力支撑石门时,你看着那三个人拿着你的血如获至宝时,又在想什么?你想到了吧,他们也许会侥幸,会拿着你的血试图和门外的蛊虫拼死一搏,可结果却是白白送命!”   “你想到了吧?”   步琴漪每一个问题都不含糊,对薛冲锐利,对自己也锐利。他正在回忆,他的回忆纤毫毕现,每一个反常之处,他都不放过。   薛冲脸色惨白。   他紧皱眉毛,恍然大悟道:“我以为你是带错了路,才那么愧疚,竟要寻死。你想到了那三个人会傻傻送死,所以无颜见我,竟也想一死了之。”   “而我……我?我耗尽内力,跳下去几乎没有轻功托持,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   薛冲的眼泪再度落了下来,滚烫、坠重。   步琴漪视若无睹,他继续回忆,回忆起他的表白,他的心满意足。眼前人还是那个人,可对她的感情已全然不同。天翻地覆只在一瞬间,从前他不满意于小打小闹的爱恨,可原来他只是叶公好龙。如今求仁得仁,自作自受,步琴漪无话可说,只觉荒谬,不久前他竟然说什么“我已经得到了。再也不会比眼下更好的啦,”世上要真有神鬼,听了恐怕要笑。   步琴漪试着往前走了一步,发觉他还走得动,只要他还有口气在,他就不能留在这个鬼地方。   薛冲擦了擦泪,对他道:“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但你的骨头断了!你……”   步琴漪置若罔闻,并不答应。薛冲默默跟着他,步琴漪自然能听到她的脚步声,耳边忽然传来其他人的脚步声,他欣喜过望,往前一看,竟看到李朝云毫发无伤,和身后的白石黑湖。   薛冲跟着燃起一丝希望,黑湖将身上所有丹药都胡乱喂给步琴漪,白石则递给薛冲,薛冲不敢拿,李朝云往她嘴里塞药道:“冲姑娘,砍你一刀真是对不住了。既然有了生还的机会,就别闹这些别扭了。”   几人急速地往前走,薛冲发现原来乱七八糟的甬道消失了好多条,路虽然还不是不大好走,但没那么错综复杂了。   李朝云说道:“我那时逃到这里,头顶的一条石道忽然整个地收走了,机关也不弹,我正纳闷是怎么回事,那些蛊虫追着追着就不追了。瞎,那时真是绝望,冲姑娘的血半点用场也不起,蛊虫眼睁睁就要将我吞并,脑子里都走马灯了,可它们调转方向,遁入了墙壁里,一下子就不见了。”   薛冲抢在步琴漪之前确认道:“那李飘蓬王转絮呢?他们怎么样了?!”   李朝云一下子就止住了话头。   他的沉默就是一种回答。几人绕到门前,李朝云不提的铁胆状况也是一目了然。   步琴漪蹲到他身边,话还没说,铁胆就抓住了他的手,光是激动,却听不到他说话。暮雨不忍道:“我们留在洞门前,这儿突然喷来毒烟。我是成人,内力比小猴儿强得多,能自己逼出去,猴儿又要逞强,自己排解,可大约是排得不够快,毒烟伤了嗓子。他的眼睛情形也不好……我……”   铁胆滚到步琴漪怀里,步琴漪骨头断了,这么一撞,谁看着都疼,可他却硬生生忍了下来,拍了拍铁胆:“我在这呢。”   铁胆嘶哑道:“我大概再也不能变声骗人了,少主,我对你没用了。”   他的声音简直像两块铁皮在互相摩擦,几个时辰前,他还能假装男女老少的声音唱歌骂人。   步琴漪笑道:“那很公平。我也没了内力,再也不能变脸骗人了。我也是个无用之人了。”   朝云吸了口冷气,而步琴漪拍着铁胆,状似漫不经心问道:“飘蓬转絮呢?”   死亡般的沉默之后,暮雨才道:“袅袅死了,阿夸抱着她的尸体走了,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步琴漪没听清似的:“什么?”   “少东家!阿夸袅袅居然是一对,两个人把我们都骗了!我想,他们大概是早就想完成任务后双宿双飞,才装成仇人似的斗气。”黑湖解释道,他擦了擦鼻子,试图擦去一直害他想流泪的东西。   薛冲靠着墙壁,独在远离听风楼的位置,一根树枝隔开了他们,树枝是何等脆弱的东西,但她心里很清楚,她跨不过这道树枝了。   听风楼的几个人说到现在,鲜有人流一滴泪,并非无情,而是保命要紧。尤其是铁胆的眼睛,再拖一会,怕是要全瞎。步琴漪面上始终淡淡的,只是眼中毫无光芒,眼下如同行尸走肉。   朝云暮雨招呼薛冲一起离开,薛冲难堪地留在原地,她在等步琴漪的声音。   而铁胆忽然爆发出一阵难听的声音,仍是薛冲听不懂的话,而这一次没有袅袅做译了。薛冲想起袅袅,这一想是彻底不堪忍受,她泪水涌出,而步琴漪也在此刻回头,他知道铁胆在说什么。   铁胆说:“不要你,是你的错。不是你,我们都不会到这鬼地方来。”   步琴漪没译给薛冲听,一句话都不想和她多说。   薛冲忽然拿出仿制栾书盘,果不其然,这陵墓发完脾气后,师母给的栾书盘竟也能用了。   她迫不及待提议道:“你们在这等我!刚刚机关都不见了,眼下也没听到动静,我再去一趟,去拿思危剑!”   朝云暮雨白石黑湖面面相觑,谁也没拿主意。   薛冲几乎是哀求道:“你们……你们留一个人在这等我就好!半个时辰内我没回来,就当我死了,不用回来找我。我一个人去!”   她的脚步蠢蠢欲动,不求换回原谅戴罪立功,只求桥人们不白来一趟。   可他们都没人说话,步琴漪的冷笑便格外清晰。薛冲脚步停了,心也冷了。   他拂袖而去:“你自用吧。”   桥人们不语不应,纷然离开,李朝云一步三回头,薛冲愣愣地看着步琴漪的背影,中了魔一般嘴中念念有词:“我知道我拿到思危剑你们就不白来,我去拿思危剑,你们肯定会有人在这等我的,听风楼很聪明的,不会有便宜不占,我知道,我现在就去!”   她的步伐砸在陵墓的石道里,一路深去,闯入幽静之中,再闻河水,呜呜咽咽,寒凉沁骨。四下无人,她只能听到她自己咚咚的心跳。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对着河水心如死灰,河中的影子是个何等轻狂的女人,从打包票承诺那一步开始就是错的。   她想到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袅袅,简直痛不欲生,正要一头扎进河里,河中倒影赫然出现了别人的脑袋,不是别人,却是步琴漪!   她又惊又喜,回头看向身侧,竟然不是幻觉,而是步琴漪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她不敢置信道:“你回来找我了?”   步琴漪没说话,低头弄水。而薛冲一把抓住他的手:“琴漪,你听我说!”   可她忽然意识到,步琴漪遍体鳞伤,胳膊都骨折到戳破了衣裳,怎么会干干净净地蹲在这里玩水?   薛冲最后一丝希望也破了,她突生惶恐:“你是谁?”难道她已经疯了?还是她见到鬼了?   身旁的人低头弄了点水,往脖子上敷,薛冲看过去,原来他是在贴人皮面具。   她想起来了,来的路上,死了前代李朝云,死者就戴着步琴漪的人皮面具,那时袅袅还说,质地很好,以后能派上用场。被这人捡去了?   这人将面具贴平整,用水面照镜子,自觉天衣无缝了,愉快地哼起了歌,这才回头看身旁狼狈惊恐的薛冲,乐呵呵地说道:“我是这里的守墓人,我叫宁不苦。我现在怎么样?好看吗?” 第67章 思危栾书(五)   宁不苦戴着步琴漪的脸,神态天真烂漫,薛冲一时看愣了。与步琴漪的最后一面,他憔悴凌乱,半个眼神都不舍得给她。 薛冲此刻才怔怔地想,原来她和步琴漪算是完了。 宁不苦笑着问道:“你说要给我带肉夹馍和西瓜,怎么不见呢?” 他一笑便是步琴漪在笑,步琴漪的脸做这样的乐天神态,薛冲从来没见过。 薛冲心头如遭重击,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哪里听得见他在说什么,只管右手按住他的脖子,让他好好饮饮河水:“好个不要脸的水鬼!偷别人的脸!” 宁不苦又怎会是好惹的,这就是他家,薛冲在他家自用的小水渠边撒野,他亦觉得委屈,两人在岸边扭打起来,终究是薛冲受伤严重,被宁不苦制服。 岸边抱着两个湿淋淋的人,宁不苦手脚并用骑在她的膝盖骨上,按着她的胳膊,薛冲见势不好,她是可杀不可辱的一条女大侠苗子,仍旧张牙舞爪去撕宁不苦的脸:“你不许用这张脸!” 两人滚了一圈,薛冲浑身脱力,而宁不苦闪身躲过她的指爪,得到机会,却轻轻舔了舔薛冲胳膊上的伤口,薛冲浑身被雷劈了似的,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人,宁不苦却吹吹她的伤口:“我小时磕破膝盖,我师父便是这样做的。” 薛冲大怒:“你师父不讲卫生!” 宁不苦大受伤害,脸都皱了起来:“你好过分!上次说给我带肉夹馍和西瓜,结果就两手空空来了,我好心好意给你治伤口,你又骂我,还骂我师父。我不跟你玩了!” 他站起身,抱着膝盖坐在她旁边。薛冲看着他那张和步琴漪相差无几的脸,却做出委屈孩童的表情,简直是瘆得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执着道:“你把这面具摘了,我再和你说话。” “不摘!”宁不苦鼓着嘴,“你们来了我家,却不给我礼物。一群人吵死了!我看到你,想和你说话,但我的脸……不太方便。我等啊等,结果你们谁都不给我好东西,还骂我是鬼。最过分的是那个小矮个,说我是丑老头!” “我生气了,所以发动机关,想叫你们都领教我的厉害。” “哼哼,果然还是得吃教训才肯给我礼物。”宁不苦又对着河水照镜子,对自己的新脸…   宁不苦戴着步琴漪的脸,神态天真烂漫,薛冲一时看愣了。与步琴漪的最后一面,他憔悴凌乱,半个眼神都不舍得给她。   薛冲此刻才怔怔地想,原来她和步琴漪算是完了。   宁不苦笑着问道:“你说要给我带肉夹馍和西瓜,怎么不见呢?”   他一笑便是步琴漪在笑,步琴漪的脸做这样的乐天神态,薛冲从来没见过。   薛冲心头如遭重击,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哪里听得见他在说什么,只管右手按住他的脖子,让他好好饮饮河水:“好个不要脸的水鬼!偷别人的脸!”   宁不苦又怎会是好惹的,这就是他家,薛冲在他家自用的小水渠边撒野,他亦觉得委屈,两人在岸边扭打起来,终究是薛冲受伤严重,被宁不苦制服。   岸边抱着两个湿淋淋的人,宁不苦手脚并用骑在她的膝盖骨上,按着她的胳膊,薛冲见势不好,她是可杀不可辱的一条女大侠苗子,仍旧张牙舞爪去撕宁不苦的脸:“你不许用这张脸!”   两人滚了一圈,薛冲浑身脱力,而宁不苦闪身躲过她的指爪,得到机会,却轻轻舔了舔薛冲胳膊上的伤口,薛冲浑身被雷劈了似的,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人,宁不苦却吹吹她的伤口:“我小时磕破膝盖,我师父便是这样做的。”   薛冲大怒:“你师父不讲卫生!”   宁不苦大受伤害,脸都皱了起来:“你好过分!上次说给我带肉夹馍和西瓜,结果就两手空空来了,我好心好意给你治伤口,你又骂我,还骂我师父。我不跟你玩了!”   他站起身,抱着膝盖坐在她旁边。薛冲看着他那张和步琴漪相差无几的脸,却做出委屈孩童的表情,简直是瘆得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执着道:“你把这面具摘了,我再和你说话。”   “不摘!”宁不苦鼓着嘴,“你们来了我家,却不给我礼物。一群人吵死了!我看到你,想和你说话,但我的脸……不太方便。我等啊等,结果你们谁都不给我好东西,还骂我是鬼。最过分的是那个小矮个,说我是丑老头!”   “我生气了,所以发动机关,想叫你们都领教我的厉害。”   “哼哼,果然还是得吃教训才肯给我礼物。”宁不苦又对着河水照镜子,对自己的新脸蛋爱不释手,“我很喜欢这张脸,就放过你们了。”   宁不苦久居古墓,完全就是孩子脾气,一时晴一时雨,刚刚还噘着嘴生气,这会就笑嘻嘻的,他是真喜欢步琴漪这张脸。两个人的身形并不相近,宁不苦虽然并不矮,但比起步琴漪,整个人都小了一圈。他快乐恣肆的样子,就是薛若水来了,恐怕都要犯愣。   薛冲已没心思关注宁不苦的脸了,她靠着石壁,反复思考他话中的意思。   上次她来这毫发无损,是因为她进入墓前拿出了身上的金子祭拜墓主人,算是礼物,于是宁不苦没对她怎么样。   她朝他确认道:“我的祭品金子,是你收走的?”   宁不苦从怀里摸出来:“嗯!”他又警惕道,“你在那里抄武功经文的时候,还说要给我肉夹馍和西瓜,你说话不算数。”   薛冲不理他,她想母笋龙材派那三位进墓之前,必然祭拜过墓主人。她们以前下墓前就喜欢用鸡鸭鹅祭拜墓主人,再不济也会带点新鲜瓜果,任俺行曾教育她:“不是鬼神害不害咱们的道理,实话说为师也不信鬼神。但君子慎独,这点祭品都舍不得,怎么能成大事?”故而母笋龙材派三人也是毫发无损离开了。   她还是要确认一关:“有没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女人们来过?”   宁不苦拍手笑道:“她们给了我鸡鸭,还给我备了糕点!我一高兴,就把金银库打开了。”   薛冲无言,竟然是这么简单的事,有人做了,便平安无事,有人没做,便有来无回。想来这么多年,宁不苦杀了不少人。毕竟金银库至今没被搬空,武功宝典也没人动。   宁不苦趴在水岸边,照个不停,他高兴地对薛冲道:“我的容貌……不提也罢。我以前最讨厌在水里看到我的样子,可我得了这张脸啊,我都想去买面镜子了。”   他独自快乐,薛冲却大感荒唐,荒唐之中更有悲愤。   步琴漪的面具是装在王转絮包袱里的,所以王转絮伏在李飘蓬背上,魂断归天之际,包袱落地,被宁不苦捡走了。他得了面具,才欢喜满意,于是停了机关。   她抖着身体问道:“你知道你害死人了吗?那些蝙蝠和蛊虫也是你放出来的?”   宁不苦笑着露出虎牙:“水里沉了很多这样死去的人啊。”   薛冲想起袅袅,心就揪了起来,一拧全是血水,可她绝不在杀人凶手之前哭,她双眼干涩,厉声质问道:“何至于此!”   宁不苦不笑了:“这是我家。我世世代代都住在这里,这是我家的规矩。你们武功高强,又人多势众,我自然心生戒备。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找到我,把我杀了?”   薛冲一愣,以桥人们今天对思危剑势在必得的架势,要是他们真迎面撞到宁不苦,这人还有命活?   宁不苦又哼了一声:“你们一伙人风风火火闯进来,想想也有图谋,而且个个都有武功。我怎么知道想要什么?拿个把东西还好,万一要把我整个墓搬空呢?我是守墓人,不是吃干饭的。”   他指了指河水:“管他什么大侠豪客呢,没礼貌不给见面礼的就通通是坏人,杀了再说。不是说给礼物的就好了,但连个水果都不舍得摆的,那一定心思不正,是来搬空我家的。”   宁不苦振振有词,薛冲无言以对。他没说错什么,步琴漪是笑面虎,他搅乱北境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桥人们更不用说,杀人不眨眼。   但她不会赞同宁不苦,袅袅的死摆在眼前,她脑子里一念起王转絮或是袅袅的名字,脏腑便如会淅淅沥沥下血雨的云,云起云散,无论是肝胆,还是胃,都会糊涂地疼痛。   宁不苦见薛冲沉默,便不说了。   他看看石壁顶,又看看脚边的流水,忽然道:“你能嫁给我吗?”   薛冲缓慢地回过头,却看到步琴漪的脸,正表情郑重地问道:“我喜欢你。”   薛冲问道:“什么?”   宁不苦道:“嗯?我说,我喜欢你。”   眼前的漂亮姑娘沉默了一会。   山洞里有水滴滴答。   趴着的蝙蝠正要飞出来,宁不苦却叫它们都回去。   岩石角的蛊虫要爬出来,宁不苦不动声色地挡住它们。   他很耐心地等她回应,可秀外慧中天姿国色沉鱼落雁的漂亮姑娘却抡来一拳:“你去死!”   宁不苦挨了一拳,呜咽着蹲下了:“我师父曾经对我说,喜欢哪个女孩子就得大胆说出来,她会害羞,如果她害羞,那再拿出最好的东西来追她,她矜持之后就会同意了……师父骗人……”   薛冲仰天翻了几个大白眼:“小傻帽,你师父肯定没老婆,说这么土的话。”   宁不苦自己站起来了:“那你记住我了吗?”   还有记不住他的道理?薛冲没好气道:“记你一辈子。”她还没忘记她是来拿思危剑的,不管她和步琴漪完没完,她都要拿到思危剑,这叫有始有终。薛冲揉了揉鼻子,攥紧拳头,嗯,就是这个道理。   “那你叫我宁宁。”   “傻帽。”   “你不叫我宁宁,你就离开我家。”   “宁宁。”   薛冲背着手走路,宁宁在她背后跟着,薛冲简直不敢回头看他,他戴着步琴漪的脸,却满口要跟她成亲要跟她一生一世之类的疯话。步琴漪都没说过,他只说过……薛冲躲过她的回忆。   宁宁叽里呱啦的,大概也不是喜欢她,就是个喜欢胡言乱语太久没和活人说话的小疯子,薛冲懒得理会。她找到思危剑要紧。   不过,她找到思危剑后,要怎么把剑给他呢……去沧浪天?那兰捺立刻抢。去听风楼?听风楼在哪里?还是去他老家,可是她只知道个大概,具体坐落何处,一无所知。那莫非是回天都剑峰,交给他师兄薛若水?   “你在找什么?我可以送给你,当我的聘礼。”宁宁很认真地说道。   薛冲回头,嘴角抽搐:“你还懂聘礼?”   “我什么都懂。”宁宁负手。   薛冲有些好奇:“那我要是答应嫁给你,你这山洞归我不?”   “自然归你。因为你和我一起住在这,我们的子孙也住在这里。等我们老死了,山洞就归他们啦。”宁宁笑呵呵说道。   薛冲略一沉吟,又一拳打到他左眼:“哪个土老帽教你的?现在世风变了!你以为娶老婆跟买奴隶似的啊,还住在这跟你生娃娃,你会生吗你就问?”   宁宁捂着两边眼睛,却不生气:“那怎么办?我师父死了十年了,他就是过时了,你也别叫他土老帽好不好,我听了,有点点难过。”   你不是乡巴佬,你是野人,是傻帽。薛冲心想,但思危剑她自己左找右找是找不到,还是得靠他。   宁宁捂着眼睛,脸蛋不红,脖子却红:“我会生啊,我怎么不会……可是我怕说了,你又打我。你好凶……嘿嘿,可是你很漂亮,我喜欢你。”   “难道你见到更漂亮的就不喜欢我了?”薛冲轻轻靠近他,“你还挺好色。”   宁宁的脖子更红了:“师父教过我,从一而终。求娶的话一辈子只能说一次。”   “那万一二婚呢。”   “……我师父又没成过亲,二不起来。”   这个野人简直是又可恨又傻瓜,害死了王转絮却毫无羞耻心,见两次面就要娶她说出来也是不打个磕巴,此时又傻头傻脑很好欺负的样子。   薛冲并不打算欺负他,她只想要思危剑。   她咳了一声:“你把思危剑给我,我就考虑考虑嫁给你。”只是考虑,又没答应。   宁宁放下眼睛,面皮质量不错,透出一点肿胀青紫,他的脸红透了,薛冲又有点恍惚,脸红的步琴漪……   她转过身:“你觉得如何?”   宁宁绷住脸:“你拿我当傻瓜?你拿走了思危剑,不就不要我了吗?”   薛冲被傻子拆穿,加倍恼羞成怒:“直娘贼!那你要把我囚禁在这,给你生娃娃吗?那你就是天底下最龌龊的男人!”   宁宁又伤心了,无助地捂住眼睛:“没有第三只眼睛给你打了。不要这样说我!我给你思危剑,但你不能不要我。”   薛冲抱着胳膊,俨然是个潘金莲式的悍妇。   宁宁一溜烟地跑远了,他又一溜烟地跑了回来,两溜烟的功夫,他捧回来了一把剑。   傻子……薛冲拿来宝剑,触手之感便不同凡响,她拔出剑,过了百年照旧是一寸寒光一寸雪。   今人不见古人,薛冲拿着中原霸主的剑,虽遍体鳞伤,耳边尤有刀戈之声。刹那之间,青莲开了又谢,落雨点滴,红枫飞了又起,飘雪如银,百年时光,没什么了不起,又实在了不起。   她收剑入鞘,状似轻松对宁宁道:“我拿走了。”   宁宁摇头:“我要跟着你。”   薛冲手中有剑,不怕他。宁宁从低处看她:“我有机关。”薛冲一怒:“门炸塌了。”宁宁道:“我有很多道门,我也可以再修门。”薛冲推他:“我是借你的剑。”宁宁不信:“那我是暂时做你的丈夫。”   薛冲和宁宁一个跑一个追,她受了伤,哪里跑得过这小子,可她一气跑出墓外,以为他有什么禁令,一生一世不得出墓之类的,这小子果然在墓里看着墓外的她。   薛冲乐了,她现在就把剑送去天都剑峰。宁宁却左右看看,他堂而皇之地踏步走了出来,并没有一见到太阳就化作枯骨魂飞魄散,薛冲是聊斋看多了。   他不知道使了什么机关,大手一挥关了机关门,还拎了他的武器——一根粗大的烧火棍。   薛冲忽发觉半边胳膊都麻了,她看着她青黑的手:“你下毒?”   宁宁走到她身边,把剑往中空的烧火棍里一塞:“我土是土了点,你不能拿我当傻瓜呀。你到哪里,我就去哪里。”   薛冲不敢置信:“你能离开?”   “走个把月不成问题。我的蝙蝠蛊虫会帮我解决所有不速之客的。”   薛冲不愿意带他,宁宁却很执着,死活要跟着他。两人正拉扯之际,一个白毛的小孩闯入他们眼帘。   两人都被这白发粉皮的孩子吓了一跳,头顶上忽传来女人的声音,顷刻之间,参天榕树上跳下来个年轻女人,似是西通人,虽做汉人打扮,仍是胡姬模样,她腰间插把弯刀,麻溜地抱走了孩子,看清呆若木鸡的二人后稀奇地呦了一声:“琴漪?”   作者的话   老石芭蕉蕉   作者   06-27   特别备注:宁宁长得很好看,但是脸上有烧伤,他很伤心,所以觉得自己是丑八怪。 第68章 玩过家家   西通女人微微眯着眼睛,打量眼前的一男一女,女的像流浪汉,手上还在流血,男的么…… 她靠着树,辨认后就笑了:“不是啊,琴漪没这么呆。” 她吹了声口哨,绿树后走来一凶神恶煞的枣红色雄壮马匹,薛冲还是第一次知道连马都有长相,这马看着不像吃草的。 薛冲一把护住宁宁,这傻瓜身上有思危剑呢,她老母鸡护小鸡似的拦着陌生女人,可看这抱孩子的女人黑发绿眼,薛冲一瞬间想起了什么,试探问道:“阁下可是春涧石氏?” 年轻女子笑了:“不错。还识得我家门。” 她怀里的那个白发孩子伸手抓她的脸,她笑了笑:“喂,我是石胡笳,你又谁啊?是琴漪的手下吗?” 薛冲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一时间千般谎言浮上心头,却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她迟疑的短短时间里,胡笳已起了疑心,她吹长尖口哨,林中顷刻时间里袭来少说十几骑马贼,全是看面相就知道不好惹的狠角色。 胡笳挥手:“男的女的都带走。” 宁宁被捆也挺高兴,喜滋滋地被胡笳踩在脚下,薛冲简直不忍心看他,太傻了,跟他一起都丢人。胡笳的靴子在步琴漪的脸上蹂躏,他很好奇地看着她,胡笳反而笑了:“你从哪弄来的仿琴漪的人皮?琴漪没你这么傻的手下吧。” 宁宁眨了眨眼睛,抱着他的烧火棍不吱声。薛冲没办法,只能勉为其难地用她刚编出来的谎言:“是我,是我要他扮成听风楼少东家。” “嗯哼。”胡笳翘起她的指甲,长而尖锐,染得红彤彤的,放在她的黑浓细眉边,红指甲更红,绿眼睛更绿,简直不像个活人,是张让人看了又做春梦又做噩梦的美女画皮。 她带来的孩子四五岁的样子,白头发白眉毛白睫毛,皮肤白得发粉,不仅容貌怪异,连句话都不会说,在车厢里此刻滚到薛冲脚边,胡笳并不拦着,只是俯身将靴子踏上了薛冲的胸口:“说来听听啊。” 薛冲忍着道:“我……爱他爱得要死要活。” “我得不到他,我就找人替代。” “这脸皮我花了好多钱订制的!最后交尾款的时候,我是不分昼夜在赌坊里辛勤,最后一把苍天眷顾我,我赢了!虽然我被东家打了个半…   西通女人微微眯着眼睛,打量眼前的一男一女,女的像流浪汉,手上还在流血,男的么……   她靠着树,辨认后就笑了:“不是啊,琴漪没这么呆。”   她吹了声口哨,绿树后走来一凶神恶煞的枣红色雄壮马匹,薛冲还是第一次知道连马都有长相,这马看着不像吃草的。   薛冲一把护住宁宁,这傻瓜身上有思危剑呢,她老母鸡护小鸡似的拦着陌生女人,可看这抱孩子的女人黑发绿眼,薛冲一瞬间想起了什么,试探问道:“阁下可是春涧石氏?”   年轻女子笑了:“不错。还识得我家门。”   她怀里的那个白发孩子伸手抓她的脸,她笑了笑:“喂,我是石胡笳,你又谁啊?是琴漪的手下吗?”   薛冲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一时间千般谎言浮上心头,却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她迟疑的短短时间里,胡笳已起了疑心,她吹长尖口哨,林中顷刻时间里袭来少说十几骑马贼,全是看面相就知道不好惹的狠角色。   胡笳挥手:“男的女的都带走。”   宁宁被捆也挺高兴,喜滋滋地被胡笳踩在脚下,薛冲简直不忍心看他,太傻了,跟他一起都丢人。胡笳的靴子在步琴漪的脸上蹂躏,他很好奇地看着她,胡笳反而笑了:“你从哪弄来的仿琴漪的人皮?琴漪没你这么傻的手下吧。”   宁宁眨了眨眼睛,抱着他的烧火棍不吱声。薛冲没办法,只能勉为其难地用她刚编出来的谎言:“是我,是我要他扮成听风楼少东家。”   “嗯哼。”胡笳翘起她的指甲,长而尖锐,染得红彤彤的,放在她的黑浓细眉边,红指甲更红,绿眼睛更绿,简直不像个活人,是张让人看了又做春梦又做噩梦的美女画皮。   她带来的孩子四五岁的样子,白头发白眉毛白睫毛,皮肤白得发粉,不仅容貌怪异,连句话都不会说,在车厢里此刻滚到薛冲脚边,胡笳并不拦着,只是俯身将靴子踏上了薛冲的胸口:“说来听听啊。”   薛冲忍着道:“我……爱他爱得要死要活。”   “我得不到他,我就找人替代。”   “这脸皮我花了好多钱订制的!最后交尾款的时候,我是不分昼夜在赌坊里辛勤,最后一把苍天眷顾我,我赢了!虽然我被东家打了个半死,但我还是拿下了这张皮,还来不及找个合适的人扮上,就先找了个村人凑活一下。”   她编得她自己都快信了,胡笳听完,靴子在薛冲的胸口画了个圈,薛冲被她踩得浑身难受,旁边的傻子还乐呵呵地抱着烧火棍看热闹。   胡笳勉强信了:“你找的这人半点不像琴漪嘛。你在哪认识的琴漪?他人在哪呢?约我到栾书城,我等了许久,都没见到人。”   薛冲的讪笑僵住了,步琴漪人在哪,她如何能知道。她僵硬道:“我也是追到栾书城,他人就不见了。大概是怕我,躲我吧。”   胡笳打了个哈欠:“既然如此,先去沧浪天看看。”   胡笳大概是觉得这一对男女挺有意思,所以就留他们在身边。   去沧浪天的路上,薛冲得知,那满地乱爬的孩子看着四五岁,其实已经有十一岁了,一句囫囵话都说不清,大概这辈子都说不清。   她生来便毛发洁白,已然奇异,且发育迟缓,再兼弱智一项,简直不知道要怎么活。   胡笳待她却如亲生女儿,相当有耐心。薛冲不敢问为什么,宁宁敢问。薛冲在他问出来的那一刻,简直想撕烂他的嘴。   宁宁问:“他的爹娘是谁?不管她了吗?”   胡笳抬眼看他,又看薛冲:“你的小宠物,胆子还挺大。”薛冲嘿嘿笑着,手却不客气,狂掐一顿宁宁,把他掐得嗷嗷叫。   胡笳在宁宁的“嘶——疼——哎呦——啊”里,不耐烦地一挥手:“她是强奸产物。一对兄弟合起伙来强奸他们的姐姐,三人乱伦,商人引以奇观,每逢西通夜市,便叫他们表演。周围人情动后,便从商人手里买来妓女,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当场交媾泄欲,其场面不如禽兽。”   宁宁和薛冲都愣住了。   胡笳满不在乎道:“入场很不容易呢,我千辛万苦入场,还以为有什么稀奇,结果就看了这些。”   “喏,她就是那个姐姐生的,被人当猴子似的踩滚轮,班主动辄打骂,我心生不平,便捣毁那淫窝,把在场男子全杀光了。这孩子最可怜,我就抱走养了。起初不知道她的岁数,后来知道不是年纪小,而是脑子生来就这么傻,其实也难怪,哥哥妹妹姐姐弟弟嘛,生的不是弱智就是畸形,偏偏她两个全占了,好可怜。”   胡笳给女孩儿擦了擦口水:“也活不了几岁。”   她忽然笑着指了指宁宁:“他看着就不像琴漪。琴漪建议我溺毙这女孩,永绝后患,我心软没动手,他说他不怕做不仁不义的事,替我动手,可我又打了一顿琴漪。琴漪心肠狠,下手重,还很记仇,他那日说着不生气,转头就走了,后面再没回过西通,最近才跟我和好。”   胡笳翘起腿,眨了眨眼睛:“喂,薛冲,还想知道更多琴漪的事吗?”   薛冲被叫到名字浑身一激灵,胡笳拍手笑道:“他给我寄过你的画像。我说好奇来着。你很好认,和他的描述一模一样。”   薛冲坐起身,胡笳耸肩:“你胡说的故事很不错,你还能再编一个出来吗?编得好,我就不杀你。”   胡笳这样说着,刀已经悬到薛冲脖子上了。   宁宁左看右看,胡笳看他一眼,手上的刀也挥向他,宁宁一下子就老实了。   胡笳坐得很开,腿大张着,身体往下压,神态却相当飞扬,居高临下得意笑着,可薛冲不知为何,并不怕她。身旁的白发女孩羊角辫扎得一丝不苟,正在玩个很精巧的娃娃。   薛冲低下眼睫,快速说道:“他带我去拿思危剑,我们在洞窟中遇到了危险……他的一个手下去世了。他很怨我,我也不能原谅……我……”   薛冲一把抓住宁宁的肩膀,仿佛他是个挡箭牌,能挡住她翻江倒海的痛悔,咬牙继续道:“我一时鬼迷心窍,就抓了这个村夫扮步琴漪,跟我玩过家家。”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胡笳皱眉:“过家家什么意思?”   薛冲一拍宁宁的肩膀:“你喜欢我吗?”   宁不苦道:“喜欢。”   薛冲强忍着继续,又拍眼前人:“你原谅我吗?”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极力忍住哭腔。   宁不苦又道:“嗯。”   胡笳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玩法。”   她把手帕递给薛冲:“先别哭了。所以你们既没有拿到思危剑,又吵得天翻地覆,情谊不在了?”   薛冲不敢哭,抿着嘴。   宁宁一直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   可是胡笳耸耸肩:“我不在乎什么思危剑不思危剑的。琴漪在西原帮了我很多,他叫我来打架争地盘,我谢他都来不及。有没有思危剑,我都想打一顿丹枫山庄,谁叫他们害死我娘,又害死我姨妈呢。”   薛冲对春涧石家和丹枫兰家争斗略有耳闻,总之是隔着血海深仇的一大堆。   胡笳满不在乎地指指烧火棍:“里面不会有思危剑吧?”   一直装傻的宁宁不笑了。   胡笳哈哈大笑:“有我现在也不要。得打得抢才有意思呢。”   “你们不能去沧浪天,那里会有很多人抢剑,你们露面就难保性命。北境太小了,打了也没意思。我在中原失败,得去中原打。”   “你们拿着去找琴漪吧,他会知道怎么用这把剑,才能打得最热闹的。我喜欢热闹,眼下静悄悄地把你们两个杀了,谁知道这剑真的假的呢?”   她看向薛冲,薛冲忍哭忍到极限,却被她搂了搂,胡笳的香气很特别,薛冲被她抱得愣住了。   胡笳安抚她道:“琴漪这个人,我不好说他什么。他总是先画个样子,再去摘葫芦。天底下哪有长得那么完美的葫芦?”   “不过,他还真找到了。昔年我还记得他对我说羡慕我同我兄长爱恨难分,又说什么没有恨不成爱,天下爱恋不可靠,恨才是忠贞不渝的唯一。烦得要命,没吃过苦的人才那么说话。”   “你去找他,看他恨不恨你?又爱不爱你?”   薛冲摇头:“我不知道去哪里找他。”   “去红林梅州找梅解语。”胡笳干脆道。   薛冲怔愕抬头。   胡笳推断道:“一来梅解语是他知己好友;二来若他有手下死亡,那必然有人受伤,你没对我讲,我也猜得到。既然有人受伤,就得看病。梅解语是当世医圣。”   薛冲被这女人猜透,心中庆幸,胡笳并不想对她动手。   石胡笳危险凶残,又聪明过人,薛冲比起她,真的就是个江湖上漂着的生瓜,还缺煎炸烹煮刀剑斧钺许多道工序,才能成这样的人才。   两人告别胡笳,宁宁下车时,被胡笳一脚踹了屁股,胡笳笑声清脆:“下次见面,得和琴漪和好啊。没和好,我连你们两个一起伤口泡蜜,放蚂蚁咬,狗熊来舔,如何呢?”   宁宁心有余悸地自己抱着自己:“天呐。”   薛冲却转头对他道:“你喜欢我吗?”   宁不苦仰头看天,银河如瀑,轻轻应了声:“喜欢。”   薛冲却转过头,蹲下身狼狈地哭了起来:“你又不是他!你说一千遍一万遍原谅我,又有什么用呢?”   宁宁也跟着蹲下,他摸着湿润的青草和矮矮的菌菇,小声道:“可我想要你高兴呀。我可以骗你一千遍一万遍,直到你高兴为止。”他没说出来,却心想,直到你真心喜欢我为止。   薛冲已哭到打嗝:“可是袅袅死了!他不会原谅我,我也不能原谅我自己!我就是把思危剑送给他,袅袅也再也不能活了!你害死了她,你害死了她!”   宁宁笨拙地揪着地上的青草,无言以对。   薛冲直接躺在天幕星河下,呆呆地流泪,双耳充盈着她自己的眼泪,热了又凉,凉了又有新的滚烫眼泪加入。   她转过头命令宁不苦:“你说,‘冲冲,难道你不知道,一颗金子一样的心,比一把铁剑,更有价值?’”   宁宁照做,一字一句认真重复道:“冲冲,难道你不知道,一颗金子一样的心,比一把铁剑,更有价值?”   薛冲听了,却哭得更大声了:“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你说,‘古来妲己唯榜幽王,不见侍一凡尘武夫。狐狸眼不甘寂寞,若无跌宕传奇,便觉白活一世。和你一起,何其幸运?冲冲,我愿为你驱使,为你复名,为你昭冤,为你雪耻,为你快意恩仇……你愿意吗?’”   宁宁眨眨眼:“这词太长了,我记不住。你说慢点……”   薛冲捂住耳朵,一路翻滚着,呜呜咽咽地滚远了。 第69章 鬼面莲花   薛冲从来没去过南方,她连中原都没去过,中原的春天和她家乡的并无太大不同,她愁苦着不敢思念步琴漪,不敢思念袅袅,时常沉默着猛摇头,赶走她的思念。 她在路上头一回没有捡狗,而是捡了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小鸟冻得可怜,在她手掌心过了一夜,安然死去。 薛冲哇哇大哭,把旁边的宁不苦吓了一跳又一跳。 薛冲去驿站写信给摆歌笑:“珍珠亲启,现是四月了,我学了一句人间芳菲尽,念给你听。信到你手上时,北方的花也落了。” “我问你安好,问翡翠白玉安好,问你哥哥姐姐安好,问母笋龙材派安好,问二郎安好,更想问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头戴斗笠的女人?她安好吗?” “我现去红林梅州归还姜前辈的剑和剑道秘籍,中原有很多的树,很多穿漂亮衣裳的人,路边常常有人比武,我喜欢这儿,我也许回来,也许就不回来了。记得给我回信。” 薛冲写完寄出信去。 宁不苦披着斗笠垂纱,眼巴巴地趴在柜台上看她,这乡巴佬何止是没去过南方,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栾书冢五里。他对薛冲寸步不离,此刻更是五体投地:“你好厉害!” 薛冲懒得理他,时不时就想给他两拳。但他狡猾又厚脸皮,总是很无辜地看她,手里牢牢地把持着思危剑。被他看着看着,薛冲就感到恍惚。这个该死的赝品。 于是她就想把剑偷了,再把他甩了,可总被他发现,然后他就开始哭。 “你不能欺负人!”他撒泼。 薛冲恼火地推倒他:“你害死我的朋友,还骂我欺负你?你要不要脸?” 宁不苦麻溜地爬起来,指着步琴漪的脸道:“要,怎么不要?我喜欢这张脸,你不许惦记我的脸!” 薛冲给他买了一匹纱,缝到斗笠上,眼不见心不烦。 红林梅州不难找,因为听风楼江湖茶馆的存在,薛冲几乎没有迷过路。 北境的茶馆寥寥几家,正在建设之中。而中原到东南郡的那一道路,时不时就能看到听风楼淡青色的旗帜,里面的伙计和说书先生也长着差不多的脸,说着差不多的事。 两个乡巴佬闯到最为富庶的东南郡,好在薛冲在离开北境时兑了钱庄的银票,否则简直知道要落魄到什…   薛冲从来没去过南方,她连中原都没去过,中原的春天和她家乡的并无太大不同,她愁苦着不敢思念步琴漪,不敢思念袅袅,时常沉默着猛摇头,赶走她的思念。   她在路上头一回没有捡狗,而是捡了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小鸟冻得可怜,在她手掌心过了一夜,安然死去。   薛冲哇哇大哭,把旁边的宁不苦吓了一跳又一跳。   薛冲去驿站写信给摆歌笑:“珍珠亲启,现是四月了,我学了一句人间芳菲尽,念给你听。信到你手上时,北方的花也落了。”   “我问你安好,问翡翠白玉安好,问你哥哥姐姐安好,问母笋龙材派安好,问二郎安好,更想问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头戴斗笠的女人?她安好吗?”   “我现去红林梅州归还姜前辈的剑和剑道秘籍,中原有很多的树,很多穿漂亮衣裳的人,路边常常有人比武,我喜欢这儿,我也许回来,也许就不回来了。记得给我回信。”   薛冲写完寄出信去。   宁不苦披着斗笠垂纱,眼巴巴地趴在柜台上看她,这乡巴佬何止是没去过南方,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栾书冢五里。他对薛冲寸步不离,此刻更是五体投地:“你好厉害!”   薛冲懒得理他,时不时就想给他两拳。但他狡猾又厚脸皮,总是很无辜地看她,手里牢牢地把持着思危剑。被他看着看着,薛冲就感到恍惚。这个该死的赝品。   于是她就想把剑偷了,再把他甩了,可总被他发现,然后他就开始哭。   “你不能欺负人!”他撒泼。   薛冲恼火地推倒他:“你害死我的朋友,还骂我欺负你?你要不要脸?”   宁不苦麻溜地爬起来,指着步琴漪的脸道:“要,怎么不要?我喜欢这张脸,你不许惦记我的脸!”   薛冲给他买了一匹纱,缝到斗笠上,眼不见心不烦。   红林梅州不难找,因为听风楼江湖茶馆的存在,薛冲几乎没有迷过路。   北境的茶馆寥寥几家,正在建设之中。而中原到东南郡的那一道路,时不时就能看到听风楼淡青色的旗帜,里面的伙计和说书先生也长着差不多的脸,说着差不多的事。   两个乡巴佬闯到最为富庶的东南郡,好在薛冲在离开北境时兑了钱庄的银票,否则简直知道要落魄到什么境地。   薛冲时常虐待宁不苦,她吃肉,宁不苦喝粥,她吃鱼,宁不苦拿鱼汤泡饭,可是他什么都没见过,即使是剩饭,也吃得呼噜呼噜砸吧砸吧,简直是丢人现眼。   饭馆里的小伙计斜眼看两人,忍不住打趣道:“这位公子仪表堂堂,怎的吃饭却像饿死鬼投胎似的?”   宁不苦把垂纱放了下来,再不放,他怕薛冲打他。   薛冲和宁不苦走了几个月,现已很接近红林梅州了。她上江湖茶馆买消息,她让宁不苦千万不要露脸。   乔装打扮过的薛冲问老板:“红林梅州可曾有一位医者叫作姜徽君?”   老板笑眯眯地抬出算盘来:“先算底价五两银。难查一层,加一层价。”   薛冲把钱放到桌子上。   老板问清前辈的大致岁数和上天都的年头,便朝薛冲伸出两根手指头,薛冲会意,又加十两,老板便出了屋子。   宁不苦抱怨道:“什么都没查就要十五两,这什么黑心地方。”   薛冲凶他:“你闭嘴!不然你去查?”   宁不苦贬低道:“听风楼的人都是黑心鬼。这么容易赚钱,还要来抢我家。”   他一边发牢骚,一边给薛冲倒水,是个有脾气的小丫鬟。   不久之后,老板抱来一本厚厚的籍册。   姜前辈家住红林梅州的杏林桃花坊,往左数廿一户人家,楼下卖馄饨,楼上住家,偶尔收几个伤寒病人。   姜前辈的父母哥哥全都在世。哥哥在她远去天都之后娶了妻子,已有儿女,近来女儿已出嫁。   薛冲愣愣地听着,却问了个傻问题:“那为什么他们不去找姜徽君呢?”   老板眯眼笑道:“听风楼难答人情债。若要探听此事,加价。”   薛冲讷讷点头:“那我自己去找好了——呃,我还想问问,如果要见红林梅州的梅解语,是个什么章程啊?”   老板疑惑地哦了一声:“小姑娘有何疑难杂症啊?要见梅山?”   薛冲板起脸来:“给我五两,我就告诉你。”   老板哈哈大笑:“薛小姐,很会做生意嘛。”   薛冲听到他唤她薛小姐,变了脸色。老板站起身:“你失踪多日,沧浪天摆家悬赏找你呢。要是不想被他们找到,你得给我五百两。”   宁不苦恼道:“奸商!”   薛冲抵赖道:“我不识得什么薛小姐。”   老板啧啧啧地摇起头来:“薛小姐啊,今非昔比,你不晓得你的名气。虽然江湖中人还不大认识你的脸,却都听过你的名字了。你如今的名气,远胜你以前的妹妹。而我们这些人,能不认识你吗?乔装了也没用啊,除非学这位公子,把脸遮起来——”   宁宁一步退了三尺远。   老板负手在房间里踱步,笑眯眯道:“妙龄男子?才子佳人私奔舍下剑盟离开?若不想被我上报上线,你得给我一千两。”   薛冲和宁不苦灰头土脸走出房间,薛冲没舍得再给他钱。   江湖茶馆是虎狼之地,听风楼本部更是豺狼虎豹互相倾轧。   薛冲想到茶馆全都是星派的地盘,不禁一阵恶寒。有人刀锋舔血时时有可能丧命才换来情报,也有人走街串巷摸清每个门派每个小人物的底细,还有人困在地宫之中永远不见天日,星派之人却时时耀武扬威,捞第一手油水。   怪不得公仪兄弟那么嚣张,又怪不得步琴漪对星派那么厌烦。   薛冲捏紧拳头,她才不花这个冤枉钱,被人知道就被人知道呗,她又没和人结仇,谁知道她的行踪会来杀她不成?   她一直在和珍珠通信,母笋龙材派和姨妈都好好的,正在往南方走找她。至于妙龄男子,谁行走江湖,还没几个绯闻了,当务之急,还得是找到步琴漪。   她也弄了顶幂篱遮住脸,又在茶馆里要了壶茉莉花,宁不苦坐在她身边。此时此刻,南方的茶馆里说的全是北边发生的事。   茶馆里沸沸扬扬说着兰捺石胡笳兰天枢的事,就算荒腔走板,也吸来满谷满坑的人抻长脖子听。   “他们等什么呢?怎么还不打?!”有人发问。   “这位兄台有所不知,自然是等思危剑啊!兰捺要争正统,胡笳就说她出身思危石家,比你们更正统,兰天枢嗤之以鼻,他大权在握,他们也配在他面前谈正统?我看啊,他们不在北境掘地三尺挖出思危剑来,是不肯罢休的!”有人回答。   薛冲心安了。这就是她的打算。   其实也许千辛万苦来江南,根本见不到步琴漪,也见不到铁胆。她没有去天都剑峰把剑给薛若水,反而执着走这么久的路,把剑交给红林梅州梅解语。   她是为了拖着剑,越不开打,这把剑越值钱。   茶馆里说得很热闹,北境已经很久没那么热闹了。如果步琴漪的目的是让北境的死水里开粉花,那么他几乎成功了。   从北境到东南郡,过了很长的路了,池塘里长出绿绿的荷叶了。   两人又上路,到了红林梅州先去见姜前辈的家人,还了东西,再找人家打听怎么见梅解语。总而言之先去红林梅州的地盘再说,听风楼实在贪婪,贪婪得让薛冲不安。   两人跋山涉水,渐次近了红林梅州,这里到底有没有步琴漪,薛冲想猜又不敢猜,她经常独自一人静坐,心却跳得砰砰的。   薛冲在客舍的柳树下曲水边仰头看江南的月亮,这会没有眼泪。她无精打采,又实在很累。   宁宁正在二楼,掀起了垂纱,贪婪地看着烟花,每炸一个花,他就嘻嘻地捂住耳朵。但很快他就缩回了脖子,窗户也放了下来。薛冲还没训斥他抛头露面,他就这么乖,薛冲也懒得找他麻烦了。   她头晕晕的,于是脚步沉重地回到她的房间里,径直躺下。躺下后也不得安宁,不是梦到王转絮,就是梦到鹤颉,鹤颉拿着剑一身血地叫她姐姐,把她吓醒了。   薛冲浑身滚烫,悟到自己这是病了,大概是水土不服。   她翻了个身,桌前坐着个人,正在玩九连环,玩得头也不抬。   薛冲有点恼火,宁不苦不打一声招呼进她房间是老毛病,她朝他伸手:“给我倒杯水。”   宁宁端了杯水走过来,递给她后,在她床前赖着不走。   薛冲发出微弱的声音:“没空和你玩。”   她咕咚咕咚喝完水,又要:“再给我一杯。”   宁宁转身又给她倒了一杯。   薛冲拿杯子时摸到他的手,冰冰凉凉十分舒服,她抓着冰了冰脸,宁宁皱眉看她,却听到她轻声说:“我梦到我妹妹了。奇怪,好久都没想起她了。”   薛冲低落了一阵,可很快颐气指使起来:“再陪我玩一次过家家。”   她的颐气指使也很虚弱。   “你说,冲冲,‘会一直有人对你好的,不是我也没关系。’”   “说得要很温柔很温柔,温柔就是又慢又轻……你说。”   她等着他学。   但宁宁抽走了他的手,道:“看起来的确没关系。”   薛冲猛地睁开眼睛。   初夏的雷格外响,紫电映到人脸上,割出阴阳明暗之界。   “薛冲,你再仔细看看,我是谁?”   薛冲迅疾地坐起身,步琴漪在此时转身,他拿着水杯走到桌前,点亮烛灯。   她看清他了。他胳膊伤没好,仍吊着绷带,瘦得脱相,脸上毫无血色,就连头发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简直像只散尽法力的精怪,憔悴不堪,又怨气盈天。薛冲不敢直视他。又一阵惊雷白电,薛冲今夜简直见到鬼。   他坐在桌前,若有所思地转着喝水的茶杯,宁不苦的烧火棍被他踩在脚下,薛冲只觉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天灵盖。   步琴漪放下瓷杯,在薛冲心里咯噔一声。   他转头看她,问道:“过家家,就是让那个蠢货学我?” 第70章 飞蛾就暖   步琴漪再次握紧瓷杯,他脚踩着烧火棍,无心过问里面究竟是废木头还是传世名剑,他的手腕里藏着一根细线,在他的腕骨上盘旋,步琴漪听到薛冲的呼吸声,俄顷听到雷声隆隆。 他和铁胆一起度过了几个月。他早就趟熟了各个门派之间的近路,他带着铁胆从北到南穿越九州只花了二十多天。 铁胆在他膝头发出嘶哑的声音,他有时安静,有时寻死,这其中夹杂着咒骂与哭泣,步琴漪只想要不计一切代价想要医好他,甚至违逆铁胆本人的意思,强行留住他的生命。 他两条胳膊都受到重创,右边的早在西通就算废了,左边的再一次传来熟悉的剧痛,他夜间时常有疼得想要暴起的时候,但他睁开眼睛,只是一动不动,心中茫然,什么都不想。 在红林梅州数月,梅解语小心翼翼问起他在北境的布局,他漠然道:“都忘了。” 伯父曾经派人来找过他,步琴漪只对使者道:“我内力全废,脸都变不成。从今往后只能是步琴漪,而不能是其他人。恕我无用,楼中事请另寻他才。” 他的母亲倪终南也来找过他。母亲抚摸他的头发:“你不要自苦。” 刹那间,步琴漪想起在洞穴里,他明知自己心力枯竭,修为全毁,不知道摔断多少根骨头之际,竟还抽出力气来安慰薛冲:“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苦啊。”步琴漪想起那时的自己,竟觉得匪夷所思。 母亲对他说:“一切可以从头来的。你还很年轻呢,还会有的。” 步琴漪笑道:“我不是死了个孩子。您把我说得像个流产妇人。” 然而野心究竟胎死腹中,他二十岁这年,吃下一个苹果,他自此如饮下灵丹妙药,志得意满,以为世界贴面扇中容他尽情开关。到如今,铁胆发出呕哑嘲哳的声音哭泣着,又强打精神喝下一碗碗明知无用的药水,步琴漪总自虐似的想起那个熟烂的死婴——他和薛冲的一切。 步琴漪以为薛冲也是如此。 如果他痛苦,她也应该痛苦。如果他一无所有是个废人,那么她也应该日夜哭泣。如果他夜夜枕着对王转絮和铁胆的良心入睡,那么她就要戴着罪的枷锁踉跄前行。 不能见面,也要共苦。 梅解语带着满脸疑惑问…   步琴漪再次握紧瓷杯,他脚踩着烧火棍,无心过问里面究竟是废木头还是传世名剑,他的手腕里藏着一根细线,在他的腕骨上盘旋,步琴漪听到薛冲的呼吸声,俄顷听到雷声隆隆。   他和铁胆一起度过了几个月。他早就趟熟了各个门派之间的近路,他带着铁胆从北到南穿越九州只花了二十多天。   铁胆在他膝头发出嘶哑的声音,他有时安静,有时寻死,这其中夹杂着咒骂与哭泣,步琴漪只想要不计一切代价想要医好他,甚至违逆铁胆本人的意思,强行留住他的生命。   他两条胳膊都受到重创,右边的早在西通就算废了,左边的再一次传来熟悉的剧痛,他夜间时常有疼得想要暴起的时候,但他睁开眼睛,只是一动不动,心中茫然,什么都不想。   在红林梅州数月,梅解语小心翼翼问起他在北境的布局,他漠然道:“都忘了。”   伯父曾经派人来找过他,步琴漪只对使者道:“我内力全废,脸都变不成。从今往后只能是步琴漪,而不能是其他人。恕我无用,楼中事请另寻他才。”   他的母亲倪终南也来找过他。母亲抚摸他的头发:“你不要自苦。”   刹那间,步琴漪想起在洞穴里,他明知自己心力枯竭,修为全毁,不知道摔断多少根骨头之际,竟还抽出力气来安慰薛冲:“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苦啊。”步琴漪想起那时的自己,竟觉得匪夷所思。   母亲对他说:“一切可以从头来的。你还很年轻呢,还会有的。”   步琴漪笑道:“我不是死了个孩子。您把我说得像个流产妇人。”   然而野心究竟胎死腹中,他二十岁这年,吃下一个苹果,他自此如饮下灵丹妙药,志得意满,以为世界贴面扇中容他尽情开关。到如今,铁胆发出呕哑嘲哳的声音哭泣着,又强打精神喝下一碗碗明知无用的药水,步琴漪总自虐似的想起那个熟烂的死婴——他和薛冲的一切。   步琴漪以为薛冲也是如此。   如果他痛苦,她也应该痛苦。如果他一无所有是个废人,那么她也应该日夜哭泣。如果他夜夜枕着对王转絮和铁胆的良心入睡,那么她就要戴着罪的枷锁踉跄前行。   不能见面,也要共苦。   梅解语带着满脸疑惑问他:“你和薛姑娘和好了吗?”   她来了。是谁告诉她,要来这里找他的?   梅解语说:“像你又不是你。端茶倒水,无所不为。有说有笑,我听闻心中甚是诧异。”   ……   薛冲骤然咳嗽起来,步琴漪递来一杯水,薛冲呆呆地捧着瓷杯,不知道该不该喝。   她看着步琴漪消瘦的面孔,轻声问他:“你还好……”   话音未落,步琴漪问道:“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薛冲不敢看他,他瘦得几乎皮包骨。   他思索道:“你和从前一样。”   他直视她的眼睛:“照旧很美。”   薛冲不明白他要说些什么。   步琴漪已坐到她床边了,他拉过了她的手,抚摸却不似抚摸,薛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知道他是步琴漪,但他是太陌生的步琴漪。   他将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脸上:“你要来看看铁胆吗?”   薛冲一愣,她摸到他的颧骨,也摸到她内心最不想面对的地方。   步琴漪的声音又轻又慢,正如他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正如他告诉她他是琴漪,正如他低头问她是否愿意,宁不苦费劲力气也未得万中之一……   步琴漪用她苦苦回忆的语气柔声问道:“来看看,他被我,被你,害得有多惨?”   薛冲立刻想抽开手,却被他牢牢抓住了。薛冲稍加内力就冲开了他的手,步琴漪收回手,疼出一身冷汗,薛冲却反握住他的手,只感到一个寻常人的脉搏,从前能让他千变万化的内力已荡然无存。   她的大眼睛里恍惚落下泪来,步琴漪凑近她的脸:“事到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一来我武功尽废,要从头练起,需得十年光景,这十年里我什么都做不了;二来我查你的身世,却没查出你的真正来历。属实是妄尊自大,听风术不精,我无颜见伯父;再者王转絮已死,铁胆也不见一丝康复希望。我毕生所求不过是周全小义,也是毁得一干二净……”   薛冲仰面看他,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步琴漪话锋一转:“墓中自业自得,求仁得仁,求此肝肠寸断情缘,到了今天,原来也是假的。”   薛冲震道:“什么?”   “王转絮之死,铁胆之伤……我还没那么卑鄙无耻,把责任推给你。是我大错特错,是我废物。”   “但你治愈伤痛的速度,我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实在使我大开眼界。”   薛冲不能相信她的耳朵,不能相信他在质问些什么:“我来的路上,每一天都不得安宁。我并不好过,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伤心的!”   步琴漪怫然,咬牙切齿质问道:“养一个傻子,让他顶着我的脸招摇过市,丫鬟似的服侍你,难道你恨死我,叫我给你洗脚捶肩,才能解气?”   薛冲发烧到头昏脑涨,她知道她做错事不假,可步琴漪的指责实在蛮横无理。   薛冲推了一把步琴漪:“你觉得我已经不为当日之事伤心了吗?”   “难见一丝一毫。”步琴漪捂住他的伤口,伤重难愈,脸色瞬间便煞白了。   薛冲后悔她的冒失,她也知道这不是和他吵架的好时机,但她不能忍他不可理喻的指责。   她大怒道:“我没有移情别恋!我当然是爱死你,才叫他装作是你。我日日问他,能不能原谅我——都是问你的话!你难道以为我风流快活吗?我千里迢迢过来找你,刚开始几乎以泪洗面,我从来都没有忘记王转絮,从来都没有忘记铁胆!”   步琴漪咳着咳着,血丝溢出嘴唇,薛冲不敢和他吵下去了。他如今这样子,真会被她气死。   可步琴漪既不调息,也不肯平静,却冷笑道:“我也找个傻子,披你的皮。叫她给我捏脚,我再问她爱不爱我。”   薛冲愣了,底气不足似的:“……是你先不肯回头看我一眼的,是你杳无音信的。咱们俩之间,是你先放弃的。”   步琴漪嘲讽道:“莫非你对我余情未了?”   薛冲又克制不住了,明明此刻为他身体好,得乖乖闭嘴才是,但她难受,她难受她就要发泄:“你聋了?!一时半刻前我才说我爱死你,你失忆了?”   薛冲一说就后悔了,眼前的步琴漪脆弱如纸,谁抓一道都要裂都要碎,她还说些有的没的。   但步琴漪更是出奇的犟种,他死死盯着她:“那你爱啊,你倒是爱啊?你爱给我看看?你是这样爱我的吗?”   薛冲刚反省自己冲动,听到他这么问,简直气得抓耳挠腮,全盘失去耐心,只想着证明些有脑子的人都知道的东西给他看看——薛冲飞蛾就暖一般吻到了他的嘴唇之上。   步琴漪本来的性情便与娇柔妩媚相去甚远,近来更是照顾病人被折磨得半人半鬼,今夜兴师问罪原形毕露,可薛冲抵死不认,竟还厚颜无耻亲他,步琴漪恨不得咬断她的舌头。   妖风孽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薛冲发了烧,口腔温度过高。步琴漪吐过血,舌尖还残留着血腥味。此刻两人都嫌对方恶心,却谁也不肯放过彼此。眼下空中飞的不是电,倒像来劈痴情负心男女的一道雷。   薛冲跃跃欲试爬到步琴漪的腰胯上方,步琴漪耐心耗尽,扯掉她半扇衣服,薛冲愕然看着自己袒露的前胸,她和他暂且分开来,口水声刺耳,步琴漪吐掉嘴里一口血水,薛冲身前垂着她身体的一部分和他眼神的阴影,被他含进嘴里的时候,她张开双腿,也想含点什么东西。   两个人几乎是在打架,步琴漪有一点退缩,薛冲就按住他,逼迫他。薛冲的身体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在背后抱住她,愤怒的雨水盈在窗前,塘中荷叶玉立亭亭。但薛冲忽然压到了他的胳膊,步琴漪的脸孔上骤然浮现出无法抵抗的痛。   步琴漪在此刻清醒过来,瞬间僵直。薛冲因为他的清醒而清醒,她双眼赤红,又酸又痛。两个人松开彼此的瞬间,不见释然,只见幽茫。   就是把爱这个字衔在嘴里,也不见得能筑一遮风挡雨的巢。两人之间,毕竟有天堑般的裂痕。灾之下,做什么都是难,难,难!   薛冲问道:“你相信我了吗?”   步琴漪转身离去:“信也无用,不信也无用。无用之人,做什么都是无用。”   第二天薛冲才领教到他的报复。   宁不苦张张嘴,吃了个馒头下去:“好像没什么不正常的。”   步琴漪容许他留下这张脸。   但宁不苦的嘴里多了一根细线。深入牙间,绕过舌根,消失在喉咙里,但又出现在耳后,似乎是绕着宁不苦的头整个缝了一圈。   她上手去撕宁不苦的面皮,可对方大喊一声痛,薛冲骇然看着他:“你再也撕不下来了。”   宁不苦甚为高兴:“我本来也不好看。我不想撕,这就是我的脸了。”   薛冲问:“昨天他和你说什么了?”   宁不苦摇头:“没说什么。他本来是来勒断我的脖子的,中途改了主意。”   薛冲感到宁不苦命不久矣,步琴漪没下死手,也许是想弄清楚这人到底什么来历。但恐怕弄清楚他的来历后,他不仅仅会勒断他的脖子。 第71章 君有疾否   西南多雾多山,要见邻居都得翻山越岭,更何况武林消息。要得武林消息,必得前往净山门山脚葫芦州,于江湖茶馆置一杯茶。 茶馆外妇人卖角瓜,清水濯之,滋味甚美。净山门弟子等妇人刮了皮,便将碧玉似的清凉瓜肉递来,弟子们人手一根,啃得咔咔脆,再来茶馆里点壶茶,听远在天边的北境争斗。 茶馆之中另聘抚琴女子,奏《广陵散》。净山门弟子吃瓜吃茶,听琴听雨,且北境打起来,和南边毫不相干,心情美不胜收。待到天色将晚,便回山门歇息。 妇人扫净门外的瓜皮,便先行离去。而抚琴女子半个时辰后方才离开。 归家之后,李飘蓬摘去妇人打扮,家中袅袅已等候多时,她行走自如,神志清醒,一切如常。 袅袅对他轻声道:“阿夸……你和宣女君说过了吗?” 阿夸道:“我已给她递了纸条,我们徙路南迁,北境纷争仍达此西山。我心中不安,思前虑后,向以南海而去,绝其人境,方得安宁。” 袅袅有些紧张:“那她如何说?” 阿夸摇头道:“宣女君①道,她居于此地,偶尔能与五公子见面。而她背上的鹦鹉告知她,如果四公子在世,也会喜欢这里。她不会和我们一起走的,但她欣喜我们两个都长高了。” 袅袅一时沉默后道:“我们迢迢路程,与旧时主上会面后,匆匆离散。我已不知,我们到底该去往何方了。处处都是听风楼的人……” “南北消息互通没那么快。”阿夸坚定道,“远去南理婵娟海,那里绝没有听风楼眼线。” 袅袅抱着自己的膝盖:“……南理,是铁胆的家乡呢。” 阿夸抿了抿嘴后发问:“你是不是怪我?” 袅袅没有回应。 阿夸却冷声道:“我知道,你怪我。我锁了你的奇经八脉,让所有人觉得你已经死了。我再马不停蹄带你走,一路你都病邪浑噩,不肯和我说话。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完成任务后就离开听风楼。没有比那天更好的机会了,桥人们不会来找我们,星派会以为我们死在坟墓里。否则这一路上怎么会如此畅通?” 袅袅仍然没有回应,她轻轻哼起铁胆时常唱的歌。空中一道畸月弯如长弓。 薛冲看不见月亮,红林…   西南多雾多山,要见邻居都得翻山越岭,更何况武林消息。要得武林消息,必得前往净山门山脚葫芦州,于江湖茶馆置一杯茶。   茶馆外妇人卖角瓜,清水濯之,滋味甚美。净山门弟子等妇人刮了皮,便将碧玉似的清凉瓜肉递来,弟子们人手一根,啃得咔咔脆,再来茶馆里点壶茶,听远在天边的北境争斗。   茶馆之中另聘抚琴女子,奏《广陵散》。净山门弟子吃瓜吃茶,听琴听雨,且北境打起来,和南边毫不相干,心情美不胜收。待到天色将晚,便回山门歇息。   妇人扫净门外的瓜皮,便先行离去。而抚琴女子半个时辰后方才离开。   归家之后,李飘蓬摘去妇人打扮,家中袅袅已等候多时,她行走自如,神志清醒,一切如常。   袅袅对他轻声道:“阿夸……你和宣女君说过了吗?”   阿夸道:“我已给她递了纸条,我们徙路南迁,北境纷争仍达此西山。我心中不安,思前虑后,向以南海而去,绝其人境,方得安宁。”   袅袅有些紧张:“那她如何说?”   阿夸摇头道:“宣女君①道,她居于此地,偶尔能与五公子见面。而她背上的鹦鹉告知她,如果四公子在世,也会喜欢这里。她不会和我们一起走的,但她欣喜我们两个都长高了。”   袅袅一时沉默后道:“我们迢迢路程,与旧时主上会面后,匆匆离散。我已不知,我们到底该去往何方了。处处都是听风楼的人……”   “南北消息互通没那么快。”阿夸坚定道,“远去南理婵娟海,那里绝没有听风楼眼线。”   袅袅抱着自己的膝盖:“……南理,是铁胆的家乡呢。”   阿夸抿了抿嘴后发问:“你是不是怪我?”   袅袅没有回应。   阿夸却冷声道:“我知道,你怪我。我锁了你的奇经八脉,让所有人觉得你已经死了。我再马不停蹄带你走,一路你都病邪浑噩,不肯和我说话。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完成任务后就离开听风楼。没有比那天更好的机会了,桥人们不会来找我们,星派会以为我们死在坟墓里。否则这一路上怎么会如此畅通?”   袅袅仍然没有回应,她轻轻哼起铁胆时常唱的歌。空中一道畸月弯如长弓。   薛冲看不见月亮,红林梅州的雨下得没完没了。她早间吃饭,总觉得昨夜和步琴漪争吵,像场春梦。男鬼怨气缠身,来索她的阳气,随后便飘然远去。唯有身边的傻子多了根线是真的。   而她手里的烧火棍也是真的。   步琴漪没动过烧火棍,也没拿走。这事让薛冲相当不安。一来他没拿走,代表他已不在乎。那么她千里奔走红林梅州,便失了一半意义。二来这么宝贵的东西是宁不苦保守,他见了恐怕又多生疑窦。   薛冲垂头丧气,烧火棍里的思危剑成了烫手山芋。北边三个人已经快打破头了。   她今天一大早就听到客舍老板在说兰天枢得到谁的消息,思危剑在某门派藏着,他想要屠杀了某门派满门;兰捺趁机大扬仁德之名,与兰天枢打得不可开交,救该门派于水火之中;石胡笳又跳出来骂兰捺虚伪,思危剑在这门派的消息藏着的消息就是兰捺找听风楼传播出去的。几人各执一词,但还是在找剑的阶段,还不到你死我活的境地。   薛冲要是回到北境,振臂一挥思危剑在她这里,胡笳不论,那两个姓兰的不把她打成肉泥,都算客气了。   薛冲想到这里,大方地把烧火棍递给身边那个傻子:“你拿着吧。”   宁不苦居然不要:“我又不聋。老板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薛冲瞪着他,宁不苦低头呼哧呼哧地喝稀饭,邋里邋遢把垂纱喝到了碗里。薛冲不忍心看他,更何况步琴漪,指不定兰捺兰天枢没赶到,步琴漪先把他打成肉泥。   送思危剑这事算是告吹了,薛冲没胆量见铁胆,但她还有件事要做。   姜徽君的家人们与她一起痛快地哭了一场。   姜前辈的父母头发全白了,几十年杳无音信,他们都以为她早已死在北境。而前辈曾对薛冲说过,她这辈子没什么出息,没脸回家。   姜前辈的母亲颤巍巍地握住薛冲的手:“我儿死前寒乎?得食乎?”   薛冲想起一日三餐腊肉咸菜度日的姜前辈,拙劣道:“我给前辈烤了肉夹馍,是西北食物,很好吃的。”   于是这位老母亲便只垂涕,而不再发问。   姜前辈的哥嫂决定杀鸡宰鹅宴请两位北方来客,又叫小儿子去沽酒给薛冲吃,薛冲吓得站了起来:“我什么都没做!”   她坦然将背了一路的剑卸下,对其家人道:“这是她的佩剑。佩剑之中有她一生心血,我不能贪了。诸位是她的亲人,我送过来,此事已了。午间就不用饭了。”   姜大哥犯难道:“……我们一家代代行医,只有妹妹一人习剑。恩人你就是还给我们,我们也不懂啊。”   一直沉默的姜家老伯便扯来孙子,命其向薛冲下跪:“此子名唤史策,素日里不好读书,唯好舞刀弄棒。我女远上天都习剑,一去不还。老夫深以为戒,不欲其再学剑。如今恩人侠肝义胆,不求回报。老夫却有一求,求你收他为徒。”   那叫史策的漂亮小孩立刻磕了几个响头。   薛冲哪见过这架势,面红耳赤地拉小孩起来,但史策大眼如炬,一把抱住薛冲的大腿:“师父不收我,我就不起来!”   姜老伯劝薛冲道:“犬子所言,全是实话。我家人收了这剑道心得,也是睁眼瞎。岂不全废了?且恩人你固然霁月清风,却也是女儿死前唯一托付之人。你若收了这孩子,是两全其美之道。”   姜前辈一家齐齐上阵,门口的鸡一命呜呼,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了锅灶,加上莲藕青瓜山芋,炖成一锅,而宁不苦下筷子的速度更是有如霹雳弦惊,薛冲一个没拦住,史策就成了她的第一个徒弟。   薛冲拗不过,前辈的剑还了回去,剑道却是她自己收着了,还多了个水灵灵的小孩围着她叫师父。   薛冲硬着头皮道:“我家师门不叫女人师父。你叫我师母就成。”   “师母!”史策从善如流,一个大鸡腿落到薛冲碗里。   宁不苦愣着发问:“那你叫我什么?”   史策眼珠子转了转,舌头跑得比的卢马还快:“师赘!”他觉得不对,呃了一声,“师婿!”   大人们一齐拿筷子打他手背:“这说的什么话?!”   薛冲摆摆手:“不要紧。我跟这男子无甚关系,他是我的……呃,仇人。”   其他人听不明白,但纷纷打圆场。姜老爷子赞美道:“大仇之人留在身边做小伏低,薛女侠不但胸襟过人,手段亦是了得。策儿,有此良师,更是要好好珍惜。”   史策头如捣蒜。   薛冲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饭后,薛冲拿着烧火棍,在史策的带领下去找梅解语。   史策确实皮,倒着走路,笑嘻嘻道:“梅山大人日理万机,不过我给他进献了一大框梅子,他与我很熟。我带框梅子去找他,他会见我的。”   摘梅子的路上,又有个浓眉大眼的女孩倒挂在树上和史策吵吵闹闹,史策炫耀道:“我师母是栾书冢薛冲!”   女孩倒吸一口冷气:“什么?凤还巢薛冲!”   薛冲第一次知道她的称号是凤还巢,当下目瞪口呆。   女孩嘴皮子很溜:“凤卵栖鹤巢,受尽欺压,远走天都,天都不仁,南下沧浪天,在此一鸣惊人,凤凰涅槃!可大人不慕名利,这之后悄无声息,我蹲了好些天茶馆,都蹲不到大人的消息呢。”   史策立刻把薛冲千里还剑道的故事添油加醋讲了一遍。   女孩从树上下来,看薛冲的眼睛简直像要把她吃了,可她也是噗通就跪下了:“女侠收我为徒!我比他能干!”   史策耳语道:“叫师母。”   女孩抱紧薛冲大腿:“师母大人!”   薛冲不清不楚收了两大框梅子,又多了个小徒,这姑娘姓梨,名字叫利落,家中卖水果为生,也是想学剑没门路。   红林梅州是医州,武器为暗器,不善刀剑。因此没门路的孩子还很多。利落和史策盘算着把好友们都拉来。   薛冲晕头转向,听着利落和史策双管齐下在她耳边吹嘘她的厉害,仿佛她真的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薛冲是走得太急,没有尽情享受名利的滋味。两个小童真心实意地赞美她,薛冲既害臊,又受用。于是她暗下决心,要好好地教她们。虽则她的武功不顶尖,但她启蒙个把孩子绝不成问题。   利落史策二童背着梅子引着薛冲向梅山住所靠近。两位通传是来送梅子的,看守住所的药童扫视薛冲和身后披着垂纱更是可疑的宁不苦,便不同意放行。   史策先前夸口,此刻觉得很没面子,就和药童吵了两句。   药童被他搅得没办法:“那我去传给大人!看运气吧。你们两个什么名字?”   薛冲老实道:“薛冲。”   宁不苦不老实道:“步琴漪。”   梅解语听到这两个人名,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他对面就坐着步琴漪,本来就瘦,此刻日照下来,眼下深黑,更是鬼影一具。   梅解语稀奇道:“你坐得住?”   步琴漪翻了一页医书:“我知道他们会来找我。”   “为何?”   “我没拿走思危剑。”   梅解语脑中转过了这个弯,不禁道:“你就是想再见她。”   “此为瓮中捉鳖。”步琴漪将医书里的见闻抄到纸上,他思索道:“我变了主意。薛冲此人好色健忘,若任由其游荡江湖,假以时日必将我忘得一干二净。非得留在身边,我时时提醒敲打,她才不能快活。”   大夫梅解语看着他锁骨暴突的肩膀,又看他眼下青黑,本来他是医中圣手,此刻问一句你是不是有病,也是合情合理,但他的难听话硬是全憋了回去。   他向药童道:“那全请来吧。”   药童摇头:“好像走了。来了好些奇形怪状的人,好像认识薛姑娘。他们欢天喜地抱在一起,然后就走啦。”   室内一时沉默。   少倾,药童又趴着门:“又回来了。薛姑娘一个人回来的。”   ①宣女君为宣天妩,前作中的角色。是李飘蓬和王转絮加入听风楼之前的主人妻子。主人已经过世,她独自飘荡九州。   作者的话   老石芭蕉蕉   作者   07-01   苦情两章差不多了。上一章做恨未遂,过两章再接着做恨。 第72章 愿者上钩   日照西斜,脚边的两筐青皮梅子染了残阳红,仍然是让人颠倒的酸货。 薛冲青鬓白面红唇,发髻简单,身背长剑,站在一丛开得艳丽的鸡冠花之前,身段窈窕,心事重重。 她来回踱步,拿着那根烫手的烧火棍。四处的风声和蟋蟀声都是异乡之声,此时日月同天,太阳不上不下浓红得噎人,月亮不圆不扁浅白得很抱歉,薛冲的一声叹息也是如此的不尴不尬。 不久前,风尘仆仆奔来的任俺行说,鹤引鹃和潭颜修死了。 说到这,连着珍珠师门全看向了薛坚柔。姨妈满身毒疮,罩着钟一般的黑纱,她冷肃道:“我下药极有分寸。半个月没有解药,毒发身亡。” 薛坚柔给鹤引鹃潭颜修下药是偶发事件,她只是来看薛冲时宁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地下药,但既然不是错杀,她也就由他们去了。 薛冲错愕,她太忙了,很久都没有想起这件事。必然之事,必然发生,但非她亲眼所见,她一时毫无实感。从此世上再无这两人?那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宁不苦疑惑:“谁是鹤引鹃?谁是潭颜修?” 摆歌笑早就对此人心有疑惑,趁机钻进他的斗笠之下看个究竟,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会,摆歌笑从斗笠下钻出来,他懵了一时半刻。咋了,步琴漪失忆啦?怎么个子还缩了呢? 这箱薛冲久久不能从鹤潭二人死讯中回神,那厢摆歌笑又钻进了宁不苦的斗笠下,两人又互相瞪眼一会,摆歌笑再钻出来。步琴漪不卖骚改装纯了?这是什么策略? 薛坚柔道:“鹤颉下了山。我们来时好像见到她了。” 薛冲反应不过来,哦了一声:“怪不得,我前几天梦到她浑身是血。她是来找我寻仇吗?” 等到摆歌笑想第三次确认这斗笠下的怪货是谁时,宁不苦悄无声息地踩了他的脚:“我是不会把这张脸让给你的。冲冲喜欢这张脸,等我们回北境,我就和她成亲。” 摆歌笑感到青天白日闹鬼了,难道步琴漪已经死了……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那这个矮子就是扒了步琴漪的皮?呵,手段很不高明。要和冲冲在一起自然要独一无二,顶替他人算什么本事,摆歌笑绝不屑于学步琴漪。 因此他也踩了宁不苦的脚:“小…   日照西斜,脚边的两筐青皮梅子染了残阳红,仍然是让人颠倒的酸货。   薛冲青鬓白面红唇,发髻简单,身背长剑,站在一丛开得艳丽的鸡冠花之前,身段窈窕,心事重重。   她来回踱步,拿着那根烫手的烧火棍。四处的风声和蟋蟀声都是异乡之声,此时日月同天,太阳不上不下浓红得噎人,月亮不圆不扁浅白得很抱歉,薛冲的一声叹息也是如此的不尴不尬。   不久前,风尘仆仆奔来的任俺行说,鹤引鹃和潭颜修死了。   说到这,连着珍珠师门全看向了薛坚柔。姨妈满身毒疮,罩着钟一般的黑纱,她冷肃道:“我下药极有分寸。半个月没有解药,毒发身亡。”   薛坚柔给鹤引鹃潭颜修下药是偶发事件,她只是来看薛冲时宁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地下药,但既然不是错杀,她也就由他们去了。   薛冲错愕,她太忙了,很久都没有想起这件事。必然之事,必然发生,但非她亲眼所见,她一时毫无实感。从此世上再无这两人?那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宁不苦疑惑:“谁是鹤引鹃?谁是潭颜修?”   摆歌笑早就对此人心有疑惑,趁机钻进他的斗笠之下看个究竟,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会,摆歌笑从斗笠下钻出来,他懵了一时半刻。咋了,步琴漪失忆啦?怎么个子还缩了呢?   这箱薛冲久久不能从鹤潭二人死讯中回神,那厢摆歌笑又钻进了宁不苦的斗笠下,两人又互相瞪眼一会,摆歌笑再钻出来。步琴漪不卖骚改装纯了?这是什么策略?   薛坚柔道:“鹤颉下了山。我们来时好像见到她了。”   薛冲反应不过来,哦了一声:“怪不得,我前几天梦到她浑身是血。她是来找我寻仇吗?”   等到摆歌笑想第三次确认这斗笠下的怪货是谁时,宁不苦悄无声息地踩了他的脚:“我是不会把这张脸让给你的。冲冲喜欢这张脸,等我们回北境,我就和她成亲。”   摆歌笑感到青天白日闹鬼了,难道步琴漪已经死了……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那这个矮子就是扒了步琴漪的皮?呵,手段很不高明。要和冲冲在一起自然要独一无二,顶替他人算什么本事,摆歌笑绝不屑于学步琴漪。   因此他也踩了宁不苦的脚:“小矮子,放高屁。”   薛坚柔和任俺行两人夹着薛冲,分析她们一路上的行程,几人一撞到鹤颉,就快马加鞭来找她了,且还特意走了错路,万一鹤颉是跟踪她们,那可以扰乱她的轨迹。   薛冲点头,认真思索着鹤颉的意图,在心中暗暗计量自己如今和她硬碰硬胜算几何。   她思虑之下,姨妈却给她几张单子:“你说要治嗓子的药,我给你带来了。你要是方便,就拿去给这里的大夫审一审。虽则不知道你是要给谁治病,但我也得提醒你,这里有好些猛药。”   薛冲收好药物,姨妈抚摸她的头发:“那小妮子来寻仇,我不怕她。即便她的一双父母冤魂索命,也是先来找我。”   薛冲敛眉,心中绝不肯让姨妈承担鹤颉的仇恨,心中却有不尽的疑问。   鹤颉从小到大顺风顺水,云淡风轻,她恨起来,又是什么模样呢?   薛冲独自等候梅解语,她又被药童引去药室之后的地方。   此时天星已曳着蓝紫的尾巴,在云中躲藏。竹林潇潇,微有闪光。亭台楼阁皆建于水上,薛冲踩到湿润的泥土,她往前一看,正见水天一色盈盈。   药童隐去了,岸边划来一小艇,薛冲上了船,水声依桨而生,落桨而灭,薛冲将手伸入水中,水中星光一如游鱼,她心头便有被什么东西嗦含过的异样。   琴声在此时起,薛冲看过去,琴声又落了下去,离岸远了,听得更清晰,琴声如山石磊磊落落,又如湖水叠叠脉脉,她不断地将手伸入湖中,思危剑抵着她的后背,心事随波荡漾,但时不时她又被剑身硌清醒。   薛冲最后几乎是被船和船下的水推出去的,她登上了湖心的亭子,脚步踉跄,眼睛乱晃,人站定,眼睛也站定。   不见梅山,只见琴漪。   薛冲负剑走过去,此间月影朦胧,水光更是朦胧,薛冲心跳比脚步声更清晰。   步琴漪停了拨弦的动作,抬眼看她,颦眉如泣,清水隔尘。   薛冲无话可说,木樨花在近在咫尺的手边,琴音在缥缈的水漪之上,如梦似幻,如鬼似魅,但薛冲就是无话可说,心甘情愿,入座亭中。   步琴漪低头抚弦。   或生或死是冢是墓,或是隔雾看山的昨夜龃龉,或是曾在面上蜿蜒的双行泪,或琴或剑是爱是痴——薛冲听不明想不透,风之喋喋,水之咻咻,她倏然拔剑,剑声响琳琅,剑气惊鸥鹭,留下一串涟漪与叫人心悸的沉默。   “这是思危,我来交给你。”   步琴漪看着指向他的剑端,偏了偏脖子,狭眼微咪:“我一无内力,二无轻功,手下离散,就算有些水性,胳膊力气抚琴刚好,却绝没有溺死你的本事。”   薛冲眨了眨眼睛,仿佛是终于回神了,她轻声道:“我只是想证明给你看,这把剑有多好。它真的是思危……你的琴声,也令我很不安……抱歉。我来将思危送给你,从此之后……”   “一别两宽?分道扬镳?”步琴漪站起身,从薛冲手里拿过剑,掂量了两下,欺身绕过她脖子,木樨花香动,步琴漪径直将剑插入她背着的剑鞘,剑的寒光消逝,薛冲的嘴唇擦过他的脖子,只是一瞬间,他就坐下了。   薛冲垂头丧气,困惑不解,口中道:“我不懂你的意图。我不能一直在这里听下去……”她的眼睛却看着步琴漪。   步琴漪递了杯酒给她:“来?”   薛冲接过,解渴似的一杯干了,咳嗽了半天。   步琴漪注视着她,嘴角想笑,眼睛却是怅怅的,他反问道:“你觉得我是什么意图?”   薛冲给自己再倒了一杯,壮胆一般,直言:“勾引我。就像你以前做的那样。你很久不这样做了。”   “因为你骂过我。”步琴漪冷声道,“你说看不到我的真心。其实还不是会上钩?有没有真心又有什么关系?”   薛冲听他语气,便放下酒杯:“你心里很讨厌我很恨我,就不要勉强自己!你不这样做,我也会把思危剑送给你。这不是等价交换!”   “交换?等价?”步琴漪嘲讽道,“我拿什么和你换?我废人一个,连姿容也是潦倒不堪。”   薛冲抬头:“我从没有说过你姿容潦倒!”她脱口而出反驳后,声音弱了下去,“你一直都,一直都……”   “大家都有眼睛,都会看。我还买得起镜子。”步琴漪讥道,“摆歌笑、宁不苦、你新欢旧爱坐满堂,来年还会记得我步琴漪?”   薛冲再脱口道:“我不会忘记你的!”   “记得我?记得我的病容,记得我废人如斯,记得我咄咄逼人?”   步琴漪剧烈地咳嗽起来,面白如纸,旧伤始终未愈,薛冲看着他的样子,便要近身替他调息,可他执拗,薛冲几次要点他的穴,都未能成功,她气得咬牙切齿:“我当初是怎么想的,竟会觉得你温柔?明明倔得像头驴!”   步琴漪推开她,再度刺她:“后悔了?后悔被我扶持,后悔跟着我找错了娘,后悔被我送上天都剑峰吃糠咽菜没去投奔摆歌笑逍遥快活,后悔没有早点去栾书冢找到那个对你忠心耿耿的傻子……哦,有一件事不该后悔,不上天都,你上哪去调戏公仪蕊?”   薛冲气得咬牙,却还是抱住他:“你以前说你不在乎的!说什么嘴长在我身上,我想吻谁都是我的事,腿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里都可以……”   “不可以!”步琴漪竭力挣脱她的怀抱,但还是被箍住了肩膀,他怫然大怒,“你就在这里,哪也别想去,你一日不忘栾书冢之错,就一日难忘我步琴漪。”   薛冲听他胡言乱语,便觉得此刻制服他最好的办法就是霸王硬上弓,免得他一时焦虑自己容颜有损,一时又对珍珠宁宁耿耿于怀,再兼今夜他衣裳穿得深紫,更衬肤白——薛冲刚啃他一口脖子,步琴漪便怔了怔,果不其然安静了不少,相当奏效。   但步琴漪又凛声道:“你知道我是怎么带着铁胆到这里来的吗?”   步琴漪仰面看她,声音单薄幽冷:“他总是哭,哭起来就如同刀片相磨。我夜间和他同屋而寝,他怕惊扰我睡眠,独自幽幽哭泣,而后趁我不备,便想寻死。他是觉得,他对我没用了。”   薛冲完全能想象那个画面,步琴漪自己的胳膊都伤得可怕,铁胆觉得他对少主没用,焉知少主也觉得自己对听风楼没用。没有铁胆,步琴漪未必撑得过那段路。   薛冲想,那时,她又在做什么呢?大概是躺在地上,揪着青草,让宁不苦一遍遍地扮演步琴漪。   “他若是一辈子不能好,我便一辈子守着他。是我把他从南理的奴隶窟里带出来的,是我承诺他外面风景好的。没道理他痛不欲生,我却春风得意。”   步琴漪想到这里,便森然道:“你我共同犯下栾书冢之罪,贪功冒进,异想天开,欠下血命一条,又欠铁胆半生快乐。你理应与我在此永远沉沦,绝了那些念头。你所说的记得,与我的记得,是一回事吗?做得到吗?”   两人目光相接,薛冲被他责问,一时哑口无言,不能应答,但心中仍是窝火。步琴漪总冤她一顶移情别恋的大帽子,似乎她毫不在乎王转絮和铁胆似的,无论她怎么说,他都不信。世上竟有如此荒唐的事,她竟要绞尽脑汁证明自己很是痛苦。   她忽想起她怀里有姨妈给的药方,于是掏出那几张纸拿给步琴漪,她恶狠狠道:“这是宛国的偏方,我特意去求的。我一刻都没有忘记过栾书冢之事,你把我想得太没心没肝。”   步琴漪怀疑地哦了一声,便读起药方内容,薛冲不耐烦道:“你又不是大夫,你怎么看得懂?总而言之,我并没有花天酒地左拥右抱,你……”   “薛冲。”步琴漪读完,脸上写满愤怒鄙夷,“这是春药。你拿什么糊弄我不好?我听风楼长大,最熟悉的不是配断肠草就是配春药。”   薛冲抢来一看,面子上已经挂不住了,偏偏步琴漪还冷嘲热讽道:“简直匪夷所思,你要拿去给谁用?”   她看了几句麝香淫羊藿狐尾百合①等字眼,便知步琴漪没有张嘴胡说,大概是姨妈搞错了,此时她恼羞成怒口不择言道:“我要用在你身上!”   说干就干,薛冲一头顶开他的胸襟,他自然挣扎,可薛冲也不好惹,边撩拨,边道:“今夜是你费心勾引在先,不过是要给我留个好印象,要比过摆歌笑宁不苦,这样不是遂你的意。”   步琴漪正要嘴硬反驳,但事都是他干的,他确实也是那么想的,薛冲已将酒浇到他胸膛上,胡乱舔道:“我宁肯今夜之后你恨我,那我也能恨回去。可我不想听你自嘲废人,你说废人二字,我心里比你更痛。”   步琴漪听了又是一声冷笑,但头发丝丝绕绕在他光裸的胸口,她的气息热乎乎的,毫无章法,很是笨拙很是肉麻道:“琴漪怎么会姿容潦倒,琴漪又怎么会是废人?怎么会?”   她发自真心安慰他,步琴漪却铁石心肠,嫌弃地撇嘴,这瞬间薛冲大受伤害,她不要面子的吗?她刚要走,大腿被他膝盖顶开,两人换了个身位,步琴漪压着她的肩膀,咬住她耳垂,闷声撩拨,薛冲喘息着拱起身体,只听到他的声音:“傻瓜,无可救药的傻瓜。”   薛冲正要反驳,可步琴漪往下走,靠着她柔软脆弱的肚腹,他轻声道:“小狗,只会呲牙的小狗……” 第73章 君心我心   薛冲稀里糊涂,她始终不得要领,一切动作都火急火燎,步琴漪稍有动作,薛冲便怕他跑了,他无奈地将手伸到她双腿之间,拍了拍她紧实的腿:“分开些。” 薛冲分开了,可她还是很紧张,慌里慌张就要往下坐,步琴漪整个手掌往上一抬,她就坐到他手心里,手掌上的茧子很磨人,她不舒服,遂焦虑地推着他的肩膀,步琴漪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一直是眉眼弯弯,这几次见面,他的眼睛一次也没有弯下来过。薛冲看到这熟悉的弧度,终于松了下来,小声抱怨着:“我就是不会。没人教呀。” 步琴漪慢条斯理试探着,偶尔听到她克制不住的喘息,他半闭着眼睛,轻声道:“你要谁来教?” 薛冲知道他不会跑了,很是依赖地将半边身体贴过去,热烘烘湿漉漉地拱着他胸膛,只道:“你?” 步琴漪鼻音答应道:“嗯。”他伸出左手,抚摸她颤抖的脊背:“我不会跑的。” 她刚得寸进尺在他颈侧哼哼唧唧撒娇,他就心头一紧,不知想了些什么,而后一掌拍到她的臀缝,拍得她浑身一激灵,又听他道:“急什么?” 于是,于是。 红茱萸、珍珠蚌;月波柔冲、湖心风影;流黄的鸡蛋、牙尖的狐狸;以及木樨花、打湿的头发、与其他。 薛冲听到了鸟叫,她不是很想起床,她似乎感受到了熹微晨光,但她仍不想睁眼。 她迷迷糊糊间,有人再度分开了她的双腿,有什么东西在肌肤上湿润地逶迤,在腿弯处停下,那里有一只手等着。薛冲将欲翻身,一条腿搭到了他的肩膀,他嫌沉,唔了一声,她把两条腿搭到他的肩膀上,他没了脾气,神志被推远又被拉近,拉近又推远……鸟叫了一声。 薛冲真正醒来时,已是朝霞满天,她吹开脸上的头发丝,世界顿时清明,金波荡漾,红溶湖面,白鹭点青天。 她笑了,刚伸展胳膊,一回头,只见步琴漪手撑在脸上正若有所思地看她。 她吓得一跳:“你一声不响,还以为你……” 步琴漪把衣服递给她:“以为什么?以为我是田螺姑娘,赠人良宵,空床留余香?” 他的本意是要呛她一句,说到最后却是不尽轻柔,余韵绵绵。薛冲瞅了他一眼,…   薛冲稀里糊涂,她始终不得要领,一切动作都火急火燎,步琴漪稍有动作,薛冲便怕他跑了,他无奈地将手伸到她双腿之间,拍了拍她紧实的腿:“分开些。”   薛冲分开了,可她还是很紧张,慌里慌张就要往下坐,步琴漪整个手掌往上一抬,她就坐到他手心里,手掌上的茧子很磨人,她不舒服,遂焦虑地推着他的肩膀,步琴漪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一直是眉眼弯弯,这几次见面,他的眼睛一次也没有弯下来过。薛冲看到这熟悉的弧度,终于松了下来,小声抱怨着:“我就是不会。没人教呀。”   步琴漪慢条斯理试探着,偶尔听到她克制不住的喘息,他半闭着眼睛,轻声道:“你要谁来教?”   薛冲知道他不会跑了,很是依赖地将半边身体贴过去,热烘烘湿漉漉地拱着他胸膛,只道:“你?”   步琴漪鼻音答应道:“嗯。”他伸出左手,抚摸她颤抖的脊背:“我不会跑的。”   她刚得寸进尺在他颈侧哼哼唧唧撒娇,他就心头一紧,不知想了些什么,而后一掌拍到她的臀缝,拍得她浑身一激灵,又听他道:“急什么?”   于是,于是。   红茱萸、珍珠蚌;月波柔冲、湖心风影;流黄的鸡蛋、牙尖的狐狸;以及木樨花、打湿的头发、与其他。   薛冲听到了鸟叫,她不是很想起床,她似乎感受到了熹微晨光,但她仍不想睁眼。   她迷迷糊糊间,有人再度分开了她的双腿,有什么东西在肌肤上湿润地逶迤,在腿弯处停下,那里有一只手等着。薛冲将欲翻身,一条腿搭到了他的肩膀,他嫌沉,唔了一声,她把两条腿搭到他的肩膀上,他没了脾气,神志被推远又被拉近,拉近又推远……鸟叫了一声。   薛冲真正醒来时,已是朝霞满天,她吹开脸上的头发丝,世界顿时清明,金波荡漾,红溶湖面,白鹭点青天。   她笑了,刚伸展胳膊,一回头,只见步琴漪手撑在脸上正若有所思地看她。   她吓得一跳:“你一声不响,还以为你……”   步琴漪把衣服递给她:“以为什么?以为我是田螺姑娘,赠人良宵,空床留余香?”   他的本意是要呛她一句,说到最后却是不尽轻柔,余韵绵绵。薛冲瞅了他一眼,悄悄回味他的语气。   步琴漪看她不接衣裳,只是挂着神秘莫测的微笑,扬了扬衣裳:“发什么呆?”   薛冲接过她自己的衣裳,麻溜地穿上,嘟囔道:“一大早不知道是哪只田螺赶着煎炸蒸炒……不想吃都不行。”   步琴漪又递来腰带,腰带勾在手指上,薛冲想扯过来腰带,可他又往回勾,薛冲拿着腰带,还不肯收敛:“那是狐狸往我嘴里塞尾巴?”   她嘿嘿一笑,眼前递来思危剑,除了剑鞘,寒光逼人,薛冲不笑了。   她垂头丧气地接过思危剑,窝窝囊囊地把剑往剑鞘里塞,她收拾东西到一半,觉得不对劲,瞪着眼睛回头骂他:“你不爽?啃我这儿、这儿、还有这儿的是鬼啊!你别一副我占了很大便宜的死样。”   步琴漪弯身抱琴,薛冲看他如今这弱不禁风的样子,抢过来给他搬了,嘴上还骂道:“说话!”   步琴漪看着她,黯然神伤道:“我在你眼里,连琴都拿不动了吗?”   薛冲被他的柔弱掀翻在地,好半天都不能言语,手搭在他肩膀上:“喂——那给你抱?”   步琴漪若无其事地收起楚楚可怜的嘴脸,冷淡道:“你就吃这套。”   薛冲目瞪口呆,步琴漪斜眼看她:“见色起意,勾勾手指头就跟着走,先前还装模作样要掏我的真心。”   薛冲吵不过他,憋了个半死,才咬牙道:“别人没你骚。”   步琴漪嗤笑一声:“自然了。我皮相那么美,不然姓宁那小子怎么死抠着我的脸不放手?”   薛冲想到这,便问道:“你给他脑袋里埋了根线,为什么?”   步琴漪抬头,淡淡扫了她一眼。   薛冲乱了,她这一问显得她很关心宁不苦似的,再不解释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但她要说的话,就得说出王转絮的死因……这,她不好说。   她万分纠结之际,步琴漪举起袖子,遮过嘴,眼睛弯得厉害,原是躲在深紫的宽袍大袖后噗嗤一笑。   薛冲看他笑了,知道他是笑自己舌头跟不上脑子,话在嘴里急得打转,可方才既然已经想起了王转絮,此刻见他开心,心中五味杂陈,她握着思危剑,又道:“这剑你还是拿走——”   步琴漪摆手:“你安静些。”   他吹哨叫来一鸥鸟,鸥鸟停在他的指尖,鸥尾巴染黄了,他道:“是王转絮的鸟。”   鸥鸟的黄色尾巴刷刷如剪,剪开一片静水,薛冲低头弄水,强装无事。   琴漪的笑也被剪断了,簌簌如风,落在她手心里,薛冲恍然只握到了几寸山精狐妖枯萎的头发,等她再张开手,手里空空如也。   步琴漪面无表情道,“楼中能和鸟对话的人寥寥无几,她教了我一点,我学得很慢。”   薛冲木讷道:“我是压根没学过。”   鸥鸟叫来船人,两人登小艇。   薛冲慢吞吞道:“鹤颉来找我寻仇了。”   步琴漪很感兴趣,哦了一声:“她?”   薛冲将鹤引鹃潭颜修为何丧命之事一一道来,这是她和步琴漪栾书冢之后第一次心平气和谈事。   步琴漪想了想,道:“母笋龙材派一路上没有听到任何有关鹤家和鹤颉的消息吗?”   薛冲摇头:“她们特别留意打听,可茶馆没有人说这件事。是不是鹤颉买通听风楼,让他们保密呢?”   步琴漪摇头:“绝无此种可能。这太贵了。”   薛冲想起路上遇到的那个奸商,赞同道:“星派的钱挣得还真容易。”   步琴漪蔑视道:“望舒桂死了,他们便以为月坊一辈子不会起来,大肆鱼肉坊部,简直鼠目寸光,愚不可及。”   薛冲问道:“你还回听风楼吗?”   她话问出口,就知道问错了。   可步琴漪反应平淡:“不回去了。一个废人,回去也是做教习。”   “做教习很好啊!”薛冲道,“还不用风里来雨里去。你要是想回报你伯父,成为他的左膀右臂,给他处理处理文书,不是也好吗?”   步琴漪引来那黄尾鸥鸟:“做教习是很好。可我离大业竟成一步之遥。”   薛冲不说话了。   步琴漪喂给它谷粒:“你带给我思危剑,我很感激你。昨夜你睡后,我细想,就知道你对我……也知你一路颠沛流离,想来也是风餐露宿,饱受身心折磨。是我怨气上头,冤了你,向你说抱歉。”   薛冲宁肯他指着她鼻子大骂她无情无义,也不想听到他心如死灰。   她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无力。   步琴漪的紫衣裳,昨夜是艳而伤,今日看,却是心上的一道淤。   他道:“我那时带着铁胆离开,我深知我内力无存,是挑衅星派太过,星派丧心病狂,而墓中光景亦非你我所预料。我匆匆离去,李朝云顶了我的缺。”   “刚刚说了,望舒桂死了,七十二坊中三十六坊骤然断联,地宫分散在九州各地,要找全不是易事。我伯父为召回三十六坊,积劳成疾。他权衡日月星,已心力交瘁,这个节骨眼……我母亲却不得不禀报他,我已经废了。”   薛冲心痛如绞,她抿着嘴唇,下巴抖动着。   “伯父周身乏术,还要抽出空来安慰我。他自责是他逼我太过,我才急功冒进。他年过半百,两鬓花白,却来请我原谅。北境的摊子我支得太大,思危剑盟八达四方,兰捺和石胡笳东西双虎,二十四桥一时轮转不开勉力维持的结果就是……星派派人协助。”   步琴漪放飞那只鸥鸟,双目紧闭:“那时真恨啊。恨你,恨你煽动我进思危冢。又恨我自己,明知道是陷阱,居然还往下跳。思危冢里想想都知道有星派伏兵,我先前又挑衅公仪爱,公仪爱当然想我死。”   薛冲一时心惊,他不知道栾书冢为何一时风平浪静,又为何一时惊涛骇浪,他还不知道。   鸥鸟盘旋在小艇上方,云淡,日光也淡,风轻,波浪也轻,步琴漪道:“我带着铁胆日夜奔走之时,把能恨的人都恨了个遍。我最恨你,恨你蠢,恨你姓薛,恨你去过栾书冢,可我夜不能寐,枕着铁胆的呻吟我怎么睡?”   薛冲不能反驳。   “我居然更恨我自己,恨我比你更蠢,恨我让你姓薛,恨我信你胜过听风楼典籍……咱们俩齐心协力害死了袅袅,残了铁胆下半辈子。一听说你携着宁不苦大摇大摆探听如何见梅山,我杀了你的心都有……”   “那时我甚至想,你遇见我,什么都有了。我遇见你,什么都没了。”   步琴漪睁开眼睛,天变了颜色,浓云几句话的功夫,就集聚于顶,好在岸也近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薛冲:“很丑陋吧?忌恨到这个程度,我是真心想让你和我永溺梅湖,你却傻傻来送什么思危剑,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薛冲咧开嘴角:“不是没快死吗?甚至很快活。”   步琴漪不发评论,只注视着思危剑:“鹤颉之所以来南方寻仇悄无声息,只有一个解释。北境听风不力,星派一群饭桶。”   “可我又能做些什么?”步琴漪冷笑道,“也只是在这里发发牢骚罢了。”   船快靠岸了,薛冲知道有些话一时不说,恐怕以后也没机会说了。   她突然凑过去,吻他的脸颊,很响亮的一声。这时天落了一滴雨,简直是莫名其妙。   步琴漪神情微动。   曾几何时,鹤颃谢必行,洞房花烛夜,薛冲步琴漪。   薛冲咧嘴笑道:“琴漪,你有时候对我讲情话,我只会点头,其实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都拿纸笔记下来了。我想着过了这村没这店,抓不住一朵云那总得薅点雨下来。”   “我指望有一天能搞懂。后面就不需要纸笔了,我都记得。”   “我是叫宁不苦学你没错,但我那时是真的很痛苦,痛苦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薛冲抓了抓腿,又抓抓胳膊,只有抓挠着什么,才能继续说下去。   步琴漪注意到她的无声抓挠。   “我当然是托你的福,才有今天。我找到了真正的亲人,有适合我修炼下去的武功,甚至做到了名扬天下。我得到了很多,你却失去了很多。”   “正因为如此,我才一刻都不想忘记你,我才会痴心妄想要跟你回到从前。可我知道回不去了呀……回不去了。我自欺欺人,叫宁不苦说你对我说过的话,他一点也不像你,我也不像从前的我了,可我还是忍不住要自欺欺人。”   她擦了擦雨水:“有一句话,我没让他学过。”   “你对我说,坚信你是有用之人,有用之人不做无用功。有用之人不做无用功……这句话,我记得最深。”   “做了那么多有用的事,又怎么会是无用的人?”   她又快要说不下去了,步琴漪将胳膊递给了她,薛冲顺势抓住他:“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呀。”   船靠岸了,薛冲慌忙道:“我和宁不苦的关系仅此而已,我和他非但没有感情,反而有大仇。”   步琴漪拿下她的手,抱走他的琴:“多谢。可你也得记得,我既不宽容,也不光彩,日日夜夜都觊觎你要得到的光明前途,时时刻刻想拖你下深渊。趁着我还有些良心,去走你的路吧,不必回头了。”   薛冲急着要拦住他,但梅解语派来的小药童慌慌张张:“步公子,薛姑娘,山门前来了两个天都剑峰的人,指名道姓要见薛姑娘!”   鹤颉来了。 第74章 山雨欲来   鹤颉到访,薛冲措手不及。 宁不苦的真相被她卡在喉咙里,而步琴漪抱着琴,却眯着眼睛询问药童道:“两位有没有自报姓名?” 药童道:“年轻的姑娘说自己叫鹤颉,年轻的男人没说自己叫什么,他身上连把剑都没有,其实看起来不像天都剑峰的人。” 步琴漪对薛冲道:“我可以帮你最后一次。” 他点了点她背上的剑,薛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而步琴漪却道:“千里送剑,寥作回报。” 薛冲被思危剑顶着背,忽然有死到临头的悚然感。 怎么之前都没觉得真相这么难以启齿?甚至到了诛心致命的程度? 步琴漪嘲讽时,薛冲时常忘了他的脆弱。但他坦白他的处境后,薛冲才发觉,他是真的万念俱灰一无所有。 薛冲脚步沉重,龇牙咧嘴,不断回想她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栾书冢真相的原因。 算是昨天晚上,两人栾书冢一别后也就见了两次。 每次步琴漪都是怒恨交加,可他对宁不苦的愤怒集中于宁不苦盗窃了他的脸,又能陪伴在她身边。 他自怜自伤,又攻击她逍遥快活,薛冲自然要跟他吵明白她并没有移情别恋,也并没有欢天喜地,偏偏他一边诱惑她一边激怒她。她就情不自禁要摆平他。 可是摆平了之后呢?他极致坦诚,又极致脆弱。 这时薛冲才发现,她根本不敢想象步琴漪得知宁不苦身份的反应。 若是她隐瞒真相,他心如死水,独自在红林梅州枯守铁胆,那她几乎不配为人了。 既然打定主意要说,但薛冲想不到任何一个能稍微弥合两人裂痕的说法。怎么告诉他? “害死王转絮害残铁胆,害得你内力全失一无所有的罪魁祸首,不是你以为的星派,是被我一直带在身边的傻瓜。我时常让他学你,对他哭嚎再也得不到你的温柔。但恰恰就是这个人,害得你万劫不复,再也不是从前意气风发野心勃勃的听风楼少主。” 她这样说,莫说他来砍死她,她恐怕自己就要一头撞死。 薛冲一时痛悔不已,却想不到更好的说辞,焦躁地跺脚,更是急出了眼泪,又不敢让他发现端倪。 步琴漪却以为她是为两个人别离的事难过,放松了语气,关怀地指了指她背上的剑…   鹤颉到访,薛冲措手不及。   宁不苦的真相被她卡在喉咙里,而步琴漪抱着琴,却眯着眼睛询问药童道:“两位有没有自报姓名?”   药童道:“年轻的姑娘说自己叫鹤颉,年轻的男人没说自己叫什么,他身上连把剑都没有,其实看起来不像天都剑峰的人。”   步琴漪对薛冲道:“我可以帮你最后一次。”   他点了点她背上的剑,薛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而步琴漪却道:“千里送剑,寥作回报。”   薛冲被思危剑顶着背,忽然有死到临头的悚然感。   怎么之前都没觉得真相这么难以启齿?甚至到了诛心致命的程度?   步琴漪嘲讽时,薛冲时常忘了他的脆弱。但他坦白他的处境后,薛冲才发觉,他是真的万念俱灰一无所有。   薛冲脚步沉重,龇牙咧嘴,不断回想她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栾书冢真相的原因。   算是昨天晚上,两人栾书冢一别后也就见了两次。   每次步琴漪都是怒恨交加,可他对宁不苦的愤怒集中于宁不苦盗窃了他的脸,又能陪伴在她身边。   他自怜自伤,又攻击她逍遥快活,薛冲自然要跟他吵明白她并没有移情别恋,也并没有欢天喜地,偏偏他一边诱惑她一边激怒她。她就情不自禁要摆平他。   可是摆平了之后呢?他极致坦诚,又极致脆弱。   这时薛冲才发现,她根本不敢想象步琴漪得知宁不苦身份的反应。   若是她隐瞒真相,他心如死水,独自在红林梅州枯守铁胆,那她几乎不配为人了。   既然打定主意要说,但薛冲想不到任何一个能稍微弥合两人裂痕的说法。怎么告诉他?   “害死王转絮害残铁胆,害得你内力全失一无所有的罪魁祸首,不是你以为的星派,是被我一直带在身边的傻瓜。我时常让他学你,对他哭嚎再也得不到你的温柔。但恰恰就是这个人,害得你万劫不复,再也不是从前意气风发野心勃勃的听风楼少主。”   她这样说,莫说他来砍死她,她恐怕自己就要一头撞死。   薛冲一时痛悔不已,却想不到更好的说辞,焦躁地跺脚,更是急出了眼泪,又不敢让他发现端倪。   步琴漪却以为她是为两个人别离的事难过,放松了语气,关怀地指了指她背上的剑:“这东西你不要背着招摇过市。最好还是收起来。”   薛冲盯着他。   步琴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很快收回手:“鹤颉和另一个天都弟子加起来也就两个人来,她真来寻仇,不会这么势单力薄。依我所见,你若想出气,可以将母笋龙材派众人带去。人多势众,吵起来也不输阵。”   薛冲背都僵了。回去找他们,就必然会和宁不苦碰面。   步琴漪看看天色:“我不能久留。铁胆醒来不见我,大概会很伤心。”   薛冲面如槁木,又听到步琴漪道:“他们住在何处?我可与你同行。”   步琴漪上前与药童耳语几句,便抱着琴跟随薛冲回家找人。   怕什么来什么,身后撑伞跟随的步琴漪抚摸她背上的思危剑,在手中掂量着,问道:“你后面去拿栾书冢拿剑还顺利吗?有无受什么伤?以及墓中有无星派的人?奇怪,他们怎么不夺思危剑?”   他问起来,思绪如流,他不禁一怔,手指在思危剑停留……耽于爱恨的时间太长,莫非他真的不是无用之人?鹤颉南下悄无声息,星派吞不下这么多的地盘,母亲伯父继父师姐的关怀他先前都当成负担,但莫非他们是真心觉得他还能回去?   他心中起涟漪之时,薛冲正心如刀绞,纠结万分。   薛冲难以启齿,栾书冢之祸的源头是宁不苦。但她不仅把罪魁祸首带在身边,还纵容他顶着步琴漪的脸。   但这事不说对步琴漪不公,纵然说了她和步琴漪是彻底的覆水难收,她也要说。   因此她艰难道:“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宁不苦的来历?”   “不是你在路上捡的乞丐?他的脑袋像被石磨碾过。”步琴漪漫不经心道,“傻得我都觉得有点可怜。”   步琴漪留心她反应,宁不苦说话天真粗野,没见过世面又没有防备心,目前没展露过任何武功,薛冲大概是把他当个好逗乐的玩物。   步琴漪就是因为她居然还有心情玩乐才屡次出言不逊,但此时看她咬紧牙关的模样,这人身份必有蹊跷。   薛冲忽而不敢说了,琴漪……琴漪……   薛冲吭吭哧哧躲避他的目光。步琴漪见状,更是紧随不放,他尾随她,薛冲加快脚步想要甩掉他,可步琴漪真的走不快,她又心里不安,只能走回去,和他慢慢走。   薛冲正想着伸脖子也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还是痛快说了,母笋龙材派三人迎面走来,薛冲的话又堵了回去。   木门槛沾湿了雨,润深了颜色,一只青蛙鼓着腮上了岸,它一路叽叽呱呱地向室内高歌凯进,爬到了摆歌笑的脚边。   他忙活了一整夜,那个宁不苦说灵光也不灵光,但说傻也不傻。   宁不苦反复强调:“思危剑是我的,是我送给薛冲的聘礼。她答应我不送给旁人,可她一夜未归,她是不是悔婚?”   摆歌笑火冒三丈,论成亲是步琴漪在他前头,那后来也是他用花轿把薛冲接回沧浪天的,就算冲冲对步琴漪有情,那他珍珠也是有一席之地的,这些天的通信就是铁证如山!   什么时候窜出来的这个玩意,偏偏这人还一身的牛劲,他没有武器,功夫也不可小觑,尤其是腾挪转移躲避的功夫,更是一绝,像个滑手的泥鳅,他和尊敬的坚柔姨母以及母笋龙材派三贤合起伙来逮了他一夜。   坚柔姨母还真有些担心:“冲儿不会出什么事吧?”   摆歌笑安慰姨母:“您别担心。冲冲给我写的信里,告诉我步琴漪那小子武功都毁得七七八八了,他啥也干不了。”   他自动忽略了薛冲心中的懊悔痛苦之言,虽则他是有点同情冲冲,背着这么大的心理包袱,肯定很不容易,但是步琴漪也就值得两个字:活该!   北境天翻地覆沧浪天一团乱麻,都是步琴漪干的。他还卖上惨了?   但摆歌笑一想到这里,又感觉不好。步琴漪这种级别的狐媚子,给他一夜功夫,那冲冲不是立马又围着他转了吗?   他气不打一处来,薛冲真不是东西。她惹来这个难缠的傻子,他在家看着,她跑出去和步琴漪快活。   一夜没睡的他看青蛙很不顺眼,正要一脚踢走,摆歌笑正要把它踢出去,就看到面无血色的薛冲和她身后瘦得像个鬼的步琴漪。   薛冲简单说明了鹤颉的情形,母龙派三人和姨妈都是严阵以待,可薛冲并不兴奋,反而是蔫巴巴的,和她说个什么,她总是受惊过度的惶恐。   步琴漪反而坐定,捧着一杯热茶,茶叶浮沉,他的恨也是浪涌浪平,她在他眼前,他公正得多,她离开他的视线,他就心有不甘。   一旁的摆歌笑阴阳怪气道:“我累了一夜,抓住了那个偷你脸的小人,你不该谢谢我?”   步琴漪没理他。   摆歌笑冷哼一声:“他知道冲冲要把思危剑送给你,反应可是很大。”   薛冲猛地回头,她反应这么大,摆歌笑和步琴漪都看向了她。   步琴漪心有疑虑,他这路上,一问起思危剑,薛冲便支支吾吾,推三阻四,实在可疑。   他转向摆歌笑:“哦?那宁公子现在何方呢。”   薛坚柔察觉薛冲冷汗直冒,便递了杯茶给冲冲:“冲儿?”薛冲轻声问道:“宁不苦在哪呢?”   薛坚柔刚要回答,内室里被捆着的宁不苦却发出剧烈的动静。   摆歌笑摊手:“喏,就在里头。跟个要被杀的猪似的,按都按不下去。我们几个人花了一整夜的功夫,才让他老实点。主要是怕他闯进梅山的地盘,梅山地界晚上真够严的,到处都是暗器毒针,他要是闯进去,死无葬身之地啊。”   “冲冲让我看着他点,她对梅山有话说,去去就回。不过去了一整夜……呵。估计也没和梅山大人说话吧?净和你说了。”   步琴漪吹开茶叶,轻笑一声:“摆公子没有和宁公子在背后一起骂我?”   摆歌笑耸肩:“没有。他脑子不好使,嚷嚷着什么冲冲已经答应嫁给他了——”   “我没有!”薛冲断然喝道。   步琴漪没看她,却道:“兴许是个误会,你怎么骂人呢?”   摆歌笑又道:“你为什么会在这?冲冲写信告诉我,你恨死她了,你恨一半忘了?”   步琴漪这才看向薛冲:“你和摆公子通了不少信?”   薛冲已把鹤颉全忘到脑后了,步琴漪每句话都意有所指,手里一盏茶,微微皱眉,嘴唇却笑着,训练有素听风楼少东家,跃然复生,就在薛冲眼皮子底下,在查宁不苦的事。   薛冲真想冲过去叫珍珠快别说了,可珍珠越看她脸色不善,越有些生气越要说:“是啊,她说对不起你,跟你回不去了,把思危剑送给你之后不知道该去哪里。你看你干的好事……”   步琴漪他的衣襟口不太宽敞,但紫纱料子薄,脖子上斑斑点点,他抚摸着自己的脖子,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珍珠絮絮叨叨发散自己对步琴漪的恨意,发觉他刀枪不入阴阳怪气无用,便直接道:“你回不去北境了吧?武功没了,回北境也是任人鱼肉。”   步琴漪放下茶杯,站起身,不管薛冲急于辩解什么,他径直走向宁不苦的屋子。   正当此时,屋外的雨骤然增大了,夏天的雨点起初是鸣蝉似的跳溅,而后下成了滚白的旗幡,雨再大些,莲塘竟成了一艘绿船劈波斩浪撞去岸上。   绿船始终被禁锢在莲塘里,而鹤颉登门的脚步却没有延迟。   雨雾之中,鹤颉的身影和她身后的那个男子都在逐渐靠近,看不太清面孔。   步琴漪轻声道:“我先进屋。”   薛冲弹起来似的要制止他,步琴漪却微微含笑道:“思危剑给我,这个不能让她看见。”   他不等薛冲应答,自己从座位上捞起思危剑,门上一把大锁,而这种东西怎么拦得住他,谁都没看清他是怎么拧开锁的,那锁就烂在地上,薛冲两眼一闭,想抓住步琴漪,却只闻到他身上紫色武器一般的木樨花香,他已经进去了。   薛冲只觉一柄巨剑当面劈来,正要做好粉身碎骨的打算,那剑反而在她脑壳上千刀万剐起来,血液直流,而苦捱死期。   身边人都不觉有异,反而对登门的鹤颉极为防备。   鹤颉收了伞,很自然地走进来,身后跟着的俏丽青年没人认识他。   装着宁不苦和步琴漪的房间里,步琴漪的眼睛从缝隙之中看清了青年的脸,一瞬间他几乎发出无声嗤笑。好巧啊,师弟。   他抱着琴,也不影响他很快地转过身,看向床上被毛巾堵嘴的待宰羔羊。   薛冲本应该是最在意鹤颉的人,但她此刻在意得勉为其难。   离开北境,离开鹤家,离开天都剑峰,离开那些所有人都爱妹妹的地方,鹤颉只是个拿剑的小姑娘,今年十七岁。   她面颊水豆腐一样白嫩,中间凸起秀气山峰一般的鼻子,美丽而清晰,可是不知道是哪里不对,薛冲印象里妹妹的脸一直很模糊。   作者的话   老石芭蕉蕉   作者   07-06   哎妈呀,终于不卡了!我要抓准机会,一通狂写! 第75章 奇人鹤颉   千里之外,鹤家二老坐在家中。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艰辛,两位饱尝。 鹤老太太还想说些话,鹤老爷子已不耐烦道:“哎呀,还说什么!还嫌不够丢人吗?” 鹤老太太懦弱道:“你对小吉隐瞒真相,又对天下人隐瞒真相,就是为了周全你的脸面吗?” 鹤家二老并未对鹤颉说出实情,女儿女婿毒发身亡当日,鹤老爷子大概猜想下毒的凶手会是冲冲或者她身边的某某。 然而自打他女儿隐瞒冲冲身世后,他就一直担心曝露。他养薛家的孩子,是为了思危剑盟的侠义,可一年年过去,侠义不成,竟成了深仇大恨。 如今北境武林人人知道他鹤家做出这样的事,他简直有苦难言。 谁能想到他伙同女儿隐瞒冲冲身世,不过是为了一视同仁,不叫她觉得自己是家中异类。 鹤老爷子想起他的初心,不知该如何自处。这些日子,他每日焚香拜佛,礼敬先祖,并不给女儿女婿请大夫上门查看,能否留住性命,全看天意。另外毒药奇特,寻常大夫爱莫能助,劳师动众请来好大夫,岂不将事情宣扬得更大? 鹤老爷子手中三根香,香灰烫到手指上,却像三柄剑的划伤。 小吉下山吊唁时,于祠堂之中见了祖父,鹤老爷子思虑再三后,还是告诉她,他的母亲是良心不安生了急病而去的,父亲殉情而死。 一是冲冲如今的声望如日中天,她又莫名消失在栾书城,此后南下,若是小吉真去寻仇,那鹤家的名声岂不是从北烂到南,一烂再烂,无可救药? 二是冤冤相报何时了,小吉就是知道又如何,结了仇又如何?两败俱伤又有谁能得好? 鹤颉跟着他一起跪下,深深地跪伏,长久后才起身。 鹤颉在母亲生活过的房间里转了一圈,问祖父:“母亲真的良心不安而死?” 鹤老爷子语重心长叮嘱她:“你母亲犯下罪孽,一被议论,急火攻心竟然去了。可你回山上去后,千万别想着山下的这些事了。天都不至于容不下你。” 鹤颉安抚好两位老人,回头上了天都。天都的确容得下一个鹤颉,但议论纷纷的这些日子里,鹤颉不好过,亦有人为她说话,父母作孽与子女何干?颉师妹天人之姿,无需与外界言论置气…   千里之外,鹤家二老坐在家中。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艰辛,两位饱尝。   鹤老太太还想说些话,鹤老爷子已不耐烦道:“哎呀,还说什么!还嫌不够丢人吗?”   鹤老太太懦弱道:“你对小吉隐瞒真相,又对天下人隐瞒真相,就是为了周全你的脸面吗?”   鹤家二老并未对鹤颉说出实情,女儿女婿毒发身亡当日,鹤老爷子大概猜想下毒的凶手会是冲冲或者她身边的某某。   然而自打他女儿隐瞒冲冲身世后,他就一直担心曝露。他养薛家的孩子,是为了思危剑盟的侠义,可一年年过去,侠义不成,竟成了深仇大恨。   如今北境武林人人知道他鹤家做出这样的事,他简直有苦难言。   谁能想到他伙同女儿隐瞒冲冲身世,不过是为了一视同仁,不叫她觉得自己是家中异类。   鹤老爷子想起他的初心,不知该如何自处。这些日子,他每日焚香拜佛,礼敬先祖,并不给女儿女婿请大夫上门查看,能否留住性命,全看天意。另外毒药奇特,寻常大夫爱莫能助,劳师动众请来好大夫,岂不将事情宣扬得更大?   鹤老爷子手中三根香,香灰烫到手指上,却像三柄剑的划伤。   小吉下山吊唁时,于祠堂之中见了祖父,鹤老爷子思虑再三后,还是告诉她,他的母亲是良心不安生了急病而去的,父亲殉情而死。   一是冲冲如今的声望如日中天,她又莫名消失在栾书城,此后南下,若是小吉真去寻仇,那鹤家的名声岂不是从北烂到南,一烂再烂,无可救药?   二是冤冤相报何时了,小吉就是知道又如何,结了仇又如何?两败俱伤又有谁能得好?   鹤颉跟着他一起跪下,深深地跪伏,长久后才起身。   鹤颉在母亲生活过的房间里转了一圈,问祖父:“母亲真的良心不安而死?”   鹤老爷子语重心长叮嘱她:“你母亲犯下罪孽,一被议论,急火攻心竟然去了。可你回山上去后,千万别想着山下的这些事了。天都不至于容不下你。”   鹤颉安抚好两位老人,回头上了天都。天都的确容得下一个鹤颉,但议论纷纷的这些日子里,鹤颉不好过,亦有人为她说话,父母作孽与子女何干?颉师妹天人之姿,无需与外界言论置气。   鹤颉对身边人道:“外界流言,无非是实话实说。我姐姐可以承担十几年忽略打压,那么我也可以承受流言蜚语。父债子偿,我既然知道此事,就不会逃避责任。”   身边人哑口无言,总而言之,鹤颉仍然是鹤颉。   不日,鹤颉与掌门请了命,下山寻找离山许久的公仪蕊小师叔。   公孙灵驹正为大闹北境的兰捺兰天枢石胡笳三人头疼。   步琴漪把这三尊大佛请来,天都和丹枫又有旧仇,兰天枢找思危剑不成,便借故要上天都找剑,狼子野心,可见一斑。   其他二位也是趁机说事,三位虽没有打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河,却也是争斗不断,公孙灵驹并不愿意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只得尽力斡旋。   结果步琴漪惹来这么大的祸事,人就不见了。   鹤颉道:“北境之祸缘起于听风楼步琴漪,此人枉顾江湖大义,引祸水于东海西原,又驱虎狼至北境。中原武林一向对天都虎视眈眈,而天都近几年好不容易韬光养晦,恢复生息,步琴漪却利用深仇旧恨,使得北境又起干戈。其心可诛,其人不可留。”   在场的薛若水微微抬起嘴角,似在嘲笑步琴漪,也在嘲笑从前的自己,嘲讽整个听风楼。   可连他也找不到步琴漪,这很反常。   此番鹤颉下山去找公仪蕊,十之八九能找到公仪爱,公仪爱的行踪明了后,琴漪大概也就有下落了。   薛若水建议后,公孙放了鹤颉离去寻找公仪蕊。   公孙灵驹道:“其实她会先去找她姐姐。”   薛若水知道她在想什么:“找到姐姐,大概能找到琴漪。她以北境江湖道义为令,有对琴漪出手的理由。此女子心定如山,思深如海,难以窥测她是否真为了正义。”   公孙灵驹又道:“正邪不以亲疏而定。你何须包庇。”   薛若水笑了一声:“江湖中,每个人都有一片天,每个人都有天大的事。自己的天之外,别的事都难说,难管。你瞧,我不是没有管?还叫她去找。”   鹤颉出现在东南郡的码头边,习习荷风,她白裙如旗,正如清水濯洗过的木兰。   她身边跟着个活泼鲜妍的少年,十八上下年纪,美丽的眼睛装下了鹤颉的白色裙摆和她身前的码头日出绮云。   他是听风楼人,名叫何独一,是步凌云的第十一个徒弟。在步凌云的授意下,他加入星馆,管辖东南郡的不少茶馆。   何独一对听风楼有自己的图谋。   他势单力薄,却看公仪爱很不爽,要扳倒他,就得找外界帮助。鹤颉打听公仪蕊下落时,与他相遇。两人一拍即合,决心各取所需。   鹤颉道:“我们还得去见我姐姐。”   何独一干笑着问:“你确定你姐姐会见你?”   “为什么不见我?”   “她恨你都来不及。”   “我知道她恨我。不过她会跟我回去的。”   何独一讶异:“你没听说思危剑盟的事吗?薛良衣?”   鹤颉疑惑:“你是说,我们不是一个母亲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她伸手接了一点雨:“知道后,我曾经很是为此痛苦。”   何独一来了兴趣:“哦?说来听听?”   “倒是第一次和人提起此事,说说也好。”   何独一观鹤颉气质出尘,如空谷幽兰,他自结识她后,总存心想逗逗她,但她相当不近人情,此番她袒露心扉,何独一很是兴奋。   “我家中经商,有些家底,所以我四处拜师学剑,我在知道之前一直是心安理得的。我觉得是我天赋胜过她太多,而她又实在顽劣,不堪教化,母亲才全力培养我。”   “她在家里大吵大闹抱怨不公平,我总想着是她活该,不好好练功,只会疯玩吵架,至今轻功也不好。”   何独一蹙起眉头:“你心够狠。”   鹤颉不解地看着他:“这不是很正常的吗?家中托举力量有限,当然要选更有希望的。”   何独一哑然失笑,只得点头道:“也许是这个道理。”   鹤颉沉默片刻,说不下去了。   “总而言之,知道真相后,我再也不会理所当然了。一夜之间,父母亲、祖父祖母的面孔都变得格外狰狞。”   “但我又怎么能怨憎他们。立场不同,即使我与他们翻脸,我姐姐也不会接纳我的。”   何独一心中更讶异了,但照旧道:“这倒也是。”   “且我母亲为培养我,劳心劳力。我不能为了一时的恻隐之心,就伤害她。面对一心扑在我身上的母亲,我怎么能指责她自私自利?我知道她坏,可她对我好。”   “我……试图修补和姐姐的关系。在母亲眼皮子底下,尽我所能,帮一帮她。”   “我后来上天都,姐姐却蹉跎时光,没有考中,我心中很是遗憾。”   “她考上天都,却和家人反目成仇。一切在我预料之中,我如释重负。母亲又不能看着剑峰上发生什么,我便能对姐姐多加关照。不过她并不领情,这我不会怪她。”   何独一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鹤颉收回接雨的手,平静道:“母亲死了,我再无两难境地。我要带她回天都剑峰,补偿母亲犯下的罪孽。”   何独一挑了挑眉:“假如她不需要呢?”   鹤颉摇头:“不可能。以目前的处境来判断,她随我回北境,是最好的。”   何独一耸肩:“随便你。但我真要提醒你,她是绝对不会和你走的。”   鹤颉困惑极了:“为什么?”   “哎……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和我们少东家的纠葛,也知道她跑了这么远,就是为了来找我们少主嘛。我又不是没告诉过你,你姐姐甚至找了个傀儡扮演少主。一往情深,你能拖得动她?”   “痴男怨女,无聊。若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简直比当年和那群流氓鬼混还傻。”鹤颉面无表情,不屑道。   “那人家觉得不无聊啊。而且你管得了人家吗?我们去截船才是正经事。是看你武功高,我才找上你的。你可不能耽误了我啊。”   “不会。”   何独一打了个哈欠:“不会最好。”   他心里鬼主意一堆,鹤颉叫不叫薛冲一起来,他都有办法自圆其说。   鹤颉自然也有事瞒他。   她心里相当不屑听风楼,听风楼汲汲钻营的都是他人之事,江湖之中若少了这个组织,不知该少多少祸端。她在天都之上就对公孙说过,北境近日如此,全拜步琴漪所赐。   那么薛冲南下北境就是被步琴漪挑唆诱惑,如若她要偿还母亲欠下的责任,那么她就得为姐姐斩除身边的祸患,这才是救她于水火之中的第一步。   她在何独一身后不动声色,默默跟随。   何独一和鹤颉,于雨幕之中登了红林梅州的大门,在药童指引下,一齐粉墨登场,却是面和心离。   作者的话   老石芭蕉蕉   作者   07-08   鹤颉是个正得发邪,邪得发正的人。不要听她说什么啊,要看她做什么啊!她和何独一没有感情线。 第76章 十万雨急   薛冲感到一阵阵的荒诞,她的脚心一直在冒汗,后背上也汗湿了。眼下已经是六月,江南的气候又湿又热,她口干舌燥,头晕目眩。 最恨的妹妹就坐在眼前,沉默着等待薛冲先开口。可薛冲开不了口,她的心完全在那间狭窄的屋子里。 她时不时就瞥向那间屋子,又痛又后悔,如果昨夜她没和步琴漪亲密,她还不至于这么煎熬。正因为昨夜亲密,今晨坦诚,薛冲更是如坐针毡,心像被滚油烹着一般。 门的缝隙之后,步琴漪和床上的宁不苦对视。 步琴漪晃了晃手里的思危剑,宁不苦剧烈挣扎起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听到了那间屋子里的动静。 鹤颉何独一也只来得及说了几句话。薛冲汗如雨下,脸色苍白,只顾盯着那间屋子愣神。 摆歌笑耸耸肩:“喂,你们两个上这来是干什么的?寻仇的?” 鹤颉回过神,凝视满脸焦躁的薛冲:“姐姐。” 薛冲一怔,实在被她叫愣了。 薛冲不得不承认,做姐妹这么些年,她跟鹤颉是互相地毫不了解彼此。 她一看到鹤颉平静的眼睛,就想到好些年前她在城外追跑后一身泥一身汗,鹤引鹃和鹤颉手牵手,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遇到她,默不作声心照不宣地把她当陌生人略去的模样。 这么些年了,她终于不能再忽视她了。 可薛冲还是觉得胸闷,鹤颉那双眼睛就是把她从小看到她,看过她和鹤引鹃撒娇求宠被无视的丑态,听过她发疯大叫不公平,听过她一遍遍地哭着问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薛冲问道:“鹤引鹃死透了?” 鹤颉脸上并无痛楚:“姐姐,你恨她,有你的理由。我一直知道。” 薛冲猛地站了起来,而此时屋子里的步琴漪拔出思危剑,自上而下地欣赏这把剑。真剑果真不同凡响,值得利用,值得哄抢。 宁不苦恨极了似的盯着他,步琴漪几乎像在照镜子,只他的脸现在是太瘦了,宁不苦却是相当饱满,兴许他会更像几年前的步琴漪。 手起剑落。 宁不苦嘴里的毛巾被挑出来,他难受得干呕起来。 步琴漪将思危剑插进剑鞘之中,慢悠悠地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宁不苦不说话,光是流眼泪,他很委…   薛冲感到一阵阵的荒诞,她的脚心一直在冒汗,后背上也汗湿了。眼下已经是六月,江南的气候又湿又热,她口干舌燥,头晕目眩。   最恨的妹妹就坐在眼前,沉默着等待薛冲先开口。可薛冲开不了口,她的心完全在那间狭窄的屋子里。   她时不时就瞥向那间屋子,又痛又后悔,如果昨夜她没和步琴漪亲密,她还不至于这么煎熬。正因为昨夜亲密,今晨坦诚,薛冲更是如坐针毡,心像被滚油烹着一般。   门的缝隙之后,步琴漪和床上的宁不苦对视。   步琴漪晃了晃手里的思危剑,宁不苦剧烈挣扎起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听到了那间屋子里的动静。   鹤颉何独一也只来得及说了几句话。薛冲汗如雨下,脸色苍白,只顾盯着那间屋子愣神。   摆歌笑耸耸肩:“喂,你们两个上这来是干什么的?寻仇的?”   鹤颉回过神,凝视满脸焦躁的薛冲:“姐姐。”   薛冲一怔,实在被她叫愣了。   薛冲不得不承认,做姐妹这么些年,她跟鹤颉是互相地毫不了解彼此。   她一看到鹤颉平静的眼睛,就想到好些年前她在城外追跑后一身泥一身汗,鹤引鹃和鹤颉手牵手,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遇到她,默不作声心照不宣地把她当陌生人略去的模样。   这么些年了,她终于不能再忽视她了。   可薛冲还是觉得胸闷,鹤颉那双眼睛就是把她从小看到她,看过她和鹤引鹃撒娇求宠被无视的丑态,听过她发疯大叫不公平,听过她一遍遍地哭着问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薛冲问道:“鹤引鹃死透了?”   鹤颉脸上并无痛楚:“姐姐,你恨她,有你的理由。我一直知道。”   薛冲猛地站了起来,而此时屋子里的步琴漪拔出思危剑,自上而下地欣赏这把剑。真剑果真不同凡响,值得利用,值得哄抢。   宁不苦恨极了似的盯着他,步琴漪几乎像在照镜子,只他的脸现在是太瘦了,宁不苦却是相当饱满,兴许他会更像几年前的步琴漪。   手起剑落。   宁不苦嘴里的毛巾被挑出来,他难受得干呕起来。   步琴漪将思危剑插进剑鞘之中,慢悠悠地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宁不苦不说话,光是流眼泪,他很委屈,他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冲冲不喜欢他,冲冲的朋友家人都不喜欢他。   思危剑是他的剑,却被这个人拿在手里,而这个人又在明知故问,摆明了是要欺负他。   他大怒道:“那是我的剑!你还给我!”   步琴漪笑了笑:“你的剑?冲冲说这是思危剑,是她送给我的。”   宁不苦呜呜地哭着:“这是我的剑!是栾书冢的剑!她骗人,她骗我说她借用,借来拿给一个人看一看,摸一摸,她是这样说的!”   薛冲当时为了对付难缠的宁不苦,确实是这么说的。   屋外的薛冲依稀听到了声音,面对气定神闲的鹤颉,更觉可恨,她怒不可遏,想用她的愤怒压过她的心虚,旧的仇恨胜过新的痛悔,遂喝声道:“你和你母亲如出一辙,都是道貌岸然的小人……”   薛冲的眼泪滚落,她不欲废话,拔剑向鹤颉:“你最好洗干净了脖子!”   鹤颉的睫毛垂下:“姐姐,你还记得我赠你的手抄天都笔记吗?”   珍珠还记得这事:“我吐过痰。”   鹤颉又问:“你初上天都,我叮嘱同门多多照顾你。”   薛冲怒道:“你的同门个个地欺负我,好人都是你做,恶人都是我!”   鹤颉皱眉惊讶,但她又道:“如今时风已变,恶人是我,好人是你。你为何耿耿于怀?”   薛冲被她的疑问逗笑了:“时风变了几个月,我是被欺负了十几年啊!”   鹤颉很不忍心地看着她:“我知道。所以我想要带你回北境,偿还你所失去的。”   薛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胡说些什么?”   鹤颉冷静道:“我想得很清楚。母亲死了,我能正大光明待你好了。从前的笔记、被子、亦或是参学所归带回的纪念品,母亲不允许我赠给你,我都是偷偷摸摸地给你。不过她已经死了,往后一切我都正大光明。她是罪人,我从小就知道。”   薛坚柔再按捺不住道:“她当然是罪人!”   鹤颉不为所动,一字一句地讲她的道理:“姐姐若要做女侠,我这里有一个很好的惩恶除奸的机会,你可以实现你的抱负。姐姐若要学武,跟我回天都,再好不过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风月之事过于无聊,你自甘堕落,沉沦男女爱恨,我于心不忍。你从小想要的那些,剑道、剑术、剑心。我都可以教给你,你走了一条歧路,我必须拉你回去。”   一时间谁也听不懂鹤颉的话。   何独一相当无奈,他来这可不是来打架的呀。只是鹤颉对薛冲的逻辑,谁也不能理解,她简直是在自说自话。   薛冲瞪着鹤颉:“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我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干系?”   鹤颉反而苦笑:“你果然执迷不悟,这和我关系很大。母亲是罪人,她在世时,我无法赎罪,她离开了,我便要承担这个责任。”   薛冲震愕,但她断然拒绝道:“你这份好心我不要,你留着回家喂狗吧!”   鹤颉摇头:“若我从前给你,你必然是要的。但你身边妖魔鬼怪太多,带坏了你。”   薛冲匪夷所思道:“你什么时候给我,我都不要!”   但鹤颉也拔剑了,她倨傲地扫视众人:“母笋龙材派?一群江湖骗子。摆歌笑,家中卖五散粉的流氓。”轮到薛坚柔时,她皱了皱眉,“毒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罪,自己的业。偿还的时机不易,我好不容易等来这个机会,我不会轻易放弃。诸位若要领教天都剑法,我不会吝啬。”   薛冲等不及就要教训这个听不懂人话更不说人话的奇怪妹妹,内室的房间忽打开了。   薛冲手腕一软,什么剑气也没了。   她惊回首,步琴漪扔出来一个人。   怪不得他们再没听到宁不苦的声音。   鹤颉带来的俏丽青年何独一乍然见到步琴漪,惊喜地叫了一声:“九师兄!”   鹤颉的剑忽然出鞘——她本来就想杀他为武林除祸患——众人都以为她是奔着薛冲来的,薛冲也立刻回手挡了。   既然鹤颉动起手,那其他人也没必要和她客气,一时打作一团,薛冲于刀光剑影里和步琴漪对视,她浑身麻了半截,步琴漪从地上拎起宁不苦,转而从后门走了,薛冲趁乱追出去,雨雾茫茫,她不知去向何方。   视线模糊的当下,腰间一只手直接把她拽下廊桥下,薛冲跌下桥面,连着呛了几口水,桥下无光,且天降疾雨,薛冲抱着一根湿滑的木柱,勉强维持平衡。   惊惧交加之中,周遭无比昏暗,雨下得太急,打在身上简直像密不透风的针刺。   拖她下水的步琴漪浮出水面,润湿的头发缠在皙白的胸口,厉鬼索命,也不外如是了。   他手里牢牢控着宁不苦的脖子,宁不苦被他点了穴道,周身动弹不得,思危剑就横在他脖子上,小命危在旦夕。   薛冲不住地吞咽口水,她满心的绝望。   步琴漪呸地吐出一口水,不怒反笑道:“真是因祸得福,梅解语给我诊治心脉,说我淤血堵了经脉,内力无法再积蓄,故而不为我所用,方才大约是急火攻心,我倒恢复了些内力。看来人么,还是不能自暴自弃,旦夕祸福,谁知道呢?”   “薛冲,你觉得呢?”   “我给你个机会,向我解释。否则我真百思不得其解。”   薛冲艰难开口道:“他是栾书冢的守墓之人,我们进去时,没有向他朝拜,他生了气,便放下机关……从前我去时,因为进献了祭品,才免去机关灾祸。”   “说些我不知道的。”步琴漪打断道,“说你为什么带着他来见我?!”   他语音凄厉,薛冲颤抖着摇头,抱着那根腥臭的桥柱,这是她唯一能依靠的救命稻草一样的东西,眼泪和雨水齐下,她嗫嚅道:“他死活要用你的脸。我要拿思危剑只能顺着他,我是想把剑平安送到你手上,中途才不和他起冲突的。而且他睡觉很轻,我每每想要动手,都会被他发现,且他性格难缠,时常大哭大叫,我一路敷衍着过来……我不是存心瞒着你的!”   宁不苦脸色灰暗,步琴漪连笑几声:“这倒是,这倒是啊。原来你是忍辱负重,原来你是对我痴心一片。亏了你的苦心,否则我还浑浑噩噩地混日子呢。思危剑我要定了,好不容易轰轰烈烈一把,真让给不知道从哪来的鼠辈,我呕血都来不及。”   步琴漪浮在水中,眯了眯眼睛,又对薛冲道:“有用之人不做无用功?你果然没说错。栾书冢有守墓人……百代听风楼未知此事啊!他说他孤身一人住在栾书冢里,要么招弟子要么找老婆。他跟随你南下,对你也是痴心一片,日月可鉴。”   宁不苦想要剧烈挣扎,却不得其法,忽整张脸皮被步琴漪剥去,他立马捂住他的脸,不愿让薛冲看到他真正的脸。   步琴漪冷淡地松开他,他在湍急的水中打旋,而薛冲抓住宁不苦的衣领,她只是下意识,而步琴漪被这举动刺激得脸都几乎变形,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薛冲慌忙松了手,结果宁不苦几乎沉底,薛冲只能抓着他。   步琴漪正要开口,一剑从空中刺来,竟是鹤颉不依不饶,薛冲差点吐血,她和这个妹妹从来不打交道,鹤颉怎么就针对上了步琴漪?真觉得她不肯原谅她是步琴漪唆使?问题是鹤颉怎么不恨她?非抓着她要她原谅她?   步琴漪内力只是稍有恢复,自然不敌鹤颉。   何独一这师弟见状只能加入,从水中提走师兄,何独一无奈对鹤颉道:“你冷静些,别误伤了我师兄,咱们码头见!” 第77章 登舟破釜   夜色漆黑,两岸灯火烧得节省,商船在东南郡的码头来来往往,船工舵主交谈着。 晚香玉花开得洁白皎亮,地上的星子似的,一眨一眨地在河岸边放出花香来。 步琴漪一席紫衫,头发太长,湿哒哒地垂在胸前身后,整张脸白得像曝尸荒野晒出本色的羚羊头骨,挂着不甘的缥缈血丝。 他坐在巨石上,手中花枝缀满赤色罗帕般的山杜鹃花,他抽动花枝,花枝抽到何独一的胳膊上,他受惊地捂住胳膊,也还笑得开:“师兄,我们都很想念您。” 步琴漪的头发不住地往下滴水:“你在星派,前途无量,不想前程想我这个闲人?” 何独一立刻拭泪:“师兄有所不知,七星天大人为奸人蛊惑,楼内怨声载道,我什么都没做,日月两部也是对我极不待见,我有理没处说呀。” 步琴漪的花枝敲到他的脚脖子:“是吗?” 何独一被敲得讪笑一声:“是呀。” 步琴漪敲了敲他的膝盖:“都很想念我?是谁在想念我?” 何独一软了膝盖:“铁心师姐!还有好多师兄师姐都很挂念你……” 何独一忽然被敲到胯骨,痛叫了一声。 步琴漪收了花枝,淡淡评判道:“想来七星天大人对你不错。东南郡富庶,他给你了,你该知足啦。” 何独一眼神躲闪,咬牙道:“公仪爱欺人太甚!谗言不断,专门排除异己。我不服!” “你怎么个不服法?就是叫上了鹤颉鹤姑娘。你给她提供薛冲的行踪,她为你办事?” 何独一不应答,反而软着跪下来抱住步琴漪的腿:“师兄……我知道星派对不起你,可我加入星派不是背叛呀!我和公仪爱过不去,不等于是为你复仇吗?师兄你地位特殊,师父师姐都对你另眼相看,可我不一样呀,我是底层来的,一路摸爬滚打,可不就是哪有容身之地往哪钻吗?” 步琴漪并不看他,却抚摸他的额头:“你也不容易。你是很想去北境,辖制那么大块地盘?我看你身量纤纤,吃得下吗?” 何独一轻声道:“师兄,难道你真的不恨公仪爱?” 步琴漪呸地吐出嘴里的头发丝,斜眼看了眼何独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你找鹤颉无非是想躲在她身后,鹤颉如果硬抢公仪蕊回…   夜色漆黑,两岸灯火烧得节省,商船在东南郡的码头来来往往,船工舵主交谈着。   晚香玉花开得洁白皎亮,地上的星子似的,一眨一眨地在河岸边放出花香来。   步琴漪一席紫衫,头发太长,湿哒哒地垂在胸前身后,整张脸白得像曝尸荒野晒出本色的羚羊头骨,挂着不甘的缥缈血丝。   他坐在巨石上,手中花枝缀满赤色罗帕般的山杜鹃花,他抽动花枝,花枝抽到何独一的胳膊上,他受惊地捂住胳膊,也还笑得开:“师兄,我们都很想念您。”   步琴漪的头发不住地往下滴水:“你在星派,前途无量,不想前程想我这个闲人?”   何独一立刻拭泪:“师兄有所不知,七星天大人为奸人蛊惑,楼内怨声载道,我什么都没做,日月两部也是对我极不待见,我有理没处说呀。”   步琴漪的花枝敲到他的脚脖子:“是吗?”   何独一被敲得讪笑一声:“是呀。”   步琴漪敲了敲他的膝盖:“都很想念我?是谁在想念我?”   何独一软了膝盖:“铁心师姐!还有好多师兄师姐都很挂念你……”   何独一忽然被敲到胯骨,痛叫了一声。   步琴漪收了花枝,淡淡评判道:“想来七星天大人对你不错。东南郡富庶,他给你了,你该知足啦。”   何独一眼神躲闪,咬牙道:“公仪爱欺人太甚!谗言不断,专门排除异己。我不服!”   “你怎么个不服法?就是叫上了鹤颉鹤姑娘。你给她提供薛冲的行踪,她为你办事?”   何独一不应答,反而软着跪下来抱住步琴漪的腿:“师兄……我知道星派对不起你,可我加入星派不是背叛呀!我和公仪爱过不去,不等于是为你复仇吗?师兄你地位特殊,师父师姐都对你另眼相看,可我不一样呀,我是底层来的,一路摸爬滚打,可不就是哪有容身之地往哪钻吗?”   步琴漪并不看他,却抚摸他的额头:“你也不容易。你是很想去北境,辖制那么大块地盘?我看你身量纤纤,吃得下吗?”   何独一轻声道:“师兄,难道你真的不恨公仪爱?”   步琴漪呸地吐出嘴里的头发丝,斜眼看了眼何独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你找鹤颉无非是想躲在她身后,鹤颉如果硬抢公仪蕊回天都,公仪爱必然要和鹤颉争斗,若是在这码头两败俱伤,他那艘船不就归你管了?”   何独一完全被说中,却抱紧了步琴漪的胫骨:“师兄,不管公仪爱办什么事,我总有办法能让他办砸的。鹤颉答应我了,师兄你也会答应我的,对吗?”   何独一摇晃着步琴漪:“师兄你萎靡不振的几个月里,我听说了也心很痛呀,可没办法,我们听风楼就是这么个人吃人的地方,还见不得光,谁也别想到光下去,大家都在暗中行走,谁能保准永远不吃背后刀子呢?既然如此,就得想个办法保全自身呀。但按兵不动,七星天大人会忘了我的!师兄,我实话和你说,你得振作起来,否则——”   “不用你说。”步琴漪把杜鹃花枝塞给他:“我不会卖了你的。”   “给我找身干爽衣服来。”   何独一站在树下,年轻的容颜下永远是不安定的心,他扶着树干,心中庆幸他跟着鹤颉去找了薛冲,果然找到了师兄。   师兄和薛冲的恩怨,他并不那么关心。而师兄出主意的样子,让他很安心。   他原本的计划并不大,只是想给公仪爱添堵。   他先前听闻师兄内力暂失,正在调养,且还和楼主大人闹脾气,不愿执行任务,心中感慨这种公子哥就是任性,说撂挑子就撂挑子,他干得可是兢兢业业。   不过公子哥也有好处。步琴漪就是受了伤,也是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不到一个时辰,这附近月坊长老之一的苦颜长老就被调来了。   何独一微笑着,毕竟铁骨大师是步琴漪的继父。他怎么都不理解少主,去哪不都能过得很舒服吗。看来人的性格还是靠出生而定,也就是这种人最爱说世上没有命,狗屁。   步琴漪裹着衣服坐在河岸边,面容晦暗不清,他知道何独一正在反复巡逻四周,不愿意被任何探子识破他们的勾当。这毕竟是他先提出的事,他谨慎小心得很。   “一艘船归公仪爱管,这事就很可疑了。我想不到任何理由,他需要一艘船。”步琴漪向身侧的魁梧中年男子道。   中年男子在他旁边坐着,心不在焉,束手束脚,不知所措。   步琴漪笑了笑:“父亲,我出来管公仪爱的闲事,难道不好?”   铁骨摸了摸后脑勺,琴漪很少叫他父亲,不过他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冷淡至极,恨不能置之于死地,琴漪敬奉一声铁叔父,自然不能强求他认爹。   他道:“公仪爱在楼内为你罗织罪名,一口咬定他兄长是你所杀。琴漪啊,对我说句实话,是不是……”   “不是我。”步琴漪斩钉截铁否认,“天都剑峰后山森严,我有脑子,我不会强闯。”   “你娘说你在栾书冢吃了大亏,一蹶不振……”   步琴漪再次打断长辈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公仪爱莫名其妙弄了艘船,停靠在东南郡,一路往西南走,不是何独一留心,我不能得此消息。不是他另有勾当,就是星派正孕鬼胎。”   铁骨听了,话不多说,问道:“除了几张人皮面具,你还希望我为你做些什么?”   步琴漪起身行礼道:“此去船上,大约会有些波折。我需要父亲你为我通传伯父,另通传七星天与九龙晶,月坊其他几位长老也一一通传。我愿意赌一把,这艘船没有经过伯父的同意。”   步琴漪面色平常,仿佛他还是去北境前的步琴漪,有些狡猾,在长辈们面前很讨巧。他翘着嘴角,“放心吧。我的内力恢复啦。”   铁骨给他一把脉,略有些安心:“你……中秋记得回来过节。”   步琴漪弯着眼睛:“金桂圆月,琴漪一定会回家的。”   铁骨告别时,松快不少,又说了好些古话老话催他收心回家,步琴漪却想,生老病死,确是大事,月圆人团圆也没说错,不过世上又有回光返照,或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古话。   这会他使尽浑身解数,装作从前的步琴漪,这不免使得他心中再次流血。   月色已被朵朵畸形阴暗的云侵蚀,河岸冲刷着山杜鹃的色,晚香玉的味。天星银烂,缀点在大船的藤壶之上,船靠岸了,即将卸货,又即将装上新的借口。   借口是粮食、木材、丝绸、香料,以及陨铁。   薛冲从来没这么冤屈过,她居然会有求于鹤颉的一天。   她弯腰清点一堆圆滚滚的木头,脸上是一张难以忍受的人皮面具。   半个时辰前,鹤颉在追上何独一与步琴漪之间,很艰难地回过头,选择等待姐姐。   她把薛冲捞上了岸,顺手捞了昏死过去的宁不苦。   薛冲誓死不要她搀扶,可她看到路边的紫色鸢尾,都脚步打颤。她做了这样的事,她再也不能得到他的原谅。事情已经坏到无可转圜的程度了。这其中唯一的好处大约是,她再也没有什么事瞒着他。他已经了解透彻了她,且对她的恨是阴冷冰凉,彻底打下十八层地狱,她爬都爬不出来。   薛冲看着背着宁不苦的鹤颉,她几乎听到了一阵尖叫,是从她心底里发出来的。可她一直站在雨中,垂泪无声。   鹤颉伸出她的剑:“不愿意抓我的手,抓我的剑。”   薛冲停下脚步,她拔剑朝鹤颉砍去,她每一剑都是又重又凶,鹤颉困惑不解,提剑去防,她很冤屈似的怒道:“不要朝我撒气啊!步琴漪本性阴毒,你们一刀两断了才是好事!”   “若是和听风楼过不去,那么我这里真的有个很好的机会。公仪爱坐商船停靠东南郡。我们可以联手惩治听风楼!你不是向往行侠仗义吗?这是我献给你的第一个礼物,往后礼物还有很多!”   鹤颉抓着姐姐的手:“步琴漪会上船。我要杀他。”   薛冲堪堪停下,眯起眼睛打量鹤颉。   她第一次愿意认真听她说话:“你到底为什么那么想杀步琴漪?”   鹤颉坦然道:“如果我能杀步琴漪,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事吗?”   薛冲再次感到,她一点也不了解她的妹妹。   她背上的宁不苦发出呻吟,鹤颉轻笑着,她从不更改她的决定,也不觉得她会不对:“北境被祸害什么样了,姐姐你知道吗?”   “到处都是听风楼的探子肆虐,爬在武功门派身上吸血。这一切的缘起都是步琴漪。如果不是他怂恿重开剑盟,摆家几位不会那么丧心病狂。兰捺从东海来,他的第一件事应该是去中原找兰天枢,石胡笳从西原来,她本来也应该去中原的。是步琴漪,是他四处摇唇鼓舌,逼大家重开思危剑盟,结果北境到处不得安宁!”   薛冲凝视她的眼睛:“北境死人了吗?”   “暂时没有。但北境众人意识到自己的武学不足,痛悔之声此起彼伏,大量年轻人涌入天都山下,希望被收为徒弟。如何安置这些人,也值得头疼了。还有很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本来早就化干戈为玉帛,听风楼一来,大家又打起来了。”鹤颉说得很清楚。   她负手笑道:“杀步琴漪,于北境有百利而无一害。一是杀鸡儆猴,二是祸水南引。步琴漪再无音讯,连着真正的思危剑也没有下落。如果他死在东南郡,起码那三个人一定会有一个抢占先机,过来寻找思危剑。一个走了,另外两个也会跟着走。”   鹤颉感受着背上的人的重量:“这个人一定是无辜的。”   薛冲皱眉,她几乎被鹤颉的逻辑绕了进去,但她尖锐道:“可你知道你杀步琴漪,会给天都剑峰惹来什么样的麻烦吗?!”   鹤颉正色道:“我想掌门是会支持我的决定的。”   “那个何独一呢?他知道吗?”   鹤颉恳切道:“大概是不知道。但依他的野心,他会帮我把现场矫饰成公仪爱步琴漪两败俱伤。我很安全,你也很安全。”   薛冲横了横心:“我跟你上船。”   一滴雨飘落在她的脸上,并不落在人会流泪的位置。   作者的话   老石芭蕉蕉   作者   07-10   走章剧情,下章接着撕吧。 第78章 乱作一团   船舱左舷,公仪爱脚边四散许多药罐,他疲乏地寻找着各种仙药灵丹,但全是无济于事。 公仪爱半躺在床脚边,公仪蕊相当规矩地跪坐在蒲团上,上方供奉着他的剑,手中两枚铜币,一枚镌刻“鑫森淼焱垚”,一枚则是刻了五个“蕊”字。 “我的名字是公仪蕊。” “对。” 公仪爱听到他说话,一骨碌爬起来,跪在他身侧。两人的面容只有侧面的轮廓相似,一人端正,一人迫近,公仪蕊不为所动。 “双鱼盘公仪蕊。”他继续道。 公仪爱急火攻心,替他说完道:“你有两个哥哥,一个叫公仪心,死在步琴漪手里,一个叫公仪爱,那就是我!你远上天都十几年,多愁多病,如今是我想带你去西南郡问问南理人,有无医救你的方法!” 公仪爱兀自抱住弟弟的肩头,弟弟点头:“我知道了,记住了。多谢你啊。” 公仪爱脱力,关上门。这样的对话他已说了数十次,说得他头皮发麻,疲乏不堪。 公仪蕊的回答未必每次都如此平静乖巧,昨夜他横眉冷对:“放我回天都。你说你是我兄长,可我兄长供职于听风楼,此乃名门大派,焉能是你这等妖人?” 船靠近了东南郡的梅林码头,这是艘商船,船工来往卸货上货,他不甚关心。 船老板出来和他打招呼,公仪爱这才往脸上装点笑容,一番寒暄后他持灯贯入船舱二楼,二楼重锁严防,他深入查看后,确保无误,才再度出来。 船老板姓金,金老板向公仪爱吹嘘他的货物质量好价格低,保准给他平安运到西南郡。 公仪爱俯视下方往船舱里运东西的船工,空中似有鹰声,他抬头一看,只见那鹰白肩雪尾,正是七星天的标志,他一惊,这船的作用七星天是知道的,怎么这时候来找他,莫非是知道要公器私用,顺便去西南郡给弟弟看看大夫? 鹰脚绑信,他驱开金老板,正要查看,手中的鹰兀自燃烧起来,雪球般的火焰很快燎向他的手掌,他猛地甩开,左右看看有无人发现,才查看鹰尸——肚子早被挖空了,里面一团败絮。败絮之中,就是火石。 这可怜的死鹰眼中不住滴下血泪,一滴滴的,极有规律,公仪爱凝神细看,从鹰眼里抽出…   船舱左舷,公仪爱脚边四散许多药罐,他疲乏地寻找着各种仙药灵丹,但全是无济于事。   公仪爱半躺在床脚边,公仪蕊相当规矩地跪坐在蒲团上,上方供奉着他的剑,手中两枚铜币,一枚镌刻“鑫森淼焱垚”,一枚则是刻了五个“蕊”字。   “我的名字是公仪蕊。”   “对。”   公仪爱听到他说话,一骨碌爬起来,跪在他身侧。两人的面容只有侧面的轮廓相似,一人端正,一人迫近,公仪蕊不为所动。   “双鱼盘公仪蕊。”他继续道。   公仪爱急火攻心,替他说完道:“你有两个哥哥,一个叫公仪心,死在步琴漪手里,一个叫公仪爱,那就是我!你远上天都十几年,多愁多病,如今是我想带你去西南郡问问南理人,有无医救你的方法!”   公仪爱兀自抱住弟弟的肩头,弟弟点头:“我知道了,记住了。多谢你啊。”   公仪爱脱力,关上门。这样的对话他已说了数十次,说得他头皮发麻,疲乏不堪。   公仪蕊的回答未必每次都如此平静乖巧,昨夜他横眉冷对:“放我回天都。你说你是我兄长,可我兄长供职于听风楼,此乃名门大派,焉能是你这等妖人?”   船靠近了东南郡的梅林码头,这是艘商船,船工来往卸货上货,他不甚关心。   船老板出来和他打招呼,公仪爱这才往脸上装点笑容,一番寒暄后他持灯贯入船舱二楼,二楼重锁严防,他深入查看后,确保无误,才再度出来。   船老板姓金,金老板向公仪爱吹嘘他的货物质量好价格低,保准给他平安运到西南郡。   公仪爱俯视下方往船舱里运东西的船工,空中似有鹰声,他抬头一看,只见那鹰白肩雪尾,正是七星天的标志,他一惊,这船的作用七星天是知道的,怎么这时候来找他,莫非是知道要公器私用,顺便去西南郡给弟弟看看大夫?   鹰脚绑信,他驱开金老板,正要查看,手中的鹰兀自燃烧起来,雪球般的火焰很快燎向他的手掌,他猛地甩开,左右看看有无人发现,才查看鹰尸——肚子早被挖空了,里面一团败絮。败絮之中,就是火石。   这可怜的死鹰眼中不住滴下血泪,一滴滴的,极有规律,公仪爱凝神细看,从鹰眼里抽出一根琴弦。   在听风楼,琴弦能代表两个人。   若是代表步凌云,那这死鹰多半意味着楼主发现了七星天的秘密。那他就别想活了。要么将船上的货物交出去,立刻反水换活命的机会。要么他弃船逃跑,从此离开听风楼。   不过……这船上的其他听风楼密探可没有要背叛他的意思啊。楼主行事会这么草率?会提前知会他一声吗?   若是代表步琴漪,就意味着那个废物正装神弄鬼,弄了只鹰来,正威胁他。   公仪爱思来想去,是步琴漪来的可能性大得多。公仪爱想起船上货物和步琴漪的关联,不禁觉得这小子是送上门来给他杀。   他想了想,便拉走了金老板,无所谓船舱里会不会有什么猫腻。步琴漪上船,他正好金蝉脱壳,把货物赖给步琴漪,步凌云也不能包庇。   公仪爱想起大哥的死,怎么都不够解气,心头正堵了一千斤浸过水的棉花,若步琴漪着火来烧,谁先闷死还不一定呢。   闹吧,闹到沉船最好,整艘船给小步大人陪葬,又体面又风光。   船舱里,涂黑了脸蛋的摆歌笑大气不敢出,更遑论他脚底下裹成粽子的宁不苦。   这船已经离开了码头,一旦上路,就不能回头。冲冲已离开船舱,跟着鹤颉在找人。   宁不苦卧在他脚边,摆歌笑当然不乐意带宁不苦,他偷偷上船,还带一情敌干什么。   摆歌笑不耐烦地去扯宁不苦的斗篷:“戴着这个干什么?你到底有多丑?丑三房总得见大老公的,快点给我看看。”   宁不苦只露出一双眼睛来,原是小狗一样又大又垂,水汪汪的。   摆歌笑看了一愣:“眼睛还不错嘛。为什么不敢露脸,你成天戴着步琴漪的脸晃,不嫌晦气啊?”   宁不苦小声道:“你不是大房,我才是。”   摆歌笑刚好心安慰他别自卑,听了这话,怒火中烧:“放屁!”   宁不苦不高兴地扒拉着船舱里的货物:“她拿了我的思危剑,无法归还聘礼,她就是我老婆了。”   摆歌笑脸皱成一团:“你绝了痴心妄想吧,还聘礼,她是抢你的剑给步琴漪的。”   宁不苦推着箱子,很小声很乖巧道:“我没你那么懂事。我想要她跟我回家,每天只能对着我一个人。我可以陪她练剑,等过几年,我们一起养娃娃。”   摆歌笑听得一愣一愣,觉得这人说话真吓人,还娃娃,他珍珠就没想过娃娃的事,他拉着他的斗篷:“别做梦了——快卸了这衣服,跟我出去找她——”   宁不苦声音小主意大,被珍珠扯斗篷,船行河中,河水颠簸,两人结结实实地被颠着撞到了箱子,箱子倾斜而出一堆圆滚滚的硬物,原来是滚了满地的苹果,半青半红。   宁不苦的斗篷被抽到一边,他慌了要拿,一盏油灯豁然从暗处提起,照亮货物后的二人。   宁不苦下意识捂脸,摆歌笑却并不害怕,他瘫坐在苹果堆中,与提灯的步琴漪对视,他操起手边的苹果,没滋没味咬了一口。   步琴漪还是以前好看,现在鬼气森森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步琴漪毫不留情踢开果子。   三人在船舱里碰了头,步琴漪拔剑,朝摆歌笑扬了扬下巴,他很识时务地躲到一边去,宁不苦始终捂着脸,步琴漪自然没客气,一剑就要劈下他的手,宁不苦这才松了手,整张脸曝露在另外两人眼前。   他长得一点儿也不难看,只是从额头到右眼处都有骇人的烧伤,新生的皮肤时而绷紧如昆虫的肚皮,青紫斑斓,又时而松弛如老者的皮肤,褶皱隐退在鬓发里。   步琴漪用思危剑的剑端拨了拨宁不苦右眼处的头发,一点失手,他就能戳瞎他的眼睛。   但宁不苦毕竟是没有瞎,因此他很清晰地看到这个形销骨立的前辈嘲讽地笑了。   他笑他丑。他心想,于是立刻把头埋进了臂弯之中。   可他只安静可怜了一瞬间,就去夺步琴漪手中的思危剑,他皱着脸:“这是我的东西!”   步琴漪拔剑上提,险些划破宁不苦的手掌,他再次松手,步琴漪收剑入鞘。   步琴漪并不和他说话,反而对摆歌笑问道:“薛冲来了?”   摆歌笑不想回答,但还是回答了:“她妹妹想杀你,她很担心你的安危。”   摆歌笑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主意?这个公仪爱还是很危险的吧。你上船难道是为了送死吗?”   “那你上船是为了送死吗?”步琴漪反问道。   摆歌笑一愣,道:“不是。冲冲……总追随你的脚步,那我就追随冲冲的脚步。她总能看到我的。”   步琴漪的脸在橙黄的光芒照耀下也不显得温暖,只有阴冷颜色,他踩烂一颗苹果,冷笑一声,不解释他的计划。   摆歌笑站起身,宁不苦有点瑟缩,他心中感慨这真是个胆大又没用的傻子,只能劝步琴漪道:“你不如和她说清楚,是可能还是不可能,她会死心的。”   步琴漪算着公仪爱发现他的时间,再看摆歌笑为他和薛冲的感情操心,不免大感荒谬。   “栾书冢的事我知道一些……所以你是更恨冲冲,还是更恨他?”摆歌笑指了指宁不苦。   步琴漪皱眉看他。   摆歌笑再问道:“比如说,这时有人抓着你的手捅这两人刀子,你先捅冲冲,还是先捅宁不苦?”   他问得很诚心,先杀之人自然是更恨的那个。   步琴漪来到舱门处,回转身体,冷眼无情:“我杀薛冲两回。”   他尤嫌不解恨地按住门,轻声道:“一刀都不能便宜了别人——”一剑从门缝中插进来,珍珠大骇,步琴漪闪身躲过,踹开门,门外门里两人同时踹门,木门四分五裂,鹤颉手中三尺雪,一点浩然气,直奔步琴漪命门而去。   步琴漪内力稍有恢复,且今夜是不管不顾,更添亡命徒的狠劲,舱门之外,甲板之上,两人东打西藏,如浪打船,如鸟张翼。   薛冲紧随两人,甲板上站着不少吃惊的船工,夜间帆飞,这船已离东南郡码头太远,两边高山耸立,正如一道一佛,拂尘禅杖相击,隐蔽残月,所有人脸上都罩着不详的惨黑。   薛冲先帮琴漪,琴漪却立刻挥剑向她:“没听见吗,两刀都杀薛冲!”   薛冲被驱散到一旁,心中极痛,她当然听见了,她怀疑步琴漪那句话就是说给她听的。这人爱时极尽温柔可意,恨时极尽冷淡刻薄。薛冲深知她有错在先,可以算得上自作自受,但同样委屈至极,忍不住辩驳道:“我知道了!你先向公仪爱送死,我等你先死,我再死!”   鹤颉从后面帮她撑腰:“如此无德无情的男子,要他作甚?”   步琴漪连笑数声:“鹤二姑娘讲情?讲德?好稀奇。”   薛冲再出一剑,要挑开这两人,此时船工已呼喊去叫人,公仪爱很快就会赶来,他们还有心情吵?而且步琴漪不清楚他自己身体如何吗?   鹤颉反讽道:“你毁我北境百年安宁,坏我天都休养生息,你讲德讲情,反咬我姐姐对你不好,不是更稀奇?”   步琴漪面目又是一震,他内力在体内冲撞,几乎不受控制地变了张脸,他极力控制,才稳住狐狸眼的脸:“二姑娘当日偷家中钱财,诬陷你姐姐时,知道德字怎么写吗?”   薛冲的剑锋一歪,几乎划伤步琴漪,步琴漪和她对视一眼,便像看到什么恶心东西一样,厌恶地回避脸孔。   薛冲心中激荡,一面挑开鹤颉的剑,一面庇佑步琴漪,还不忘回头骂他:“我们俩的事日后再算!”   步琴漪绝不要她庇护:“自作多情,日后?我巴不得你死。呵,你是趁着这个机会朝你妹妹复仇吧?”   鹤颉跳步退开,星派的刀剑已将几人包围,鹤颉冷淡道:“那时我还小,总得给我机会。机会来了,我自然不会再做那样的事。倒是你,曲意奉承,抬头看苍天,北境剑下亡魂哪一个会放过你?”   三人的剑阵收缩,公仪爱从甲板下走上来,见到步琴漪,面有得色。   步琴漪更是笑嘻嘻地挥了挥手中的思危剑:“公仪兄,近来如何?” 第79章 鸫羡鸦白   薛冲鹤颉不由得退后,两姐妹刚一对视,薛冲便觉被火燎到一般,鹤颉冷淡架开剑势,两人蓄势待发要突出重围时。 步琴漪持剑思危,脸上殊无惧色:“公仪兄,你可有悔?” 星派手下无不认识步琴漪,要他们越级杀人颇有难度,此时主动让开了,公仪爱从步琴漪的手里拿走思危剑:“少主大驾光临,此船蓬荜生辉!但公子何故杀七星天大人的鹰隼?” 他拿着思危剑,拔出来后观摩了一下:“琴漪啊,你煞费苦心,果然成绩斐然。不过你也高风亮节,北境正是听风楼好做生意的时候,你居然退隐江湖。此等胸襟气度,我怎么不佩服呢?” 鹤颉嗤之以鼻:“鸫羡鸦白。” 她和薛冲此时都在包围之中,薛冲已是到了痛苦的边缘,此时重重阻碍,思危剑又被拿走,简直山穷水尽。 她盯着步琴漪的背影,真想把他整个人塞进嘴里嚼嚼啃啃,他的恨与她的疼相押韵,反之亦然。 不料此时摆歌笑和宁不苦两人从船舱里被揪了出来,薛冲脸色大变,他们两个什么时候上船的? 宁不苦死活要遮掩自己的脸,被人打了也不肯露出来。 傻小子……薛冲早在他昏迷时,就见过他的脸了。那些烧伤触目惊心,薛冲却不觉得他难看。只是好看也罢,难看也罢,薛冲都不甚在意。她本该恨死了这人,只是他本性不坏,行事一股清莽之气,薛冲见他遮遮掩掩面孔,竟生怜意。 而珍珠更是不屈,星派人叫他跪,他绝对不跪,负手而立:“听风楼愧对我的家乡,我为何要跪?”他目光如炬,只管炯炯盯着薛冲,这场面实在太乱,薛冲一时无法回应,难道流氓亦有赤子丹心? 她愣神的一瞬间也被步琴漪捕捉到,他冷不丁刺道:“无能之人,非要招惹这许多。” 薛冲正要回嘴,却想到两人境遇,毕竟是自己对不起他,只得忍了。 而鹤颉却反唇相讥:“你很有才能吗?” 步琴漪坦然承认:“我无才无能,亲近我的死了,依赖我的残了,唯独三心二意谎话连篇的美名天下,是我平生作孽,报应不爽。” 字字刺耳,句句锥心。 步琴漪伤人八百自伤一千,薛冲忍气吞声,然而此时真想一剑捅死他,…   薛冲鹤颉不由得退后,两姐妹刚一对视,薛冲便觉被火燎到一般,鹤颉冷淡架开剑势,两人蓄势待发要突出重围时。   步琴漪持剑思危,脸上殊无惧色:“公仪兄,你可有悔?”   星派手下无不认识步琴漪,要他们越级杀人颇有难度,此时主动让开了,公仪爱从步琴漪的手里拿走思危剑:“少主大驾光临,此船蓬荜生辉!但公子何故杀七星天大人的鹰隼?”   他拿着思危剑,拔出来后观摩了一下:“琴漪啊,你煞费苦心,果然成绩斐然。不过你也高风亮节,北境正是听风楼好做生意的时候,你居然退隐江湖。此等胸襟气度,我怎么不佩服呢?”   鹤颉嗤之以鼻:“鸫羡鸦白。”   她和薛冲此时都在包围之中,薛冲已是到了痛苦的边缘,此时重重阻碍,思危剑又被拿走,简直山穷水尽。   她盯着步琴漪的背影,真想把他整个人塞进嘴里嚼嚼啃啃,他的恨与她的疼相押韵,反之亦然。   不料此时摆歌笑和宁不苦两人从船舱里被揪了出来,薛冲脸色大变,他们两个什么时候上船的?   宁不苦死活要遮掩自己的脸,被人打了也不肯露出来。   傻小子……薛冲早在他昏迷时,就见过他的脸了。那些烧伤触目惊心,薛冲却不觉得他难看。只是好看也罢,难看也罢,薛冲都不甚在意。她本该恨死了这人,只是他本性不坏,行事一股清莽之气,薛冲见他遮遮掩掩面孔,竟生怜意。   而珍珠更是不屈,星派人叫他跪,他绝对不跪,负手而立:“听风楼愧对我的家乡,我为何要跪?”他目光如炬,只管炯炯盯着薛冲,这场面实在太乱,薛冲一时无法回应,难道流氓亦有赤子丹心?   她愣神的一瞬间也被步琴漪捕捉到,他冷不丁刺道:“无能之人,非要招惹这许多。”   薛冲正要回嘴,却想到两人境遇,毕竟是自己对不起他,只得忍了。   而鹤颉却反唇相讥:“你很有才能吗?”   步琴漪坦然承认:“我无才无能,亲近我的死了,依赖我的残了,唯独三心二意谎话连篇的美名天下,是我平生作孽,报应不爽。”   字字刺耳,句句锥心。   步琴漪伤人八百自伤一千,薛冲忍气吞声,然而此时真想一剑捅死他,她一刀抹了脖子,省得那许多怄气怨气。   鹤颉举剑应敌,不忘讥讽步琴漪:“原来步公子是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妻子觅封侯啊。”   鹤颉又道:“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姐姐,可怜!你醒醒,你的心全用错地方了!胸怀浩荡者,焉能与狭隘小人同生共死?”   薛冲目光流转,从宁不苦到摆歌笑,再到鹤颉步琴漪,她真愿意倒头就死,回到她雪满天的北境,和她的五十二条猫狗埋在一处。爱也不是,恨也不是,唯有一死了之。   这还没完,甲板上又出现一提剑少年,好不眼熟,公仪蕊见了薛冲,微微眯起眼睛,又看自己的哥哥。   这时公仪爱才从津津有味的观赏里回神,他着急地推公仪蕊回去:“小锁儿,快回去!”   公仪蕊岿然不动,薛冲欲哭也无泪,因为公仪蕊其他人一概不看,只盯着她看,他抬头看天色,天快亮了,昨夜狰狞群山,妖道之拂尘刃,鬼佛之戒杀棒,在初生红日的照耀下,无处遁形,只有江水滔滔,万古不废。   鹤颉在众人包围下,照旧规矩行礼道:“小师叔。”   公仪蕊点头,看向步琴漪时,不知他如今又是用的哪年黄历,过哪年公仪蕊的日子,他竟认得步琴漪:“小步。”   步琴漪笑了,日出东升,霞光万丈,他收敛了所有的恨,唯有风流蕴藉,他问道:“知命兄,你素来大公无私,若是兄长盗窃,你该当如何?”   公仪爱脸上一震:“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是你夜探我船,未经楼主允许,擅自出行。琴漪啊,我顾念你比我小好几岁,还是个年轻人,等我上报七星天大人,必然为你求情。”   公仪蕊困惑道:“我兄长?他偷窃何物?贵吗,我先替他赔。”   步琴漪正要说话,宁不苦从斗篷里透出一双眼睛,愤怒道:“你看他手上是是什么?!是思危剑!我是思危剑的主人。听风楼偷我的思危剑!”   步琴漪笑吟吟地接续道:“公仪爱,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偷思危剑?”   公仪爱怒道:“这剑分明是你拿来的!”   步琴漪摊手:“不错啊,是我从栾书冢守墓人这里借来的,原本是要带到沧浪天思危剑盟给北境诸位世家观瞻。”   摆歌笑一愣,宁不苦也呆住了。睁眼说瞎话,天下谁能胜过步琴漪?但摆歌笑一把捂住宁不苦的嘴,避免这小子胡说八道。   众目睽睽,步琴漪空口白牙,生造罪名,言辞恳切,无奈怜惜道:“可你竟然偷走思危剑数月,北境不得安宁,兰捺天枢胡笳打得不可开交,又害我一路寻找。你如今南下,是要把思危卖给谁?”   “七星天大人可知?楼主可知?听风楼北境诸人可知?”   步琴漪以手拭泪:“公仪兄,你做出这样楼规不容的事,我实在痛心疾首。”   公仪爱依仗四周探子全是星派人,有恃无恐道:“你空口无凭,栽赃未免太着急。”   步琴漪环顾四周星派众人,薛冲鹤颉还是姐妹情深生死相依地靠在一起,宁不苦被摆歌笑庇护,这等场面,真是荒诞不经。   步琴漪道:“我不着急。北境三人着急,兰捺和天枢箭在弦上,已是一触即发。若他们不需要思危剑这个由头,那思危剑一文不值。听风楼本要坐收渔翁之利,可公仪爱包庇祸心,私藏宝剑,使得我楼一夜之间损失千金……不,是万金。你等诸人皆受令于公仪爱,有福同享有祸同当,诸君可要掂量这其中分量啊。”   公仪爱左右看看,现下自然不会有蠢出生天的手下叛变,步琴漪只带寥寥几人上船,就是将他们杀了也是轻松。   步琴漪轻笑:“大人在想什么?琴漪觉得不难猜呢,是要杀人灭口呀。”   “可我已叫人知会楼主思危剑下落。这沿途一路日月星三派都会有人接应。大人,前面就有茶馆,你将思危剑交出去,如何?”   宁不苦大怒:“那是我的剑!”   步琴漪笑意不减:“大人行此巨船,想必是经过楼主同意。既然楼主同意,就得尽快把思危剑交出去。否则北境三人若是没有思危剑就打作一团,我派无利可获,莫说是公仪兄你一人,七星天大人都得吃亏……”   “诸位星派同门也要吃亏。思危剑无论是给谁,都得周旋一阵。周旋之时,全武林的眼睛都盯着,又轻松不受累,比之如今思危剑下落不明,那三人各自斗法,星派也得辨别信息真伪日夜操劳,一着不慎传错消息,狗血淋头,小命不保要强啊。是不是?”   混在星派密探里的何独一是这里唯一乔装打扮的人,他居然也被说动。   有思危剑对于听风楼自上至下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步琴漪不动一兵一卒,就把烫手山芋丢了出去。且公仪爱他确实心虚。   若公仪爱是出公务,这时大可以原路折返东南郡或是找个码头停靠交出思危剑,甚至还是大功一件,不过他起码得分一半功劳给步琴漪,步凌云一定会帮步琴漪争的。   可惜公仪爱是心里有鬼,他离开北境就是带弟弟治病,也是擅离职守,而且何须动用这么大的船?而且若不是公仪爱过于贪婪,办这见不得光的事,竟然找富有的东南郡茶馆走账。想到这里,何独一就咬碎了牙齿,不是这样,他何至于要跟公仪爱鱼死网破?   无论是原路折返,还是找个码头停靠,都会暴露这艘船。   且步琴漪做得太绝,抬出思危剑这个由头,日月星三派长老谁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没用。   果然,公仪爱放人了。   何独一松了口气,却见步琴漪身如枯叶,倒了下去。   “心血消耗太多,需要静养。你……脸色也很不好,该睡一觉了。”   是公仪蕊。   他在对薛冲说话。薛冲伏在步琴漪床边,简直像摔断了腿的小狗,又眼巴巴,又顾影自怜不敢跟上去,所以她趴在他床边,也不敢趴太实。   薛冲累得厉害,外头鹤颉和公仪爱反复交涉,鹤颉不同意听风楼要将思危剑据为己有,而公仪爱诡计多端,使劲要把这剑赖给鹤颉。让鹤颉带剑离开。   公仪蕊见她神伤,跪坐在她身旁:“你的日子,比在我手下,是好过了,还是难过了?”   薛冲苦笑了一声,却道:“你觉得鹤颉会把思危剑拿走吗?”   公仪蕊一怔,诚实道:“我今晨其实听得不分明。我这些日子每日都在灌一些苦药。他……自称是我兄长。但我印象中,我有两位兄长,颀长清俊,与如今面目,似乎不大像。不过,我……不记得了。我都不记得了。”   薛冲偏过了脸:“鹤颉不会拿剑的。她很聪明,她现在拿走思危剑,会被那三个人撕成碎片。她才不傻。你哥哥跟她说那些,真是白费口舌。”   公仪蕊沉默,未几,却执着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是好过了,还是难过了?”   薛冲盘起腿,实话实说:“无论好过难过,我都不想回北境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叫鹤颃的过往。执着过往没什么意思,只会自苦自伤自怜。”   旁边的珍珠已睡熟了,宁不苦缩在另一张塌上,不住地颤抖,大概是第一次见这个场面,被吓到了。   薛冲请求道:“小师叔,替我看看那人。”   船中房间多半狭长,公仪蕊走到另一端,薛冲已站起身,锁住了门。她盘腿打坐在门边,一门之隔,她既不用担心鹤颉再对步琴漪下手,也不用担心公仪爱冒然攻击,这有公仪蕊呢。   门外那两个,先自己撕吧一阵吧。   作者的话   老石芭蕉蕉   作者   07-12   嗯……明天四男同舟了。 第80章 四男同舟   门外有鹤颉和公仪爱互相扯皮,薛冲一时筋疲力尽,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薛冲在椅子上打盹做梦是一阵一阵的,她梦到火炉前的公仪蕊,双手奉上一本剑谱,随着他的手伸出来,他没系带子的胸口和腰腹也逐渐清晰,似乎还沾着水珠——她的头从撑着脑袋的手上掉下去,她猛地惊醒。 薛冲抖了抖,抱住自己的胳膊,有人在她身后,她回头,身处洞窟之中,宁宁就站在那里,大眼睛里蓄满泪水。 他在背后推了她一把,薛冲没有一头栽进水中,只是惊恐地看看四周,还是这条船,她到底是不是醒了? 她调整姿势,往后仰着睡觉,热闹的街市里,珍珠回头,背上背着她的剑,两人走来走去,天都黑了,就是找不到一个能练剑的地方。 但珍珠忽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薯,薛冲知道这是要吃烤红薯了,还不带翡翠白玉。 薛冲擦了擦口水,她的脑袋被人抬了起来,她朦胧之中看到琴漪的脸,琴漪……琴漪……她端着一碗面,颤颤巍巍走向小步大人,很担心他瞧不起她,所以是忍着眼泪才走过去的,但无论她说什么,这位江湖客都是微笑听着,柔静的注视中,他歪歪脑袋:“是吗?可是,有用之人是不会做无用功的。” 薛冲忽然很伤心,伤心得做梦也梦不下去了。 她半梦不醒之时,听到男声呜咽哭泣,她这才睁开眼,却左脚绊倒右脚,摔在地上——脚麻了。 她艰难抬头,只见珍珠正在劝架,公仪蕊面有难色,宁不苦跪在床边,步琴漪侧撑着床面,口中溢血,青丝垂落,眼下青黑更显憔悴,饶是这般疲惫,宁不苦也似乎正在和他争吵什么。 她这一摔动静不小,四个男的全看了过来,薛冲一骨碌爬起来,内忧外患之际,她这辈子的情史都摆在眼前,她龇牙咧嘴走过去,甚至紧张到同手同脚。 步琴漪擦了擦嘴边的血,薛冲刚走过来,他就扭过了头,宁不苦则是抱住薛冲的大腿:“他骂我!骂我心机叵测,装傻博取你的同情!” 薛冲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是真傻,我知道。” 宁不苦听了一愣,他还是不肯松开手:“我问他我的思危剑去哪里了,他一直不肯理我,还威胁我,说我…   门外有鹤颉和公仪爱互相扯皮,薛冲一时筋疲力尽,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薛冲在椅子上打盹做梦是一阵一阵的,她梦到火炉前的公仪蕊,双手奉上一本剑谱,随着他的手伸出来,他没系带子的胸口和腰腹也逐渐清晰,似乎还沾着水珠——她的头从撑着脑袋的手上掉下去,她猛地惊醒。   薛冲抖了抖,抱住自己的胳膊,有人在她身后,她回头,身处洞窟之中,宁宁就站在那里,大眼睛里蓄满泪水。   他在背后推了她一把,薛冲没有一头栽进水中,只是惊恐地看看四周,还是这条船,她到底是不是醒了?   她调整姿势,往后仰着睡觉,热闹的街市里,珍珠回头,背上背着她的剑,两人走来走去,天都黑了,就是找不到一个能练剑的地方。   但珍珠忽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薯,薛冲知道这是要吃烤红薯了,还不带翡翠白玉。   薛冲擦了擦口水,她的脑袋被人抬了起来,她朦胧之中看到琴漪的脸,琴漪……琴漪……她端着一碗面,颤颤巍巍走向小步大人,很担心他瞧不起她,所以是忍着眼泪才走过去的,但无论她说什么,这位江湖客都是微笑听着,柔静的注视中,他歪歪脑袋:“是吗?可是,有用之人是不会做无用功的。”   薛冲忽然很伤心,伤心得做梦也梦不下去了。   她半梦不醒之时,听到男声呜咽哭泣,她这才睁开眼,却左脚绊倒右脚,摔在地上——脚麻了。   她艰难抬头,只见珍珠正在劝架,公仪蕊面有难色,宁不苦跪在床边,步琴漪侧撑着床面,口中溢血,青丝垂落,眼下青黑更显憔悴,饶是这般疲惫,宁不苦也似乎正在和他争吵什么。   她这一摔动静不小,四个男的全看了过来,薛冲一骨碌爬起来,内忧外患之际,她这辈子的情史都摆在眼前,她龇牙咧嘴走过去,甚至紧张到同手同脚。   步琴漪擦了擦嘴边的血,薛冲刚走过来,他就扭过了头,宁不苦则是抱住薛冲的大腿:“他骂我!骂我心机叵测,装傻博取你的同情!”   薛冲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是真傻,我知道。”   宁不苦听了一愣,他还是不肯松开手:“我问他我的思危剑去哪里了,他一直不肯理我,还威胁我,说我脑子里有根筋不对劲。”   薛冲反应过来了,是步琴漪埋在宁不苦脑袋里的细丝。   她为难地坐在步琴漪床边,端起公仪蕊熬的参汤,叹了口气,可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失去了所有的勇气,于是好汉拜兄弟似的,仰起脖子自己咕噜噜把参汤干了。   她就喝,她为什么不能喝?她十恶不赦,她谎话连篇,她卑劣不堪,那她也要把汤喝了!   她喝完,还把碗摔了,碎碗声玎玲一片,她咳了一声:“我知道你恨不得我去死,那我偏不死!我就活着!”   步琴漪拥被坐卧,公仪蕊看得很分明,他的脸原本是毫无波澜,此时已气得嘴都歪了。   薛冲又道:“我活在这世上,日子是越过越好,武功越来越高,徒弟越来越多,多的是人爱我,你当年许愿,说爱我的人不是你也没关系,我也觉得没关系!我不恨你,且日子是蒸蒸日上,所以你尽情恨我吧,看你也没多少日子了,就是追杀我,你也打不过我,所以没关系,没关系,全都没关系!”   步琴漪转过脸来,嘴边血迹干涸,擦去后留下淡淡的印子。   半日之前,他和公仪爱对峙,胜券在握,成竹于胸,此时却毫无华彩,连发丝都黯淡无光,他幽幽看着气都喘不匀的她:“你的日子过得就很好么?”   “这里三个男的。”   步琴漪从左数起:“一个疯子,一个流氓,一个傻瓜。”   他不顾其余三人感受,道:“而我,总归是个你眼中肩不能提背不能扛的废人。薛冲,你是要我吃饱饭治好病,才有力气继续恨你?”   “未免太自以为是,也太自作多情。”   步琴漪从床上挣扎着起身,薛冲道:“你出不去的。鹤颉和公仪爱守着门,他们有忌惮。你只能和我们待在一起。”   步琴漪停留在门前的椅子上,坐在薛冲刚刚绮梦翩翩飞的位置,两只手蜷缩在左右扶手之上,白瘦如骨,再往上,是瘦得有点凹下去的眼睛,正来回地看着面前众人:“他们是疯子流氓傻瓜,我是恨你的半废仇敌,薛冲,你是狗。”   薛冲给他骂得一愣,克制不住委屈地抽了一下肩膀。   她喝参汤打鸡血,也骂不过这个人。而且她是真关心他,激将他,叫他养好身体再来骂她恨她。她怎么可能赢呢?   公仪蕊皱眉打断他:“琴漪,你不能这么说话。”   步琴漪刚要罢休,手指在扶手上不耐烦地弹动着:“负雪天南阁殷知命还有嫌别人说话难听的一天?”   摆歌笑扒拉开怔愣的公仪蕊:“姓步的你别在这瘫子洞房鸡巴架银托,死装硬货。”   步琴漪眼睛往旁边一翻:“我知道一个老汉,种许多瓜果没人买,于是往黄瓜茄子茭瓜上扎洞装饰,结果还是没人要,一天下来,芯子都烂了。可见打洞卖俏,毫无用处。”   宁不苦反驳道:“你为什么说话这么难听,冲冲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   步琴漪手上青筋暴起:“如果她没对不起我,你又怎么活着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薛冲哑口无言。   步琴漪手指烦躁地敲着扶手,看一眼宁不苦,心头一阵难以言喻的厌烦,往左边看,摆歌笑公仪蕊都在这里,他更是触目刺心。   薛冲已不再想理他,最后解释一次道:“鹤颉我舍得放外面,一来鹤颉不容易死,二来死了也没人心疼,但摆宁二人不行,小师叔又是压杆的秤砣。”   五人困于此处,她只能看着步琴漪焦躁地绕着他自己的尾巴转圈,越咬越凶。   她的解释也是越描越黑。   步琴漪此刻压下身体,很诚恳道:“薛冲姑娘同时心疼你们三个,而你们都喜欢她?既然我和她是覆水难收,机会难得,不如来做个决断?”   薛冲怒视步琴漪,不知道他搞什么名堂。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步琴漪摊开手掌,笑得很好事:“其实呢,论先来后到,论明媒正娶,是摆公子为先。”   摆歌笑原地盘腿坐下,用打翻的参汤在地板上画圈:“听你说话我就烦。先来后到又如何?认识得早又如何,你这贱人一出现,她就跟着你到处跑,事到如今,才有死心迹象。”   薛冲又从案上拿起饭往嘴里划拉,这还是不能怪她,她不是狗,她是人,人饿了,就要吃饭,当然狗饿了,狗也吃饭。不像步琴漪恨得眼都红了,到了不人不鬼狗也不如的境地了。   摆歌笑忽很不甘心道:“你只是会装可怜,会说两句好听话,你给她找妈,还找错了!是我陪在坚柔姨妈身边,姨妈身体不好,都是我照顾的。我真不明白,我真不明白!”   他说到这里,已瞪着薛冲,仿佛在感慨她不成器,色迷心窍,薛冲夹了一筷子菜,质朴道:“你是我的亲人啊,就和母笋龙材派一样重要,就和姨妈一样重要。我对亲人起歹念,那算乱伦。”   “而且……而且……珍珠你……以前在万星城,游手好闲,一穷二白,是我养你的……这,这……哎。”薛冲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眼睛直眨巴。   她看向听得十分入神着迷的步琴漪,心中又冒火,于是承诺道:“可亲人就是这样的。我总觉得,我犯什么大错,珍珠你不仅会原谅我,兴许你还是率先犯错的人。我和你一起,没有任何负担,似乎……永远是开心的。天塌下来,也有你再往天上戳个洞。”   然而珍珠并不觉得心满意足,他黯然神伤道:“如果我们一起做小混混,会你不开心,因为你一定会向高处走的,我却不能托举你。如果我回家,我会不开心,即便我能托举你,我也知道我家恶贯满盈,就如同我现今使着家里的造孽钱,是过得轻松,却总想起那些对五散粉戒了又戒的乞丐。”   薛冲木讷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不高兴花摆家的钱,我来养你。”   她见缝插针地想起,她的钱,是步琴漪赠予她的。她抬头看步琴漪时,步琴漪似乎也意识到了,但他并没有出言相刺。   公仪蕊不说话,宁不苦却按捺不住:“不,明媒正娶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拿了我的聘礼,答应嫁给我吗?”   他包着头巾,湿漉漉的眼睛里失望是往外汪的,满溢的沮丧焦灼鲜艳欲滴,薛冲更头痛了,慌忙把嘴里的排骨吐掉:“那是骗你的鬼话。”   “我是个坏人。从头到尾只想要你的思危剑,但我也遇到了坏人……”她停顿了一下,步琴漪舀了一碗参汤正悠闲地喝着,于是她咬牙道:“豺狼成双,你就当被狗咬了吧。我实话说了,我就是要食言,你拿我怎么样呢?”   “要是咱们都能安全逃离,我就送你回家。你武功不高,但神出鬼没,我做你的贴身护卫,我们怎么来的,怎么回去。我再给你买很多西瓜,做很多烙饼,你就饶了我吧。”   薛冲说到最后,真双手合十朝他拜了起来。   宁不苦听不进去,一味地捂脸:“你是嫌我难看。你不是坏人,我在洞中孤零零生活好些年了,很多人来这里都不给我带礼物,我不是把他们杀死,就是把他们吓跑。但是有一天来了三个奇形怪状的女人,给我很多好吃的,还念念有词可惜冲冲不在。又过了一天,冲冲真的来了。也是给我带礼物,可是带得不够多,她于是说要给我带西瓜和肉夹馍,还问我敢不敢出来,我不敢……可我……已经喜……”   他脸上的红意透过指缝也看得清,喜欢两个字他都害羞得说不出口了。   “我等啊等,终于把你等来了。结果你!”   “结果你?”步琴漪轻声道,“结果你就杀了她的朋友。”   “人死或如鸟羽之轻,或如泰山之重,全都不可承受。”   “我不是故意的。”宁不苦狡辩,但又略带哭腔道,“我只是想证明,我看上的冲冲是个很善良很诚实的人。就算她骗了我,也是因为你骗了她。就算她伤害我,也是因为你伤害她。”   步琴漪很仔细很温柔地发问:“那你伤害我的,伤害我小友的,又怎么算呢?”   薛冲把饭碗放下了,吃不下了。   宁不苦小声抱怨道:“你好小气。冲冲已经原谅你了,你却不肯原谅她。你真的好小气,没什么好。”   步琴漪点头:“我是没什么好。她这辈子看走眼两次,一次是看上我,一次是看上公仪小师叔。”   薛冲捧着茶,她口干舌燥,心中闷烦,喜欢公仪蕊简直像上辈子的事。   她再也不能忍受步琴漪,她迫不及待拎出公仪蕊为矛为盾,直勾勾看着公仪蕊道:“三年前的暮春,我见到小师叔。江湖少年,好不逍遥。我迷路万星城郊,小师叔于马上朝我伸手,腰插花,冠折柳,我至今不能忘记。对江湖的憧憬始于小师叔,即便后来……后来……小师叔于我而言,始终特别。”   公仪蕊茫然地看着她:“三年前的春天?我不曾下山。”   薛冲了然又释然:“你又不记得了。你是否记得,并不重要。我记得就好。”   公仪蕊摇头:“不,不。我记得,我记得……那年师兄师父死讯传来,我武功倒有突破,与师妹相商后我决心进入后山修行,我委托一位友人替我去城郊逛一逛,替我看看春日风景,我对那位友人说——浴乎沂——”   “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步琴漪面无表情咏诵道。   薛冲手中茶碗跌落,她艰难回头。   步琴漪嘴角略带一丝嘲讽:“知命兄,你记错了,你去过的。是你,一定是你。”   作者的话   老石芭蕉蕉   作者   07-13   。。。。。。 第81章 悔不将   步琴漪轻声道:“知命乐天,哓看湖绿,晚见山红,黄发垂髫,鸡犬相安。” 公仪蕊神色微动:“知命乐天……是,是的。何为江湖,此是江湖。是我师兄教我的,我进后山修炼之前,曾委托琴漪为我画暮春万星,我带到后山之中。” 步琴漪笑了一笑:“知命兄言辞恳切,我自然从命。” 他的肩膀骤然被薛冲抓住,薛冲不敢置信地问道:“是你?是你!” 步琴漪讥讽道:“是我啊,原来是我。” 步琴漪的肩膀几乎被她捏碎了,他忍痛直视她的眼睛,他一瞬间百感交集,很快却心肠麻木:“事已至此,往事休矣。我信口胡说而已,是小师叔记错了。江湖少年,自然是他。” “薛冲,松手。” 薛冲怎会松手,不依不饶要他说个清楚,步琴漪一挣扎,所有人都听到骨头咔嚓的声音,步琴漪痛苦得捂住胳膊:“脱臼了……我早说了,你是狗!” 薛冲停手了。她满脸小狗咬伤家禽被主人发现的无措,步琴漪疼得冷汗直冒,脸色煞白,薛冲想起来了,这是他的旧伤。 她在栾书冢寻死,那时他无甚内力也跟着心甘情愿往下跳,摔断数根骨头还过来安慰她。红林梅州重逢,他胳膊上还吊着绑带。 她愣愣地看着他,悲伤愤怒翻天覆地,她差点不记得了,琴漪还这么爱过她。 她生生把步琴漪拖到狭室的屏风后,给他处理胳膊。 离开那三人的视线,步琴漪不似刚刚张牙舞爪,他此时终于泄劲,涌出眼泪:“为何他们委屈,你便说尽好话。为何对我,你却无甚怜惜?” 薛冲听他行云流水地倒打一耙,不禁怀疑其中有诈,可又心虚得肩膀都塌了下去,方才极尽刻薄文辞的步琴漪是真的哭了,薛冲又没招了。 她硬着头皮,小声道:“是你恶言恶语在先。” “是你不仁不义在先……呃啊——” 薛冲复位了步琴漪的胳膊,他疼得满脸是汗是泪,薛冲站在他面前,不知该是否继续问清楚当年的事。 步琴漪伸出另一条胳膊,揽住她的小腹,突如其来的热度叫薛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从背后贴上来:“冲冲,为什么宁不苦还活着?” 薛冲被他抱得浑身僵直。 “我真的百思不得其…   步琴漪轻声道:“知命乐天,哓看湖绿,晚见山红,黄发垂髫,鸡犬相安。”   公仪蕊神色微动:“知命乐天……是,是的。何为江湖,此是江湖。是我师兄教我的,我进后山修炼之前,曾委托琴漪为我画暮春万星,我带到后山之中。”   步琴漪笑了一笑:“知命兄言辞恳切,我自然从命。”   他的肩膀骤然被薛冲抓住,薛冲不敢置信地问道:“是你?是你!”   步琴漪讥讽道:“是我啊,原来是我。”   步琴漪的肩膀几乎被她捏碎了,他忍痛直视她的眼睛,他一瞬间百感交集,很快却心肠麻木:“事已至此,往事休矣。我信口胡说而已,是小师叔记错了。江湖少年,自然是他。”   “薛冲,松手。”   薛冲怎会松手,不依不饶要他说个清楚,步琴漪一挣扎,所有人都听到骨头咔嚓的声音,步琴漪痛苦得捂住胳膊:“脱臼了……我早说了,你是狗!”   薛冲停手了。她满脸小狗咬伤家禽被主人发现的无措,步琴漪疼得冷汗直冒,脸色煞白,薛冲想起来了,这是他的旧伤。   她在栾书冢寻死,那时他无甚内力也跟着心甘情愿往下跳,摔断数根骨头还过来安慰她。红林梅州重逢,他胳膊上还吊着绑带。   她愣愣地看着他,悲伤愤怒翻天覆地,她差点不记得了,琴漪还这么爱过她。   她生生把步琴漪拖到狭室的屏风后,给他处理胳膊。   离开那三人的视线,步琴漪不似刚刚张牙舞爪,他此时终于泄劲,涌出眼泪:“为何他们委屈,你便说尽好话。为何对我,你却无甚怜惜?”   薛冲听他行云流水地倒打一耙,不禁怀疑其中有诈,可又心虚得肩膀都塌了下去,方才极尽刻薄文辞的步琴漪是真的哭了,薛冲又没招了。   她硬着头皮,小声道:“是你恶言恶语在先。”   “是你不仁不义在先……呃啊——”   薛冲复位了步琴漪的胳膊,他疼得满脸是汗是泪,薛冲站在他面前,不知该是否继续问清楚当年的事。   步琴漪伸出另一条胳膊,揽住她的小腹,突如其来的热度叫薛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从背后贴上来:“冲冲,为什么宁不苦还活着?”   薛冲被他抱得浑身僵直。   “我真的百思不得其解。我反复纠结,只想拷问,你对我,到底是不是……”   薛冲回过头:“你要问什么?问我是不是真心喜欢你?可你恶语伤人,恨也难消。我怎么关心你,都是自取其辱。”   “我如果不是真心真意,为何要追上船?还要被你骂?就算是狗,那也有血有肉,你骂我,我听了真的很难过。可是又没办法,毕竟我有错在先。”   薛冲提到“狗”字自嘲地笑了。   “宁不苦的身份,我真的不是有意瞒你。坦白的机会转瞬即逝,好多事情我都搞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我就已经无法回头了。”   步琴漪的手更抱紧了她,两人前后没有一点空隙,他轻声道:“我至今不杀宁不苦,是等你杀。”   薛冲听他这句话,知道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   步琴漪困惑的就是,她从北境到东南郡,千里迢迢,宁不苦居然没死。   为什么?王转絮因他而死,铁胆因他而残,步琴漪因他一无所有。所以为什么?薛冲不动手杀他?   薛冲想了想,解释道:“可能是因为,栾书冢真的是他家,思危剑真的是他的东西。我们在他眼里是一窝强盗,他只是御敌而已。”   步琴漪亲了亲她的脖子,薛冲背后沁出一层薄汗,她仰面,步琴漪细细吻她:“冲冲,你很会替别人考虑。”   屏风后,步琴漪正面亲吻她的脖子,又轻声问:“那你以后不可以见摆歌笑。”   薛冲尚且没问为什么,步琴漪已抚摸着她的头发:“我和你的事,你事无巨细全告诉他,你很信任他,也依赖他,他真的是你的亲人。我想知道,你能不能失去他?”   他亲吻她的耳垂,她的耳洞已经愈合了,不过珍珠总不死心,总给她扎一个,她也允许——薛冲犹豫道:“我不能失去他,但我也不会嫁给他。他名叫珍珠,其实曾经是我的蚌壳。我孤立无援时,他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他可以主动离开我,我却不能抛弃他……”   步琴漪再度从背后搂住她:“那你告诉我,万星城婚礼过后,你再见公仪蕊,喜欢他,完全因为暮春初见。”   薛冲又犹豫了,她舔了舔嘴唇:“小师叔可恨可怜,那时你来去如风,我患得患失,他就在我眼前,我…….况且暮春初见如果是你——”   步琴漪松开手,薛冲差点摔倒。   他伏在桌案上,他这时是真没有了力气,奄奄一息道:“暮春初见未必是我。”   “他说话越是言之凿凿,越是不可信。他完全记错了,他那一年和我在万星城郊出游数次。”   “他曾经带我喝过骨汤,我送了他一把金错刀。我们一起去参拜山中巨佛,我又送他玉琼瑶。”   “那尊巨佛,在东边的山上。是不是?”   薛冲讷然点头。   步琴漪微微一笑:“那没错啦。他去过,我也去过。你见到的人,或许是他,或许是我。”   他忽问道:“你更希望是谁呢?”   不待薛冲回答,他已道:“是他更好。”   步琴漪自问自答道:“我几乎不记得这件事,我从来也没想起来,你和公仪蕊缘起万星暮春。即便是我,那大约过客如云,天时地利人和一件也不占。是我也没有任何意义。”   “你我大约的确是没有缘分的。你提出去栾书冢,本是好意,可偏偏是好意,才惹来后患无穷。你我越绑越深,只是互相戕害。”   薛冲这时也没有抓住他手的力气了。   薛冲微微俯身,不带任何情欲,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   很久以前,她心潮澎湃,在红彤彤的喜庆新房里,雀跃又失落地亲吻他的脸颊,以为已经得了天大的便宜。   时过境迁,薛冲的确是什么都得到了,他却元气大伤,再纠缠下去,薛冲时时被言语中伤,步琴漪却是打断骨头难以康复。   薛冲起身,下定决心:“下船后,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吧。”   步琴漪双手脱力,他咬牙注视着她:“不,不,不!我反悔了,我不……”   薛冲摇头:“我的确耽误你太多了。琴漪,你为什么,再也不用扇子了?”   步琴漪双手空空,从前铁扇银画,如今一圈圈地咬着自己的尾巴,龇牙咧嘴,断足血流不止,薛冲再不能忽视。   她从屏风后走出,其他三人听不清屏风后的声音,得只言片语,珍珠傻愣愣地问道:“所以究竟是姓步的,还是小师叔?”   薛冲神情复杂地看着恍惚的公仪蕊,公仪蕊站在门边,蓦然回首,手中持剑,微微一笑。薛冲想,或许是他。   薛冲眯起眼睛,他的脸和记忆里的少年一一对应,她正苦思之际,只听得铁兵奇出,屋外有器皿瓷器滚动,外面已经打起来了。   房间之外,公仪爱与鹤颉来回三轮,双方寸步不让。   公仪爱三寸不烂之舌,竟然未能在鹤颉处讨要到一星半点的好处。鹤颉兼有目中无人之傲慢与彬彬有礼之曲折,攻守兼备,最终公仪爱是被她绕得昏了头。   公仪爱最后一次问道:“鹤姑娘,你究竟是要思危剑还是不要?你若要,咱们痛快打一场。你在我这夺去思危剑,我绝不会拦你!”   鹤颉在薛冲的房门前盘腿坐下:“三江水长,巍巍高峰。天下之武林正道,又岂在兰石之争?兰石三人争的是思危,坏的是北境大地。我为守北境安宁而来,时局动,我动,时局不动,我自不动。”   公仪爱耐心告罄,还是客气道:“鹤姑娘,烦请你让一让。”   鹤颉抬头:“不让。步琴漪为听风楼二号匪贼,我为诛杀步琴漪,行义事而来,怎能容忍你蛇鼠一窝自相残杀?”   公仪爱怒道:“我弟弟在里面!”   鹤颉轻蔑道:“难道我姐姐会插着翅膀跑了?”   她立起剑,似竖起一道剑碑,以碑为界,她稳如泰山。   公仪爱不堪忍受,于是呼来星派众人强行破门,鹤颉如大雪压下去的青松猛而挺直了身体,大喝一声:“剑出!”   江水长且狭,浪头一如恶虎扑食,鹤颉以一当十,右手持剑,左手却在捏剑诀,口中念念有词:“翼翼归鸟,载翔载飞。言告师氏,言告言归。”   她踹过星派中人的肩膀,反身刺出一剑,正刺中了门的缝隙,她拔出来,往前再刺:“薄污我私,薄浣我衣。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星派之人两人并刃向她打来,鹤颉反手回砍要突袭的第三人,再抽兵刃回击架住两柄剑,左手仍捏着剑诀,她被逼到船边,身体后仰,头发丝已被滔滔江水打湿,鹤颉面有讽色:“害浣害否?归宁父母。遇云颉颃,相鸣而归——”   鹤颉再踹开两个逼杀她死角的密探,她举剑横眉,再架开阵势,她守着那间屋子,谁来逼都没有用,鹤颉自以为万钧正义在其一身,自以为君子道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转眼间,她伤痕累累,鹤颉不屑想,都是皮外伤。   四五个密探见其顽强,合伙攻其正面,鹤颉侧身躲过,仰面弯腰往上突刺,敌人喉咙里的血喷溅了她一脸,他的重量带累鹤颉也要翻下船去,鹤颉失去重心,整个人已翻出船外。   她将剑插到模板之间的缝隙里,不可控制地往下坠,江水湍急,鹤颉咬牙,死期将至,但她忽而流了一点眼泪:“子之丰兮,俟我乎巷兮,悔予不送兮。子之昌兮,俟我乎堂兮,悔予不将兮。”   一只手忽然出现,另一只手也出现了,左右两只手拉住她,鹤颉终于露出笑容,薛冲大怒:“什么关头了,还吟诗?你以为我听不懂吗?原来你这种人也知道后悔两个字!”   鹤颉这种人也知道后悔,也会流泪,薛冲艰难拖她上去,鹤颉一面持剑用力攀爬,一面道:“那时你神采奕奕,在巷中恨我,我后悔没有叫你一起去中原。那时你风姿翩翩,在堂中也恨我,我后悔没有叫你一起去东滨……悔予不送!悔予不将!”   薛冲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她拉上来,迫不及待打了妹妹两个大耳光,又从一旁的尸体手里夺来铁剑,飞身应敌,一句话也懒得多说。 第82章 杀无赦   星派密探的武功很不常见,薛冲亦是江湖新手,应对起来略微吃力,她时而想起李飘蓬来。 李飘蓬对她道:“听风楼武功传习万家,难以寻其根本,亦无所谓套路。” 薛冲挥剑挡开来者的袭击,背后又来一刀,神出鬼没,薛冲再挡,可那些人刀剑都用,更是暗器齐发,薛冲拂开飞镖,身前就来了剑。 薛冲砍断对手剑尖时,剑随人动,人随心动,她心中默念李飘蓬的名字。 他回家了吗?他回到他母亲身边,重做阿夸了吗? 薛冲心中一痛,自责之情全然上涌,她想象不到,失去青梅竹马的恋人要如何疗愈心伤,就算是珍珠死在薛冲眼前,她也会痛不欲生,恐怕余生都要做行尸走肉,终生不得原谅自己。 这些痛苦,步琴漪大约也设想过很多次了吧? 所以她离开步琴漪,是撤去了他伤口上的盐巴。薛冲不由得觉得,自己总算做对了事。 李飘蓬不再联系众人也好,朝云暮雨白石黑湖都守口如瓶,听风楼只会以为飘蓬转絮都已死去,便不再追究他的下落。 浪涛汹涌,江水东流,众人却是西行,正是逆浪而行,薛冲将伤春悲秋之情抛在脑后,颇为困惑,公仪爱是怎么想的,运什么要紧货物,好好的陆路不走,非走这等难缠水路? 大船东摇西摆,水手们喊着号子,努力把住方向,船长和船工皆是惊惶面色,公仪爱朝他们租船,可没说过会打成这样啊! 一时各忙各的,船工奋勇划船,船长掌舵,心跳如擂鼓,生怕旁边打架的江湖人误伤自己。至于这些拿剑的武林众人,也是收着势来打,打得很有分寸,谁都知晓,若是误伤船工,那就难办了。 “小心!”鹤颉替她挡开飞镖,两人并肩站在一起,薛冲不禁十分别扭,而鹤颉亦难得窘迫,她微微红脸,脸上还有姐姐打的巴掌印,究竟为何脸红,谁也不知了:“多谢你救我。” 薛冲挥手:“别了。救你是我人品好,和你没什么关系。看你这张脸,我就想再打你一拳。” 两人安静了一瞬,默契地分开了。 鹤颉朝前方看了一眼,便道:“师叔的情形不大好!” “走,去增援!” 说实话鹤颉的武功远在薛冲之上,她基础差用功晚…   星派密探的武功很不常见,薛冲亦是江湖新手,应对起来略微吃力,她时而想起李飘蓬来。   李飘蓬对她道:“听风楼武功传习万家,难以寻其根本,亦无所谓套路。”   薛冲挥剑挡开来者的袭击,背后又来一刀,神出鬼没,薛冲再挡,可那些人刀剑都用,更是暗器齐发,薛冲拂开飞镖,身前就来了剑。   薛冲砍断对手剑尖时,剑随人动,人随心动,她心中默念李飘蓬的名字。   他回家了吗?他回到他母亲身边,重做阿夸了吗?   薛冲心中一痛,自责之情全然上涌,她想象不到,失去青梅竹马的恋人要如何疗愈心伤,就算是珍珠死在薛冲眼前,她也会痛不欲生,恐怕余生都要做行尸走肉,终生不得原谅自己。   这些痛苦,步琴漪大约也设想过很多次了吧?   所以她离开步琴漪,是撤去了他伤口上的盐巴。薛冲不由得觉得,自己总算做对了事。   李飘蓬不再联系众人也好,朝云暮雨白石黑湖都守口如瓶,听风楼只会以为飘蓬转絮都已死去,便不再追究他的下落。   浪涛汹涌,江水东流,众人却是西行,正是逆浪而行,薛冲将伤春悲秋之情抛在脑后,颇为困惑,公仪爱是怎么想的,运什么要紧货物,好好的陆路不走,非走这等难缠水路?   大船东摇西摆,水手们喊着号子,努力把住方向,船长和船工皆是惊惶面色,公仪爱朝他们租船,可没说过会打成这样啊!   一时各忙各的,船工奋勇划船,船长掌舵,心跳如擂鼓,生怕旁边打架的江湖人误伤自己。至于这些拿剑的武林众人,也是收着势来打,打得很有分寸,谁都知晓,若是误伤船工,那就难办了。   “小心!”鹤颉替她挡开飞镖,两人并肩站在一起,薛冲不禁十分别扭,而鹤颉亦难得窘迫,她微微红脸,脸上还有姐姐打的巴掌印,究竟为何脸红,谁也不知了:“多谢你救我。”   薛冲挥手:“别了。救你是我人品好,和你没什么关系。看你这张脸,我就想再打你一拳。”   两人安静了一瞬,默契地分开了。   鹤颉朝前方看了一眼,便道:“师叔的情形不大好!”   “走,去增援!”   说实话鹤颉的武功远在薛冲之上,她基础差用功晚,能有如今修为已很了不起,但鹤颉天资过人,这么些年的勤学苦练又岂会白费。   因着这样的缘故,薛冲对公仪蕊的安危其实相当放心。公仪蕊的武功绝对超过鹤颉,天都武功本来就跟王八功似的,能集聚多少冬影心法修为,全靠活多久练多久。   不料此时公仪蕊此时的确有些发蒙,他自从来到公仪爱身边后,精神似乎比在天都剑峰时见到的还要差。   公仪爱身边站着两三个星派探子,每个都在使尽浑身解数拉公仪蕊到公仪爱身边去,但公仪蕊看着他二哥,眼神却像看个陌路之人。   薛冲这时才回头看鹤颉,鹤颉说的是增援救人,但两人若拉走公仪蕊,就是劫回了人质。   这小妮子,劫人说成救人,还说得那么道义凛然,果然若要骗过天下人就得先骗过自己。对自己都太实诚,要吃道德二字的亏的。   鹤颉趁机快步跳到公仪蕊身边,一剑隔开他和星派探子,公仪爱急道:“小锁儿!到哥哥这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到了公仪家,就要变成可怜天下兄长心了,可公仪蕊半分不领情,鹤颉趁机从腰中亮出符牌:“天都剑峰后山弟子鹤颉见过小师叔!请师叔出剑,为我等后辈除去山中恶贼!”   薛冲脑中一轰,遑论公仪爱。   鹤颉说得极为流畅,公仪蕊听了这话终于有所反应,他先端详鹤颉的符牌,确认无误后,立刻回转身体出剑向公仪爱。   好亮的剑光。   公仪爱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巨变,似乎都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他被两个密探保护,但他越过剑屏,颤着声音道:“我是你兄长。双鱼盘公仪家,你全不记得了吗?你昨天还记得好好的,今天又忘了?”   公仪蕊负剑:“师父教导过我一入天都,便告却凡尘俗事。公仪蕊离开双鱼盘已十五年,不见爹娘十二年,沧海桑田,芳华一瞬,蕊揽镜自照时,前尘如梦,双鱼盘旧事纵然全不记得,但两位兄长自在爹娘身边尽孝。你又是谁呢?”   薛冲这才知道,不光伪君子顽固如鹤颉也会后悔,真小人无耻如公仪爱也会流泪。   “双鱼盘……公仪家……我们兄弟三人于你窗下捉蟋蟀,窗外石榴花开,你不停追问我和大哥石榴何时成熟,何时能吃,如今想来窗阴一箭,万水千山也难追忆了。可你真全不记得了吗?”   公仪爱动情追问时,在场之人包括薛冲都听怔住了,唯有鹤颉铁石心肠,她挽了个剑花:“听风楼妖人,妖言惑众,罔顾师叔意志,强抢师叔你来这船上,我奉掌门密令来带师叔你回山。”   鹤颉扬起脸:“天都自前代疏寒掌门始,上下一心,规矩森严。听风楼众人视我派规矩于无物,乃至于强闯后山,师叔你清除此孽,大功一件,不料这些人竟耿耿于怀,虏迩千里,此刻还有这许多废话狡辩!”   “北境净地,百年免去听风祸患,中原群魔乱舞,焉知是否为听风楼所祸?楼中之人坏我家园,毁我门规,师叔,我少不经事,仍知按天都律令,此等妖患,该当何罪?!”   步琴漪立在何独一身后,他默念道:“该当何罪?”   “该当何罪?”公仪蕊的声音响起。   步琴漪又心中念出答案。   “杀无赦。”公仪蕊再道。   公仪爱眼泪决堤,他已知道大哥之死是怎么回事。   后山之中,鹤颉清修,公仪心欲探访公仪蕊,悄悄看过后,又起贪念,欲看后山武功,鹤颉联手公仪蕊绞杀公仪心,公仪爱得知噩耗后,不假思索,推己度人,以为是步琴漪蓄意报复。   公仪爱先从月坊暗无天日的地宫里找出了前代李朝云,诱惑他戴上步琴漪的脸出逃。   捉拿叛徒前代李朝云之际,他顺便通知正主步琴漪与星派长老,只要两方碰了头,总归是长老能压人,无论步琴漪保还是不保前代手下,他都能给步琴漪添堵。   公仪爱已是非凡努力,不过不免自怨自艾,埋怨出身尔尔,层级平平,若能再进一步,必能折磨死步琴漪。   不过苍天有眼,栾书冢出了变故。   步琴漪一蹶不振,公仪爱高兴得夜不能寐。   “呵。”步琴漪冷笑一声,他看向身旁的摆歌笑宁不苦二人:“我不需要你们的庇护,走开些。”   宁不苦道:“为何不要?你没内力,又没轻功,没我们保护,你很容易死掉的,死了那冲冲也会伤心。”   摆歌笑幸灾乐祸,他听不大懂公仪兄弟之间的血海情深,但嘲笑步琴漪他很擅长。   他转了转手中的双刀,安慰道:“别逞强,没我们保护,你怎么办?你太娇弱了。”   步琴漪勉力撑起身体,公仪爱沉浸在弟杀兄长的悲恸之中,并不注意角落里的其他人,一直在装样子的何独一同情地看向师兄。   薛冲大概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震惊兼悲伤地看向步琴漪,步琴漪瞳孔一缩。   其他人嘲讽他同情他也罢,步琴漪独不能承受薛冲的怜悯,他深深蹙眉,摇摇欲坠,薛冲见状伸了伸手,简直是要隔空扶住他的模样。   步琴漪用力地呸了一声。   薛冲立刻瑟缩回去,她大为受伤。   鹤颉这始作俑者,做了所有她觉得正确的事,推到如今结果,她仍不觉奇怪。   鹤颉始终坚定,她这一生断情绝爱,只求践行心中正道,剑道剑心无比坚固,她一定要铲除来北境重聚思危剑盟的这些不三不四的妖人。   小师叔可敬可爱,公仪心已看过了天都修行绝密,即便斩杀公仪心也不过是大义灭亲。   薛冲看着公仪蕊鹤颉的背影,大感荒谬,站在鹤颉的立场上,杀公仪心并没有什么不对,然而她为何永远躲在被人背后,借他人的手,除去自己的敌人呢?她明知公仪蕊不大清醒,她明知道的呀!   此时鹤颉言之凿凿,煽风点火得心应手。薛冲不齿她的手段,可杀公仪爱又有什么不对?薛冲不知不觉在鹤颉的庇佑之下,居然没资格对鹤颉说些什么了。   江水涛涛东流,人心诡异,薛冲一时无法直面她竟能从公仪蕊的伤痛和鹤颉的阴毒之中获益,不由得转头就跑,步琴漪在船的另一端,注意到她的奔走,竟也差点隔空伸手,仿佛只要他伸手,他就能捞她回到身边。   薛冲一路跌跌撞撞,到了楼梯拐角,才知道她心中翻江倒海的滋味是什么——她哇哇吐了起来。   鹤颉是天下奇才,自古无毒不丈夫,无论她是自学成才,还是五毒炼化,她自身是刚正不阿,百毒不侵,而她俯仰之间,周身所有人都要中招,临死不知何故——她已自成体统,清风明月不能撼动。   薛冲吐完,清醒得多。   探子们聚在甲板之上,船工忙着行船,薛冲在这黑漆漆的二楼里,忽然一阵寒意传来,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似乎有发现不对的探子追了过来,薛冲不能向外跑,那会正面应敌,只能跑入曲折船舱里,寻找生机。   船舱东倒西歪,薛冲左右摇晃着,身在何方,难以辨认,她骤然摔倒,摔门声巨大,可静悄悄的房间里传来更大的拍门声,薛冲悚然睁大眼睛,向房间木门的缝隙里看去,一只毛茸茸的眼睛赫然与她对视。   薛冲大叫一声,可门里的人更狂乱地拍门了,这边拍起门来,整个二楼船舱都响起了拍门声,薛冲被巴掌声轰得无处逃窜,她想起那只睫毛丰长的眼睛,她悟道——那应该是个年轻的美丽女子。   整个二楼船舱里都关着人!   薛冲趴下身体往门缝里去看,门缝里一时袭来七八只手,更有甚者血流不止,血液流出门缝,来到薛冲眼前,她吓得往后仰倒,却心里清楚,这就是公仪爱乃至整个星派的秘密。   门中有人啼哭,薛冲听到密探脚步声靠近,她立刻站起身,不管怎么样,先劈门砸出几个人再说,她一剑砍去,这门竟纹丝不动,她不识货,不识得这门是什么材质,救人是来不及了想,只能先杀人再说! 第83章 日月星   薛冲半生习武,上船之后,才是真刀实枪和人硬拼一场。 两边走廊里的人拍门声暴起,几个星派探子互相商看起来,其中一人从腰腹处拿出两个小瓶子,两瓶药水化出袅袅青烟,薛冲趁机一剑斩去他双手,瓶子在船舱中滚动着,几个探子这才恼羞成怒,一并进攻而来。 薛冲反手向左砍去,砍中最近的一间屋子,屋内无声无息,薛冲正以为自己砍错了,白费工夫懊恼之际,那屋内的人影却不住地向下滑。 薛冲再横劈一剑,剑痕入门,薛冲一脚踢去,屋内人影却无声无息,几个探子已围了上来,不得已展开一场恶斗。 薛冲再度想起李飘蓬的话:“没有章法能攻其不备,但防守也是处处受制。寻常应战,需得攻守兼备。但若被听风楼围攻,只攻不防似乎更得当些。” 李飘蓬总在研究这些,他是不是很早就想着和王转絮一起离开呢? 薛冲的栾书剑这一路上并未荒废,第一式扫断蹄痕炉火纯青,此剑招横平竖直,可以平衡剑气,举剑横肩,兼之腿法,反弹对方剑气,打断对方蓄力,又可争取到起势的时间。 薛冲再出第二式山锁竹根,便是起势,春雨养山土,山土肥万物,剑从上出,便如雨打,剑从下出,便如笋发,长杆龙材,一夜千万枝。 星派探子几人被薛冲剑法连连逼退,然而对战不是论剑,这是听风楼的船舱,不是武林盟的轩辕台,要得那许多光明正大手段? 探子们发出袖箭,箭头淬毒,薛冲怒而再起一剑,这是栾书剑之中的蟠花曲门,其实是和天都剑峰的霜降雪飞剑有异曲同工之妙,总而言之薛冲正好可以使用冬影心法,剑出为屏,反攻为守,薛冲削落那些袖箭之后,正要再蓄剑气,探子们却反而不和她打了,一人反手摸自己的背包,薛冲一愣,这似乎是火铳之类的…… 铁剑如何能防火铳?她禁不住大骂听风楼寡廉鲜耻,但这几人并不向薛冲轰去火弹,反而是几人从背包里抖落不少东西,一时气味难闻,薛冲立刻明白他们是要做什么,原来他们是打不过就要同归于尽,正要炸船。 公仪爱到底是做什么不得了的勾当,星派的长老又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手下…   薛冲半生习武,上船之后,才是真刀实枪和人硬拼一场。   两边走廊里的人拍门声暴起,几个星派探子互相商看起来,其中一人从腰腹处拿出两个小瓶子,两瓶药水化出袅袅青烟,薛冲趁机一剑斩去他双手,瓶子在船舱中滚动着,几个探子这才恼羞成怒,一并进攻而来。   薛冲反手向左砍去,砍中最近的一间屋子,屋内无声无息,薛冲正以为自己砍错了,白费工夫懊恼之际,那屋内的人影却不住地向下滑。   薛冲再横劈一剑,剑痕入门,薛冲一脚踢去,屋内人影却无声无息,几个探子已围了上来,不得已展开一场恶斗。   薛冲再度想起李飘蓬的话:“没有章法能攻其不备,但防守也是处处受制。寻常应战,需得攻守兼备。但若被听风楼围攻,只攻不防似乎更得当些。”   李飘蓬总在研究这些,他是不是很早就想着和王转絮一起离开呢?   薛冲的栾书剑这一路上并未荒废,第一式扫断蹄痕炉火纯青,此剑招横平竖直,可以平衡剑气,举剑横肩,兼之腿法,反弹对方剑气,打断对方蓄力,又可争取到起势的时间。   薛冲再出第二式山锁竹根,便是起势,春雨养山土,山土肥万物,剑从上出,便如雨打,剑从下出,便如笋发,长杆龙材,一夜千万枝。   星派探子几人被薛冲剑法连连逼退,然而对战不是论剑,这是听风楼的船舱,不是武林盟的轩辕台,要得那许多光明正大手段?   探子们发出袖箭,箭头淬毒,薛冲怒而再起一剑,这是栾书剑之中的蟠花曲门,其实是和天都剑峰的霜降雪飞剑有异曲同工之妙,总而言之薛冲正好可以使用冬影心法,剑出为屏,反攻为守,薛冲削落那些袖箭之后,正要再蓄剑气,探子们却反而不和她打了,一人反手摸自己的背包,薛冲一愣,这似乎是火铳之类的……   铁剑如何能防火铳?她禁不住大骂听风楼寡廉鲜耻,但这几人并不向薛冲轰去火弹,反而是几人从背包里抖落不少东西,一时气味难闻,薛冲立刻明白他们是要做什么,原来他们是打不过就要同归于尽,正要炸船。   公仪爱到底是做什么不得了的勾当,星派的长老又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手下们输阵绝不求饶,反而一心找死。   薛冲汗流浃背,她大好年华,虽然和步琴漪龃龉不断,年纪轻轻已有后悔终生的事,但活着后悔当然比死得安心强,她还不到二十,至今身强体健,还有六十年的日子要过,她若要在这炸得粉身碎骨,她在谢家养狗逗猫岂不快活。   这几人视死如归,不拿命当命,难道是阴谋破灭后,要面临的后果更加可怕?薛冲出了一身冷汗,其实也能想象,听风楼百代日月未有天机泄露,想来折磨下属的手段是层出不穷。   她这时实在是没办法,只能和他们拼了,死她一个总比死一船强得多!于是她只得往人家的筒口撞,那探子大吃一惊,想不到她也是不要命。   薛冲一边惜命一边送命,心中大感悲凉,想来她这么英勇,竟无人目睹,来年也无人赞颂,死得真是太亏,正是这种不肯大吃一亏的怒气使得她斩出平生最好一剑,栾书腐气旧式全被抛在脑后。   此剑只能来自于薛冲,卑琐之中发出韧直,怯懦退缩时反而更进一步,那星派探子见她似是不要命,又似是舍不得,悲悲切切,又不管不顾,他一时不知该如何防备。   其余重刀则齐齐向薛冲的手臂砍来,可惜为时已晚,薛冲已斩断火铳,毫发鸿羽,帝鼎泰山,痛悔叹息瞬起,火铳断做两截落地,放出一炮正擦过了薛冲的腰,打在阴湿木壁上,转瞬之间,便哑了。   而薛冲愣在原地,方才那一剑,是她的杰作?真是侠骨不惭,天纵英才!   薛冲扼腕叹息,她走了大运活了下来,本不该叹气,可她这么好的剑,这么英勇的义举却没人知道,此时遗憾不亚于项羽锦衣夜行之感叹,无人处成就霸王美业,是世上最为寂寞的事。   她正要再蓄一剑,结果了这几个害人害己的探子,可他们愣住后,便又向薛冲扑来,只是扑到一半,却似是被什么定住了,纷纷坠下去,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薛冲惊回首,船舱出口有光处,正在落雨,步琴漪身后雨落如帘,他扶着门框,正皱眉垂睫看着她。   薛冲站在一堆麻木僵直的听风楼探子里,十分想要炫耀刚刚的厉害,却被他骂道:“不要命了吗?”   她怒火蹭蹭涨:“我若不来,大家一起炸死!”   她对骂后便觉自己欺负人,他那个样子,使出银针也是要了半条命,她只能慢腾腾踱到他身边,伸手接他,步琴漪大约也反省过自己,忽而低眉顺眼问道:“你……有没有受什么伤呢?”   薛冲被他问得眼眶一酸,变本加厉聒噪起来:“我没受伤!我很厉害的,我刚刚创出了自己的剑法,你看见了吗?”   步琴漪蹲下身检阅众人,从他们身上搜出绳索,将几个人都捆了起来:“听风楼多少人生不如死,绝不能便宜了他们几个。”   薛冲在背后用剑轻轻敲他的背:“你……到底有没有看见我很厉害呢?”   步琴漪转头:“看见了,那时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可你已比我印象中长进太多。除却风月瓜葛,你自有广阔天地。”   他的声音弱下去,“想来日后总会时时听说你的名字的。”   薛冲不要听这些,又戳了戳他的背:“夸我一句……就像在万星时的那样。”   步琴漪摸索着墙壁站起身,靠着门,轻声道:“冲冲,有用之人不做无用功。除我以外,将来必然还有人爱你。”   薛冲怔了一怔,倔强道:“不想听这句。”   步琴漪闭上眼睛:“我的家乡在中原江南的交界处,那里有水葫芦和山杜鹃,晚香玉是淡青色的……”   薛冲打断道:“也不想听这句!”   步琴漪深深望她一眼,轻声道:“一点卑贱,一点肮脏,十足可怜,十足可爱,这一句听过吗?”   薛冲不知是否该点头。   她听过。   可转述的人是铁胆。   她正要开口,门后传来叹息声。   步琴漪一震,薛冲和他对视,她深深吸了几口气:“这房间里全都是人。”   话音刚落,房间里传来嘶哑之声,似是有人在拿指甲磨地板,两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汗毛倒竖,步琴漪窥向门中,转身之时已如一根被削去所有皮肉的鱼骨,削如死,枯如棘:“是地宫月坊失联门人。”   薛冲眨巴着眼睛,她讷然道:“他们刚刚想炸死这些人,是想让他们永沉寒江,再无音讯。”   这之后的事,薛冲相当恍然。   雨落了一阵,江水湍急了一阵,但船工船长经验丰富,总算是有惊无险。   鹤颉坐在她身边,递给她一块烤饼:“吃吗?”   薛冲接过烤饼,不跟食物过不去,撕咬着烤饼:“你能告诉我,你唆使公仪蕊杀公仪爱时,究竟作何想法吗?   鹤颉很意外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有什么不对吗?”   她还不太高兴地摊开手:“小师叔即便神志清醒,也不会容许他两个哥哥这么祸乱北境的。”   鹤颉看着手里的剑:“况且公仪爱也没死。姐姐你忽然从船舱里冲出来要我们剑下留人,我们不是也立刻放人了?”   她语重心长道:“姐姐你真不该和听风楼厮混在一起,听风楼蛇鼠一窝,居然还如此内斗,船中羁押的那些人真是可怜,挂着铁链神志萎靡,这般折磨都能互帮互助,从链中脱逃,发出求救之声,意志过人,本领也不俗,若用正道上,必能有所作为。”   “可惜利欲熏心,竟加入听风楼,沦为印书傀儡不说,竟还要被当做长老权斗的砝码。”   薛冲抱着膝盖,听她义正言辞,便道:“的确可怜……只不过你也利用了听风楼的何独一,也算用其便利了。当年天都剑峰选人,鹤引鹃为你向听风楼购置天都文试题册,你又是得到了便宜。我倒不碍着你义愤填膺,只劝你一句,话无需说得太死太绝。若你不慎被骗做了恶事,便无人替你说话了。”   鹤颉现在如此乖巧,多半是因为这船已经行出狭道,近了西南郡口岸,那里听风楼据点很多。   公仪爱与星派长老事情暴露,日书的九龙晶与七星天不睦已久,自然要来兴师问罪。   步凌云由铁骨传信,得到侄儿的消息,大喜过望,趁机给月坊推出来了扛事的新人鸥忘机。   日月相协,星子黯淡,大势变矣。   鹤颉起身去和船长说话,她再也不会满口要杀步琴漪了。   船上很安静。   薛冲没去找步琴漪。   从公仪爱那得到钥匙后,步琴漪很快就在那些被关押的可怜人里找到了他的旧部尸身。   薛冲除了让何独一督促他们少主多喝汤药别猝死任上之外,便无事可做了。   这日夜里,薛冲胡乱吃完后,就睡下了,夜间睡得朦胧时,眼前似乎有人来看了看她,薛冲心知那是谁,可没睁眼。   此人絮语道:“你救下他们对我来说是大恩,我会告知叔父,重金答谢,事已至此,我们之间恩仇已平了账。”   他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你再也不卑贱可怜啦,我既心满意足,又不知足,从前看你总是心痒难耐,巴不得你炙手可热,可真到这一天时,又想着把手攥起来,握块热碳似的,皮开肉绽也不想松手……不过账已经平了,说来说去……罢了。”   薛冲肩膀有没有抖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眼眶里的眼泪是热的,流到耳朵里是温的,过了一会,他走了,她再翻身,泪水就是冰凉的了。   薛冲晨起,恍然如梦,鹤颉和公仪蕊在一处,宁不苦摆歌笑在一处,两岸猿啼,在空旷天地间回响,网上开一色金鳞云彩,云彩之中有青鸟袭来,薛冲揉了揉眼睛,以为她眼花。   因为那青鸟尾巴颜色似乎是染的靛青色。也只王转絮会有这般想法。   那鸟似乎是幻觉。   行船半日后,薛冲照旧无精打采,啃着烤饼制住殴打宁不苦的摆歌笑,却看到鹤颉如丧考妣般走来。   “中原来信,兰捺尾随兰天枢到中原丹枫山庄,武林盟开会之际,两人随便给对方安了个由头,就急不可耐打起来了。”   珍珠一听,便拍起手来,煞有其事分析道:“这!这就是听风楼的报应!双兰争正统,不需要思危剑了,咱们北境安宁啦!”   珍珠愉快地吹起口哨,笑嘻嘻道:“哎呀,公仪爱这下罪加一等,居然敢扣下思危剑,听风楼少发一笔财,公仪爱多加一层罪,我不禁相当惋惜啊!”   同样高兴的还有没头没脑的宁不苦,他眼前一亮:“那我可以带我的剑回家了!”   有点惋惜的大概是鹤颉,毕竟她少了一个惩恶除奸的理由,兰捺兰天枢都没在北境打起来。不过她是不会承认的。   ①全部从李贺诗中提取而出。 第84章 风波定   此船行经西南郡口岸,便停下了。 船工们卸货上货之际,薛冲领着珍珠宁宁二人去口岸附近看看风土人情,吃点好吃的,再顺便洗个澡。鹤颉则是带公仪蕊去附近的药店抓几副安神的药。 这伙人全是北方人,跑来西南郡这等潮湿炎热地方,个顶个的不抗热,也不耐湿。 几人在此遭遇像鬼打墙,翻不完的坡,爬不完的台阶,转角看见一家听风茶馆,过了另一个山头又看见一家,说的还是同一个故事——八十来岁长歌长老燕山景强占十八岁南理美少年姬无虞①。 薛冲听得走不动道,左边站一个吃莲藕的珍珠,右边站一个剥莲蓬的宁宁,三人听痴了听醉了听美了而后流连忘返,珍珠大发评论道:“兴许美少年是图老太太钱,老太好老太妙,老太死得早。”宁宁躲在斗篷下擦眼泪:“好感人。” 薛冲打了个哈欠,她惦记着刚刚看见的汪着油辣子一类的食物,于是又开始找路。 “凤还巢薛冲!” 薛冲大惊,以为是被人给认出来了,她每次一听这个名号就起鸡皮疙瘩。 可街角却是一伙玩得兴高采烈的孩子,正在你来我往地高声喊名号。 “我才是凤还巢薛冲!” “你昨天演过了,今天该我了!你演兰捺!” 薛冲这才知道,这群孩子是在办家家酒,拿着木剑互殴,演沧浪天发生的事。 孩子扮家家酒时,举剑演兰捺固然抢手,但多的是抢着闹着要演薛冲的,尤其是受伤不会良衣剑一节,几个孩子玩得格外认真。 一个念白式样的孩子搬来画画使的红颜料往“凤还巢薛冲”胳膊上倒,“凤还巢”立马捂住胳膊,做出不敢置信的模样:“我输了?” “兰捺”便道:“奇也怪哉,不是说良衣剑家喻户晓吗?” 两个假装驼背的孩子便互相搀扶着楚楚可怜道:“女儿啊!是爹娘对不起你!” 薛冲在墙角趴着,看得龇牙咧嘴,潭颜修哪有那么老,鹤引鹃那天躲起来了。 “凤还巢薛冲”醒悟过来后,立马大义灭亲,于是“兰捺”就站在她身后,两个孩子一起正义凛然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抬头看苍天,苍天饶过谁?!受死吧!” 薛冲在巷中扶额抿嘴笑,自己的事迹被几个小童…   此船行经西南郡口岸,便停下了。   船工们卸货上货之际,薛冲领着珍珠宁宁二人去口岸附近看看风土人情,吃点好吃的,再顺便洗个澡。鹤颉则是带公仪蕊去附近的药店抓几副安神的药。   这伙人全是北方人,跑来西南郡这等潮湿炎热地方,个顶个的不抗热,也不耐湿。   几人在此遭遇像鬼打墙,翻不完的坡,爬不完的台阶,转角看见一家听风茶馆,过了另一个山头又看见一家,说的还是同一个故事——八十来岁长歌长老燕山景强占十八岁南理美少年姬无虞①。   薛冲听得走不动道,左边站一个吃莲藕的珍珠,右边站一个剥莲蓬的宁宁,三人听痴了听醉了听美了而后流连忘返,珍珠大发评论道:“兴许美少年是图老太太钱,老太好老太妙,老太死得早。”宁宁躲在斗篷下擦眼泪:“好感人。”   薛冲打了个哈欠,她惦记着刚刚看见的汪着油辣子一类的食物,于是又开始找路。   “凤还巢薛冲!”   薛冲大惊,以为是被人给认出来了,她每次一听这个名号就起鸡皮疙瘩。   可街角却是一伙玩得兴高采烈的孩子,正在你来我往地高声喊名号。   “我才是凤还巢薛冲!”   “你昨天演过了,今天该我了!你演兰捺!”   薛冲这才知道,这群孩子是在办家家酒,拿着木剑互殴,演沧浪天发生的事。   孩子扮家家酒时,举剑演兰捺固然抢手,但多的是抢着闹着要演薛冲的,尤其是受伤不会良衣剑一节,几个孩子玩得格外认真。   一个念白式样的孩子搬来画画使的红颜料往“凤还巢薛冲”胳膊上倒,“凤还巢”立马捂住胳膊,做出不敢置信的模样:“我输了?”   “兰捺”便道:“奇也怪哉,不是说良衣剑家喻户晓吗?”   两个假装驼背的孩子便互相搀扶着楚楚可怜道:“女儿啊!是爹娘对不起你!”   薛冲在墙角趴着,看得龇牙咧嘴,潭颜修哪有那么老,鹤引鹃那天躲起来了。   “凤还巢薛冲”醒悟过来后,立马大义灭亲,于是“兰捺”就站在她身后,两个孩子一起正义凛然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抬头看苍天,苍天饶过谁?!受死吧!”   薛冲在巷中扶额抿嘴笑,自己的事迹被几个小童又演又编,实在啼笑皆非。   她正要叫走宁不苦摆歌笑,可楼里窜出来一个拿棒槌的大人,对着“凤还巢”便实施家法:“小兔崽子,一天到晚摆龙门阵!包起眼睛水说得啥子话哦,晓得衣裳怎个洗喽?”   “凤还巢”被家中大人打得鬼哭狼嚎,珍珠宁宁看得不亦乐乎。   薛冲摇头,她背后突被戳了一下。   她回头,肩膀上却是一只摇头晃脑的牡丹鹦鹉。   薛冲睁大眼睛,鹦鹉张开翅膀,往巷子深处飞去,薛冲急忙道:“我去看看那笋子怎么卖,去去就回。”那两人连声嗯嗯,薛冲追随着鹦鹉,这鹦鹉被剪羽了,飞不高也飞不远,薛冲小心翼翼把它托起来,正想看看它还要飞去哪里。   巷中蓦然多了一把油纸伞,薛冲屏住呼吸,沉默着跟过去,油纸伞穿街过巷,来到僻静院落里,薛冲手捧牡丹鹦鹉,那鹦鹉还在叫:“冲冲!冲冲!”   薛冲看着僻静院落上贴着的桃符,和院中一个孤零零的“囍”字,连气都不敢大喘,她很怕,这是山精挥手撕下一片云彩变作的鬼宅,而不是真的——   “冲冲。”   薛冲回头,她大叫一声飞扑过去抱住来人,鹦鹉也在这时起飞,落在另一人的剑上。   袅袅的肩膀被薛冲的眼泪泡湿了。   薛冲靠在院门上,又哭又笑,第一句话还是傻笑着问:“阿夸,你请了什么神医,能把死人医活?”   第二句话又是傻笑着问:“你们成亲了?”   阿夸袅袅面面相觑,清秀严肃少年的脸上浮出尴尬神色:“得和你实话实说……”   薛冲听完真相,笑不出来了。   她说不出话,艰难道:“你们……你们!”   她一肚子脏话冒不出泡,只能憋出浸泡了一千斤泪水棉花似的话:“这简直是太过分了!”   袅袅低头垂泪道:“我一直都知道,你们会很伤心……铁胆、铁肺、少主、冲冲……其他桥人们……都会很伤心。所以我和他在给铁胆寻找好大夫,指望再出现那一天,你们不要太生气。”   她身侧的少年别过头,显然他并不同意袅袅的决定,但又只能同意。   “双双假死,逃离听风楼,是我们都有的谋划。我们策划了很久,所以才在人前装出水火不容的样子,免得你们怀疑。”   “听风楼层级森严,门规极多。当年武功高强如薛若水都得自废武功,挖掉眼睛才能离开,更何况我们……我们要是单走,少主还能放人,可我们成双结对走,且出身丹枫,有投奔旧主的嫌疑。那听风楼就没法容下我们了。”   “那剧毒不好治,吃了少主给的辟毒丸,我才保住一条命。这一路上流离失所,我总病着,昏昏沉沉,全靠他……”   薛冲听着袅袅低声的解释,大喜大悲,想起她和步琴漪为王转絮之死吵得天翻地覆,一人分一了一半山一样沉重的罪责背在身上,如今山被搬走,她和步琴漪却早就被压变了形,要如何复原呢?   薛冲闷声道:“你们是找到了能治好铁胆喉咙的大夫吗?”   阿夸道:“倒也不是……他的喉咙大概是被腐蚀了,所以再难发出从前那样的声音。所以我们找到了一个自称偃师的家伙,叫燕白。这人的确本领非凡,他看护的女孩只有上半身,浑身上下都是偃甲拼凑,竟也能思考说话。这人说,换个喉咙,算小菜一碟。”   袅袅接道:“不过他也有他的要求……我们听了,不觉得过分……所以我努力说服了阿夸,我们吵得很厉害……差点就散伙了。我说你也没什么了不起,我一个人去找少主。他才服软。我们必须得找到你们。起码,起码!起码你们不用再为我的事伤心了。”   薛冲很为难道:“步琴漪就在码头。你们要找他,得尽快。我得去寻我的伙伴了,你们的存在不能泄露,但他们看我长时间不回来,肯定要来找我的。”   袅袅送薛冲出门,她拿出了一个草编,薛冲真的差点掉下泪来。   从天都剑峰到栾书城的那截路,袅袅就是这样给她做草编娃娃的,后来栾书冢十万火急,袅袅一把扯断娃娃,娃娃流落泥中。   袅袅轻声道:“送给你。这次换了黑曜石做眼睛,很坚固。内芯有决明子……有明目作用。”   薛冲收下娃娃,嘴角委屈得撇成要哭非哭的样子,她竭力忍住道:“袅袅……我不怪你!你是我第一个同龄的女孩玩伴……新婚快乐。”   薛冲拿着娃娃,一路小跑出门,两手捏成拳头揉自己的眼圈,到了巷口,果然摆歌笑在找她。   摆歌笑问道:“笋子呢?”   薛冲讷讷道:“笋子老成竹子了。”   摆歌笑大笑:“那过季了!”   薛冲点头:“过季了。”   几人又跑去吃了几碗蝶豆花冰碗,晚间嘴还是闲不住,于是跑去喝泡笋鸡汤,又看黑白二色的大熊踩木桶玩。   玩得差不多,才回码头那边,码头边街市也很热闹。   鹤颉公仪蕊站在一起,像两尊白瓷,都没人气。   鹤颉走过来,说了一大串,薛冲总结她意思,大概就是听风楼那伙人傍晚已经走了,船都没踪没影了。   薛冲心里一咯噔,那步琴漪说不定没赶上袅袅阿夸的真相。那不好整了。   宁不苦也一咯噔,他睁大眼睛:“我的剑!不是说他们已经打起来了吗,怎么不还我的剑!”   摆歌笑快乐道:“那你游着去找步琴漪吧。门口就是江,去吧去吧。他肯定会大发善心把剑还你的。怎么还不去?”   薛冲进了客舍,公仪蕊面有菜色,薛冲这会是真不烦他了,反而有点可怜他,她低声问道:“吃饭了吗?”   公仪蕊摇头。   鹤颉道:“修剑之人,一日二食。过时不食,多食不时。”   薛冲不理她,翻着菜谱,给公仪蕊点了几个清淡的菜。   鹤颉欲言又止,似乎想阻止。   薛冲不耐烦道:“他是病人。你给他喝再多药,他吃不饱他消化得起那些苦药吗?”   而且根据薛冲和公仪蕊喝骨汤的经验,公仪蕊其实很能吃,起码比她能吃。这也是废话,公仪蕊比她高多了。骨架又大又不吃肉的那是牛。   鹤颉还想阻止:“……小师叔严守门规。你给他吃饭,他明日想起来会后悔。他的精神不太好,你何须给他找一个新烦恼呢?”   摆歌笑舔着后槽牙,鹤颉这个人简直匪夷所思。宁不苦都听呆了,不给别人吃饭居然还有道理可以讲。   薛冲擦了擦鼻子,严肃问鹤颉:“你是不是不拉屎的?”   鹤颉怔住了。   薛冲又问:“你天天不吃饭,想必没屎可拉。你能别管能吃能拉的人的闲事吗?”   薛冲烦着呢,没空和鹤颉叨逼叨。   鹤颉改用非常怜悯同情的眼神看薛冲。   薛冲皱紧眉头:“再多说一句,明天喂你吃屎。”   鹤颉上楼休息去了。   摆歌笑趁机挨过来问薛冲:“冲冲,你回北境后做什么打算呢?”   宁不苦抢答道:“做我的老婆。”   埋头吃饭的公仪蕊似有反应,抬头看薛冲。   薛冲朝门口张望,手里握着袅袅给的草编娃娃,嘴里骂了一句:“狗不拉稀的天气,这么爱下雨。”   店老板抱着只羊,笑眯眯地来问这桌人吃得可好。摆歌笑已经在吃今天的第四顿了,宁不苦也夹了一筷子猪油炒茭白青笋,公仪蕊也添饭之中,几人都吃得很好。   薛冲继续看着雨愣神。她真愁,愁死人嘞。眼看着王转絮死而复生,铁胆康复有望,步琴漪的武功不知道还能不能修回来……若是修回来了,两个人先前又天翻地覆地对骂,简直要把对方扒层皮地对骂,再和好岂不尴尬。   普天之下能拉得下这个脸去和好的也算英雄豪杰了。   薛冲自认为是个人物,是个豪杰。   她豁出去了!   她正要撸起袖子大干一场时,她旁边三个人都趴在桌子上。   薛冲惊愕地四处张望,正要拔剑,却觉内力被掐住了似的,半点提不上劲。   这等高深功夫,她立刻就知道来者出身何派了。   刚刚那个抱羊的店老板从柜台后走出来,面孔平凡,毫无特征,正注视着薛冲。   薛冲明明周身没有绳索,却动弹不得,只能看着那人走近。   他怀里的羊羔洁白乖巧,蜷曲着毛发,粉红的小嘴翕动着。   薛冲的眼睛只能看着羊,其余都再看不了。   店老板拍了拍宁不苦的脑袋,从他耳后抽出了一根细线,连血都不沾,放进去的人和取出来的人学的是一门功夫。   随着羊羔远去,薛冲终于能动弹了,她讶异地看到自己的膝头多了几样东西。   一柄思危。   一封信。   信中寥寥数行字:“已与蓬絮会面,带上铁胆后,即将前往南理边界。说来也巧,南理是铁胆的家乡。”   “家中亲人与我亲厚,我逞强至今,已筋疲力尽。薛氏坚柔仍在红林梅州等你,团圞可期。”   “君之琉璃赤子心,不以江湖险恶累损。于我,使君闻名于天下,善莫大焉。平生之功,莫不在君一身。”   “君自珍重。”   一句被涂抹的痕迹:“诸子尽不可信。”   “琴漪顿首。”   注:①《逍遥错》男女主角,此处为听风楼造谣。 第85章 千回首(正文完结)   薛冲小心地收好了琴漪的信,便开始一尊尊地送走她身边的大佛。 她先是领着鹤颉公仪蕊一起去了西南郡第一大门派净山门。日光下,净山门像根银光闪闪的双头钗,山道的交汇处住着这些用剑的西南人。 薛冲和这些西南人打交道还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她自报家门的时候用的是凤还巢薛冲这个名号。说实在话,这名字很烫嘴,薛冲感觉跟说红凤凰黄凤凰红黄凤凰会发狂也没区别。 “禀告长老,凤还巢薛冲到!” 弟子声如洪钟。 薛冲如遭雷击,有必要这么大声吗? 大殿里没人回应,弟子比刚刚更大声。 “禀告长老,凤还巢薛冲到!!!” “禀告长老,凤还巢薛冲到!!!!!” 殿中终于走出来一个白衣服的姑娘,打着哈欠,招招手:“来。” 这西南女子就是德高望重的长歌长老,她一边喝茶,一边朝薛冲挤眉弄眼,薛冲跟着挤眉弄眼了半天,长歌长老指了指自己:“你认识我吗?” 薛冲更莫名其妙:“难道长老您认识我?” 净山门的陌生姑娘龇牙笑:“我是老牛吃嫩草十八岁妙龄南理少主那个。狐狸眼没和你提过我?” “我还管南部听风楼摘月斋。每次找他要钱,他都顺手给我起个谣言。” 薛冲纠结是否谴责步琴漪。 这女子很愉快地吹了声口哨:“会分成的。” “……” 女子转着镯子:“我是长歌长老燕山景。算起来我比你大一岁,啊,小薛冲,你该叫我燕姐姐。” 薛冲想起来了,这是织女剑燕山景,步琴漪说想进净山门可以找她开后门。 她俯身捏了一把薛冲的脸:“和问心的差不多嘛。她最近在中原参会呢,哎……” 薛冲被人揉脸,却想,该死,怎么人家的名号这么好听。被提起的东滨雷问心就叫海梨花,眼前又是织女剑,怎么她就是红凤凰黄凤凰会发狂。 薛冲来这其实是公孙的意思,公孙现在中原,兰捺兰天枢已经打得水火不容,中原大乱,各大门派都得出几个人去中原观战。 净山门就去了自家掌门,薛冲发现做掌门也累得慌。丹枫这几年武林盟主死个不停,各大门派的差旅费都花去天文数字。 这么热闹的时候,公孙正好来兜售…   薛冲小心地收好了琴漪的信,便开始一尊尊地送走她身边的大佛。   她先是领着鹤颉公仪蕊一起去了西南郡第一大门派净山门。日光下,净山门像根银光闪闪的双头钗,山道的交汇处住着这些用剑的西南人。   薛冲和这些西南人打交道还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她自报家门的时候用的是凤还巢薛冲这个名号。说实在话,这名字很烫嘴,薛冲感觉跟说红凤凰黄凤凰红黄凤凰会发狂也没区别。   “禀告长老,凤还巢薛冲到!”   弟子声如洪钟。   薛冲如遭雷击,有必要这么大声吗?   大殿里没人回应,弟子比刚刚更大声。   “禀告长老,凤还巢薛冲到!!!”   “禀告长老,凤还巢薛冲到!!!!!”   殿中终于走出来一个白衣服的姑娘,打着哈欠,招招手:“来。”   这西南女子就是德高望重的长歌长老,她一边喝茶,一边朝薛冲挤眉弄眼,薛冲跟着挤眉弄眼了半天,长歌长老指了指自己:“你认识我吗?”   薛冲更莫名其妙:“难道长老您认识我?”   净山门的陌生姑娘龇牙笑:“我是老牛吃嫩草十八岁妙龄南理少主那个。狐狸眼没和你提过我?”   “我还管南部听风楼摘月斋。每次找他要钱,他都顺手给我起个谣言。”   薛冲纠结是否谴责步琴漪。   这女子很愉快地吹了声口哨:“会分成的。”   “……”   女子转着镯子:“我是长歌长老燕山景。算起来我比你大一岁,啊,小薛冲,你该叫我燕姐姐。”   薛冲想起来了,这是织女剑燕山景,步琴漪说想进净山门可以找她开后门。   她俯身捏了一把薛冲的脸:“和问心的差不多嘛。她最近在中原参会呢,哎……”   薛冲被人揉脸,却想,该死,怎么人家的名号这么好听。被提起的东滨雷问心就叫海梨花,眼前又是织女剑,怎么她就是红凤凰黄凤凰会发狂。   薛冲来这其实是公孙的意思,公孙现在中原,兰捺兰天枢已经打得水火不容,中原大乱,各大门派都得出几个人去中原观战。   净山门就去了自家掌门,薛冲发现做掌门也累得慌。丹枫这几年武林盟主死个不停,各大门派的差旅费都花去天文数字。   这么热闹的时候,公孙正好来兜售天都的土特产。   薛冲告诉她公仪蕊的遭遇,又写了不少鹤颉的坏话。   公孙寄来两张掌门敕令,一张她的,命令鹤颉与公仪蕊去净山门参学。一张净山门掌门的,同意两人参学。   等公孙忙完中原的事,会带这两人一并回去。   薛冲看完信差点哭了,因为公孙一边做土特产二贩子,一边寄来了不斐的差旅费。   公孙言简意赅:“我只有他一个师兄了。”   公孙当日把他交给公仪爱,是想着师兄也许和家人待在一起会有所好转,结果事与愿违。   至于鹤颉,公孙似乎相当头疼,江湖中人人说鹤颉像她,公孙却觉得,她更像前代掌门殷疏寒。   薛冲告别公仪蕊时,心里很不忍,她总觉得这是狼入虎口,燕山景抱着胳膊靠在门上,承诺道:“男女参学不在一处。不到公孙掌门来接,他们碰不上几面。”   薛冲心想,其实他的脑子治不好对他来说也是好事。他以前说越痛苦越清醒,可他半梦不醒着才是好呢。   否则他大概会想起来,天底下曾有两个罪贯满盈又对他绝对痴心的哥哥,一个死在他手下,一个在江岸边一败涂地,喊着小锁儿。   薛冲又想,公仪蕊未必就想不起来,兴许他就是因为记得,才如此痛苦,以致发疯。   公仪蕊已登山观松,薛冲在山下看着他,他忽回过头,自上到下瞥了一眼薛冲,背后青苔已把山中大佛爬得苍苍了。   薛冲朝他挥手,心道一声,马上少年,多保重。   至于和鹤颉告别,薛冲压根没想这件事,她下山时,才发现身后多了个尾巴,鹤颉在她身后默默跟随着。   这是很多年前才会发生的事,刚学会走路的婴儿亦步亦趋追随比她大两岁的小姐姐,小姐姐很大方地把自己喝的冰果子喂给妹妹,妹妹却大病一场。   姐姐给妹妹的喜爱,妹妹接受了会上吐下泻。十几年后,妹妹给姐姐的补偿,姐姐不接受也照样恶心反胃。   鹤家老爷子会不会哪天反悔告诉鹤颉真相呢,那时会发生什么呢?这又是很难知道的事了。   联想到公孙对鹤颉的评价,薛冲挠了挠脑袋,老天,她还是找个能工巧匠做身锁子甲吧。   薛冲下山,领着珍珠宁宁,坐船东渡回红林梅州。   这夜江上月圆,星天墨蓝,三人坐了个小圆桌,薛冲珍珠喝酒,宁宁吃花生米,薛冲喝得睁不开眼睛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的珍珠大发感慨:“来的时候好些人,回去的时候就我俩,可见我才是你的真命天子。至于这个小玩意,就当二郎似的养着,怎么样,我大方吧?”   薛冲迷迷糊糊撑着胳膊,道:“你问琴漪吧。我不敢做这个主。”   清风明月一派祥谧下,摆歌笑勃然大怒:“琴漪?步琴漪在哪呢?你叫他一声,他敢答应吗?”   宁不苦害怕捂住珍珠的嘴,低声哀求道:“好哥哥,别说了,我怕你真的把他招来。”   回红林梅州时,薛冲从梅解语那里得到一个包裹。   薛冲以为是步琴漪寄来的,梅解语却道:“不是琴漪的。”   打开包裹,却是铁胆的东西。   铁胆捏了很多泥人,少主不用说,捏得最精细,最大只肤色最深的是铁肺,最小只的是他本人,旁边站两个精瘦的男女,一为转絮,一为飘蓬。   最后一个未完成的就是薛冲了。   背上还有刻字:“王八蛋薛冲,我最讨厌你了。”   薛冲朝梅解语龇牙。   另外一侧又有一行字:“为什么不来见我?胆小鬼薛冲。”   薛冲龇牙到一半,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梅解语正怕她面瘫,她已嚎啕大哭起来。   梅解语在她哭声里很崩溃:“……琴漪也给你寄信了,刚刚是开玩笑的。”   薛冲一边呜呜哭泣,一边回神给了梅解语一拳,她接过信,视线又抖又朦胧,废了好半天劲才读到第一行字。   “西南潮湿,蚊叮虫咬,苦不堪言。伯父闻悉我欲离开听风楼,大不悦。楼中天罗地网,通信不易。山中明月皎皎,聊以慰藉。偃师奇技圣手,然则费时许多。明月佳期,大概是要爽约金陵家宴了。中秋节时,卿欲往何处?”   梅解语在旁边啧啧几声:“看来他恢复得很不错嘛,还有心情钓你一钓,这厮一旦健康起来,就不爱说实话了。”   薛冲紧接着给了他第二拳。   离中秋还很远,薛冲与姨妈和母笋龙材派会面,姨妈戴着手套擀面皮,给薛冲做了一顿饺子宴。   夜晚薛冲厚着脸皮钻进姨妈的被窝,她絮絮说着她在武功上的进步,以及她悟出来的自己的剑法心得,讲述她打算怎么教利落和史策这两个孩子武功,又很犹豫地说着她要开创门派的野心,她有这么多烦恼,坚柔却只拍着她的肩膀:“你当然是最好的师母,也是最好的孩子。”   薛冲白天起来,继续送佛。   她以为送走珍珠会很难,可他潇洒地挥挥手:“你近日说着要办门派,马上就是一派之主了,我很为你高兴。不过你在北境的产业得有人打理,我先回去照顾,我懂,这是缓兵之计。我贤良淑德,假以时日,你必然心里有我。不,你早就心里有我。”   薛冲一时不知道她在北境有什么产业。   珍珠很娇俏地翻了个白眼:“你的狗!”   薛冲恍然大悟,对珍珠感恩戴德。   珍珠双手合十:“我每天做三件事,一是吃饭,二是睡觉,三是上香祝祷步琴漪快点死掉。阿弥陀佛。”   珍珠说走就走,他临走前道:“真正喜欢你的人,才不给你添麻烦。不像有的人。”   “有的人”就是撒泼耍赖的宁不苦,薛冲本意是想把他交给珍珠,珍珠爽快答应,可宁不苦躲了起来,翻箱倒柜也找不到他。等珍珠真走了,他才出来当没事人。   薛冲简直拿他没办法,只能接着收留他。   她开个门派的想法还是不够具体,所以借了红林梅州一块地,先建了个武馆,她想着她自己也是要用的,反正她很有钱,建了亏了拉倒。   不料利落史策二人嘴比谁都大,一传十十传百,凤还巢薛冲的名号一呼百应,一窝孩子们抢着要报名,家中大人忧心忡忡问价,薛冲一愣:“不要钱。”   孩子们欢呼起来,薛冲这下真是称王了。   她的武馆还叫母笋龙材,薛冲当上了掌门。任俺行成为了元始师尊,玄武自竖二位师姐还是护法和账房,坚柔姨妈安心地当她的毒妇,偶尔还治跌打损伤,武馆配置得很齐全。   只有宁不苦无事可做,每天呆呆地出神。   薛冲中秋之前和家人们一起吃了顿饭,而后启程去金陵。   她启程去金陵那一天,兰天枢和兰捺还没打完,听说兰捺的母亲们——他竟然不止一位母亲,每个兰家出去的小姐都自称自己是兰捺的母亲。   她们从东滨而来,当日中原血珠飞溅,凶煞莲花。   薛冲抵达金陵城,中秋月圆,他真的不在这里。   空气中闻到的香气,是他见过的木樨花吗?   薛冲从金陵回去,背包鼓鼓,满载着步琴漪母亲继父的关心,却在家中见到了意想不到的客人。   石胡笳。   受伤的胡笳来的这个夜晚,她先用一块西通的古国玉佩和宁不苦换了思危剑,宁不苦欢天喜地拿到了西通的国宝,眉开眼笑,薛冲几人都不好拦。   半个时辰后,一伙马贼闯进了红林梅州,差点踏平了薛冲的武馆。   为首的男人比其他西通长相的人都清秀一些,有一双和胡笳很像的绿眼睛,他手中长戟差点把整个母笋龙材派扫荡了。   这绿眼睛的男人冷冰冰道:“还我的宝贝。”   宁不苦刚要走出去,胡笳已一口唾沫吐到男人脸上:“哥哥是要赶尽杀绝我的朋友?”   满屋子的人莫名成了胡笳的朋友,这对兄妹扭打在一起,薛冲看出来了,这男的不舍得下死手,胡笳是奔着弄死哥哥去的。   两人宝贝来宝贝去的,薛冲发着抖想清楚了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他们不是在说宁宁手里死抠着的国宝玉璧,反而是说胡笳先前带在身边的那个白发女孩儿。   至于这个哥哥为什么会咬死胡笳养着的女孩是他的孩子,这对于薛冲来说是个太复杂的问题。   薛冲解决不来的事还有很多,譬如胡笳把宁不苦拿走了玉佩的事吵了出来,又譬如她的哥哥抓走了宁宁,再譬如薛冲去寻找宁宁的路上,累死了好几匹马。   其实这半年多的功夫薛冲过得很快,胡笳和她哥哥云隽——西通人的汉名,他的真名太长没人能记住——你追我逃,一路找到北境,薛冲跟着回了趟家,珍珠躺在摇椅上被狗簇拥晒太阳,睁眼看到她,非常惊讶。   再过了几日,云隽总算放了宁不苦,却抓走了胡笳,薛冲这就不追了,于是把宁宁送回栾书冢。   宁不苦在墓门前哭泣,身后跟着一溜的西通大汉,这是先前在胡笳的威逼下给宁不苦磕头叫过师父的,栾书冢后继有人,薛冲不必做他的老婆了。   西通大汉做小伏低端茶倒水捏肩捶背,薛冲想笑不敢笑,而宁不苦回头凶道:“下去!”   宁宁泪洒墓前,可又问薛冲能不能给他背一次苏轼的《江城子》。这是他们在西南郡听到的好词好句。   不过薛冲说:“这是悼念亡妻的。”   宁宁说:“那有没有天上人间十年不相见的呢?”   薛冲倒是想得起独臂神雕侠和龙女的故事,但脑中全无诗词。   宁宁又问:“有没有天上人间这辈子痴心不改的呢?”   那也有,薛冲又想起襄阳的少女相中了独臂神雕侠的故事,可惜还是说不出一句有文采的。   薛冲在墓前站了个把时辰,最后趁着大汉端水的功夫,一扭身走了。   宁不苦往上看是洞顶,往下看是暗河,这是他的家,他失去了一把剑,得到了西通的玉,失去了一个人,得到了几个会种西瓜的大个头傻瓜,老鼠吱吱毒蛇嘶嘶,宁不苦终究是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这离中秋又过了些日子了。   薛冲又花了好些天,才赶回红林梅州。   这一路上她比追着胡笳云隽时名声更响亮了,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走到哪都被人认出来。   薛冲回到母笋龙材武馆时,是除夕的黄昏,她老远就看到院子里红梅树下有个高大的人影,她相当情怯,走过去又大失所望。   是梅解语来送贺礼。   吃过年饭,薛冲趴在桌子上无精打采,新收养的小狗趴在脚边,也跟着她一起无精打采。   江南的雪下得不大气,好半天堆不起来,落在橘子树叶上,马上就融了。   薛冲就在这样秀气匝密的雪中看到有人撑着伞在昏黄灯光下慢悠悠地靠近。   或许是珍珠心有不甘抱着狗上门要债,又或许是公仪蕊大梦方醒无处可去,也或许是宁不苦再也回不去墓中寂寞的日子千里投奔。   这么多的或许,难道不好吗?   可薛冲在起身的瞬间还是心跳如雷,小狗护主地大叫起来,一人一狗都是这样没志气没出息。   城中有人放烟花,他们同时抬起头,看完烟花两人又低头,薛冲慌张地催促小狗,口不择言:“三郎,快叫人,这是你……”   薛冲很窘,小狗很困惑,可除夕夜的归人泰然顺应她所有的窘迫,仿佛天下没有比这更自然的事一般蹲下身一本正经对小狗道——   “琴漪,我是琴漪。”   他弯着眼睛说道,一如初见,一如这往后的许多岁月。   ---正文完。   作者的话   老石芭蕉蕉   作者   07-19   比我想象中正文写完得快……距离完赛还有几个礼拜,我会以隔日更的形式给大家更番外的,不要抛弃我啊!求票求订阅!抱紧大家的腿~~~~~   番外卷   琴狐记【一】   步琴漪回到红林梅州后,又发生了很多事。 他在母笋龙材武馆过的第一夜,冲冲有些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毕竟步琴漪非常擅长,然而他总不开口。 冲冲自然不能冲过去扒他的裤裆。 他那么高的个子,蜷在小板凳上,泰山冒充鹅卵石,又饶有兴趣地拨动着三郎小狗的下巴,狗先前还在他怀里瑟缩着朝冲冲求助,而后步琴漪施展手段,三郎便屈服了。 “小狗儿,来,爬到我的膝盖上。”步琴漪托着下巴,很有行为地把脚伸出去,三郎是只正宗板凳狗,又还没长大,在步琴漪脚下哀哀叫唤,十分想爬上去,可他抱着胳膊丝毫不伸出援手,三郎纵身一跃,步琴漪伸手抱住它——“乖。”他忽然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冲冲。 冲冲连擦人中,人中快要起火的时候,步琴漪抱着狗走来了,冲冲刚要接住三郎,三郎也是这么以为的,呵,它被放落在地,三郎眼睁睁看着木门在眼前关上了,它用自己的小爪子挠门,困惑地听着门另一侧发出的动静。 三郎在内室里趴着摇尾巴伸出舌头呼哧呼哧地等待。 桌椅板凳怎么了,为何在摇晃?橘子怎么了,为何滚落一地?主人又怎么了,为何和它一样大口吸气呢? 再开门时,薛冲理着下半身的衣裳,步琴漪慢条斯理地擦嘴。他弯腰拾橘子,和三郎对视,他眨了眨眼,三郎又跳到他怀里,自投罗网。这又是为何呢? 三郎不明白,三郎只是一条小狗。 它回到了自己的小窝里,内室里发生了什么,它可就不知道了。 薛冲在送走三郎后,又要饿虎扑食,又忌惮家中其他人,所以格外小心地试了试床板,使劲在床板蹦跶了两下,确认它很解释后,一拍大腿:“来!” 步琴漪站在她面前,举起袖子,又是藏住了笑着的嘴,只露出眼睛:“似是武松要酒?” 冲冲叉开腿,坐在床上,看他剥自己的衣裳,懵懵地看着他,但好像又觉得有点害羞,于是道:“七碗不过岗!我不会要你一晚上伺候我七回的!” 步琴漪脱了衣裳,叠在桌子上,坐到她身边,自下而上看她:“这又是什么道理。” 薛冲脸红如血滴:“太土了,说不出口。” 步琴漪鼓励她…   步琴漪回到红林梅州后,又发生了很多事。   他在母笋龙材武馆过的第一夜,冲冲有些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毕竟步琴漪非常擅长,然而他总不开口。   冲冲自然不能冲过去扒他的裤裆。   他那么高的个子,蜷在小板凳上,泰山冒充鹅卵石,又饶有兴趣地拨动着三郎小狗的下巴,狗先前还在他怀里瑟缩着朝冲冲求助,而后步琴漪施展手段,三郎便屈服了。   “小狗儿,来,爬到我的膝盖上。”步琴漪托着下巴,很有行为地把脚伸出去,三郎是只正宗板凳狗,又还没长大,在步琴漪脚下哀哀叫唤,十分想爬上去,可他抱着胳膊丝毫不伸出援手,三郎纵身一跃,步琴漪伸手抱住它——“乖。”他忽然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冲冲。   冲冲连擦人中,人中快要起火的时候,步琴漪抱着狗走来了,冲冲刚要接住三郎,三郎也是这么以为的,呵,它被放落在地,三郎眼睁睁看着木门在眼前关上了,它用自己的小爪子挠门,困惑地听着门另一侧发出的动静。   三郎在内室里趴着摇尾巴伸出舌头呼哧呼哧地等待。   桌椅板凳怎么了,为何在摇晃?橘子怎么了,为何滚落一地?主人又怎么了,为何和它一样大口吸气呢?   再开门时,薛冲理着下半身的衣裳,步琴漪慢条斯理地擦嘴。他弯腰拾橘子,和三郎对视,他眨了眨眼,三郎又跳到他怀里,自投罗网。这又是为何呢?   三郎不明白,三郎只是一条小狗。   它回到了自己的小窝里,内室里发生了什么,它可就不知道了。   薛冲在送走三郎后,又要饿虎扑食,又忌惮家中其他人,所以格外小心地试了试床板,使劲在床板蹦跶了两下,确认它很解释后,一拍大腿:“来!”   步琴漪站在她面前,举起袖子,又是藏住了笑着的嘴,只露出眼睛:“似是武松要酒?”   冲冲叉开腿,坐在床上,看他剥自己的衣裳,懵懵地看着他,但好像又觉得有点害羞,于是道:“七碗不过岗!我不会要你一晚上伺候我七回的!”   步琴漪脱了衣裳,叠在桌子上,坐到她身边,自下而上看她:“这又是什么道理。”   薛冲脸红如血滴:“太土了,说不出口。”   步琴漪鼓励她:“你可以说。”   薛冲咳了两声:“一口气犁七回地,牛累得只剩一层皮,田里也没水了。”   步琴漪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他眼睛笑弯了,薛冲很不好意思嘿嘿一笑,在她咧开嘴的刹那,步琴漪亲上她的嘴唇,手又在拿捏她的脊梁骨。   薛冲背过手抓他的手,他的手里变戏法似的多了只小金橘,一口一个的小金橘。   她抢过来,金橘已经剥过皮了,只剩下上面的白色橘络,薛冲脑子一转:“塞不下的吧。”   步琴漪疑惑一声:“什么?”   薛冲昂首谴责他道:“你这不好!你是不是看了东门庆投葡萄到潘银莲那儿,所以也要我学,但我是不会同意的,多脏啊。”   她语重心长道:“琴漪啊,我知道你是听风楼出身,花活多,我不是不信任你,但咱们得考虑实际,万一夹烂了,多难受。”   步琴漪歪了歪脑袋:“投到哪儿去?”   薛冲急了,张开腿指给他看:“你不刚刚还……”   步琴漪捂住脸,笑得肩膀都在发抖,薛冲暴起,掐住他脖子:“我跟你拼了!人家好好说话呢,你不安好心,还笑话我!”   步琴漪被她压在身下,金橘滚落他唇边,他伸出殷红的舌头舔了舔橘络,舔落了一丝,薛冲忽然松手了。   他轻声道:“只是展示给你看我几年前做过的练习。不止舔出李子的核……还有舔光橘子的筋落。”   “你冤枉我……”   薛冲这下不拿下他简直誓不为人了,所以迅疾地席向他嘴边的橘子,三下五除二吃完,不跟他废话,步琴漪抱着她转了一圈,压着她斯文嘲笑道:“恼羞成怒了啊,小狗?”   薛冲不服气道:“爱我也说我是狗,恨我也说我是狗……”   步琴漪一边剥她上半身衣裳,一边小声道:“那你也可以叫我做狐狸。”   薛冲闭目道:“嗯……你做赤狐,橘子皮颜色的毛,橘子丝颜色的尾巴……我把你剥下来做我的围脖!”   步琴漪顺着她话,也吮着她某处:“哦?那求之不得……”   步琴漪此后定居母笋龙材派武馆。   三郎不懂这个人什么来路,但是它懂过年很热闹,它总有肉吃。它一连有肉吃十来天,元宵过后,主人冲冲的生辰又快到了。   三郎心满意足地啃肉骨头,等冲冲过生辰,它会有比这个更大的肉骨头!   等三郎睡得迷迷糊糊起来,院中的雪居然积起来了,雪落如盖,橘子树下卧着一只赤色狐狸,它周身的衣物紫金交织,另有风毛,可毛毛被雪浸湿又被风冻僵,早就不暖和了。   这狐狸看到三郎靠近,立马警觉地站了起来,举棋不定,相当迷茫。   三郎闻到狐狸气味,狗视眈眈,做主施展雷霆手腕,它可是这个院子的头号猛将。   三郎狗小嗓门大,对着赤狐大吼大叫,赤狐并不理它,自顾自叼了一块绣金紫海棠外衫,哒哒哒地往屋门去,三郎狂吠,它还是不理,用爪子挠门,挠出一道又一道绝望的痕迹。   这狐狸真是目中无狗!太欺负狗了!简直不知道这里是谁当家的!   三郎决心要和这个骚狐狸殊死搏斗,它大汪特汪:“汪——汪!!汪汪汪!”   三郎汪出了一片海,狗叫声的浪头打醒了冲冲,冲冲嘟囔着:“琴漪,琴漪,你去看看。我懒得去。”   步琴漪不答应,薛冲往枕边一摸,旁边冰凉,薛冲一骨碌坐起来,步琴漪呢?   薛冲火急火燎穿第一条裤子,三郎在叫,薛冲心急如焚穿第二条裤子,三郎在大叫,薛冲火烧眉毛穿外套,三郎已狂叫。   等她终于急急忙忙跑到院子里一看,彻底傻眼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只见台阶下卧了一只楚楚可怜的狐狸,正含着泪水看她,三郎在它旁边跃跃欲试,龇牙咧嘴,薛冲先把三郎捞起来,又蹲下来看狐狸。   她不愿意相信这么离奇的事情,但她只能戳戳狐狸的鼻子:“琴漪?”   狐狸发出很委屈的嗯声。   薛冲确认了,这是琴漪,真狐狸不能有这么没人性的声音。   “你怎么不在屋子里睡觉,在这?”   狐狸不回答了,它也没办法回答。   薛冲只能把步琴漪救回了被窝里,并且将这荒唐的故事先讲给她两个心腹。一是只有心腹才会信,二是比心腹岁数大的人不会信。   利落史策两个心腹弟子趴在床边,一人一边分别制服三郎的两只爪子,看着床上那只无精打采的狐狸。   利落史策之前一直有个千古难题不能解决,那就是师母的丈夫叫什么。师赘是当面骂人,师夫听起来让人误会,师婿太过创新不伦不类。   利落小姑娘道:“师狐现在是不是光着的呢?”   薛冲还没反应过来,师狐就有点害羞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其实它现在浑身是毛,别人只能看到被子里露出来的一点尾巴尖尖。   薛冲忽然觉得心里怪怪的,橘黄的毛,橘子丝一样的白尾巴。天啊,这是一语成谶了。   史策添油加醋:“不得了了,女的看男的,你要长针眼了,你看到了师狐的玉体。你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你色胆包天,恶有恶报!”   薛冲拉开马上要打架的两个心腹,现在两人心是心,腹是腹的,谁也不能挠花对方的脸:“你们觉得咋办?”   史策脑筋转得很快:“人变狐,是病,得治!我回家找爷爷!”   姜史策的爷爷姜大夫一听就着急了:“哎呀,那病得不轻!我马上出门行医!”   悬壶济世的姜大夫看到迎出门的薛冲,一针扎到薛冲手背上,老泪纵横:“好好的孩子,怎么发癔症了?”   姜大夫在看到床上的狐狸后,才拔出了针,他左看右看,把狐狸抱到腿上看,狐狸根本不敢动,怕姜大夫一针把它扎坏了。   姜大夫想不出办法,只能去请红林梅州最权威的大夫。   梅解语来看后哈哈大笑,笑了半个时辰后,才狼心狗肺道:“可能是平时不积德,坏事做多了。老天诅咒了他。你们俩昨天晚上干什么了,是不是犯了什么忌讳?”   狐狸乖顺地窝在床上,梅解语嘲笑他,它整只狐狸都蔫蔫的,薛冲呃了一声。   昨天晚上,好像还真的有一些事……   这屋子里的北境人都很顽固,不喜欢吃南边的菜肴,步琴漪昨夜废了些劲,做了一尾炸鱼,精心摆盘后,又往上淋热腾腾的糖醋汁。   但所有的北方人都冷落了这条鱼。   饭桌上,步琴漪什么都没说,晚上步琴漪躺在薛冲腿上慢悠悠地胡说八道:“龙女于东海搁浅,失去法相,被一心善的书生捡回家去了,养在缸中。”   冲冲有点怀疑:“你不会说那个炸鱼是龙女吧?”   步琴漪道:“你别急,听我说,夜来书生读书点灯,龙女在缸中游逸,好不滋润时,听到书生叹气。”   “哎……”步琴漪也叹气,活灵活现。   步琴漪继续道:“书生家酿醋为生,素来生意很好,可近日营收惨淡,老主顾都说醋变了味道。书生家里百思不得其解,哎,做醋的流程半点没变,原材料也是绝不缺斤短两,怎么就会变味呢?”   “这是为什么呢?”冲冲居然听进去了。   “龙女也想知道。所以她游进附近的河道里,到处朝虾兵蟹将打探消息,终于发现原来是书生家的井出了问题。”   冲冲推断道:“是井下有死人吧。”   步琴漪摆手:“非也。”   冲冲追问道:“所以是为什么呢?”   “井底堆了许多瓜果,这些瓜果馊了,所以井水也变味了。这么多的贡品,似乎是谁在这祭拜谁祈福似的。”   步琴漪说到这里,仰起头亲了亲冲冲。   冲冲急了,推开他:“所以到底祭拜谁啊?”   步琴漪慢条斯理道:“薛冲祭拜宁不苦。”   作者的话   老石芭蕉蕉   作者   昨天   此番外区别于正文,有玄幻戏说成分。   琴狐记【二]   梅解语与母笋龙材派与坚柔姨妈一干人等皆觉得步琴漪嘴贱自有天收。   梅解语很不客气地把琴狐从头撸到   尾巴,差点被咬,他也学着它龇牙,把   琴狐气得顶开房门跳到了床上。   薛冲没心没肺抱着胳膊看乐呵,坚柔姨妈眉毛一蹙:“哎?不能让狐狸上床,多骚!”   三郎在姨妈脚边吠,大概也是这个主意。   薛冲扣了扣下巴,欲言又止之际,三郎也跳上了床。   自竖师姐这会一马当先,把狗狐都拎下了床。   玄武师姐道:“琴漪就先跟三郎睡狗窝吧。”   自竖师姐拎着狐狸,悬垂的狐狸腿就落在玄武的脑袋上方,它眼睛珠子一转,猛蹬矮子脑袋,自竖师姐吃了一惊,狐狸落到玄武的脑袋上,玄武往上一看,和狐狸对视,吓得要把它丢出去:“不详妖孽!”   薛冲稳稳接住被甩出去的琴狐,埋头在它柔软的皮毛里嗅了嗅,讪笑道:“没有骚味,香香的。”   见多识广的任俺行道:“狐狸不骚,狐狸屎尿骚,洗不干净屁股味太大,但本身毛自然没味道,不然哪来的狐皮大衣?”   坚柔考虑周全:“那还是得跟三郎睡。跟三郎同吃同睡,三郎带它出去方便,多好。”   琴狐在薛冲怀里,薛冲明显感觉它不乐意,一个劲地嘤嘤叫,薛冲心中有   股很异样的感觉,因为琴漪从来不这   样,至于他就是某些时候会叫,也不是这个叫法。   自竖道:“有点想念宁宁了。我觉得琴漪没有宁宁好。”   狐狸不叫了。   任俺行很稀奇地问史策:“你这孩子捂狐狸耳朵干啥呢?”   史策道:“它听得懂。”   自竖玄武这才假装恍然大悟,可是演技很拙劣,琴狐情绪非常低落,耳朵虽然不能像狗一样耷拉下来,却显然没刚刚支棱了。   薛冲这时突然明白过来一件事-   步琴漪昨天晚上提宁不苦,未必就是小气大家不吃他的鱼。   她差点一拍大腿,宁不苦在这一住   就是半年,和母龙派及姨妈都培养了些   许感情。   哎呀,难怪呢。   晚间薛冲力排众议把琴狐抱上了床,现在她在母龙派和姨妈眼中俨然是一代昏君。   薛冲一脚把门关上了。   她看它情绪不高,一直缩在角落里焦虑舔爪子,主动趴过去,趴到它身上,嘟嘟囔囔着安慰它:“香着呢,随便上俺的床。”   她戳戳它脖子毛,狐狸嘤嘤了两声,夹住的尾巴放出来一点,薛冲撸它的尾巴,又咳了两声道:“我不会因为你是狐狸,就去北边找宁不苦的。”狐狸很痛苦似的又把尾巴缩回去了。   薛冲搜肠刮肚,想再哄一下,但仰着脑袋翻着眼睛想了半天,果然没这个文采。狐狸听她不讲话了,就让出了它的尾巴,老长一大条,毛茸茸到了肥嘟嘟的程度,薛冲眨着眼睛,戳了戳琴狐的脑袋:“琴漪……我那个……”   琴狐转过了脑袋,薛冲已经一头扎进了它的皮毛堆里,嘴里一堆含糊不清的拟声词:“嗷呜咪咪,琴漪你是一只咪咪--咪咪,呦呵呵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薛冲的房子里烧了好几个炭盆,她只穿了素雅的中衣盘腿坐在被子里,琴   狐被她当成围脖使,她手里捧着一本   《尚书》,这是她小时候念了一半没念下去的,鹤颉那厮就念得很快,她越念不好越着急,后面干脆就不念了,她自认为如今心平气和,可以从头抓起了。   “日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她念得很认真,琴狐围着她的脖子,心想,是“曰”若稽古,而非“日”字。   它伸出爪子指了指那个字,薛冲不明它的意思:“别捣乱,人家上进呢。”琴狐伸出舌头舔那个字,薛冲翻过脸斥责它:“你是正经狐狸吗?看到‘日’字就这么兴奋?我不是不会和你玩这个的,一人一狐,搞不起来的。你胆子也太大了!”   琴狐想为自己辩解,只能急得嘤嘤叫,薛冲一巴掌拍到它屁股上:“小声点,不然就把你收走了。”   琴狐从她肩膀上跳下来,扒拉着这本书,两只爪子在“曰若稽古”和“帝尧曰放勋”的两个“曰”字上戳来戳去,它又是跟她读错的白字战斗,又是捍卫它的名声,可惜薛冲很不耐烦地合上了书:“那你给我演示一下,怎么做呢?”“你的意思是,你舔我吗?”   琴狐急出一串嘤嘤叫:“呼-嘤嘤嘤--呼--嘤嘤嘤!”它还不大熟悉操纵狐狸身体,差点被自己的尾巴绊倒。   薛冲看了半天它的意思,很谨慎地问它:“你的意思是尾巴?”   她说完自己脸都涨得通红:“你怎么回事,你们听风楼是个正经江湖组织吗?你都学了些什么?”   “但是我还是个保守的正经人,这个不能答应你。但看在你今天受了委屈的份上,咱俩姑且,姑且……试点别的?”   薛冲说得正义凛然,又文绉绉道:“今日割一城,明日让十城,汝能知我心乎?”   琴狐大感无奈,此时没嘴说不清,有嘴也不能说,他一不做二不休整只狐狸扑过去,在她枕边爪子呼哧呼哧地翻书,意为它决定接着看《尚书》。   薛冲以为它是迫不及待,于是把《尚书》扫到一边去,给它让位置。   琴狐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尚书》,冲冲读书,刚读到尧,连治水的大禹都没出来。   它伸出爪子拍拍薛冲肩膀,意为安抚,今夜不要折腾了,赶紧睡吧。   薛冲眼珠子一转,剥了衣裳,香肩半露,满脸嫌弃地看着他:“你居然是这种人啊。”   琴狐龇牙,朝薛冲哈气,指望她能感觉到他的愤怒和不情愿,薛冲更嫌弃了:“你嘴筒子太长了,我不想亲。”   琴狐彻底没招了,一扭身去床尾睡下,它的抗拒薛冲终于看懂了,她大喜过望抱着它:“好琴漪,这才乖嘛。”   薛冲把它捞到怀里,亲热地贴着它的脑袋:“《尚书》太难了,我好多字不认识。以前没好好学。我长想,我是生下来不爱念书,还是总比不过鹤颉,就不爱念了。”   琴狐贴在薛冲身上,被她揉弄着蓬松的大尾巴,终于放心地嘤了起来,听她絮絮叨叨地炫耀道:“其实鹤颉也有比不过我的事。”   “从小到大,小猫小狗都不亲她。家里养的兔子,只吃我喂的叶子,不吃她喂的,我手里的老她手里的嫩,兔子都不理她。她为此很伤心。”   “我说那我不喂了你来喂,可兔子还是不理她。她就嘴硬说本来就不喜欢兔子,喂兔子不如回去做功课。”   薛冲拍了拍狐狸毛乎乎的屁股:“好软和好舒服啊……小时候我和鹤颉也见过狐狸,我俩在市场上玩,她见了赤狐白狐也很喜欢呢,后来鹤夫人穿了身崭新的狐裘出来,她偷偷哭了,我也看见了。”   薛冲半闭着眼睛,继续道:“走兽   不喜欢她也就算了……飞禽也不喜欢她   ……鸟都不往她胳膊上站,她看着我满头满胳膊都是鸟,嘴角一直往下垮.….…哎呦.……”   她声音微弱下去,琴狐在她怀里嘤嘤的声音也逐渐小了。   薛冲前几天除了读《尚书》,还读了几句《诗经》,主要那时他始终没什   么音信,她心里惴惴不安,所以四处找   东西镇压心中的焦虑,后来他回来了,两个人能一起做的事就太多了,她便把读书丢到了一边一其实聪明的脑袋瓜里,还装了几句。   半夜薛冲睡醒,想叫一句琴漪,旁边的狐狸却在打盹,她于是对狐狸道:“子--能言静好乎?”   她心里傻乐,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她真是能武能文啊,又是诗句又是他的名字,一语双关,她简直是大才女了。   冬天睡觉两人中间若是留缝,就冷飕飕的,薛冲想把狐狸立刻抄回来,抱着暖床,手往边上探时,果然摸到了热乎乎的小狐狸。   她一把把狐狸塞到了胸口,又抱又亲:“啾啾啾-咪咪,你是一只咪咪,嘻嘻嘻嘻。”她老家那边老人稀罕孩子也总是发出些见不得人很是奇怪的声音,薛冲稀罕琴狐那也是手到擒来。   薛冲大感满足,琴漪如果一直是狐狸,那也不错,除了他不能说话。但她一个人也很能说。   薛冲又把脸埋进了琴狐柔软的肚皮里,它哼哼唧唧不能反抗,反抗也只能发出嘤嘤嘤的声音。薛冲却可以发出桀桀桀和嘻嘻嘻等声音,它玩不过她的。   狐狸扭了两下表示挣扎,但体形悬殊,它的挣扎被薛冲视为撒娇,她学他嘤嘤,也嗯嗯了两声,狐狸只能伸出四只爪子接纳了她。   一片静谧黑暗之中,薛冲听到有人回答她:“鸡鸣迩旦曰熹,问我杂佩乎曰静好。”   她皱紧眉头,一个字也没听懂。   她继续寻求狐狸毛茸茸暖乎乎的怀抱,但触感却不似之前好了。她强硬地抱着它,怎么抱怎么不对味。   摸起来不是毛毛的,是滑滑的。戳起来不是软软的,反而是硬邦邦的。薛冲张嘴咬了一口,在颇有韧性的皮肤上留下了个齿痕,她挨到了自己的口水,这时她才睁开眼睛。   她被往上捞了捞。一丝不挂的,一大早还是适宜和上半身打招呼。   薛冲在他怀里静默了起码两炷香的功夫,步琴漪以为她在睡回笼觉,可她   只是睁着眼睛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她那么大一只狐狸到哪里去了?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起床练功,要把这个天大的不好消息告诉众人。   他在她身后喊她:“冲冲。”   薛冲对活人没有好脸色:“怎么了?”   他还是裹着一层被子,很不好意思地小声说着,薛冲不得不走近,那没办法,她就吃楚楚可怜这套,她坐过去,手心里多了根毛茸茸的东西,她惊奇地唉了一声,步琴漪缓慢凑过来:“…...还有一根尾巴……白日可否陪我去附近道观走一圈。”   琴狐记【终]   红林梅州地处江南富庶之地,又不是北境那等天寒地冻地方,正月里人闲不住去拜庙还多的是,薛冲带上步琴漪出门,狠了狠心没带三郎。   步琴漪神色如常,院中人都很失望,因为他做狐狸时,众人还能摸上一摸,当面讲他的坏话,他一成人,那双眼睛就钩子似的锐利一-薛冲瞎了眼睛觉得那是妩媚母龙派三贤皆悻悻然,甚至还说了好几句吉祥话,步琴漪盈盈拜谢,薛冲在背后表情微妙,只因琴漪披风下有一条裤管格外得肥。   薛冲默不作声走过去,手钻进披风下,揉面似的搓尾巴,步琴漪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厮果然能装,尾巴尖在裤管下微微发抖呢,他还很平静:“走吧?”   两人上了预订好的马车,薛冲展开两条腿,非常慷慨地拍大腿:“来,趴着吧。”   步琴漪在马车内坐立难安,似乎只有脱了裤子抱着尾巴才能坐得下去,于是他真的趴到薛冲的大腿上,他抬眼看了眼薛冲,果然看到她憋着笑,步琴漪捂住脸:“想笑你就笑吧。”   薛冲捏捏他裤管里的尾巴:“感觉比刚出门的时   候大一点,毛茸茸的,你不会撑得慌吗?”   步琴漪还是受不了这个羞耻劲,一骨碌爬起来,宁可跪趴在地上也不要被她拿捏尾巴,他摇头:“好像多了一条手臂……”   “是吗?”薛冲饶有兴味地研究着,“那能缠住我的手?”   步琴漪忽而有点脸红,他抱着膝盖坐到她旁边,不一会,从他披风下一只尾巴冒出尖来,薛冲把手伸过去,尾巴尖真的圈住了她的手腕。薛冲吃了一惊,她轻声问:“摸你尾巴,其他地方会有什么感觉吗?”   步琴漪认真思考后回答:“心里会同时像有许多只狐狸在挤,毛茸茸的,有点痒。但是哪里痒,我也说不上来,更别提止痒了。”   薛冲最不喜欢事情稀里又糊涂,既然觉得痒,那就得知道哪里才是痒痒肉,所以她很有探究精神地把手伸到了尾巴中段:“这里怎么样?”   步琴漪知道她想玩,淡淡一笑,他眼睛往下一看,尾巴已松开了她的手腕,反而慢悠悠地在她的侧腰腹处摆动,薛冲哎了一声:“痒!”   步琴漪贴到她脖子处:“总记得你是脖子和耳根怕痒,怎么腰也怕起来了?”   薛冲眨巴着眼睛,另一侧的腰上也传来狐狸毛的触感,她痒得缩起来,正缩到他怀里。   她半歪在他膝盖上,步琴漪熟门熟路亲了亲她的眉毛,薛冲躲了,可又迎上去,她就是这样一时觉得是人好,一时觉得是狐好。   步琴漪在听风楼什么都练习过,他总能在她自以为得了上风时攻其不备,蓦然换了战地,先前她很粗鲁地要求他躺着一动不动,步琴漪果然袖手旁观,只是说话,说话的气息拂动在她的身体上,气得她瘫坐在他身上,又是突然又是涨,她咬唇抱怨道:“你学内力是为了这个啊?”步琴漪笑弯了眼睛:“不是为了这个……”他的手在她衣襟下一拍,“是为了这个吧?”   薛冲这种时候就很不乐意,因为她觉得她输了,步琴漪就在背后抵住她:“可以让你赢。”薛冲欣喜回头搂住他脖子:“真的?那你乖乖躺好!”   步琴漪又躺回去,一动不动看着她,反而是伸出膝盖偶尔支撑她身体,不让她摔下来。薛冲别不下面子,他都撑着她了,她还怎么下来呢?两个人一起旷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若即若离,这时薛冲就很好奇,难道他不难受?她稍微动动腿,就觉得既难受又难为情,可她还是不愿意输。   薛冲于是很卖力地亲吻他,步琴漪也会气喘吁   吁,也会情动到无法克制地在她如瀑长发后的背后   抓起来,但薛冲学着很脏很粗的话挑逗他时,他反而光是变幻笑容,再不讲话,薛冲又恼火了,试着   叫他无法呼吸,他乖顺地接纳她的进攻,很快就憋   红了脸,可怜地看她,求她放过似的。步琴漪自然不会换不过气来,只是冲冲这么努力,他总得配合她演一演,其实他更在意时不时滴下来的声音。她也在意,但她装作不在意。步琴漪表演完,就得取得他的硕果,所以他腾起手,薛冲一看到他手上的湿润粘黏就啊地叫出声:“你不许!”   步琴漪很守规矩地继续撑着她的重量,可规矩没说他不能品尝,也不能吮吸,冲冲于是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气恼发晕,终于突然掰开他的腿,又铺天盖地地抱过来,掩饰她另一半身体的迫不及待。   她在他颈侧发出吸鼻子的细小声音,步琴漪抱   着她哄娃娃一样颠了两下,薛冲瞪大眼睛,她果然是   娃娃,藏不住一点心事,于是被又拉又拽地哄,坐   上了摇摇船一样地被来回哄,但她还是很嘴硬:“这次挺了一炷香,下次一定会赢……”   咳,这是他纯人时的往事了。薛冲自信他多了根尾巴,这次必然是她全盘大胜,她可不会被轻易撂倒,所以哪怕她又坐成了娃娃被哄的姿势,被抱在怀里,还是在洋洋得意,摸着他的尾巴,咧开嘴笑嘻嘻问道:“痒吗?是不是很痒?”步琴漪点头:“我想把它放出来。”   薛冲大感胜利,真帮着他把尾巴放了出来,再看到尾巴,总觉得和晨起时的规模不大一样了,外面日光正好,蓬松的尾巴根根皮毛都染着金光,薛冲凑上去闻了闻,再看他反应,步琴漪又脸红了,叫他害羞不是容易事,她于是抱住了尾巴,再看他一眼,步琴漪面上不说什么,脚似乎在地上很难耐地踢动着,原来真的痒得厉害。   薛冲凑上去亲亲他,表示安抚,可步琴漪又挠她的痒痒肉,薛冲捂住腰,气恼道:“现在是我玩你!长了尾巴就老实一点!你已经不是正经的男人了!”十足十的地痞流氓。   步琴漪又笑了,骤然张开腿,薛冲本来坐得好   好的,结果差点摔下去,步琴漪又合上腿,她才坐   稳,薛冲更恼怒了,伸出魔掌就要教训尾巴,但她   其实不知道该怎么教训它,她只知道步琴漪平时不   怕痒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怕痒,但看他面色,似乎不   是很怕,那摩挲让他认输恐怕不行,所以薛冲眼睛咕噜一转,张嘴道:“骚尾巴,贱尾巴!”步琴漪也转了转眼珠子,不确定道:“莫非是在和我调情?”   薛冲大失所望:“怎么,你没觉得欲火焚身?没有欲罢不能含羞带臊?”   步琴漪想了想,道:“可以演。”   说罢,他岔开腿,胸膛微微起伏着,表情十分配合地做出痛苦又享受的模样,尾巴更是很配合,在薛冲手里一缩一缩的。   薛冲坐在他正对面,看他演完就合起腿,收放自如好整以暇看着她,不禁大为光火:“你靠这个吃饭,我比不过你,这怎么赢?”   步琴漪恬不知耻从背后抱住她:“那主人愿意赏我一口饭吃吗?”   尾巴热烘烘的,这是独特的体验,他的小腿大腿都长,把她夹在中心,薛冲曾经被他按头看过镜子里的自己,知道她的后背长得什么样,依稀被他笑话过是个宝葫芦灵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之类的,那么此刻她这个葫芦瓶口有尖尾巴在动……   她被他箍着,倔强道:“看主人心情吧,你这小贱狐狸看不快把看家本领端上来?”   她身后的狐狸奴嗯了一声:“主人是要盖宝塔呢,还是打秋千呢?”   薛冲哼哼唧唧道:“自然是有什么来什么。”   狐狸奴哎呀了一声:“那冒犯啦--”   薛冲被扯掉了裙下的裤子,但为了周全考虑,她的裤子也只褪到膝盖,照旧有点凉,她只能往上蹭了蹭,去挨他的体温,他问道:“冷?”   不待她回答,他浑身上下最保暖的东西已经到了她腿间,薛冲抖了一激灵,步琴漪箍住她上半身,尖牙齿在她脖子后随着亲吻动作时不时磕到了她,   将碎未碎的鸡蛋就是这么胆战心惊的,暖乎乎的毛   被打湿后就戳人了,薛冲被戳得受不了,几乎发出哭泣一样的声音,在他身上扭来扭去:“拿走……快拿走……”步琴漪专心致志吮他的鸡蛋,嗯了一声帮着拿   手垫了,薛冲回到熟悉的触觉里,才安下心,她既   然安心,步琴漪就要更近一步,他敲了上面又敲下面,掌缝里湿乎乎黏答答的,润泽了他所有的法力,不肖一会,他就在她持续性的大方给予之中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可冲冲却只能吊着他的脖子,跪在他双腿上,裤子绷在膝盖处,她行动不便,一路往上蹭,蹭到尾巴,整个人头皮发麻,彻底缴械..   她对尾巴心有余悸,可又胆大包天,且狐狸吸主人精气有狐狸的胃口,主人也有主人的胃口,步琴漪把她喂成饕餮,那怪不了她,然而出门在外,不宜动静过大,又兼尾巴不是时时都有,她看着尾巴,又抬头看步琴漪,他会意,再次慷慨地献出了尾巴。   步琴漪这等尖狐狸是不允许薛冲一而再再而三   讨价还价的,因此二人角力虽然小心翼翼不愿意让车夫听到,但薛冲还是丢盔弃甲,门户大开,尾巴确实是贱尾巴,来回试探,她又蹭又难耐,可是连腿都张不太开,又夹不住任何东西,毕竟那是一根   毛茸茸的尾巴呀,它的尾尖只有那么一点重量,实   在是太不划算,又实在是太狡猾了。薛冲两眼发直,含住了什么,又什么都没含住,这真是酷刑,人们都说飘飘欲仙,可她更喜欢脚踏实地的快乐,四面八方袭来的痒意抓不住挠不着,她似乎从云端上往上升了,但她受不了这样接连不断的攀登,只得回头猛亲他一大口,这才实在。   步琴漪在响亮的啵声里良心发现,当然他自己也并不好受,他在她抓着他发抖还要求一个怀抱时无限心软,又十足胀疼,尾巴毕竟不是他熟悉的东西,用起来把握不足,依她的反应来看,还是去掉为妙。   从道观出来,恶咒已被收服,尾巴不见了,狐   狸也不见了,步琴漪又是步琴漪,进道观前双眼无   神对尾巴又怕又畏的薛冲又活了过来,活过来了就大言不惭道:“你以后伺候我,那就少了一个手段了!”   步琴漪见多识广,心想亲自长尾巴确实难得,但狐狸毛又不是。   薛冲龇牙挑衅实在是忘本,步琴漪举袖掩面而笑,且让她得意片刻吧-惹哭了他再演回来。   铜镜绿【一]   薛冲后来追问步琴漪遇见她的前二十年都是如何度过,问到胡笳之事始末,适时月光如银,水面上的光影呼吸着波动,步琴漪眨动眼睛,一句不差地重复道--   “兄妹相奸,生儿为奴,生女为婢,永世不得超生。”   胡笳躺在无边无际的沙丘上,是这样说的。   光秃秃的大漠中,停着火红的花轿,西通的黑夜总是黑不透,黎暗的天色尽头有蓝宝般的光泽,与大漠的银边交汇,使人错觉频出,仿佛伸出胳膊就能拿走那条银环,从而颠倒整个西原。   如果真是这样,西原就成了沙漏,只是不知,   沙子落尽是一万年,还是一眨眼。胡笳在沙丘上尽情地舒展着她的身体。   而花轿里坐着步琴漪。   他和胡笳刚刚放走了一个被马贼劫走的新娘,   至于马贼……新娘装束的步琴漪收好了手中沾血的   扇子。   他撩起盖头,腿翘在花轿里,大张着腿,脸上   似乎有干涸的血滴,他坐得大马金刀,毫无妩媚   气息。   如果薛冲见到这时的他,绝不会上当受骗,蛇鼠一窝听风楼里出来的佼佼者,野心过盛,轻狂一世,不知收敛。   他旁边坐着个瑟瑟发抖的白发孩子,步琴漪又是毫无怜悯之心建议道:“胡笳,把这傻瓜孩子杀了吧,一了百了。”   胡笳递刀给他:“你杀。”   她是一时冲动,养下了她。这个孩子很碍事,一路上多次差点害她送命。   步琴漪接过刀,端详孩子半晌。   这孩子不仅脑子不灵光,还通体雪白,头发眉毛睫毛乃至汗毛全是白,白得瘆人,一出生就是提   醒父母罪恶,让人看着不忍心,又觉得恐怖。   这孩子还不会说话,却一身蛮劲,感到危险上来就扣他的眼睛:“啊!啊--啊!”   步琴漪笑吟吟道:“哭也没用。我这身衣裳很漂亮的,别出了一身脏血溅到我。”   收回刚刚的假如,尽管这时步琴漪不加掩饰又毒又狠,但他的美丽也是毫不克制的。也许薛冲见   到这时的他,会比在万星城爱上得更快。   步琴漪拖着孩子往大漠绿洲水中潜,胡笳坐在沙滩石壁上满脸漠然地看着,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小裂口,沙风阵阵,她深紫色的头巾飞扬。   此处格外靠近月亮,一轮巨月高悬空中,清波湖中有血。   步琴漪浮出水面,身边一圈圈的红色波纹荡开来,他怒不可遏:“石胡笳,你捅我?”   胡笳抱住那傻瓜残疾一看就是个短命鬼天谴报   应似的女孩摇摇晃晃满身沉重地往岸上走,衣裳贴着她精瘦的身躯,她头也不回,掷地有声道:“我想要她活下去!”   步琴漪鲜血淋漓地上岸,他捂着伤口,吐掉嘴里的泥沙,新娘服沾了水,在夜色下,他如一株黛紫的水藻慢慢贴过去:“哪怕天理不容?”   胡笳道:“嗯。”   他撩动他曼长的耳穗,尖牙齿在月下闪光:“哪怕兄妹相奸?”   胡笳咬牙道:“嗯。”   他在她耳边发出笑声:“永世不得超生?”胡笳抱着孩子脱力跪在地上:“再说扇你耳光。”   胡笳解开孩子的衣衫,月光下孩子的胴体与旁边风干的牛头颜色相差无几,步琴漪踢开头颅,指点道:“不是按这,你得往上来一点,她才能吐水。否则你只能按断她的肋骨。”   他愉快道:“我可以帮你。”   “为什么?”   “我在找一个契机,让天下大乱。”   胡笳莫名其妙:“你从哪拿出来的扇子?”   “嗯……这样说话会比较有格调哦。”   西原处处都是神庙的残骸,断壁残垣之下,步琴漪想从她的背包里找出一两件能给孩子保暖的衣裳,结果是找出两条人皮。   步琴漪左右转着头,艰难辨认是胡笳的亲娘还是胡笳的姨妈,他嫌弃道:“难道你从来不打理它们吗?头发已经打结了。”   而且浸饱了土,不过也有好处,那就是不发霉,反而相当干爽,步琴漪这时想偷走一张,穿上去,指不定能看到旧友的眼泪。步琴漪说的是胡笳的表哥。   步琴漪熟知石胡笳的所有典故。   她出身春涧石家,石家从北境迁徙至中原,独门心法被丹枫出身的武林盟主觊觎。于是盟主娶了   她的姨妈石不名,也吞下了石家的独门心法。   石不名比武林盟主大十岁,那位盟主原本想娶的人是胡笳的母亲,石不语。   但年纪尚小楚楚动人的石不语背地里修炼邪门功法,四处淫虏男子,又在使用后虐杀他们。   石不语被武林盟主发现秘密后,献出了她端庄严肃的姐姐,手把手教他怎么给自己下药,怎么唤   起姐姐的同情。毕竟如果需要的是联姻,那么娶一个大十岁的女人也无妨,反正她也能生孩子,反正她也能带来石家心法。   石不语是个何等自私自利的女人,她被前情人放逐中原后,前往西通,与当地的王生下了孩子,   似乎安定了一段时间,然而还是受不了练功的诱惑。   胡笳就是那个混血孩子,她面孔雪白,颧骨下   颌线条秀气,唯有眼睛还有西通王的痕迹,幽绿的眼睛像大漠里的种种不详传说,触碰了那样的宝石,就会有凶厄发生。   石胡笳有时在那个小国里做没名没分谁也不承认的王姬,有时跟着四处淫虐男人自私自利的母亲。   石不语自然想把那门功法教给胡笳,胡笳誓死不学:“一辈子离不开男人,还敢说自己是玩男人,何其可悲?!”   石不语道:“那你就回西通王庭,做你的王姬!”   “我是中原人!我是春涧石家的人,我的姨母在中原的丹枫,做盟主夫人,我是中原人!”胡笳瞪着她的绿眼睛说道。   石不语轻蔑一笑,她并未告知女儿什么真相,就如同她也没有告知中原武林胡笳的存在。   胡笳流窜中原后,见到了她的姨妈石不名。   两人汇合,石不名很快就谋杀了小她十岁的丈夫。   她不肯承认曾经她嫉妒她的妹妹曾经她恋慕过她的少年丈夫,但她婚后就见识到了他的真面目,后悔不迭,二十年夫妻,她对丈夫的一切都厌恶至极,包括她的亲儿子。   在半是清醒半是盲目的恨之中,石不名逐渐酝酿出掀翻中原武林的阴谋。   胡笳全部参与其中,她兴风作浪,为祸中原,她依顺在石不名座下,被和母亲相似的面孔爱抚,那时她乖得像只绿眼睛的猫儿。又死了许多人之后,石不语终于承认当年的事,所有人都是那么惊愕。   包括胡笳,也包括胡笳的表哥,一直纵容石不名胡作非为的表哥。   那个天纵英才的表哥,那个困在亲生母亲仇恨里的表哥,知道真相后,一剑削平了他父亲的坟茔,也一剑杀了石不语。   这些事江湖人全部熟知,可也就到此为止了。   那么后来呢?   “后来呢?”步琴漪兑了点蜂蜜喂给白发的弱智孩子,他问胡笳,替几年后听到故事的薛冲问,又替每一个江湖人发问。   “后来?”胡笳挑起眉毛,她的眉毛弯刀如月,许久不修,已经生出许多小杂毛,就在薄薄的、隐约看到青紫颜色的眼皮之上。   “有很多奇怪的事发生了。”“我做了那么多坏事,表哥不恨我。”   “更奇怪的是,我也不恨表哥。”   “最奇怪的是,是表哥的属下恨我。”   依稀是因为那个叫作越星生的年轻男子曾经有个姐姐,被姨妈害死了。   胡笳愤愤不平道:“死个把人而已,他何至于那么耿耿于怀?”   越星生耿耿于怀到离开那么好的中原,背井离乡四处追杀携带姨妈出逃的胡笳。   胡笳不可思议道:“中原!那么好的中原,他居然舍得离开。我真不想离开中原……我讨厌西原的沙漠,也讨厌西通王庭……”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越星生如鬼似魅,神出鬼没,胡笳不得安寝,姨妈的身体越来越差,她走投无路,只能回到西原。她知道这儿有一个男人,一个给自己取了汉名叫作云隽的男人,会等着她。他在几年前被她粗暴得到又武断抛弃后,就一直在等她。可他并不承认,他不喜欢“等”这个字,他喜欢许多文绉绉的词,譬如伺机而动,又譬如自投罗网,再譬如长兄如父。   胡笳冷笑一声道:“云隽是我的哥哥!”   “他是西通王庭的二王子,大王子像猪一样能生,王位根本轮不到他,他根本就不受宠爱,他曾经做过质子!”   “那年石不语在小宛国婉转承欢……小宛国的国王把手伸到我的衣襟里,我压根就不在乎,我离来癸水还早着呢,平板一条,凭他怎么摸。可云隽居然在乎,他只是一个质子而已,凭什么管我的事?”   石胡笳指了指怀里瘦小的孩子,她一丁点都不漂亮,又皱又碍事,一丁点都不聪明,不会说话,   直流口水。步琴漪通过牙齿判断出她的年龄大约七   岁,但她卑琐得像四五岁,甚至像条老得快死的狗。   “那时我比她现在大几岁。”胡笳继续道:“云隽喜欢自讨苦吃,他敢上前阻止小宛的王,这不是送   死吗?他被鞭刑,血肉模糊不得动弹时,还不是我给他送饭送药?”   “他在牢中吃我的饭吃我的药,还敢训斥我。”   “我怫然大怒,可他咬着我喂饭的勺子,潸然泪下,我忽然发现……”   “哼,步琴漪,想你也没见过铜镜生锈的颜色,那就是云隽眼睛的颜色。”   步琴漪问道:“铜镜绿?”   “铜镜绿。”   “是云隽哭时眼睛的颜色。”   步琴漪告诉薛冲,只有说到这里的时候,胡笳   凶狠的表情才有一点柔情,像梦一样转瞬即逝。   这对兄妹里,胡笳没有丝毫变化,她始终想回到中原,她想要中原的家人,所以千里流浪,她没有放下过一次病弱的石不名。   变化大的是云隽。   质子生涯结束后的几年,胡笳回了一次西通。   “那时他已经是高高在上的二王子了,出身高贵,又痴迷刀术,和马贼为伍,威慑四方。”   胡笳大为不屑道:“可他装作不认识我!我一   辈子也就喊过那么一次西通语的哥哥,他装作不认识我!”   胡笳的脸上全然不见伤心,只有轻蔑。   “他有一个无能的母亲,忌惮着石不语,所以他   顾及他母亲的心情,当面没有认我,背地里才来找   我,我打了他几个耳光,让他滚,他打了回来,还   说我如果无法学会西通的规矩,就不要想做西通王姬,做他的妹妹!”   胡笳大笑:“谁稀罕呢?一生只有一次他做我哥哥的机会,是他不回头答应我的呀。”步琴漪问道:“再然后呢?”   胡笳抚摸怀中和她毫无血缘关系孩子的头顶,面无表情道:“他想强奸我。”   她抬起眼睛,眼中尽是胜利的色彩:“最后是我赢了。”   “是我踩着他的脸,是我让他跪伏在我身边的。二王子,好高贵。”   “那个失心疯的男人,他说几百年前西通王有娶了亲妹妹做王妃的。”   胡笳单边眨眼,狡黠道:“他以为我没听过那座碑,那座我念不出名字的碑,属于又是王姬又是王妃的那个女孩。那女孩死得很早,最后成为王的哥哥子孙满堂。”   “我不会上当受骗,我们两个之间,只有他一个人喜欢自讨苦吃。”   不喜欢吃苦的石胡笳背起装着不名不语的背篓,看向地上的孩子一这是人市买下来的,商人贱卖他奴隶的孩子一一边问步琴漪哪里可以买药给女孩调理身体,一边告诉步琴漪她在小宛国听来的诅咒。   “兄妹相奸,生儿为奴,生女为婢,永世不得超生。”   她回头嫣然一笑:“古小宛国也许是古西通那个王的手下败将,所以编了这样的话。”   “可难道败寇说的话就全无道理吗?为什么云隽不相信呢?”   此时距离胡笳的姨妈石不名过世一个月,她认为姨妈是她唯一的亲人。又距离石胡笳离开云隽的庇佑七天。   而她买下这个兄妹乱伦产下的短命鬼,也才堪堪过去了三天。   铜镜绿【二]   步琴漪此后再没有提出溺死孩子的建议,毕竟大漠里不是时时都有绿洲。   西原马贼横行,成群出现,就是武功盖世,也是双拳难敌四手,步琴漪和胡笳结伴成行,彼此搭救过对方性命几回后,步琴漪又提出毒死孩子的建议。   “那时我不太懂事。”步琴漪这样说。   “我们一直没给孩子起名字,我私心里叫她白眼狼。”   步琴漪一语双关,白眼是孩子的状态,由于生下来就天残地缺,总是生病,大漠气候恶劣,她动辄晕厥白眼,步琴漪和石胡笳是逃命,不是郊游,负重一个孩子,简直是自讨苦吃一当然胡笳觉得自己不爱吃苦,爱吃苦的另有其人。   白眼狼是实打实的。这孩子生在马戏班,父亲不详,但一定是生身母亲的兄弟其一。照理说身世凄苦,好不容易有主人愿意要,就应该缩手缩脚,但她似乎并不喜欢胡笳。胡笳对她有许多要求,譬如不许咬指甲,又譬如不准咬头上薅下来的虱子,再譬如不准一口气拿光所有的饼,吃多少拿多少。   孩子从没有被这么要求过,脑筋又不清楚,她不好哭,大约在马戏班养成的,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她会逃,也会躲,还会咬胡笳的手臂。   步琴漪处理着胡笳的手臂,仔细端详她的伤口:“似是真心要咬死你。”   孩子对步琴漪都更亲厚一点,步琴漪不要求她任何东西。   步琴漪丢出去一个干草团成的球:“去捡吧。”   孩子马上溜下沙丘,颠颠地捡回来了,步琴漪递给她一块饼,胡笳恶狠狠打掉:“你把她当什么?训狗?”   步琴漪抬起扇子掩面而笑:“起码她听懂了。不是无药可救,不是吗?”   胡笳这天夜晚忍无可忍,把孩子剃成了一个小光头,这下她看起来更怪了,粉白的面孔连着粉白的脑袋,长白的睫毛扑在眼下,大而空洞的眼睛里泪水滚落,她发出声音,步琴漪竖起耳朵回头,这是她第一次说话,他当然要听清楚了。薛冲发问:“她说什么了?”   步琴漪耸肩:“一句西通的脏话。”   胡笳听完勃然大怒,她和一个智力低下口齿不清兄妹通奸而生的小怪物较起真来:“以后你说一句,一天没有饭吃!”   大漠里的步琴漪发出可惜的声音:“哎呀,她在马戏班一定时常听到这句话。你会把她越推越远的。”   步琴漪走过去把孩子抱走了,他狡猾得很,以前她脑袋上有虱子,他才不碰她。   “我那时是觉得很有趣……”步琴漪朝薛冲笑了笑,“不是亡命天涯的事我不做。”   跟着石胡笳当然是亡命天涯了。   她的姨妈石不名谋害了越星生的姐姐,越星生性格离奇古怪,不达目标不罢休,和越星生你追我逃这几年,丹枫山庄休养生息后,腾出手来收拾她们两个易如反掌,若非不得已,她绝不会回西原,投奔西通王庭。   胡笳说过:“投奔云隽,姨妈或许能善终。”   步琴漪弯了弯眼睛,向薛冲解释道:“两人争吵不休,云隽违逆了胡笳的心意,把她带离了汉人的聚集地,胡笳坚决不许石不名以西通礼仪下葬所以她干脆风干了她的皮。”   “我倒是觉得,石不名或许宁愿在西通下葬呢。”步琴漪干笑一声,“不过她是晾晒背篓里两张皮的时候招来了我。你知道的,听风楼才有那么多人皮嘛,我还以为是哪个师姐落难呢……”   随后他干笑数声,到此薛冲才明白他和胡笳是怎么遇到的,居然是这样遇到的。   说是亡命天涯,这缘起丝毫没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畅快,反而是晒葡萄干似的晾出两张人皮的朴实,于是惹来了这方面的行家。听起来又残忍,又有种过日子的精打细算味。   步琴漪又道:“我抱着孩子给她喂了点蜂蜜水,还教了她几句汉话。”   “蜂蜜、蜂、风、枫、蜂。”   “蜜。对……蜜……蜂蜜。”   “蜂……蜜。”孩子重复道。   步琴漪又指了指碗里的水:“水。”胡笳在神庙的断壁残垣高处上坐着,低头看下面两个人互动,忽然道:“我是这么教云隽的。”   步琴漪讶异地抬头:“哦?令兄智力也有问题?”   胡笳挥了挥刀子,步琴漪才低头继续教道:“水。”   孩子成了个小光头后,大眼睛的好处就放出来了,就是呆,也呆得很可爱,宽直的山根一路往下却有个小巧秀气的鼻尖,鼻尖下花瓣一样的嘴唇被蜂蜜水润湿了,她仰头看胡笳,胡笳低头看她,步琴漪猜想胡笳此刻在思考要教什么样的词给孩子,但胡笳对孩子喊的第一个词却是:   “石胡笳!”   孩子仍然仰望她,中了石化的咒一样,胡笳又喊了一声:“石胡笳!”   胡笳咧开嘴笑了:“胡笳,是我啊。”   一切就此明了。   胡笳教给她异母哥哥阿隽的第一句中原话,是她的名字。而也许他教给她的第一个西通传说,就是那个妹为兄妃的悲剧。   薛冲问道:“所以云隽……他那时是怎么想的呢?”   步琴漪冷笑一声:“那个夜晚胡笳教孩子她的名字这件事带来两个后果,一个是孩子从此指水为石,再也分不清。”   另一个是一步琴漪指了指他的胳膊。   马队袭来地动山摇,步琴漪抓着孩子要逃命,但这孩子平静时都像个体型颇大的动物,还是不通人性的动物,受惊了那就更加敌我不分,步琴漪被拖累惨了。   云隽是个怎么样的人?云隽到底在想什么?   云隽在几年前被妹妹脚踩着脸坐到身上,两人互相掌掴,他嘴角流血,妹妹大腿根有丝丝血液,而他并未看清血染浊白是什么罪恶的颜色,她就逃到了中原。   这样的云隽看到了一个话说不清的白头孩子,他会想什么?   虽然岁数对不上,但他可以想象,他的想象中,岁数就对上了。   妹妹屡屡逃窜,就算被抓,也凶狠无比的原因,他也找到了。   步琴漪讲到这里,温和狡黠的眼睛刚刚还微笑1着,此刻却陡然睁大:“其他的我不知道他怎么想,只知道他砍掉我胳膊的时候是把我当石胡笳的姘头了!”   云隽的手下团团围剿步琴漪,步琴漪这时还在全盛时期,千里追击,能被累死的只会是四匹马,他尚有余力分辨出哪匹的死相最凄美,但他这会带着个不听使唤的孩子。   她连条小狗都不如,小狗知道怕会牢牢依附着主人的胳膊,但她感到惊惧时,只想从几丈高的枯树上跳下去摔死她自己,步琴漪就是去捞她的时候,刀光一闪--   “就是那样,掉啦。”步琴漪刚刚睁大的眼睛又弯了下去,他耸耸肩。   这里非常妙的是,石胡笳的敌人实在太多了。所以尾随云隽的还有丹枫山庄的一伙人,他们预备渔翁得利。   而步琴漪尽管是一路跟着石胡笳,却因为师兄薛若水向来和丹枫关系不错,因此得益。   他的胳膊都被云隽砍掉了,他当然是云隽胡笳兄妹的仇敌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救下听风楼少主,不也是大功一件?   步琴漪丢了一条胳膊,也没把孩子交给云隽,恰恰相反,他在血液飞溅如云时露出嘴中的尖牙,微笑莫测道:“很想知道孩子的来历吧?二皇子抬头看看天,上有青雷紫电等着劈你呢!”   他抱着他的断臂和孩子一路滚到胡笳视线里,胡笳盛怒之下喊了句什么,步琴漪没听清,总而言之,他在沙丘里躺了一会,一时身体冰凉,一时头脑火热,痛楚格外清晰时,他看到天边巨月,他想,完了,这辈子还没干出大事业呢,想了不知道多久,或许很久,或许一瞬间,他被另一匹马上的人拽了上去。   救他的人叫莫雨霖。   步琴漪不知道该怎么和薛冲解释:“哎,复杂得很。她严格来说不是丹枫的人,她是云露宫医仙,只是过来找越星生的。不过从前她喜欢过我师兄呢……太复杂了,这事专门有本书,还是看书吧。”   步琴漪之后躺了很久。这件事里更妙的是,胡笳眼里的步琴漪是义薄云天,为了小怪物丢了一条胳膊,而且步琴漪明显是被云隽迁怒,所以她有一天夜里冒死到了丹枫营地外,和吊着绷带乐呵呵啃果子的步琴漪打了个照面。   胡笳愧疚垂泪:“你的情义我此生不忘。”   步琴漪叼着果子,眼下青黑一片,但眼睛却很亮:“不要紧。我能把你的事报出去吗?我来一趟西原,不能空手而归。”   胡笳和薛冲都沉默了。   薛冲是觉得她这是看上了个什么人,怎么舍生忘义地损人不利己呢?   胡笳却是很失望:“我能给你带来比这大得多的利益。你未免太瞧不起我。”   薛冲又无话可说了。步琴漪的朋友脑筋都不太正常。   步琴漪道:“自然不是小瞧你,但时机不到。我们是过了生死的交情了。步某自以为价值连城,不出手则以,出手便要颠覆一方地盘。届时我再来劳烦你。”   果然步琴漪祸乱了整个北境,但此时全身而退,正等着烤山药。   预料不到将来她要怎么打得天翻地覆的胡笳笑了笑:“你说要有趣的事。我的处境就很有趣。”   “云隽死心塌地觉得孩子是他的。”胡笳面带讥讽,“越是残疾,他越相信。越是愚钝,他越相信。我怎么说他都觉得是我撒谎。”   胡笳嘲讽地笑了一声:“我跟他那时,我还是个癸水时来时不来的小姑娘呢。哪有那么容易呢?”   “就算是怀了,他又为什么觉得我会生呢?”   “就算是生了,他又为什么觉得我会……”胡笳说到这里,硬生生止住了话头,而步琴漪递给她一个果子:“吃一个吗?”   胡笳清脆咬下果子时,步琴漪在心中补全她没说完的话。   就算是生了,云隽为什么觉得胡笳会养大一个残废弱智的白发孩子呢?   为什么?   因为她真的会。   铜镜绿【三]   云隽面容硬直,从鼻梁到下颌再到眉骨又到眼神无一不直,无一不硬,整张脸上唯一柔软的只剩下嘴唇,但嘴唇轻启,也未必有什么好听的话在等着。   玄服墨带,上嵌绿松石数颗,绕到腰后,腰眼之上有腰眉,刀带悬垂一颗翠色猫眼石,在夜色月光下一眨一眨地放出光亮来,而手中的西原刀更是寒光铁刃。   胡笳回头看她的异母哥哥,月光镀白所有人的头顶,朝如青丝暮成雪,怀里的孩子不再是异类,胡笳何以悲白发?   随着马匹的狂驰在大漠之中偷来头顶冷月光芒,这位西通的二皇子云隽手中弯刀粼粼如同他凭空握住了平垂的沙丘光环,一道道地朝胡笳丢来光芒,他惊世骇俗地误会着,亡命天涯的劲头又是如此摧枯拉朽,大漠之中仿佛烧起一簇簇湛蓝的火焰,胡笳最终被燎到。   她的头巾被兄长抓住。兄长又摸到了她脑后的长发。   转瞬即逝的风在指尖擦过,两人又拉开了距离。   他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胡笳回答道:“胡笳,就是胡笳!”   他疾声道:“让我看看她!”   胡笳不转头道:“与你无关!”   两柄刀刃从两端杀出,马匹受惊,胡笳终于落马,孩子早已吓傻,在她怀里连哭都不敢,胡笳还要挣扎,但左右的马贼全围住了她们,胡笳举起血淋淋的胳膊,她舔了一下伤口,吐出来血液,只听得云隽朝两边人咆哮着西通语言:“你敢伤她,你是怎么办事的?”   胡笳摇摇晃晃抱起孩子站起来,脸上血痕累累,她眼睛往旁边斜了斜:“我要走。”   云隽刚发完火,听到这句话置若罔闻,朝她伸手:“我给你处理伤口。”   他的汉话也很硬直,刻意回避了很多西通的腔调,说得很慢,却无比清晰。他走过来,胡笳抄起匕首就挥向他,三刀破空的血刃立刻出现在云隽的肩头,仿佛被什么大猫抓过,他低头看了一眼,就只顾着把孩子的面容往自己脑袋里装,眼睛里仿佛伸出手来,又抓又塞,狼吞虎咽地记忆她的五官。   胡笳也注视孩子的脸,发出轻哼,又是嫌弃又是满意的一声。   被剃光了的白发尽管柔软,却很茂密,眉毛也是如此,睫毛纤长卷翘,排列紧密,因为害怕流出的泪水早就把白色的睫毛润湿了。   她的脸白得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胡笳的脸并不白,她是麦色的,但她见过姨妈的肌肤,白得发冷,白得像断裂的瓷片,中有青筋花纹隔膜开,中原人大概都这样。   但孩子的脸尽管白净,但从透出粉来,这是因为皮肤很脆弱,底下的血丝胀开来了。这样的皮肤留下了很多伤痕,怪不得她总是不舒服地抓挠。   她是不聪明的小傻瓜,言语混乱,胡笳来不及教她任何东西,可是她抓紧她就像观音抓紧血粉色的玉宝瓶,那尊佛把甘霖抛向世人,可胡笳只管自己。   云隽看她抓得那么紧,颤抖着声音问她:“几岁?”胡笳诚实道:“七岁上下,看牙齿能看出来。”   云隽估摸岁数,立刻厉声道:“你撒谎。她很短,她不会有大到七岁。”   他说得不对,词句上言语上感情上全都不对。   胡笳环顾四周那些迷茫的马贼,眼皮朝下垂着:“你真是不怕丢脸。你要让西通人尽皆知你和你妹妹通奸吗?”   云隽走近,胡笳并不退让,哥哥就在眼前流血,她毫无感觉,她自己也在流血,她仍不作反应,唯有云隽低头查看孩子时,她才克制住她的深呼吸,半眯一边眼睛道:“我只是寂寞,才买下她。这和你无关,她不是你的孩子。”   她真的实话实说了。   但云隽执迷不悟:“也是我的孩子。”   石胡笳凛然道:“你不知道兄妹之间是不会有孩子的吗?”   然而云隽不为所动:“是你的,那就是我的。”   石胡笳又道:“她是强奸产物,没有人要她,只有我肯买。”云隽脸上忽然怒意,似乎不喜欢她的说法,道:“跟我走。”   胡笳道:“那你要给我买一双鞋子。”   “也要给我买一把伞。”   薛冲在胡笳讲述后,问胡笳这是为什么。这是步琴漪不曾参与的故事,那时他在南理疗伤,也陪铁胆疗伤。   云隽终于下了狠心南下,此时驻马在周围,马贼团团围住了这间可怜的小武馆,无数风雨之际,小孩就在檐下学青蛙蹦蹦跳。   胡笳朝她笑了笑,才转头对薛冲道:“亏你还是中原人,难道不明白,鞋子是出远门,伞是离散?那时我被团团围住,只能暂时苟居云隽麾下了。这只是讨个彩头。”   胡笳应该占尽了口头便宜,另外,她也在兰石争思危剑这件事上借助了不少云隽的力量。   胡笳说,物尽其用,一个人喊打喊杀那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但用了就甩不掉。这中途胡笳软硬兼施,硬的那一部分好理解。   “你的好王后母亲脸长得像驴,却自诩是天底下最尊贵的马,怎么,她会收下骡子?”这是羞辱。   羞辱后往往跟着胡笳的耳光,云隽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在火辣辣的巴掌后往往怒不可遏,按住胡笳的肩头往平面上摔,无论是床还是地,磕碰之中两人扭打在一起,胡笳就是力气不足,也是咬牙出血都不肯放松的狠角色,她总备着刀:“怎么?睡妹妹上瘾?”   “你在西通有那么多的妹妹,难道中原妹妹滋味格外好吗?!”   云隽喜欢管教她,信奉巴掌,也信奉鞭子,他的强求就如同他的长相,硬直且没有商量,他受伤百遍也会让胡笳受伤百遍,他甚至一直坚持,哥哥要压妹妹一头,所以他的强硬讨还是连本带利的。   胡笳道:“他比我狠得多。”   越星生的麻烦是云隽铲除的,他用最简单的手段--下毒。   姨妈石不名之死是云隽顺手扔下了她,以为扔掉这个包袱就斩断了胡笳对中原的渴望,那么事实就是胡笳筹谋了一次出逃。胡笳出逃失败后,她再度回到云隽身边,她一路埋下线索,引得中原人来追,云隽应对之时,胡笳再暗中发展她的力量,但被发现后,胡笳拉来的手下全部身首异处。   鞭笞和管束是方方面面的。   薛冲问石胡笳:“那他有软和过吗?”   胡笳点头:“在我学会软之后。”   硬碰硬的时候,胡笳一旦抢到先机,云隽的鞭痕会落到两个人的身上,越缠越紧,焉有妹妹遍体鳞伤而哥哥毫发无损的道理?   但后来胡笳用西通的语言问云隽:“能讲一次,你在小宛庇护我的故事吗?”   云隽道:“缺一个铃。”   胡笳给薛冲比划了一下:“中原不常见,但西原到处都是。”   她敲了敲思危剑,思危剑发出沉闷声,她又往剑端敲了敲,思危剑的声音清了一些。   胡笳道:“凑活着听吧。”“西原有很多乐器是敲来敲去的,每一样敲起来声音都不一样。”   她轻声道:“人下葬时的铃是独有的。”   “西原人信奉佛法,西通国内有孔雀塔。孔雀塔垂金铜铃,有人濒死,僧侣以手触铃,铜铃响,为凶,转生凶厄,金铃响,为吉,转生吉祥。可若诚心在塔下磕头求佛,风止而铃不响,重返人世。①”   胡笳此处笑了一声:“我们年幼时,我母亲在小宛国献媚,他在小宛为质,小宛国王抚摸我全身,他上前阻止,被处棍刑,缺水断粮。”   “我……我送水送粮,他送我一个铃铛。”   “那是我此生做过最傻的事,我把铃铛放在旷野之中,真心求佛,真心希望风为他停下。”   “我这辈子真的就信过这一次佛。中原的神我都不信,更何况西原的。”   “……铃铛果然没有响呢。”   石胡笳再没说下去,胡笳语焉不详,她说软硬兼施里软的那部分是缓兵之计,迫不得已,不算数。   总归是绕不过这个也叫胡笳的小女孩。胡笳给她的女儿命名胡笳。这在中原人眼里是不可思议的,甚至大逆不道的,但她乐意这么叫。   云隽也同意这么叫。   胡笳长高了,头发长出来了,伤口也愈合了。她没有哥哥,没有妹妹,在江南的檐下学跳跳蛙。   步琴漪注视着檐下的空地,那里有胡笳来过。她是为了兰石之争来的。   因为石胡笳曾经答应过步琴漪的。   而且她自己也想要思危剑,步琴漪送来思危剑的消息,她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自己汉人的根。   云隽甘心被她利用,纵容她在北境徒劳无功,但紧随不放,她带着孩子翻山越岭,云隽也翻山越岭,纡尊降贵来到他不曾向往也不喜欢的中原,于是两尊凶神一齐杀到了红林梅州。   薛冲讲到步琴漪不爱听的地方:“宁不苦陪着小胡笳玩。”   步琴漪果然不爱听,半眯着眼睛,微笑着点点头:“不错,傻子也有专长。”   铜镜绿【终]   故事讲到深夜,薛冲和步琴漪对着互相的脸叹了口气。   步琴漪有他的偏好,他道:“世人皆道石胡笳是祸世妖女,我只觉得她有情有义。”   薛冲心想,或许是因为步琴漪做的事也不道德,思危剑之后,步琴漪的名声也是一烂千里,得了个罗刹狐狸的称号。   他前往南理的时间很凑巧,正发生在兰捺和兰天枢再也克制不住大打出手的当口。   双兰不需要那把剑,就要争一个正统。兰天枢出身旁支,被主支的兰拣收养,已经上位武林盟主几年。兰捺身后则全是主支的女人们,似乎武功也更胜一筹。   丹枫已经很久没有内斗了。双兰岁数差不多,武功差不多,可是心性差了千万里。   这或许是因为处境不同。兰天枢不想死,他已经是武林盟主,他为什么要死?他有一个大他九岁的义母,义母武功不佳,却擅长弄权,她不能失去他。   兰捺不在乎死,他是妈妈们最骄傲的孩子,如果他不能斩兰天枢于剑下,那么他就会让他的母亲们失望。   双兰反复试探对方,武林盟的会开得无法停歇,各门派人人自危,也互相试探对方的意思。   这也是步琴漪如今可以躲在武馆的原因。他做的这件事对于听风楼来说简直居功至伟,天才如斯。他如今是想执行任务就执行,不爱执行就歇着。   步琴漪在南理除了带铁胆养伤,也没闲着。南部还有一个听风楼分楼摘月斋么,不过废弃多年,他顺便拿这个名头去招兵买马,防着前方人不够,他随时从南部调过去。   薛冲的武馆那时候收到了听风楼探子们的密切监护。   乃至于步琴漪让薛冲于中秋夜去探望他的母亲,也是这个意思。她需要明牌把自己和步琴漪三个字拉上关系,才能得到听风楼的保护。   薛冲看望完步琴漪的母亲,回家时已觉得气氛幽妙,在山林间就看到了数十张西通面孔,登时屏住呼吸,靠近房子时,宁不苦坐在椅子上抱着白发的孩子。   步琴漪闻此,轻蔑一笑。   薛冲叹了口气,道:“他吃了很多苦的。”   步琴漪倚在窗边:“活该。他应该千刀万剐。”   说不通的……薛冲放弃了。   宁不苦带孩子,薛冲战战兢兢和胡笳对谈,胡笳没见到步琴漪,似是很失望。   薛冲比划了一下:“你看,我就没吃你的醋。胡笳那么美丽,你和她生死相依,你还曾经帮她看孩子,我说什么了?”   步琴漪半眯着眼睛,别过了头。大概意思是说,这能一样吗。   薛冲手撑着脸颊,回忆起来还是心惊胆战:“她其实……因为你的原因,完全是把我当自己人。你说她有情有义,可她不止于此,堪称至情至性。”   “不过她真的很任性。”石胡笳与宁不苦谈判,宁不苦武功不佳,照理说,她可以随便拧断他的手脚,但她照样把宁不苦当一回事,很认真地和他谈条件。   宁不苦道:“这是我给冲冲的聘礼。”   薛冲脸都绿了,她当着胡笳的面疑似红杏出墙,胡笳还不把她切了做肉臊子?   可是石胡笳也不是个能拿常理衡量的女人,她从怀中摸出一块玉:“这个是西通的宝物。”   那玉在灯光下一照,满屋子的人谁不是发出一声惊呼。   胡笳微微笑道:“听闻是过去的王向王后表白的情物。”   “思危剑是杀物,不宜定情求娶。”   “我是天煞孤星,没有姻缘。”   “所以我和你换,你换吗?”   宁不苦立刻把思危剑送了出去。   薛冲拦的动作做了一半,胡笳已哈哈大笑,拎起思危剑,也是在光下拔剑,夜半桂花落,光刃照亮石胡笳的绿眼睛,她踌躇志满,野心勃勃,堪做王冠之上的中心宝石。   她抓起小胡笳,提剑隐身在月色之下,似乎是朝着云隽的方向去了。   薛冲稍微松了一口气,宁不苦则看着新的玉爱不释手,胡笳还不屑于做偷梁换柱之类的事,这块玉货真价实,无需要任何的故事,就知道它价值连城。   半个时辰后,宁不苦说:“冲冲,送给你。”   薛冲可不敢要,她正要拒绝,房下又出现了一双绿眼睛。   薛冲回忆起来至今心有余悸,那个夜晚惊心动魄,绿眼睛的兄妹都是凶神,薛冲一个局外人,真是被折腾惨了。   男人自称云隽,薛冲点头,胡笳先前骂了他许久,她怎么会不认识他。   男人的汉话不很熟,薛冲听得懂,但有点费力,她总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说他的宝物失窃了,他要找回来。   薛冲当即想和宁不苦划清界限,但是宁不苦的武功就仅限于逃跑和纠缠,她要是此时不挺身而出,只怕日后会后悔。   步琴漪冷笑一声:“哦?”   薛冲辩驳道:“我要无愧于我的良心。”   步琴漪道:“你得说一声你只喜欢我,我才听得下去。”   薛冲嘴很忙,一边飞快道:“我自然只喜欢你。”   她又亲了他一口,步琴漪勉勉强强道:“其实这些事,无需你说,我也了解。”   无非是薛冲挺身而出,在云隽抓走宁不苦后,追了千里。无非是姓宁的傻子趁乱又表了几次白。无非是薛冲听完他表白,给了他几巴掌,又接了云隽几刀。   听风楼的探子回报得很清楚。   薛冲目瞪口呆,这时迟迟疑疑道:“哦,是你!是……听风楼,是二十四桥?”   步琴漪斜眼看着她,道:“二十四桥是我的手下,但那些帮过你的人里有不少我的师兄师姐。你记得一个很是魁梧高大的女人吗?”薛冲记得:“她曾经把我扛在她肩膀上逃跑。”   步琴漪道:“她是铁心师姐。我赠你的第一把剑,是她打造的。”   薛冲疑惑:“我见过铁心师姐,身材很像,但面孔似乎不太相似。”   步琴漪无奈:“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听风楼有易容一类的东西呢?”   薛冲一个个确认逃亡路上帮助过她的人。   薛冲坐在一堆红黄秋叶里,几里路外就是打得天花乱坠的兰捺兰天枢,那两个人的剑气几乎割裂了秋风,也砍杀了云气。   薛冲是什么危险什么躲开,石胡笳却截然不同,什么危险什么往上冲。   石胡笳照旧不肯跟云隽回去,也不肯和宁不苦换回思危剑。   双兰千钧一发的时候,胡笳从树上一跃而下,西原的弯刀淬毒,足以让十个人折戟。   她的头发被风吹起,绿眼睛是三丹枫林里最格格不入的颜色,思危的剑光骤然出现在双兰面前,双兰皆是眼前一亮,两人一如毒蛇逶迤靠近,另一如磷火出现在日光之下跳跃着闪动。   薛冲和宁不苦趴在山石后,这么大的场合,薛冲比场上的任何人都危险,因为石胡笳把孩子顺手塞给了薛冲。   小胡笳忽然病了起来,她奄奄一息,在枯木中空处躺着,秋风吹来丹枫的红叶,薛冲闻到一丝马的气味。   薛冲大感完蛋,这是云隽的兵马越围越紧,诚然云隽能保她妹妹,但如果小胡笳就此死在这里,云隽能放过她吗?   薛冲闭着眼睛,简直等死的时候,一个骑着驴铃铛哒哒哒的山野道士闯进她的视野,薛冲咦了一声,他怎么来的?   老道士背着手:“孩子病了?”   他把孩子抱上毛驴的背,甩了甩拂尘,薛冲一惊,赶忙去追孩子,可驴能跑多快,道士好心回头道:“慢点跑。”   道士找了个平地,支起一口小锅,就地给孩子煎药。宁不苦问他,他是谁。他没有回答,手结了个印,在孩子眉心留下祝福。在他的指引下,四人一驴上了山,三丹枫林枫1叶如火如荼,漫山遍野一路红叶枫毯子似的铺排到天的尽头,枫叶的中心,剑气直冲云霄,时不时痛苦的尖叫与哀嚎传来。   山上看底下的一切都看得那么清晰,薛冲亲眼所见时任武林盟主的兰天枢卷出她生平见过最凶狠的一剑,这一剑他无论劈中谁,都不吃亏。   兰捺回身周转剑气,按照常理判断,薛冲以为这剑必然会劈断他的胳膊,薛冲和宁不苦同时吸了一口凉气之际,兰捺却如有神助,空中飞鸟成群啄断了剑气。   然而兰捺他往旁边一退,兰天枢的剑就要直劈胡笳的命门。   小胡笳忽然伸出手,薛冲回头:“看好她!”   宁不苦抱住孩子往回退,薛冲却一路跳下了山崖,拔剑相助,依稀之间,她听到了老道士的叹息。   而后平地起狂风,薛冲不得下冲,只能将剑插入崖壁之间,她往上看,看到老道士笑呵呵的脸,再往下看,只看到兰天枢转瞬之间就变了主意,此人真是奇妙,每一剑都像最后一剑,可他又从骨头里抽出剑意,他永远都完不了。他朝胡笳方向往前突刺时,薛冲正挂在山崖上,对宁不苦大喊道:“捂住她的眼睛,别让她看到!”   宁不苦捂住小胡笳的眼睛,所以她没有看到云隽的马蹄踏入战场,也没有看到那样狂悍的长刀劈断兰天枢连绵不绝的剑意,不过-   “铃--铃--铃--”   四周的佛铃狂乱摇响着,小胡笳拨开宁不苦的手,她往前看,看到八角铃阵之中人仰马翻,剑势变化如三虎相斗,花纹斑斓,一如此寒露深重的深秋。   西原的马不同凡响,西原的人也是不同凡响。   群马让开一条道,路春山坐在佛铃阵的东南角,盘着腿,双手各持蛊虫罐,彼时兰捺正笑吟吟地举起双手表明他可没有向胡笳动手,他一看到马匹后的春山,笑容骤然消失,似是勃然大怒:“你?你?!”   路春山大感不屑:“若没有我,你今日会死在这吧。”   云隽从乱石之中抓走了胡笳。   胡笳躺在那里,手中攥紧了弯刀,她朝兄长笑了笑:“我知道你在杀我之前,会先救我。”云隽确认道:“先救你,再杀你?”   胡笳点头:“嗯。”   云隽问道:“那么你对我呢?”   胡笳嘴角溢血,手中的弯刀再也攥不紧了,此等五脏六腑疼如火烧之际,她仰头道:“听风楼人建议过,若心中有两难抉择,就设想手中有致命两剑,愿先杀的那个,便是最恨之人。”   云隽守在她身旁,一如西原随处可见的栾树,他并不回头看她,他问道:“那么你先杀兰天枢,还是先杀越星生呢?”   兰天枢嗤地一笑。   胡笳不答,她也跟着轻飘飘一笑了。   她做了个口型,没有人知道她说了些什么。连她说的是西通话还是汉话,都没人知道。   临时同盟者路春山问兰捺道:“你走不走?”   兰捺斩钉截铁道:“走!”   兰天枢擦了擦剑,他的剑上没有血,代表他的剑没有伤害到任何人,这对于他来说,是一种侮辱。但他好像也打累了,朝兰捺招了招手,意思是过几天再打一场,今天先各自回家吃饭吧。   宁不苦把薛冲从山崖上拉了起来,老道士早就没了踪影。   薛冲朝步琴漪问道:“他是谁?”   步琴漪微微一笑:“听风楼主步凌云。”   他救下了小胡笳,他深知这孩子若死了,观战时救了一把兰捺,兰捺死了就没那么多戏唱了。他也救了一把差点送死的薛冲。   薛冲和宁不苦带着孩子候在原地,不多时,胡笳和云隽来接小胡笳。   薛冲扶额叹气:“哎,他们是一起来的,可是刚对视一眼,胡笳就动手抢孩子,立马逃窜下了山崖,云隽也立刻追了过去,他还捎上了宁不苦,我只能也追过去。你逃我追,一辈子玩不腻似的。”   步琴漪倚在窗台边:“后面你们又花了三个月时间追到了北境。”   薛冲点头:“其实是胡笳良心发现,叫云隽放过了我们。而且……你也知道的,兰捺他……”“双兰只剩一兰一枝独秀。”   “胡笳必须得回西通了,否则中原又腾出手来收拾她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薛冲煞有其事感慨道,“我总算回江南过了一段太平日子。”   步琴漪却从袖中摸出了一张新的纸条,展开给薛冲一瞧。   正是胡笳的狗爬字:“孩子给你带会儿,我要出去找毒草毒死兰天枢那个狗贼。二月初八我送来。”   “二月初八?”薛冲大惊,“那不就是明天?”   步琴漪抖开扇子,掩面一笑道:“和你浪迹天涯的人,是轮到我了。”   薛冲两眼一黑,步琴漪却不甘寂寞摩拳擦掌道:“我打算送给胡笳表哥养几天。”   薛冲为步琴漪的缺德所震撼,“你你你”了半天也说不全一句囫囵话。   步琴漪已是翻过窗子,他听到屋顶新一轮的刀光剑影,那里又有新的爱恨情仇找上门来,手中的纸条随风飘逝,东风吹西风,南水压北水,风动云,水起浪,云下浪中,便起江湖。   此间红林落梅花,匹马嘶过大漠绿林,是谁吹胡笳?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